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股長其實一長不長，只是有這麼一段當過十八天股長的履歷。人們稱呼他為方股長，出於一種表示敬意的習慣，如同杜子美之杜工部，劉玄德之劉皇叔。連辭官歸田的陶淵明也因為當過彭澤縣令，後人便稱之為陶彭澤，人們既然這麼稱呼，方股長深摳著的眼睛便也含起笑意，點頭答應。
我認識方股長，是在全縣大搞工業規劃，實現小康目標的時候。我們這個搞規劃的班子是七拼八湊起來的，一位姓遊，一位便是方股長，都是從局裡臨時抽調到縣政府機關裡來的。老遊壓根兒沒有當過股長，參加工作又比方股長晚幾年，自然要讓方股長一個子兒。我抄寫工作人員名單時，在次序上有所疏忽，老遊及時糾正過來，把方股長放在第一名，他自己甘居第二名。
方股長對於坐第一把交椅當仁不讓。他自詡工作能力也勝過老遊多多矣。老游到了辦公室，從抽斗裡拿出一瓶耀糊，一把剪刀，把一擦寄來的公用信封重新剪貼改制，變廢為寶。方股長呢，也是一把剪刀，一瓶報糊，把一擦過時的報紙剪得七零八落，挑揀出好的文章，糊貼到一大本白紙本本上。方股長喜歡舞文弄墨，和我有點氣味相投。對於縣委辦公室的秘書們，他嗤之以鼻：「什麼張大才、李大筆，東抄幾句，西偷幾句，再焊接一下，充其量是二級電焊工。」對於我，他則是很恭維：「到底是名牌大學中文系的，水平就是不一樣！」方股長是個中技生的底子，後來函授了個大專文憑。我呢，正急著要從我那個半死不活的廠子裡解脫出來，也許這次就是個機會。
在文學方面，方股長也充半個內行，對《三國演義》尤為精通拿手。他珍藏一本線裝《三國》，閒暇時便細細研讀，一邊用兩枚鎳幣合起來，一根一根拔著鬍子，忽而拍案叫絕，嚇你一大跳。談論到古今詩文，他便開講《三國》，風雲際會，縱橫裨闔，發揮得淋漓盡致。當老遊在一旁聽得點頭稱是的時候，他便斜刺裡戳了兩下冷槍：
「暖，老遊，走馬薦諸葛的徐庶，結局如何？」
「呂布死了，貂蟬到哪兒去了？」
老遊被弄得張口結舌。我忙解圍說，我也記不清了。說的是老實話。方股長顯出愕然的樣子：
「你當真的也不知道？這屬於常識範圍喲。」
我當然可以揀一點莎士比亞歌德之類的常識也捉弄他一下，想想沒意思，無聊。
方股長不是那種大智若愚的性格，他的鋒芒一般地總是露在外面。初次接觸，就給我這樣的印象。我剛來報到，他眯著眼睛倚在廊簷下的紅漆柱子上，一條腿兒悠悠地抖晃抖晃，笑著對我說：「嗬！蠻刷刮的，打扮得像個新郎官喲。」因為第一天來縣委上班，我把自己搞得有點像閃亮登場的味道，頭上噴了定型摩絲，身上西裝筆挺，領帶是紅色的，鮮亮耀眼。被方股長一調侃，便有些不自然起來。來來往往的幹部穿著也都齊整，但沒我這麼刻意。他親切地按按我的肩膀：「跟你說著玩的。小年輕誰不愛漂亮。我也從你們這麼大過來的，天天早上出門之前先擦擦皮鞋。俗話說男人看頭，女人看腳嘛。」
方股長腕子上的手錶閃了一下亮，是隻幾十年前的上海表，報紙上說這種表已經成了收藏家們的新寵。毛衣的袖口被表磨了個豁子也不結一結。
我們的辦公室設在一條偏僻巷子裡的小閣樓上，工作就這麼不慌不忙的，勻速前進。老遊和方股長打了個招呼，說是局裡有些公事牽扯在身上，便成天成天地不到這兒來。我問方股長：
「老遊既然抽調到這兒工作，工作還沒幹完，局裡怎麼好又拉用呢？」
方股長的視線從線裝《三國》上抬起，笑道：「你真是個書呆子。這兒屬於兩不管地區，樂得為之。你若有興趣可到局裡看看，他閣下在不在那兒辦公。老遊這傢伙，就像網上的梭子，穿來穿去忙碌得很，這會兒說不定正在挎了菜籃子替哪位局長採買呢。」「局長家不有保姆嗎？」我傻乎乎地說。
「書呆子！」方股長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還是不大相信，方股長有時談論到他人有點刻薄。
縣委抓工業的程副書記終於光臨我們的小閣樓了。他緊緊握著方股長的手，呵呵笑著說：「你就是方銳同志吧，我記性還可以，那次在紡機交易會上，我們交換過意見，你那個建議很好，很好。」這當兒，老游進來了，程副書記不認識，方股長作了介紹，然後握手，寒暄。老遊的口才不大靈光，憨憨笑著在一旁悄悄坐下。程副書記還一一問了我們的姓名，並且一一握手，作了鼓舞人心的動員，和藹地問：「十天拿出初稿，有困難嗎？」
方股長尚在斟酌詞句，「滴答」一秒鐘過去，老遊接上來答道：
「困難是有一點的，我們自己可以解決。請書記放心。」
「好，好。」程副書記呵呵大笑，「我對你們放心得很，都是專家干將。」他輕輕拍拍老遊的腕子，壓低嗓音以表示在該狽佔己話兒：「我也想到你們這兒來呀，實在抽不出身子。我這根電線上掛了不知多少燈泡兒，電壓不足，個個泡兒都不大亮，哈哈。」又向著大家，提高了嗓門：「我謹代表縣委，向遊股長、方股長和各位同志表示感謝，慰問！」
方股長帶頭熱烈鼓掌，和老遊一起，把程副書記送下樓，樓梯是老式陳舊木梯，吱吱嘎嘎，程副書記也就接受了老遊的攙扶。
第二天，方股長到了小閣樓上，提筆寫了個條子，叫我找到老遊交給他，然後騎著他的「大陸鴿」走了。我見條子上寫著：老遊：
你好！
局裡的事情想來忙得差不多了吧？這兒的規劃工作也到掃尾階段，稍有一點困難。本當不去煩你，奈因鄉下老母生病，我必須回去看一下。如果沒什麼大問題，我會很快回來的。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