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縣的冬天從深秋的尾部噴薄而出,逐漸深化。隨著北方一股強冷空氣的侵人,初冬搖身一變,成了寒冬。人們發現,從初冬到寒冬沒有過渡性,而是一種突變式的跳躍。街道上鮮活生動的大腿們胳膊們,都紛紛躲藏起來,鑽到厚厚的棉層裡取暖去了。展露在外面的,就是隻剩下了一張面孔。有人索性把面孔也遮了起來,剩下一雙眼睛跟世界交流。唯有眼睛是人身上最不怕冷的東西。它是人體器官中的英雄豪傑。
雪是冬天的兒子。在第三場大雪鋪天蓋地的時候,山風縣城的人們有生以來吃到了屬於自己的各種反季節蔬菜,還有西瓜——而且是無籽西瓜。
在中國任何一個省會城市,大雪天吃上無籽西瓜都是平常不過的事情,不值一提。可這是在山風縣。在山風縣,大雪天裡吃西瓜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六月天裡看到了臘梅的綻放,意味著在峻嶺上看到了蛟龍游山,意味著科學技術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科技副縣長劉赫然改變了季節對於人們口味的限制,她硬是把大棚蔬菜搞成了。
劉赫然培植的無籽西瓜具有三個特徵。瓜大,色好,味甜。外面運進來的三塊五到四塊錢一斤,山風縣自產的西瓜賣到了十塊錢一斤的天價。並不是山風縣的西瓜真值十塊錢,也不是比外地運來的強多少倍,而是因為那是屬於自己的。他們寧可吃得貴一點也要讓自己驕傲一回,要讓外地人看看你們有的我們也有,我們的要比你們的好。飯店餐館都是自己進大棚去買,批發價每斤七元,並且在給客人們上菜要標明是山風西瓜。無形之中,山風西瓜就成了一個品牌。這次大棚只產了不足三萬斤西瓜,不到半個月就在縣城銷售一空,賣了十多萬塊錢。農民還是有良心的,他們自己都不捨得吃多少,拉了一車送給縣委縣政府。
每個部門都分了一些,宣傳部也分了幾個,單位人多,一人一個不夠,只好不分到人頭上。打字員小姑娘喜歡做這種公益事業,拿來一個切成小塊,讓大家上班時當作點心吃,誰想吃就自己取一塊。大家都說甜。可肖像不吃,他說他吃西瓜過敏。小姑娘就笑,說沒見過吃西瓜過敏的人,你是第一個。反正肖像就是不吃。他心裡不舒服。他就不明白怎麼回事,楊子晨走運,連他的表妹都跟著走運,做一件事成一件事。大棚蔬菜成為本縣科技興農的重點專案了,作為政績,楊子晨臉上又增添了新光彩。肖像有心思吃這樣的西瓜嗎?
每年冬天,縣級部門都要搞一次販災捐獻的扶貧活動,讓機關幹部捐獻衣物,確保邊遠地區的農民過冬。民政局已經給各單位下通知了,請各單位統一捐獻,然後統一交往民政局。肖像去年捐獻過褲頭,鬧過笑話。今年葉部長提前給部裡的同志打了招呼,凡是內衣一律不許捐獻。肖像知道是在說他,他馬上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掏空口袋,當作販災物資捐獻了。身上就只剩下了毛衣。葉部長說你可別感冒了啊,肖像說沒事的,空調房間熱著呢。那件捐獻的衣服確實是八成新的,買了多年了,他一直不喜歡,今天也就趁機捐獻了。下班後,就穿著毛衣急急匆匆地回家加衣服。一路上寒風凜冽。
連續幾天來都是鵝毛大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天氣放晴之後,各單位捐獻的衣物該送到鄉下去了。再拖就是年關了。有天下午,民政局開來了兩輛大卡車,停在院子裡,有專人進行登記、打包和裝車。一副雪中送炭的繁忙景象。
繁忙景象激發了肖像的寫作靈感。他覺得該寫一寫黨政機關募捐販災的事了。他已經好長時間沒在日報上露面了,他不能給人一種消失了的感覺,哪怕上三指寬幾行字也好。這天晚上,他就真來到辦公室加班。之所以他不在家裡用電腦寫,是因為家裡沒空調,辦公室有空調,可以開足馬力吹風送暖。五百字的簡訊剛剛寫完,他就熱出了一身細汗。聽見外面鬧鬨鬨的,開了窗戶往樓下一看,是民政局的幹部在給捐獻物資裝車,明天一早好送下鄉去。一沾涼風,一身細汗的肖像就感到很清爽。就想出去走走。於是就披了大衣,戴了那雙黃色的棉手套,拿瞭望遠鏡,往樓頂去了。他要去窺視楊子晨他們的動靜。而且他早就注意到了,劉赫然今天在機關院子裡出現過,說不準正在跟楊子晨談情說愛呢。
望遠鏡又派上了政治用途,開始為肖像服務了。天氣雖寒,但當空一輪皓月,照著朗朗乾坤。肖像想起了「地方高一丈,氣候不一樣」的俗語,樓頂風大,還結著薄冰。風大算不了什麼,風再大,也沒有肖像扳倒楊子晨的決心大。
首當其衝的當然是楊子晨他們。大政方針確定後,便向領導宿舍樓的方向走去,然後慢慢移動位置,確定最佳角度。此時,如履平地的肖像忘記了是在樓頂上,他從容得閒庭信步一樣,沒有絲毫忙亂。只覺得高高在上,心曠神怡。可就在他忘乎所以的時候,哪知一腳踩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竄,另一隻腳接著踩空,只聽得「哇」地一聲墜下去了。令他碎不及防。
肖像成了高空墜樓的英雄。他用一種駭人聽聞的方式結束了他的窺視之舉。
樓下,緊靠著縣委縣政府辦公樓牆壁處,停放著民政局的兩個大卡車,車上貼著「向山區人民獻愛心」的字樣。民政局的幾名幹部正在忙著往卡車上堆碼募捐衣服。其中一車已經裝滿,另一車裝了一大半。這時,聽得一聲「啪」的巨響,只見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卡車上。那些富有彈性的服裝頓時陷下去一個大坑,馬上又反彈起來。車下的人以為是誰從遠處扔來的募捐衣服,一看有兩隻腳高高彈起,還伴有呻吟聲,便知道不是衣服,是個人。
天上下雪不下人。可現在就下了一個人來,絕對是件令人稱奇的事情。車下勞動著的幹部們被嚇得目瞪口呆,驚魂四散。定神之後,一齊爬上車去救人,手忙腳亂地把這個飛來之物扶起來,一看是宣傳部的肖像同志,以前的副部長,大家都認識的。有人就叫了一聲:「肖部長,怎麼是你啊?」肖像面色蒼白,沒有應聲,不知是死是活。又有人摸摸他的鼻子,感覺還有氣流。便大叫:「快叫救護車!還是活的!」於是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去了。他們的工作重點就由幫貧濟困變成了救死扶傷。其餘人繼續裝車。
肖像沒有死。沒死就有沒死的理由。肖像從樓頂上摔下來時,身上穿著的大衣像降落傘一樣張開了,呈展翅飛翔狀。之後便是自由落體運動,直接掉在了卡車的中央。儘管他掉下來的衝擊力是強大的,可車上的衣物減輕了阻力,形成了緩衝,加之他自己身上的大衣包裹著頭部,上上下下都對他實施了最嚴格最有效的保護。相當於成龍的電影特技動作,有驚無險。可他們在繼續裝車時發現,在靠近辦公樓的牆壁邊,有一架摔碎了的望遠鏡,他們猜想,當時「砰」的一聲巨響,就是望遠鏡砸下來的聲音。幸好沒有砸在別人頭上。
救護車的尖叫聲驚動了住在院子裡的人們。門房的老師傅趕來了,楊子晨和劉赫然他們都下樓了,都問怎麼回事。民政局的人說:「肖像從天上掉下來了!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楊子晨問:「有問題嗎?」
他們說:「估計沒什麼大問題。他正好掉在車上救災衣物上。」
楊子晨指了指辦公樓,說:「你們看,那些窗戶都關著,證明不是從房間裡跳出來的。是不是從樓頂上掉下來的?,你們上去看看。」
民政局的同志就和老師傅一道上了樓頂。老師傅拿了一隻嶄新的三節手電,一上樓頂就放出一道強光,迴圈掃射,檢查肖像是否上過樓頂。他們在停車處的正上方發現了肖像滑落時的腳印,旁邊還有一隻撕破了的手套,可以確認均是肖像之物。民政局的人回憶說,他們抬著肖像進救護車時,看見肖像手上戴了一隻手套。老師傅用報紙一包,就把那隻汙髒了的手套拿走了。結合樓下摔碎的望遠鏡,他們判斷,肖像上樓頂並非自殺行為,而是為了用望遠鏡欣賞縣城夜景。有人感嘆,到底是文人騷客,寒冬臘月的夜晚,竟有如此雅興。是一種寓意,還是一種警告?不懂。這小子做事太古怪了。古怪得超塵脫俗。古怪得別開生面。
第二天,肖像墜樓的訊息迅速傳開。大家首先關心的是他死了沒有。當得知他沒死的時候,都無比驚訝。如果死了倒不奇怪,奇怪的就是他沒死。他竟然連腦震盪都沒有。只是頭昏了兩個小時。當天晚上就直接從醫院回家了,醫生反覆勸阻他,要他住院觀察,他都不聽。不知是為了顯示他旺盛的生命力,還是因為不好意思,他硬是從醫生手上衝了出去,走到街上就攔了輛計程車,打的回家了。他感到很累,他要回家睡覺。第二天他還照常去上班。一到門房,他就問,誰拾到他的望遠鏡了?門房的老師傅就把那破碎了的望遠鏡給他,衝他。直樂。
肖像到了辦公室,大家好像見了載譽歸來的航天英雄,都對他刮目相看。那是一種陌生而怪異的目光。有人笑眯眯地望澎也說:「給我們講講你昨晚的事。你究竟是練功夫呢,還是尋短見呢,有什麼事想不開啊?」
肖像說:「什麼都不是。咱們玩的就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