機關人物 孔縣長瑣記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2頁,共2頁

孔縣長果然慧眼識媳,兩個小年輕相處情投意合,便舉行了婚豐。

諸葛攀上這門親,很是得意。連一向與他關係有點撬的小揮秘書也常來沒話找話搭汕,諸葛微笑不語。

媳婦適逢撞門喜,十月懷胎,生了個男孩。孔縣長非常歡喜,一歡喜就說出不當的話來:「小晨晨的壽星額頭,活像我。」老秦陣了他一下。他還說:「像我、像兒子,還不是一回事嗎?」老秦笑罵道:「是一回事,你要當會長是不是?」孔縣長樂了,幸好沒有外人聽見。上了年紀的人,對於孫輩的感情,勝過對兒子媳婦。孔縣長哪一天做過家務的呢,現在也幫著洗尿片,學著唱催眠曲。為了不讓胡茬兒刺到晨晨,他峨起嘴親他。晨晨身上的奶香多好聞啊!每一個笑眉,使他眉開眼笑;每一聲唯唯呀呀,都被他體會出許多道道來,真正是一位嬰兒心理學專家了。他告訴老秦,夜裡做了個夢,夢見晨晨長大了,滿地跑,叫他爺爺、爺爺,也像程副書記的孫子一樣。老秦椰榆道:「用辮麵杖把你的孫子吹著長,就快了。」

正當他抱著孫子開心的時候,老秦同他說悄悄話了:「暖,老孔,你親家公說,組織部正在考察提拔幹部,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他幹了這麼多年的秘書,也能放到哪個局,提個正科,秘書裡面他資格最老,估計別的人也不會有什麼意見,你能不能去說說看。」

孔縣長的心坪然一跳,愉快消逝了。諸葛是通過親家母的關係,來打通他的關節了。在天平的一邊,放著他對孫子的感情,另一邊,放著親家公也許是圖謀已久的考慮。想到這兒,無限的親情便化為了冰窟。他低下頭不吭聲,臉色驟然變了。

「怎麼了,你?」老秦從他手裡把晨晨抱過來。

「我怎麼了?問我?」他臉色煞白,冷笑道。牙齒不由自主地碰打了兩下。

「你去打個招呼,行不行?」

「行!行!」他旋風似地原地一轉,神經質地吼喊起來,「這樣行下去要完的!懂不懂,你?」

老秦先是一愣,隨即氣也激上來了:「要比喉嚨,和你比。大家快來看晴,孔世漪是六親不認的包青天晴!」

孔縣長又怕嚷給鄰居聽見了,氣得一擂桌子,上機關去了。啃了兩個餅子,權當中飯,心裡一直盤算著這件事情。傍晚回來,老秦又要他表態,他說:「我又不是組織部長,找我有什麼用。」老秦拆穿道:「你從來沒找過他們,這點面子能不給?!」孔縣長無言以對。老秦又一手拿核彈,一手搖橄欖枝,做了一通說服工作,什麼這是兩可之間的事,並不為難呀,什麼親家之間骨頭連了筋,沒處推呀,末尾又叮囑道:「這幾天正是節骨眼土,切不可錯過機會。」孔縣長閉目養神,也不搭腔。老秦警告道:「不去,有你的好日子過。」

孔縣長心裡並非鐵板一塊,也有點猶豫,但想到為自己的親家謀官職,這話怎麼好意思出口,便又拿定主意不辦了。正在屋裡踱步,電話鈴急促地響起,通知他參加縣委召開的防汛防颱緊急會議。他給老秦留了個條子,匆匆趕去開會。

在海堤上一呆就是五天,每天只有兩三個小時小睡。當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回到家時,家裡卻沒有人。隔壁程副書記家的保姆告訴他,老秦抱著孫子,同媳婦一道,住到親家公那兒去了。

現在家裡空空,聞不到熟悉的尿布氣味和晨晨身上散發的淡淡的奶香。他視線在桌面上來回掃了幾遍,沒有老秦留下的片言隻字。再過幾天,她會回來的,會的。他這樣想,輕輕嘆了口氣。拿起青花瓷保溫杯泡茶,水潑到杯子外面。呷了一口,冷的。他長嘆一聲,放下杯子,躺到椅子上,上眼皮直往下垂,跟下眼皮膠粘起來了。「啊兒——啊兒——」晨晨哭了?他驚覺翻坐起來,隨即意識到是幻覺,又頹然躺下。

他恍然覺得自己還在海堤上同強颱風和特大潮汛搏鬥,身子在顛簸、顛簸,成千成萬軍民雄渾的號子聲「吭啃、吭啃」,他們勝利了。在迷迷濛濛的煙霧裡,延伸出另外一道海堤,這道海堤由他的一份心血構築起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為之操心、為之憂慮。那一排排黑壓壓的大浪撲過來了,海堤上面怎麼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急得大汗淋漓,想張嘴呼喊,被風嗆得喘不過氣來。踉踉蹌蹌,要被掀下海堤了。風暴、巨浪、長堤,他這一星孤零零的小黑粒,太渺小、太渺小了。他怯懦了。產生了退卻的念頭。突然一道黑浪潰決了海堤,他心一橫:人活百歲也是死,扛起一個草包衝過去,縱身一跳……缺口裡哪兒冒出的這麼多人?擋住浪……

「……孔爺爺,孔爺爺!」

孔縣長眼一睜,原來是程副書記的孫子順順在他身邊。他定了定神,南柯一夢啊。順順啟動嬌嫩的童音:「孔爺爺,秦奶奶不給你做飯啦?」

「不給。」

「為什麼不給呢?」

孔縣長此刻倒很樂意跟順順對話。孩童的天真爛漫,能給大人增添無限的興趣,驅趕心裡的不快。如何回答順順的問題呢?他想了一下,根據順順的文化程度,答道:「孔爺爺不聽話,不是乖孩子。」「那你為什麼不聽話呢?」

孔縣長忍不住笑了,真是無言以對了。小孩子問起來沒完沒了。他由順順想到晨晨,寂寞和空虛又潛上心頭。順順在一旁奶聲奶氣地唱起來:「太陽眯眯笑,我們起得早。手臉洗乾淨,刷牙不忘掉。飯前洗洗手,飯後不亂跑。清潔又衛生,身體長得好。」這個歌孔縣長也會唱的。他親了順順一下。

縣政府恢復成立了史志辦,組織人員修訂縣誌,並且要續寫新的篇章。適逢縣裡正在緊張地籌備第十屆人民代表大會,換屆選舉。縣長們都作為普通的選民參加選舉和投票。孔縣長、老潘、調回縣直機關的薛副局長、退了休的老秦、親家公諸葛,都在一個選區,參加選舉。

孔縣長到場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沒有插足之地,攢動的人頭上面煙氣繚繞。有位女同志被嗆得咳嗽了兩聲,表示一種無可奈何的抗議。孔縣長找了張凳子,悄悄兒挨著門邊坐下,一抬眼,原來是薛副局長,兩人點點頭,打了個招呼。他便旋開保溫杯的蓋子,品著茶,靜靜地聽。

討論最忌開頭冷場,善於引導的主持人便點活躍分子老潘發言。在這樣的場合和氣氛裡,平時嘻裡哈拉、扎堆兒講黃段子的老潘也斯文扭捏起來,推卻道:「我可不會談意義,請哪位老秘先來。」「什麼老秘小秘的,揀你會談的談吧,你看哪幾位同志能當代表,為什麼能當,隨便說說。」主持人開導說。

「那我就巷子裡扛木頭——直來直去了。」老潘~一本正經地說。

「我提議孔世漪同志當代表。」

會場裡靜悄悄的。老潘繼續說下去:「為f一十麼選他呢?大家都清楚,都有眼睛。就說件小事吧,這幾年機關食堂過春節總要分魚蝦,個別領導同志的家屬,也可以說不少領導同志的家屬吧,總喜歡單個兒來挑三挑四的。我見到的,只有老秦和一般幹部一起排隊買蝦。」

會場裡小聲議論起來,嗡嗡營營。有人插話道:「選孔世漪同志當代表,我舉雙手贊成,不過,你老播怎麼選的老孔,談的是老秦?你究竟是選老孔,還是選老秦啊?」

老潘不高興地橫了他一眼,反駁道:「夫妻穿的連檔褲,分得開嗎?國際上都搞夫人外交。」

人們忍不住笑了。主持人忙要求大家尊重老潘的發言。老潘說:「再說一件小事情,我常常看到孔世漪同志上班之前替辦公室衝開水,其他有哪位領導同志衝過開水的呢?」

孔縣長對老潘的這番發言感到意外,他一直以為老潘對他有意見。還使他驚訝的是,自己都沒在意的瑣事,別人卻那樣的留意,尤其是大大咧咧的老潘。

似風吹動樹葉,會場裡嘈雜聲大起來了。你三言,我兩語,也不按次序。還有的三三兩兩在開小會。中心議題已經從孔縣長身上扯開扯遠了,由衝開水扯到某領導辦喪事、收人情,大擺「百雞宴」,有人說:「現在風氣越來越壞,無權無勢,寸步難行。」有人應答道:「風氣要正也不難,從上面正起。一般的幹部哪個不希望國家好。縱使佔一點小便宜,也是因為大家都佔,你不佔,不就吃虧了?心裡還是敬重那些清廉的好乾部的。」孔縣長凝神聽著,聽著,眼睛忽然潮溼了,他又想起了「海堤」。此刻,他一點也不覺得孤單了。會議主持人敲敲桌子,把議程引導到孔縣長的當選代表問題上,不時有「廉潔」、「過硬」、「榜樣」這類的溢美之詞,穿過人牆和煙霧,鑽進孔縣長耳朵裡來。孔縣長兩頰一陣火燙,低下頭,撫弄著青花瓷保溫杯。過什麼硬,軟處多著呢。確確實實,一點也不謙虛,他懷疑、消沉、動搖過。

有人提他意見了說他遇到麻煩事就不表態,怕擔責任,馬上就有人反駁道,有些事情就應該集體研究才能決定的。孔縣長聽了如芒刺在背,熱汗開始在他身上蠕流。

坐在孔縣長旁邊的薛副局長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臂,小聲說:「孔縣長,你的人氣多旺。」他把早已填好的選票給孔縣長看。

「我不也是這樣填的。」坐在旁邊的老侯侯秘書把選票給薛副局長看。

「多提提我的意見吧。」孔縣長低聲央道。誰理解他此刻的真實心情呢。

「要是提意見的話,有一條。」薛副局長凝了下神,說,「該管的還是要管,你管了,別人服。現在不服,將來也會服的。」

孔縣長點點頭,他的視線觸到保溫杯上那位倚石而眠的古人,感到那樣的不順眼,便把青花瓷的保溫杯一轉,轉到沒有字畫的一面。無記名投票的結果,孔縣長和其他六位同志當選為縣直機關選區的人民代表。他會不會當選為第十四任縣長呢?人們猜想著、估計著。搞縣誌的同志也蒐集了一些孔世漪同志的材料,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瑣事,還是夠不到上縣誌的格。於是,一些熱心腸的人便慫恿我了,並且引用了一句外國名人的格言,大意是「瞬息即逝的玫瑰,勝過萬古長存的山嶺」。要是孔縣長曉得有人打他的主意要寫他,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他認為,比他好的同志有的是。但我也並沒有把他樹為三個代表楷模的意圖,只是如實地記錄下他的一些喜怒哀樂,是以為瑣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