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人物 三秘書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2頁

縣委縣政府大院裡的秘書並非抄抄寫寫的辦事員。用城建委小渾秘書的話來說,是一種「相當於副科級」的職務,換言‘之,就是調到縣直各局時,必須當副局長。如果調動時,不是這樣相當於,那麼被調動者就到組織部理直氣壯地詢問:「難道我犯了什麼錯誤?」按照幹部的管理範圍,秘書要經過縣委常委研究任免,發紅標頭檔案。所以,儘管老秦掌管著縣委的大印,下面來辦事蓋章的人都遞上一支菸,恭恭敬敬地稱呼秦秘書,但沒經過縣委的正式任命,那些正兒巴經的秘書骨子裡都瞧他不起。

縣委打報告請示地委批准成立「兩辦一委」,交管辦的侯秘書,能源辦的諸葛秘書,城建委的小揮秘書,都是「新官上任」。

諸葛秘書不同意新官上任的說法。他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的食指、中指夾著煙,茶壺似的站著。蹺起腳尖,有節奏地拍打著地面,肆無忌憚地揚起具有金屬音響效果的大嗓門:「雞巴毛的新官上任,老子是官復原職。」正在一旁給總務組工人遞鐵釘、釘牌子的侯秘書,露出白牙笑了。他曉得,諸葛秘書其志不在一個小小的能源辦秘書。諸葛秘書原來是鄉下小學的民辦教師,後來轉正,成為縣委縣政府大院裡資格最老的秘書之一。他老婆原先在農村務農,現在跟他到了城裡,沒有工作,在家燒三頓,長得土氣,他很傷腦筋,自己編了個「三心」的順口溜:「望望噁心,想想傷心,出門放心。」諸葛的才氣在大院裡是有名的。領導者發神經,有時是急急風,想到開什麼會,說開就開,倉促得很,把諸葛找到會場寫講話稿。縣長在臺上講,他在臺下寫,流水作業,一頁一頁傳遞上去。旁人捏把汗,他泰然自若,真有點醉草嚇蠻書的太白遺風。這些年,進步不快,原地踏步。眼見到了知天命之年,提拔嫌老,退休嫌早,便難免有些牢騷。

「交通管理辦公室」、「能源辦公室」、「城鄉建設委員會」三塊白底紅字的塑膠牌釘到門框上面。「交通能源」暫時還擠在一間房子裡,總務科再三打招呼,馬上解決。

牌子釘好了,小渾從外邊走進來,笑嘻嘻地道聲「二位辛苦」。諸葛在他的肩腳上一拍:「怎麼,高升了,也不請客。」老侯推推眼鏡,笑著說:「鬆鬆腰包,晚上上館子。」小揮說:「升官不發財,等加了工資再請客。」

小氣的幹部往往用這句話做託辭。諸葛一笑,邁著鵝步走開了。老侯對小揮說:「今天的飯局,就著落你埋單。」小渾冷冷池說:「囊中再羞澀,幾百塊錢還是花得起的。不過,人家不請飯局,我請,倒像是我有軟處了。」老侯當然知道「人家」指的是誰,便也不勉強他。小揮秘書調到城建委以前,在機關黨委當辦事員,這次可算是坐了個小火箭。在大院裡,組織部、人事局、城建委是一些幹部最眼熱的部門,難免有的人要嘰嘰咕咕,尤其是那些在清水衙門裡混了多年的老辦事員。有的人說他走的是某某書記的熱線。攻之者說有,辯之者說無。在一旁練字的諸葛秘書,說了幾句陰話:「小揮當秘書,刮刮叫。東大建築系的高材生,專業對口,人盡其材。」風言風語吹到小悍的耳朵裡,小揮便有個疙瘩在心裡。小揮和侯秘書處得不醜,都是常州人,同鄉格外親。老侯也是大學生的底子,學法律,比小悍早幾年畢業。「侯」和「猴」諧音,小揮就給他起了個「孫猴子」的綽號。其實是文不對題,老侯一點也不像孫猴子。他白淨淨的,戴了副眼鏡,斯文樣子。說起話來細聲細氣,像是怕把人嚇了似的。到蘇北工作好多年了,常州口音改不掉。譬如,說「你不錯呀」,本地人卻聽成「你不臭呀」。又有一次,他爹爹從老家來看他了,他向人家介紹說:「這是我牙牙。」人家就以為是他叔叔了。當地人稱呼叔叔,就是叫牙牙。正如世界上一切事物無不具有兩重性一樣,當老侯和小揮談話不需要第三者聽的時候,常州話就有著天然的保密價值,嘰哩呱啦,又脆又快,本地人如同聽外國話一般。

春風又吹進了一個又一個辦公室,這兒的窗戶暫時關著,春風只得在外面徘徊了。即使從縫隙裡吹進一些,也被室內的恆溫設施巧妙調節了。每年都有一些本科生研究生被吸收進機關工作,初來時總是熱情的,經過一番潛移默化,大部分都被領導同志褒獎為具備機關工作經驗了。小揮根據自己的體會,針對知識分子的通病,總結出三條經驗:「打掉傲氣,去掉酸氣,改掉稚氣。」怎樣才能具備機關工作經驗呢?如果問到小揮,他就會滑稽地指著辦公室牆上那一架不緊不慢走著的掛鐘。

人畢竟是人,不是掛鐘或者手錶。小揮還是自覺不自覺地發幾句牢騷,吹口哨、哼小調,抨擊「機關人多,效率低」,人員和「效率」成反比。老侯遇到這種問題也不搭腔,扶扶眼鏡,細聲細氣地說:「泥到管事,汗裡裹管皺。(領導管事,我們管做。)」小揮會意,笑著說:「偶則勒促幹頭港、晚歪告白人港閥?(我只在你這裡講,還會同別人講嗎?)」

城建委和交管辦、能源辦雖然不在一起辦公,卻是「隔壁鄰居」。小渾每天都溜達到隔壁來扯扯淡,吹吹牛。諸葛這邊閒得很,他善於「彈鋼琴」,上面有什麼任務交待下來,他一個電話,支派各局去辦了。下午他一般要睡到三點鐘,眼睛紅紅的來上班,在考究的保溫杯裡泡上濃茶,呷了幾口,然後揮灑狼毫,練起趙孟順來。小揮讚歎諸葛的字簡直可以參加書法展覽了。你敬我識,諸葛也恭維小揮腦袋瓜特別靈。侯秘書那邊呢,人來人往,忙得猶如走馬燈一般。各鄉鎮呈送關於修築公路的報告多如牛毛。老侯雖然在機關裡蹲了好多年,迂腐氣還是改不掉,如果給他起個「老迂」的綽號,倒比「孫猴子」更確切。文犢的字裡行間表現出一個法官的嚴謹。小渾溜達到他辦公桌旁邊,順手拿起幾份剛擬好的關於同意某某鎮修築公路的批覆,忍不住撲味一聲笑了。原來老侯每份批覆上都寫上一段「希望你們以三個代表為核心.一建設富民強縣的康莊大道」。同樣的意思還要變換詞語,煞費苦心。諸葛秘書也擱下毛筆過來了,向那些批覆掠了一眼,就嘲笑老侯了:「盡是些套話,誰要看這些希望,寫一句,經研究,同意修建某公路,此復。不就行了?」老侯是個好好先生,對諸葛的譏諷倒也不生氣,細聲細氣地說:「我曉得,我曉得。不加個尾巴,在我們那位主任面前過得了關?」老侯的邏輯是,既然非得加條尾巴,再不變換變換詞語,那更沒意思了。諸葛、小渾都笑老侯太迂了,「天下文章一大抄」,何況這些文犢。有時,上面來個電話,要個統計數字,時間限得很緊,老侯中午飯也不吃,一個單位一個單位打電話,小悍就說他了:「統計數字從來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準確性,估算估算不就有了?又不是營業員收款,一分錢不能訛錯的。」老侯也不吱聲,只管做他的。小揮冷笑一聲:「下面報給你的數字就都是真的?還不是在糊糊你。」老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只要自己良心上說得過去。」老侯心裡明白得很,就是不苟同,他就是這麼個「遷夫子」。小揮氣得椰榆了一句:「猴公,你真是辛辛苦苦的官僚主義。」

老侯就處於這樣的矛盾狀態中,也曉得自己乾的是無效勞動,但還是認真去做。他卷在事務的漩渦裡,成天像個陀螺。案頭經常堆著厚厚的一疊待辦的報告、檔案。最忙的時候,同時參加三個會。這邊板凳還沒坐熱,又顛呀顛,到那邊去了。他眉頭總是皺著,步子匆匆,處於布朗運動狀態。問到他長嘆一聲:「忙呀,煩!你看。」用手指在白胖的臉上欺了一下,變魔術似的出現一個淺淺的小窩,又慢慢地平復了。看的人驚叫起來:「哎呀,浮腫!有沒有到醫院檢查一下?」他苦著臉說:「檢查過了,肝大三公分,脾大三公分,肝功能又沒有問題,心電圖也做過了。」忽而愣了一下,匆匆打個招呼走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務,沒有一件是他真心實意情願乾的,精神上的壓抑也是他肝大、脾大的一個重要因素。他還有個壞癖,解過大便以後,總要鑽到宿舍裡用香皂仔仔細細地洗手。婦聯的老主任笑著對他說:「老侯呀,女同志也沒有這樣愛乾淨呢。」老侯這一來,更增加了忙亂。

最可嘆的是,老侯的苦處也不為他的頂頭上司所理解。交辦的何主任有一次把一個橋樑工程批給了朋友推薦的建築公司。老侯不曉得這裡面的關目,背後和小悍嘰咕,說是打聽過這個小公司根本不具備建橋的條件。小揮說:「關你什麼事,他批他負責。」老侯想想,轉轉,終於閃爍其詞,向何主任暗示了一下。何主任微微笑道:「老侯呀,你就是事無鉅細,忙不到點子上。」老侯坐到椅子上生悶氣,心裡大發牢騷:「事無鉅細,巨的細的不都是你們佈置的?出了事情不要拿具體辦事的做替罪羊就行了。明天我就去住院,肝大三公分,脾大三公分,老婆成天怨怪,何不撈點清福享享!」結果,發牢騷歸發牢騷,在心裡發發。老侯是不會當面頂撞領導的,也不會丟下工作去住院養病。何主任曉得老侯是個好人,可就是有點「迂」,不合時宜。這基本上是政府大院裡人們的一致看法。

對於諸葛秘書這個人呢,大家的看法也不是怎麼壞的。有人說他是個炮筒子,也有人說他不是一個簡單的炮筒子,而是一門有現代化雷達操縱的炮筒子。總的來說,還是承認他性情比較爽直的。小人物找他辦點事,有時也肯辦。一天下午,老侯不在辦公室,來找他的人張望了一下,就走了。屋裡難得的清靜,只有牆上掛鐘的鐘擺在嘀嗒嘀嗒的走著。諸葛吁了一口氣,從桌角的資料夾裡取出一疊紙翻翻看著。旁邊長椅上,猛然抽泣了一聲。一箇中年婦女,坐在長椅上,兩手捂住臉,身子一動一動的。諸葛動了側隱之心,問起緣由來。從那個女人顛三倒四的言語裡,諸葛聽出大概來。這個女人有四個小孩,開了一間小雜貨店,一家六口全靠小店的收人維持。可是,今年鄉政府修路,小店正好在規劃範圍內。因為拆遷費太少,女人拒絕搬遷,鄉政府開來推土機強行推掉了小店。女人抽抽搭搭地說,拆遷辦的人根本不睬她,有人就叫她跑政府的城建辦,被一個幹部劈頭蓋臉罵一通,還說要去摸她的老底(這是一些幹部對付老百姓來訪的辦法之一,連罵帶嚇,叫你下次不敢再來找他)。諸葛間起這個幹部的模樣,估計是小揮,心想:建委的這些混賬東西只顧自己撈油水,有實際困難的不解決。他聳著肩頭,食指、中指夾著煙,走到門外,衝隔壁小渾的辦公室吼了兩聲:「小渾!小揮!」小揮不在。諸葛一個電話打到女人說的那個鄉,鄉政府的梅秘書接的,使用了「書記鄉長一致意見」、「牽涉面大」等有分量的機關術語,捎帶上釘子戶,乘機敲一筆,慣於使苦肉計等善意的警告。諸葛擱下電話,用老於世故的眼光透視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說:「你這種事情,要找拆遷辦的,他們會按規定給你賠償的。你坐在這裡哭,一點用處都沒有。」

「拆遷辦和鄉政府穿一條連檔褲。」女人說。

諸葛有點煩,但與己無關,犯不著熊她。檔案也看不下去了,先出去轉轉,辦公室沒人,她自然坐不下去。

次日下午,諸葛一覺睡得酣暢,緩緩步人辦公室,見那女人正向老侯訴苦,老侯一面「唔」、「唔」,表示聽著,一面還要接著電話,用肩脾和臉頰夾著話筒,右手在記錄,左手在翻閱統計資料,忙得不亦樂乎。諸葛暗笑,細細研好墨,寫起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來。嘖嘖,今天寫得貫氣。一個個字都在向他笑呢。剛寫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摧」字,被那女人的哭聲一驚,手一抖,字寫敗了。諸葛把筆一撂,金剛怒目:「嚎什麼喪!」哭聲戛然而止。老侯和氣地說:「不要哭,慢慢說呀。」諸葛心想,說呀說呀,被粘住了就不要說呀了。諸葛和老侯一起看過一部臺灣的煽情電影,老侯掏出手帕揩眼淚,一直被諸葛笑話。當幹部的尤其不能心腸軟,只能冷靜地按文辦理。

老侯把這件麻煩事承接下來,他手上又沒有拆遷補償費的批核權,還得去找拆遷辦和建委,結果碰上了兩堵橡皮牆。他找小渾時,小悴正和幾個來辦事的人握手道別。桌上有幾支香菸,小揮招呼老侯坐下,順手遞給老侯一支。他自己也叼上一根,擦火點上。兩人都不會抽菸,抽了玩的。小揮把抽屜拉開,有包軟殼中華拆了封,小渾用鼻子嗅了嗅,都上黴了,朝字紙簍一丟,笑道:「我家老爺子看見了又要罵了,我才不要抽這些倒頭煙,老爺子是個煙鬼,再有人來客去,一天要開銷兩三包。我叫他不要抽、不要抽,你曉得他說什麼?他說,得癌症就得癌症,戒菸比得癌症難受。人家成條的送我,我都朝他那兒一丟。」老侯露出白牙笑笑,老侯也不抽菸。兩人談到了正題。小悍知道老侯的執拗脾氣,把這件事的難辦之處點了一‘下,「你不知道,這件事鄉里把上面的關係全擺平了,拆遷費絕對不可能多給,開了這個口子,往後的工作還怎麼做?」

「可是也不能說推就把人家房子推了,斷了人家的生路呀。」老侯有點生氣地說。

小揮勸道:「你急什麼?又不是你傢什麼人。鄉里說那個小店是違建,能給補償費就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