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把和方股長的隔閡告訴了他。他笑著說:「方股長是好人,沒有壞心眼兒,話一挑明就了事。不過,他的性情與眾人不大合得來,說話刺戳刺戳的。我是遇張不戰的。」
老遊的「遇張不戰」倒觸動了我的靈感,我既然討厭埋在文犢堆裡,何不來個姜維屯田避禍?!
逢到程副書記又要作報告了,我向主任提出和方股長合作,主任尚有點遲疑,方股長已欣然請命。報告分「當前形勢」、「工作重點」、「今後意見」三部分,我讓他挑了一個部分,我寫兩個部分。當晚就要交稿,我兩個部分寫好之後已近黃昏,跑到方股長的工作間一看,電燈亮著,桌上亂七八糟地堆積著各式各樣參考材料,包括他苦心經營的報紙剪貼。他像驢子拉磨似的,原地打轉,嘴裡唸唸有詞:
「大力推進經濟機制的改革創新,合力加強機關廉政建設,合力——好像不怎麼對勁。」
他抬起腕子,掠了一眼上海老表,「現在幾點了?」
他轉過臉來問我,懷疑起老表的準確性了。我禁住笑,不能說話,一說話就要笑出聲來,便抬腕子給他看。
「時間限得太急,死人、失火都沒有這麼急促。」他央求我,「夥計,助一臂之力,我還差好幾個‘力’呢,你腦子快,幫我湊齊幾個。」我應承下來,飛快地在電腦上敲擊。剛剛煞尾,程副書記穿著粉黃t恤的上身就出現在視窗。
我們把列印好的報告念給程副書記聽,我念一個部分,他念兩個部分。方股長平時斷言三分文章七分讀,今天他抖擻精神,真是字正腔圓,可程副書記精得很,哪些文字是我寫的,哪些出自方股長的手筆,他分得清清楚楚。對方股長寫的,他挑剔出好多毛病,吩咐我把全文串一下。
方股長的鼻尖沁出了細細的汗珠。我向他遞了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過了些日子,方股長的積極性又高漲起來了。這裡面有三個因素。一個因素是經貿委主任工作忙,有些應派主任出席的省、地區業務會議,叫他替代參加,由各局局長組成的參觀團也派他帶過隊,參觀期間局長們都得服從他的安排。一個因素是,程副書記說過縣委組織部要從下面調些得力幹部。這兒的普通辦事員也就相當於下面局裡的股長。還有一個因素是,我的飛黃之勢下跌,組織部嚴肅地表示,像我這種情況目前只能是臨時借用,將來得通過考公務員才能進正式編制。而考公務員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多碩博底子的,都瞄著這個飯碗。這個資訊使方股一長快樂,這是我的猜想推測,方股長當然是不會這麼講的。
方股長眯著眼睛倚在廊簷下的柱子上,享受陽光的沐浴,清風的吹拂。能源辦的諸葛秘書也在走廊上抽菸,兩人說說笑笑。高臺階下面,老遊低著頭,匆匆經過。方股長高聲招呼「老遊,進來坐坐喲。」
老遊憨憨地笑著說:「不敢,不敢,你們這兒廟大,容不得小菩薩。」
「什麼廟大廟小的。」方股長笑著說,「幹部不論職務高低,都是人民的僕人嘛。快進來坐坐。」他站在高臺階上看老遊,需要帶一點俯視。
諸葛秘書亮開嗓門:「遊股長,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方股長腮上的肌肉一抖,腿兒也不晃了,什麼表情也沒有,忽然哈哈大笑:「好你個老遊,真沉得住氣,佩服!佩服!」
諸葛秘書說:「你沒看到文?國稅局的稽查股長,真不簡單啊。」
我想,這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老遊打躬作揖:「大秘書別拿我們這些小兵臘子開心了,我有什麼不簡單的,還不是仰仗各位提攜。」
諸葛笑道:「我提拔你個雞巴毛。」
老游上了高臺階,方股長笑著對他說:
「遊股長,這下你要請客樓。」
「照請,照請。」老遊苦著臉兒說,「我不情願幹這個差事,有權有有權的苦處,好了幾個人,惱了成千上萬的人,何必呢?」
「別說快活話樓。」
「說了你不信,不說了,不說了。」老遊瞥了一眼諸葛,笑著說,「你們成天跟書記、縣長打交道,將來……」
「你真是快活得沒法抓癢唆。」方股長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機關裡有這麼幾句順口溜,臨時工,臨時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今天你在經貿委,明天還不知向西、向東。」
經貿委韓主任正好打這兒經過,裝做沒聽見,跟老遊也點了下頭。方股長送走老遊,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也不看他的線裝《三國》,用鎳幣拔鬍子,眼神遊移不定。我從心裡有點兒同情起方股長來了。時光就這麼淌過去,程副書記調到鄰縣當縣委一把手,各部,各委、辦紛紛要設宴餞行,程副書記考慮到這樣做影響不好,便婉言謝絕了。
辦公室的光線黯淡下來,方股長看了一下表,提醒我說:
「到了下班時間哄。」
我正在趕寫一篇新聞通訊,便順手把檯燈欺亮了。方股長在後面一張桌子上嘩啦嘩啦翻報紙。這些日子,他心情不太好,煙又抽上了,每天都提前一兩個時辰下班,今天好像有什麼心思。隔壁辦公室,程副書記正在和韓主任扯談:
「程書記這一來擔子更重了。」
「哎呀,真沒辦法。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要無條件服從組織上的決定。作為本鄉本土的同志,一起工作了這麼多年,真是依依不捨呀。」
「我那小子轉幹的事情,體改辦還有點疙疙瘩瘩的呢。」
「噢,我忘了告訴你,昨天已經跟老林講了一下,作為一個建議,老林答應照辦,人一走,茶格外要熱嘛,哈哈。」
「哎呀老領導,你真是……」
不一會兒,隔壁的門輕輕帶上了。韓主任的腳步聲遠去了,程副書記的t恤出現在我們辦公室的視窗。
「怎麼還不休息呀?」他推開門進來了。
方股長和我忙站起身打招呼。方股長掏出香菸、打火機。程副書記也把香菸掏出來:
「老方啊,你這一向工作很辛苦,起早帶晚的。我現在不能代表縣委了,謹代表我個人,敬你一支菸。」
「書記真是太客氣了。」方股長有點受寵若驚,雙手接過這支意義非同一般的煙來,「您管全縣幾百萬人,工業農業,教育文化,城市建設,再辛苦,也沒您辛苦。書記肯給面子的話,請抽我一支菸。」「哪裡哪裡,我們後會有期,你們以後到那邊出差,都請到我家裡玩。」
程副書記叼著香菸,彎下腰來看新到的報紙。方股長輕移步子到他身邊,聲音低低地說:
「有件事要向書記彙報一下,不知書記有沒有空。」
「什麼事呀?」程副書記眼睛盯著報紙。
「我愛人下崗了,又沒什麼文化,工作挺難找,兒子上學花了好幾萬,全靠我一個人支撐。您是知道的,我的編制問題……」方股長的聲音怯怯的,表達卻很清楚,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
程副書記也不搭腔,嘩啦嘩啦翻報紙。
方股長鼓起勇氣說下去:「報告送上去三年了。有的人情況沒有我困難,也解決了。我也四十大幾的人了,在機關這麼多年,你能不能……」
「好,好。」程副書記把報夾子送到架子上,笑著對我說,「基地組織的二號頭目被逮住了,對恐怖分子絕不能手軟。」徑自走了……
春夏之交,我收到了省城一所大學文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攻讀碩士學位。我到方股長家中辭行。他正躺在床上看《三國》,用鎳幣拔鬍子。他一骨碌翻身起來,和我握手,笑著連聲說:「不簡單,不簡單,讀完碩士,再讀博士,我曉得你將來會有辦法的,不是我們這些廢料哄。」
我的視線觸到了紅綢被面上補過的痕跡。方股長一動彈,線裝《三國》滾到地上。我忙給他揀起來,撣掉上面的灰。老是看一本《三國》,不厭?方股長手指在封面上撫摸著,深摳的眼睛裡流露出無限的感慨:「《三國》真是百看不厭,裡面學問大得很晴。鍾會吃了那麼多苦,與姜維在劍閣悽戰,倒被鄧艾從小道偷渡陰平佔了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