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人物 三秘書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2頁,共2頁

「這不是明擺著找理由嗎?那種地方怎麼會有違建?」

小揮用指頭彈了彈菸灰,說:「有些事情不能太頂真。」

沉默了片刻,小揮拿出幾張照片,是同一屆在省設計院工作的同學寄來的。小渾指點著照片,「環找士廈存前彩一中間這個高個子是省委張書記,我的同窗是主設計師之一,這位就是。這小子可神氣啦,名利雙收。」他長嘆一聲,舒展了一下手臂,《龍拳》剛哼了個頭,就斷了弦,原來政府首腦孔縣長緩緩從走廊上過去。孔縣長是個刻板的人,下班你怎麼去玩,去唱卡拉ok,去跳舞,他不問,泡妞只要不給人家逮住。

兩人下班一起回家,路上遇到個叫花子。老侯掏了一下口袋,沒有零錢。小揮說:「我這兒有。」一摸,有個一元的硬幣,給了那個叫花子。

老侯雖然嘴裡輩著特殊情況個別處理,卻也有點軟了腿,他回了那個女人,沒有辦法。也不知誰教唆的,那個女人竟粘上了老侯,成了老侯的常客,每當老侯從浩繁的文犢堆裡抬起頭來時,便碰上了那呆滯的目光。老侯輕輕地嘆了口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正兒巴經地說:「你別坐在我這兒,坐一年也不中的。」老侯嘴上這麼說,暗裡使著勁,為這事他親自到拆遷辦去了五次,為了不使小揮為難,他又找了建委的韓主任好幾次。韓主任奇怪起來了,問老侯是不是親戚關係,老侯說不是,韓主任也就擱置不理了。鄉政府的那位梅秘書也疑三惑四的,試探著問老侯:「這女人和你有親?」人家本來是好意,老侯迂起來了,臉一沉:「非得是親戚關係才辦嗎?」皮球踢來踢去,好說歹說,幾家總算答應會辦一下,以示慎重。這女人只是纏著老侯,像影子似的。老侯進了會議室,她就在門外等。老侯上廁所,她也在門外等。老侯鑽進宿舍洗手,她以為躲避她,就篤篤敲門。老侯真火了,猛地把門一開,大吼一聲:「搞什麼鬼名堂!」那個女人一點也不怕,望著他傻乎乎地笑。有時,老侯推著腳踏車回家,她竟敢一下子跳坐在車後,嘻嘻笑著:「你吃,我也有得吃。」諸葛笑得哈啦哈啦的,夾著香菸的手指點點老侯:「丈母孃……可得……好好招待!」老侯這一次倒沒發火,平靜地說:「好吧,請你做客。你坐穩了。」那女人不好意思地從車上跳下來。何主任到交管辦來,遇到這位貴客,漠視一眼,就有數了,他是個乖覺的人,從不過問,不去招惹活神仙。

俗說,軟處好取土。那女人把男人也領來了,加強對老侯的攻勢。男人是個殘疾,一條腿只剩了半截,拄著柺杖。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了半天,男人眼睛閉著,手拱在袖子裡,也不吱聲。她暗暗擰了男人一下,他睜開眼,對老侯哆哆嗦嗦地說:「做做好事吧。」下面沒詞兒了。老婆又擰了他一下。諸葛看見了,笑這個男人沒出息,怕婆娘。他竟嚇得嗚嗚哭起來。那女人見自己的男人太懦弱無能,就把四個孩子都領來了,引得其他辦公室的人都來圍觀。

四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才四五歲。整個一超生游擊隊。已經立秋了,還赤身露體,畏畏縮縮地擠在一起。婦聯的老主任可憐得不得了,催老侯快想辦法。那女人到機關裡常來常往,臉皮老了,口齒伶俐多了,有頭有尾地哭訴自己的苦情。好幾個月了,政府也不給她一個說法。這一家推那一家,那一家又推到這一家。尤其是說到男人無用,自己要領養四個孩子的苦處,忍不住嚎陶大哭:「你們都是養兒屬女的人啊……」諸葛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誰叫你不計劃生育的。」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笑,有人橫了諸葛一眼。諸葛看得出來大家的情緒,都很同情這個女人,便轉了口氣,怨怪鄉政府處理不好,弄到上面來鬧,潛臺詞裡當然也有建委,只是不便明說罷了。大家紛紛安慰那女人。民政局的老張表示幫她解決一下眼前的實際困難。縣委辦公室的老秦氣憤地說,再踢皮球,她就向書記反映了。諸葛不知怎麼氣上來,走火人魔:「日他孃的,小人物說話頂屁用,一個個官迷心竅,老子……」私人情緒夾雜進來,怕有什麼對頭頭腦腦犯忌的話,其他人忙把話題扯開了。

輿論壓力是不可小視的。相關的幾家部門總算同意會辦了。建委的主任吩咐小揮代表建委參加。小悍找了藉口脫身,不人是非之地。鄉政府的梅秘書帶了領導的意圖來,修路的拆遷戶幾十戶,家家都有困難,難道誰來鬧誰就能得好處?拆遷辦怕麻煩,一句話,按規定辦。老侯孤掌難鳴。大家枯坐了幾個小時冷板凳,沒有商量出具體結果。女人聽了這個沒有結果的結果,呆呆地領著孩子回去了。過了幾天,她又領著孩子,在街上攔住了政府首腦孔縣長的車。

在機關上幹長了就懂得,政策總是有原則性和靈活性。原則性是剛性的,靈活性則是柔性的,好比是潤滑劑,根據孔縣長的指示,特困戶跟一般的人家不一樣,應當予以政策傾斜。幾家部門為了這個頑強的女人又坐到一起。鄉政府終於按照正常拆遷的標準而不是違建給予了補貼。老侯通過民政局的老張搞到一小筆殘疾人的低息貸款。女人用這些錢買下了新建的馬路邊上的一間門面房。

孫猴子護送唐僧到西天,自己也成了正果。侯秘書為了這個女人的確費了勁,既沒有功勞,也沒有苦勞,反而捱了何主任的批評:「在機關裡、社會上造成了不良影響。該管的事不管,不該管的事亂管,忙死了也活該。」措詞是比較重的。何主任光火,可能是吃了上面的批評。本來這件事跟交管辦關係就不大,躲還躲不及呢,攬到自己頭上來,吃力不討好。老侯一言不發,只是苦笑一下。不良影響?不良影響是有的,怪誰呢?難不成又是他老侯當替罪羊?

小揮聽說老侯捱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雖然他覺得自己所做的是符合慣例和人情的。傍晚,他磨磨蹭蹭,來到交管辦。老侯一個人坐在裡面,在燈下擬文稿。他剛進去,一個女人也跟著進來了,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女人,在長椅上坐下來。小揮不好趕她走,便使用起常州話同老侯對話了。

「泥啊,捉葛蝨子勒思趕逮晾。(你呀,捉個蝨子在自己頭上。)」

老侯眉頭微皺,頭也沒抬:「弗皺勒,繁!(不做了,煩!)」

小渾想說幾句笑話,活躍氣氛,譬如說:「說不做,怎麼還做呢?」

「猴公,今後真要叫你老迂了。」如此之類,但終於沒有說,心情有點悵惘,好容易找了個話題,「泥曉則?小伍弊通報勒。(你曉得,小胡被通報了。)」

老侯擱下筆,注意地聽。小胡是東大動力系的,和小悍同一屆,在建委的基建科,吹吹拍拍,拉拉扯扯,幾乎每天有宴請,據傳很可能還有受賄的事,數目不小,政府通報批評點了名,受賄問題也要查清。小揮講了這件事以後,含含糊糊地說:「進來則,朽要變,神都弗同,晚弗是一樣。(進來了,就要變,程度不同,還不是一樣。)」老侯不同意這種說法:「人晚思舍一滴本分好。(人還是守一點本分好。)」

小揮嗤嗤笑了:「本分?傻瓜,晚弗是無用葛別名。(還不是無用的別名。)泥幫則忙,皺則好事體。(你幫了忙,做了好事情)彎有啥人謝泥?又有啥人記則泥?(會有誰謝你,又有誰記得你?)」

燈影裡那女人插嘴了:「侯秘書是大好人哪,人心是肉長的,這一世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哪。揮秘書也是個大好人。」小渾曉得後面一句不是出自內心,心想,這女人雖沒文化,倒也世故,便冷笑了一聲。這女人怪了,也能聽懂常州話。老侯和小揮便不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