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職之後,肖像就只剩下了兩件事,跑新聞和談情說愛。平時就觀察著他的仇人楊子晨的動靜,企圖抓到一點把柄之類的東西。對此,肖像一直抱著一個牢固的信念:只要你在臺上,就不愁找不到什麼問題。
終於,肖像發現了一點有價值的東西。
原來,城關鎮派出所的警察在對縣城的娛樂休閒場所進行例行檢查時,在「菜老大」桑拿中心抓住了一個縹娟的胖子,他正在包房從事色情活動,警察馬上把他帶到派出所審查。胖子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合法證件,自稱姓陳,是投資開發礦泉水的老總。胖子一路大鬧:「我是你們縣的投資商,我是你們縣委書記的座上賓,你們卻要在這裡抓我。我要見楊子晨!」他像喊口號一樣大呼小叫。一個警察說:「你投資就投資呀,幹嗎把錢送給那些小姐?《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你知道嗎?可以讓你勞教!」胖子依然很囂張地說:「你到那些大城市去看看,哪個地方不許搞?就你們這窮鄉僻壤,動不動就抓人!」警察火了,大聲吼道:「你再鬧我把你銬起來!放肆!」胖子大聲狂吼起來:「我要見楊書記!」警察們見他愈來愈理直氣壯,就告訴了所長。派出所所長得知後,就馬上打電話請示公安局長怎麼力、。公安局長也知道有個姓陳的老總在縣上投資,非同小可,不敢輕易下手處置。局長對所長說:「你們現在不要審問他。把他帶到辦公室裡去,給他找煙泡茶,跟他聊天。等候我的訊息。」局長吩咐完畢,就給楊子晨打電話,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楊子晨一聽案情,忍不住笑了笑,說:「可能就是陳胖子。不然他不會這樣理直氣壯的。」
這位陳胖子是楊子晨大學時代的同學,後來經商,發了。楊子晨任縣長後,就一直給他做工作,讓他到山風縣來投資,儘可能給他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現在,楊子晨都當書記了,發愁的就是本縣工業發展問題,吸引外來投資便是經濟工作的重點之一。陳胖子經過一年多時間的反覆考察,決定投資一千多萬元,上一個礦泉水專案。自改革開放以來,地處邊遠地區的山風縣歷屆黨委和政府都在大力宣傳吸引外來投資,可地方窮,資源少,你再有優惠政策人家也不願來。即使來了的,也只是十幾萬或幾十萬元的小投資,楊子晨憑藉朋友關係,把陳胖一子弄來了,算是本縣歷史上最大的一筆外來投資了。可偏偏陳胖子耐不住寂寞,工程剛剛上馬,他就出了風流事。
楊子晨想,處理一個陳胖子,最大的意義就是處理一個縹客,但並不能改善社會風氣。漂客又不像小偷,小偷抓住了可能會覺得一輩子沒臉見人。縹客不一樣,「出去縹一回」成為許多男人的口頭禪。如果抓了陳胖子,天下漂客一個都不會少,而損失的可能就是山風縣一千多萬元的投資,一百多個就業崗位和每年近百萬元的稅收。權衡之下,只有放了陳胖子才是唯一妥當的辦法。楊子晨極力剋制著內心的衝動,覺得有點忍辱負重,對公安局長說:「先放人。過後處理。」
於是派出所就放了陳胖子。
派出所所長是肖像的姐夫,他是聊天時把事情說出去的。搞新聞的人嗅覺天生靈敏。肖像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大做文章的機會,派出所抓住的漂客被楊子晨私自放行。這不是簡單的縹娟問題,而是縣委書記縱容違法亂紀的問題。肖像聽後大樂,縱容違法行為,本身就是違法行為!
晚上回家後,肖像的思維異常活躍起來,捉放漂客的問題在他的眼中無限放大,既可以上升到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建設的高度,也可以從權力與法制的關係上作為切入點。總之是一篇大文章。
肖像心裡騰起一股巨大的幸福無比的快感。這是件極其隱秘的事情。得隱蔽著,悄悄地幹。讓全世界的人都睡覺之後才動手。
重要材料放在家裡寫,是肖像的習慣。家裡的電腦是王國強送給他的。他是在宣傳部第一個用電腦寫作的人。他給王國強樹碑立傳,一篇專訪就給了他一萬塊錢和一臺電腦。他用兩千塊錢送給了編輯,文章就在某法制日報發表了。王國強雙規後,每當他一開啟電腦,就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王國強。現在,他將用這臺電腦給王國強和他本人報仇雪恨。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他想得幸福美滿,酣暢淋漓。
肖像花了大半夜的功夫炮製了一篇捉放漂客的新聞。標題是爆炸性的:《山風縣出現咄咄怪事——公安幹警抓住漂客縣委書記下令放人》。他知道這種新聞在省內報刊是根本不可能發的,但他並不絕望。新華通訊社除了《每日電訊》和《內部參考))之外,在各省市的分社還有相應的《內參》,這都是選擇的物件。對這種稿子他只能遍地撒網,全面出擊,只要一家開花結果即可。一旦發表,就可以在政治上給楊子晨及其同黨以重創,甚至是致命傷。他一次從電腦裡輸出了十五份,向全國各地投寄。他還清楚,對於這類稿件,報刊在發表前還有個在新聞事實上的核實與認定的問題,這個他也不怕。宣傳部有專用的介紹信和便函,寫有「此稿經我部核實無誤,可以發表」的字樣,下面蓋的公章。
任何人都不是時時都處於清醒狀態,往往是在某一件事情中猛然開竅的。這天,肖像就終於開竅了,他真正體會到了‘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奧妙。原來,與人鬥是這般的趣味盎然。肖像意識到這是一個大題材,除了寫一篇內參式的新聞外,還可以從雜談、評論下手,多角度全方位地進行剖析和挖掘。於是他又寫了一篇千字文《從縣委書記放漂客說開去》,引經據典,縱橫裨闔,從捉放漂客事件破題,分析了權力與法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法制建設與招商引資之間的矛盾衝突及辯證關係。文章立足點很高,說服力很強,指向也很明顯。算得上一篇針貶時弊的佳作。他知道,報紙就是喜歡用這種三言兩語式的豆腐塊,而且稿費從優。他就像個販賣軍火的人,把文章當成武器出售,可以為他賺來數千元稿費。他陸續換了五六個標題,列印了五十份,決定散發於全國各地報刊。他想,文章一經發表,就會喚起人民大眾的覺醒,全國讀者都會對親自放縹客的縣委書記共誅之共伐之。那將是一個何等的壯觀景象!
正義的力量與復仇的力量在肖像胸中交替奔湧著。信封裝好,便擦起了厚厚一疊。這疊信封就在他眼前幻化。它既是一堆刺刀,也是一堆錢。他感到累了,就倒在床上睡覺了。第二天是週六,他決定在王小孩那裡去度週末。上午,他把所有的信封都裝進了小包,騎著腳踏車往平康路去。那裡立著一個郵箱。他像做賊一樣向左右看看,然後開啟提包,將信件往郵箱的嘴裡塞。全扔進去了,就直奔王小孩家。
這天天氣很陰,陰得像黃昏後的輕度夜色,了無生機。肖像來到王小孩家裡時已飢腸轆轆了。王小孩正在吃飯。王小孩說:「你怎麼每次來提前都不打招呼呀?湊合著吃點吧,沒什麼菜。自己拿碗勺去。」肖像就放下提包,到廚房打飯,端著一碗飯過來,洋洋得意地說:「我今天可是辦了件大事。」王小孩嚼著飯,說:「你會有什麼大事?」肖像就把他所寫的文章內容說了,王小孩說:「你不要沾沾自喜。那些文章一旦發出來,你的苦日子就到了。你以為那是可以隨便寫的呀。」肖像說:「我怕誰?這是公民的言論自由。何況我在伸張正義。」王小孩不以為然地說:「算了吧,什麼正義!你不就是要把楊子晨搞下臺嗎?司馬昭之心!」肖像覺得,他培養了她這麼長時間的愛恨情仇,都沒收到什麼效果。她還是那樣的。碰壁之後,他換了一種口氣說:「看來看去,你不是個愛憎分明的人。」王小孩說:「你恨一個人,就要我跟著去恨一個人。這就叫愛憎分明?」肖像有板有眼地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該恨的人一定要恨;該愛的人一定要愛!」王小孩放下碗筷,把剩餘的菜全部倒進肖像碗裡,說:「我懂了。比如,你就是該愛的人,一定要愛;楊子晨就是該恨的人,一定要恨!」
王小孩一語中的,點選到肖像的痛處。儘管他的動機昭然若揭,但他依然不承認這種赤裸裸的表述。就像皇帝在治人死罪那樣,不說把他殺了,而說賜死。這就文雅了,委婉了。這向來是肖像行為藝術的一部分。他就喜歡把事情搞得含蓄一些,如同他一直把屁股叫成臀部一樣文氣十足。對於仇人,即使是磨刀霍霍也是面帶微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