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遊接到條子,展開一看,有點慌了神,忙問我:
「他走了嗎?」
「走了。」
「哎呀,好一個掃尾階段,好大的一條尾巴!」老遊叫起苦來,「全縣幾百家工廠,近千種產品,單是農機產品一個系列,就有什麼小馬力柴油機、綠肥埋青機、手扶插秧機、機動插秧機、玉米脫粒機、三麥脫粒機、揚場機,這些機呀機的,現在還一機不機呢。」愣了愣神,吶吶地說:「我不好,我不好,今後吸取教訓不搶嘴。」
他不敢怠慢,忙到小閣樓上把個散攤子攏起來,屁顛屁顛,也忙得可憐,幸虧他人緣好,個個都出勁,無奈工作量太大,各廠表格催不上來。
到了方股長姍姍而來的時候,離書記要求交初稿的期限,只剩下五天了。我問:「老母的病沒大礙吧?」
「沒什麼大事,想兒子了,要我回去看看。」
這邊老遊急得唉聲嘆氣,方股長笑吟吟地說:
「急什麼?早著樓。」
老遊沒好氣地說:「嫌早,再放假三天。」
「好,全體放假三天。」
「發什麼神經?」老遊吃了一驚。
「說放假三天就放假三天,責任我負。」方股長正兒巴經地說,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過了三天,大家一個不缺,都來了。他把人員分了一下工。不向下面催表格了,撥幾個人先到經貿委抄一份今年的全縣工業生產統計。然後,從抽斗裡拿出幾份往年的規劃,以及他那一大本報紙剪貼,由我先寫文字部分,「依樣畫葫蘆」,根據新的形勢做些變動。他叫老遊把全縣工業產品裡的重點產品分了一下類。這些工作,用了一天時間也就做好了。
第二天,方股長手上一份全縣工業生產實績和今年統計表,一份重點產品的分類表,一把海棉木的長算盤。他喜歡用算盤,不用計算器。滴嗒滴滴嗒嗒撥拉,口授給我記錄:
「三麥脫粒機2003年生產6000臺,2004年生產900()臺,2005年生產14000臺,2006年達到3000()臺。」
我不禁擱下筆,問道:「你這些數字從哪兒來的?」
他深摳的眼睛眯起,微微一笑:「03年的數字是從經貿委的表格上抄來的。餘下的嘛,都是我估算出來的。」
「能達到這麼大的數目嗎?」
「市場銷售前景好,產量逐年增長,速度逐年加快嘛。」
「2006年的30000臺呢?」
「遠景線條可以也必須粗一些,宏偉目標沒有一點氣魄還行?」
他按按我的肩膀,「老弟,用不著到06年,大概到明年,就又要訂一次規劃唆。」
我膛目結舌,繼而感慨不已,如此規劃呀。老遊笑著說:「別問了,你照著寫就是。我們的方股長是屈指可數的工業通、百科全書。」方股長說得上了熱氣,站起身來反揹著手,緩緩踱步,一系列新的工廠和車間設想,滔滔不絕地湧出方股長的嘴巴,以至於我的這支拙筆來不及接納,只好用些速寫的符號塗到紙上。方股長盡展「陳敘萬事,概述百年」之才,小小的閣樓怎麼容納得下呢。他個兒高高,肩膀寬寬,深摳在裡面的兩粒眼仁射出智慧之光。我設想,他手上還應當輕託一支黑色菸斗,那就更添威儀了。
當天晚上,他把規劃草稿修改了一遍,吩咐連夜列印出來。次日,呈送程副書記過目,程副書記居然大加讚揚,老遊刷及得五體投地。方股長笑而不語,蹺起二郎腿看《三國》,用兩枚幣一根一根拔著鬍子。
我滑稽地想起了諸葛亮的草船借箭。
方股長在業務上有如此能耐,但現在也只不過想把「股長」正一下名。
他有他的苦衷,老婆下崗了,兒子花錢上了個雜牌大學,麻煩事多,夫妻兩個爛抽菸,一天夜裡把紅綢被面燒了個大洞,他一氣之下把煙戒掉了,這樣經濟上也寬鬆些。他自己是事業編制,工資每個月要比差不多工齡的行政幹部少三四百元,縣裡每年有幾個名額轉公務員。方股長鑽山打洞想辦法,報告呈送上去,年復一年,杳無音信。現在風行送禮,而且不是送一點半點的,方股長送不起。
方股長手撫線裝《三國》哨然長嘆:
「自古以來,都是儒將制武將喲。雲長、翼德縱有萬夫不擋之勇,還得受孔明統轄。」
我笑著說:「諸葛亮不是還要受劉備統轄,周郎也得聽孫權的。」他像是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解釋道:「那是領袖人物,當領袖的能有幾個?我的意思不是求大發達,有個中發達、小發達,也就可以縷。」由此觀之,儒將勝似武將。
為了說服我,他列舉了他的同事們,凡是文武雙槍將都得到了提拔,而他的文才一直被領導輕忽,誤作業務技術幹部使用,埋沒至今。我不曉得他怎麼對寫官樣文章這麼來勁,這年頭是最沒出息的活計,一點也不好玩,我這麼認為。我現在寫,只是想靠這支禿筆先擺脫那個爛攤子廠,混進機關。
方股長的深謀遠慮,沒有多久就得到了驗證。規劃班子解散了,老游回到局裡去,只留下他和我兩個在經貿委,算借用人員,沒有轉正。方股長深摳著的兩粒眼仁注視著我,輕輕拍拍我的肩膀:
「算天下英雄,吾與汝哄。」
當時我並沒有留神咀嚼他這句話的深意。
不久,我的官樣文章被程副書記賞識,程副書記稱我是儲備人才,此語一齣,風靡整個機關,展露飛黃之勢。縣委辦公室來找我寫會議報告、典型材料。城建委的小悍秘書,能源辦的諸葛秘書,常常找我去幫忙,突擊一些材料。經貿委的韓主任在佈置工作時也把我的名字列於方股長之前。方股長不甘寂寞,下廠下鄉回來,總要寫一份書面彙報呈主任,以顯露其文才。主任用紅筆在上面縱橫馳騁,笑著問我:「光陰似箭的箭,大概不應當是寶劍的劍吧?」我笑而不答。我稱呼方股長,時而「方股長」,時而「老方」,方股長的臉色時而青,時而白。這一切,我當時都沒有在意,現在回想回想,確實有些不妥。
早晨我來上班,方股長拎著兩個暖水瓶從外面進來。他把水瓶往桌子上重重一頓,氣哼哼地說:
「喝茶有人喝,沖水沒人衝。都當了宮了,就我姓方的是鐘點工。」我摔不及防,血一下子湧到臉上來。
他轉過身來,深摳著的兩粒眼仁直盯著我:
「夥計,我衝了水,請你把地掃一下。你就是回到廠裡去也要衝水掃地,總不能叫你們廠長科長掃吧?」
提到那個倒霉的廠子,我氣就不打一處來。說我上了高枝,勞保醫保都停掉了,這邊還八字沒一撇呢。挖苦這樣的往人心裡去,涵養再好的人也無法忍受。我一時來不及想到什麼話去砸他,竟耍起小孩子脾氣:
「我偏不掃,看你能把我怎樣!」
他冷笑道:「我能把你怎麼樣?我不過是建議一下。儲備人才也要參加參加勞動。再說,戴帽子卸帽子的紅標頭檔案還沒發呢。」
我氣得跑出去,跑得好遠好遠。外面的陽光是這樣的好,空氣是這樣的新鮮。我長長地吐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好幾天我都很悶,動了離開這兒的念頭。
我在街上遇到老遊。一輛銀白的賽歐輕盈地滑到我身邊,停住。車窗搖下來,露出老遊的腦袋。
「買車啦?」我看車牌號是私車的,有點驚訝。在縣城裡私家車還是稀罕物,不像大城市,私家車滿街跑,快車道堵得不如腳踏車快。「借朋友的,辦點兒事。」老遊笑吟吟地說,「聽說你當了書記的接班人,恭喜!」
我苦笑了一下。
「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他關心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