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肖像那篇寫縣委書記捉放縹客的訊息因郵票事件而敗露之後,他就寄希望於另一篇列印了五十份的政論性雜文,那是貼足了郵票寄出去了的。每天看見楊子晨耀武揚威地穿行在縣委大院,他就在暗自猜想:別神氣,有一天你就會敗倒在我筆下的。那五十篇雜文一發,首先全縣人民都知道是寫的你們,而全國人民都會共同聲討。令肖像大不理解的是,楊子晨成天東奔西跑,走上竄下,幹嗎就不出一次車禍?幹嗎他就不得一次惡疾,比如玩一回化療什麼的?幹嘛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呢?
肖像不服氣,他就不相信楊子晨越活越精神。可他目前又沒辦法讓他越活越不精神。
越活越不精神的,還是肖像本人。那篇列印了五十份的雜文投向全國五十家報紙竟無一家發表。這成了他投稿史上的一件怪事。大報不發情有可原,可連那麼多小報都置之不理,這就讓他大失所望了。本來計劃的是批次生產五十發炮彈,結果全都成了啞炮。兩個月了,按一般規矩,投稿兩個月不發表,那幾乎就是石沉大海了。這讓他有點暗暗傷心。
傷心之餘,肖像開始調整他的處世策略。他不能做一個讓周圍人看不起的人,也不能做一個碌碌無為的人。而要做到這兩點他首先就得改變現狀,用積極的態度去生存,用積極的態度去與周圍的領導和同志們打交道。他又恢復了幾年前剛到宣傳部任職時的那副面孔,見了任何人都一臉笑,見了任何人都像三百年前是一家的好朋友,他要讓任何人見了他都覺得他是一個謙恭的有教養有涵養的人。做到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首先是對楊子晨,他以前是一直躲著他,一見他就馬上轉身了,不管有沒有藉口或理由,他都來個緊急轉身。現在不了,見到楊子晨後,他還很禮貌地跟他打個招呼,臉上儘可能堆上更多更好的笑。楊子晨還是那副老樣子,臉上不陰不晴,像一個銅像,既不親切,也不拒斥。沉著穩重,堅韌不拔。肖像不服氣的就是楊子晨的這副模樣,每回跟他打了招呼以後,他都要從心裡反問一句:他憑啥就是這樣一副居高臨下,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可他又不得不佩服楊子晨的厲害,就這死樣子,折服了全縣一百多萬人!好像他天生就是做統治者的料!
肖像沒心思坐在機關裡,他免職之後很自由,葉部長也不管他,很少給他佈置任務,他自己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新上任的副部長更是管不著他。他雖苦悶,卻很悠閒。往往在機關坐一個多小時,把裝著採訪本的小包往腋下一夾,就上街去了。到處走走看看,一天時間就滿了。這天倒好,他剛走出縣委大門不遠,就遇到個賣望遠鏡的商販,給他使了個眼色,說走私的,便宜貨。肖像就拿來看了看,他調整著距離,看著遠近的行人。近距離就是另外一番景象,滿街都是裙子,人腿和肚臍眼,美不勝收。望遠鏡改變了事物的原有形態,它把一切都無情地放大了。乳房成了電視接收器,大腿成了玉柱,肚臍眼成了絕壁石窟,而手臂則成了人腿。他甚至看見迎面走過來的一個女孩肚臍眼凹得很深,裡面幽黑,像個掏空的田螺。望遠鏡裡全是肉製品,它們統統變得碩大無朋了。望遠鏡在放大了世界的同時,也放大了他的慾望。
肖像覺得這是個好東西,就決定買了。然後返回單位,把望遠鏡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裡。開始在縣委院內偵察地形。他好好觀察了一下領導們的宿舍樓和縣委縣政府辦公樓,兩者相距不過一百多米,宿舍樓是五層單面小樓,辦公樓是六層雙面大樓。中間隔著一排寬大的平房——縣委機關食堂。也就是說,在宿舍樓和縣委辦公樓之間沒有空間上的阻隔,那麼就可以從辦公樓的樓頂上觀察楊子晨和劉赫然他們的動靜,而且它的角度正好合適。這個發現驅使他迅速跑到辦公樓上,直上六層。六樓是會議室和庫房,由縣委辦管著,平時也沒人辦公。六樓的過道上開了一個天窗,是供檢修人員上樓頂用的。過道的底端放了一架梯子,把梯子往大視窗上一放,就可以拾級而上,爬到樓頂了。
完成了前期考察工作,肖像就回家吃飯去了。他簡單地吃了點前幾天剩下的陳飯,然後就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無奈太熱,他屋子裡又沒有空凋,只有一個搖頭電扇,可那個電扇得了頸椎病,已經不會搖頭了。只能頑固不化地對著一個地方猛吹。肖像就讓它端正身子,對著床鋪的中央送風。肖像擺出一副上帝的姿態,四仰八叉地躺著,任憑熱風拂身。一覺睡醒已到十點多了。夜色正濃,熱浪微衰。肖像三步並作兩步地往縣委去。他要完成一個全新的專案——克格勃式的工作。進大門時,門房的老師傅正坐在躺椅上搖扇子,木然地給他打了個招呼,加班啊?肖像說,加班,趕個材料。人家都知道肖像是個半吊子文人,只有趕材料才加班的。老師傅衝他笑了笑。肖像就來到宣傳部辦公室,取出了自己的心愛之物,抱著望遠鏡就往六樓頂上攀登。
梯子是人類為自己設計的一條另類道路,也是人類為達到更高目標而製造的一條捷徑。它直接縮短了空間的物理距離。肖像就順著梯子爬上去了,到達了樓頂。這是一個很開闊的場面,相當於幾個籃球場。房頂上澆注的防水瀝青正好與他灰濛濛的襯衣顏色融為一體。在濃厚的夜色中,因為沒有色彩反差,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過來,都分辨不出他與樓面的關係。這樣一來,整個世界都在掩飾他的行為。他儘管有點害怕,但還是心曠神怡。
肖像開始尋找視角。很快就找到了窺視楊子晨他們的最佳立腳點。現在不是角度問題,更不是距離問題,而是清晰度問題。領導宿舍樓的房子面向著辦公樓的,只是門和窗戶,窗戶都清一色地拉著窗簾。這就給他的窺視帶來了障礙。在那幢小樓上,也許因為招惹蚊蠅的緣故,除樓梯外,統統都沒開路燈。只有四五處房間有燈光,其餘都暗無天日。他不明白,為什麼楊子晨和劉赫然的房間都沒有燈光呢?難道他們在他來之前就已經人睡了?
不過肖像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努力,他還是堅定不移地蹲在那裡窺視。像一個在公海上空時刻關注中國軍事動向的美國偵察員。這是一種守株待兔的方法。只要你一齣現不軌行為,馬上把你打人我的視線中。可楊子晨和劉赫然的門自始至終地關著。沒有燈光。倏地,鏡頭中出現了一個大漢,走到了楊子晨.房門前,先是開門,然後燈光就亮了。他猜想這就是楊子晨,他現在才回家。之後,從縣長房間走出一個男人,往楊子晨房間去了。因為沒有路燈,只能看個依稀彷彿,辨出男女,而不能確認真實面孔。他看見男人進門後,門就關上了。肖像明白,兩個男人在一起,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哪怕他們謀反,他都拿他們沒辦法。
肖像很失望地把鏡頭轉移了。在這個遼闊的房頂上,他要做的事遠遠不止這一件。他還可以視察縣城任何一個角落。山風縣城是個山城,縣委縣政府建在一個小山包上,其他樓房都建在低矮地帶。縣委縣政府的樓房便是一個制高點。其軍事位置十分顯要。肖像站起來,用軍事家的姿態對準那些繁星點點的窗戶。他希望從這些窗戶中找出一點故事或一點亮色。鏡頭內出現了一個女人洗澡的場面。可惜他只能看見半截身子,下半部分被窗臺遮住了。之後,一個男人的上半身也走了進來。兩人抱緊了。可鏡頭中的男人用身子完全遮住了女人,看不清他們在幹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在動。在動就有戲。肖像的想像力驟然膨脹起來,像發了酵的饅頭。他猜想著他們的下半身呈什麼樣的狀態。這是一項很艱苦的形象思維活動,需要搜腸刮肚才能完成。可他還是在竭力分辨出他們活動的性質與特徵。他甚至伸長了僅有的那點脖子,墊起了腳尖。由於精力高度集中,望眼欲穿的眼睛都發澀了。就在他揉揉眼睛的同時,視窗忽然變成了一個黑洞。關燈了。肖像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