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是個善於製造懸念的人。他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遺憾和錯誤。就像他給別人設計圈套一樣,現在他給自己設計了一個圈套。這天中午,郵局的郵遞員給縣委傳達室送來了十五封宣傳部投寄的信件,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有「郵資未付,請貼足郵資後再寄」的字樣。這是肖像昨天所寫的兩份稿件中的其中一件。那篇雜談式的文章他共印了五十份,內參式的新聞報道他印了十五份。由於手忙腳亂,電腦桌上又堆滿了文稿,他在貼郵票和給信封封口時只把那五十個信封封好並貼了郵票,而壓在下面的十五封信不僅沒有貼郵票,而且連信封口都沒粘上。這就荒唐了。郵局在分揀信件時,發現了這些未付郵資的信件,就悉數退回了。
如果傳達室及時把退回的信件轉交給宣傳部,也許就沒什麼事情。可傳達室精兵簡政之後只有兩人,忙得不可開交,院內幾十個部門,忙不過來。於是就養成了習慣,每天都是各部門自行去領取信件和報紙,或者進大門時順便帶走。每個部門都有樂意去領取報紙的熱心腸,宣傳部的報紙和信件一般都由肖像去取。肖像雙休日是在王小孩家裡度過的,太累了,週一睡得很晚才起床。沒有及時去傳達室取報紙和信件。因此,退回去的十五封信件就擱在一張寬大的木板上,與各部門的報紙信件排在一起,信件都壓在報紙的上面,以免丟失。擱在那裡本來也不要緊,可各部門領取報紙的人一多,東拉西扯,就亂套了。傳達室的老師傅在整理時,一不小心把那十五封信全掉在了地上,稿件就從信封裡露出半截身子。老師傅是從武裝部退居二線的老軍人,一看稿件的內容,他全身都緊張了,彷彿發現了一枚炸彈,連忙把它裝起來,小心翼翼地送給了縣委辦趙主任。
趙主任一看標題《山風縣出現咄咄怪事——公安幹警抓住縹客縣委書記下令放人》,眉頭馬上擠成了疙瘩。於是,他來到楊子晨辦公室,把信件往楊子晨桌上一扔,說:「楊書記,奇文共欣賞,緣由相與析。」
十五封信鋪得滿桌都是,展現在楊子晨面前。楊子晨開啟一份,似乎只需要看看標題,就知道下面的內容了。它們像一次小批次生產的十五把刺刀對著他,企圖利用傳媒殺人,等著要將他生吞活剝似的。他嚴肅得像個法官,對趙主任說:「你給常委們都打個電話,讓他們也來看看。」趙主任馬上給他們打電話,楊子晨就開始閱讀肖像的新聞作品。大家來了之後,楊子晨就把稿件連同信封遞給他們各一份,笑眯眯地說:「這是給新華社的,這是給人民日報的,這是給內參的。你們先內參內參。」
最難受的是宣傳部的葉部長,他一看就火冒三丈了,他沒想到肖像會這樣幹。事情出在他的單位,他自然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有些情不自禁地發燒。他看出來,肖像在文稿中不是要捅婁子,而是一副殺氣騰騰的口氣,還編造了許多關於他們在幹部問題上黨同伐異、排除異己或結黨營私等不實之詞,恨不得把楊子晨置於死地。葉部長說:「首先我在這裡向你們各位表示歉意。是我沒有管教好他。」楊子晨擺擺手,說:「這與你無關。天下有了這種人,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這樣的。怎麼能怪你。」
趙主任的目光在幾個常委臉上掃來掃去,說:「你們看怎麼處理?就這個事情,在縣委一公開,他會招來許多人的唾棄。這種人,就要他一輩子沒臉見人。」
楊子晨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說:「我看用不著處理。保護公民的言論自由嘛。」
葉部長摘下眼鏡擦拭著上面的灰塵,眼睛很不自然地睜著,眼圈呈現出兩道黑白分明的界限。他一邊摸著鏡片,一邊虛著眼睛說:「怎麼不處理?難道這也能饒了他?就憑他在文稿中捏造的‘黨同伐異’‘結黨營私’兩句無根據的話,就可以以誣陷罪起訴他。即使不起訴他,他也違背了宣傳紀律,這稿子沒有任何人通過,他就私自使用了宣傳部的審稿箋,冒用了宣傳部的名義。這只是他的個人行為,卻蓋了宣傳部的公章。」
楊子晨覺得肖像還是個有膽量的人,又把那稿件翻著看看,蔑視地笑笑,說:.「諸位大可不必動怒。肖像同志本來就小題大做,我們更沒必要小題大做。縣委機關就要留著這樣一個小丑,點綴一下機關生活。有兩個辦法:一個辦法是,把這些稿件給他貼足郵票,全部寄出去,誰願意發表就發表去。我就要看看山風縣的天能不能塌下來;另一個辦法是,這事交給葉部長處理,把這些信原原本本退還給他。讓他本人貼足郵票寄出去。給他講明,內容我們都知道了,都認為文章寫得不錯。要鼓勵他以後努力多寫,為山風人民伸張正義。而且要叮囑他,以後寫此類文章,別忘記貼郵票,更別忘了封口。」
葉部長把眼鏡戴上了,眼睛忽然睜大了許多,說:「那就按第二個辦法辦。」
他們「內參」完畢,都覺得楊子晨的第二個辦法好。大家喝足了茶,就各自散去了。但葉部長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靜,在明窗淨几陽光燦爛的屋子裡,他的臉上籠罩了一層厚重的霧氣,看上去灰濛濛的。葉部長把那十五封信件帶回自己的辦公室。
葉部長正在思索肖像的事情時,肖像就進來了。葉部長頓時滿面春風。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沙發,讓他坐下,肖像就坐下了。葉部長問道:「你最近寫其他稿子了嗎?」
肖像說:「沒有。」
葉部長抬了抬眼鏡,又問:「你給我說實話。真的沒有?」
肖像還是說:「真的沒有。」
葉部長把笑容收回去,藏在肌肉裡層,臉色就變成了一張發黃的稿紙。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十五封信件,往肖像面前一扔,信件就翩翩起舞,陸陸續續落進了肖像懷裡,然後又從肖像的大腿上滑落到地上,扔得腳前腳後到處都是。肖像馬上面色蒼白,拾也不是,不拾也不是。本來是笑裡藏刀的行為,誰料笑沒露出來,刀先露出來了。
葉部長正襟危坐,和藹可親地說:「你的大作他們都看了。感覺不錯。只是你太粗心大意了,怎麼連郵票都沒貼?以後細心一點。」
肖像愣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他們是誰?」
葉部長說:「他們就是文章裡所涉及的人。你作品裡的人物。」
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肖像怕有人進來,更加難堪,連忙把地上的信件全部收了起來,裝進了包裡。看到葉部長那不動聲色的死樣子,他恨不得打他一耳光,也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經出了毛病,竟然犯下這種低階錯誤。他感到無地自容,好像臉上敷上了一層類似大便的骯髒物質一樣,又硬又僵。此時,他明白,任何解釋和爭辯都是無濟於事的,稿件把一切真相都變得昭然若揭。他艱難地抬頭說:「我可以走了?」
葉部長利索地揮揮手,說:「你走。」
肖像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呆呆地看著葉部長。葉部長語重心長地諄諄教導他說:「往後寄信一定要好好檢查一下。不要太匆忙。」
肖像突然想哭。他一點也覺察不出這種話語的親切溫暖,而是覺得如芒刺背。哭喪著臉回到家裡,一頭栽到床上,腦子裡一團亂麻。有生以來,這是他過得最困難最痛苦的一天。他開始琢磨,為啥葉部長今天這樣冷靜,不吵他,不怨他,連一句批評的話都沒有?這就更加令人難受了。哪怕葉部長勃然大怒也好,罵娘他也認。肖像摸透了他的脾氣,他那火藥桶一爆炸,氣就消了。可他今天卻一反常態,出奇的冷靜,出奇的平和,還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如同一把鈍刀慢慢地割他的肉,掏他的心,然後把他的靈魂暴露出來,棄之於荒郊野外,讓烈日暴曬著。這一手很絕。很酷。很毒辣。他想葉部長是沒有這樣高明的,他的技巧還沒達到這樣的高度,肯定是楊子晨的死主意。
肖像焚稿斷痴情。他翻身下床,把未寄出的稿子付之一炬。然後又把電腦裡的檔案做了最徹底的刪除。他隱約看見,他所精心鑄造的刀槍炮火頃刻間又化為烏有。他所建構的這個看不見的戰場,還沒開始交戰,他就已經全軍覆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