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吳玉貴小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吳曉娜竟然小跑了幾步,上前捺響了門鈴。不一會,一個穿著軍大衣的魁偉身軀來到門前,從門上方的柵欄望過去,這個身影的上半部已經彎了,從毛線帽的下沿裡露出來的頭髮茬,已經完全是白的了。
這就是吳玉貴——吳曉娜的親爹,他劉春陽的老領導、老岳父,一個曾經參加過解放戰爭的老軍人,一個已經退休在家的高階幹部。也就是兩年多的時間,他真的不敢相信,他老得竟然這樣快。
是你們呀!吳玉貴抬起松聾聾的眼皮掃了他們一眼,有些詫異地說。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發生什麼變化。這時候,劉春陽看見他的長長的眉毛也已經白了,彷彿一塊嶙峋的黑石上,落了兩片白雪。
爸——吳曉娜叫了一聲,從半開的鐵棚欄門裡迎上前去,像年輕時候那樣,將兩隻手搭在了吳玉貴的肩膀上。吳曉娜把吳玉貴敞開的衣領用手緊了緊,透著幾分歡快地說,進屋,快進屋,爸,天氣這麼冷。一邊說一邊攙著吳玉貴順著碎石鋪成的雨道向屋門口走去。剛走兩步,昊曉娜又回頭趾高氣揚地對司機和秘書小關說,你們倆把車上的東西搬進來。
這時候,已經走出五六步的吳玉貴固執地將肩膀擰了擰,像要從吳曉娜手裡掙脫似的說,你不要扶我,.我還沒有老得那麼經不得風雨。然後站定身子,偏過腦袋,厲聲對吳曉娜說,曉娜,去,車上東西你們自己搬,如果想進這個家門,你們就自己動手把東西搬進來,否則你們.。.…就給我滾。
說完吳玉貴就氣呼呼地轉身進屋去了,軍大衣掉在了小院的雨道上他也沒有揀。吳曉娜跑了兩步,拿起地上的舊軍大衣,喊了聲,爸——衣服掉了。吳玉貴理都沒理。
劉春陽用手勢制止了正在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的小關和司機,然後走過去,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件從車上搬下來,然後對他們說,你們先去附近住下,有事我打電話過去,老爺子可能心情不太好,就不招呼你們進屋了。
司機把車子剛剛開走,吳曉娜也已經脫了大衣過來了,他們相互對望著,會心地笑了一笑,然後很賣力氣地把帶來的四五件東西一件一件搬了進去。
吳玉貴就坐在一樓的客廳裡,見女兒女婿分兩次把東西搬了進來,他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但劉春陽還是能夠看得出,他還餘怒未消。吳玉貴臉色雖然緩和了,但眉頭上分明還凝結著一股隱隱的殺氣和忿慈。這能看得出來,但這一些殺氣和忿怒已經不再是衝著自己的女兒女婿來的了。果然,他們剛在他面前的沙發裡坐定,他就開口了。
以後你們如果有心來看我,最好不要用公車,更不要在自己的私事上對自己的司機和秘書指手畫腳。吳玉貴剛剛說到這裡,劉春陽馬上遞上一支菸說,知道了,我們知道了。
他剛剛幫吳玉貴把煙點上,吳曉娜就走上來要接吳玉貴叼在嘴上的煙。她盯了劉春陽一眼,說,爸不能抽菸的,你怎麼老是記不住。但吳玉貴伸手將她擋過去了。他說,曉娜,我今天就想抽一口,況且……那個.一你媽這不是不在嘛。
吳曉娜搶白說,不行,媽不在也不能抽,到了你這個年紀,抽一顆跟抽一百顆沒有什麼區別。說著硬是從吳玉貴手裡把煙奪下來,在茶几上的菸灰缸裡德滅了。然後又一把奪下劉春陽手裡的香菸說,你也別抽了,免得爸看見了眼饞。說著話,保姆張姨已經把茶送過來了,打著招呼,胖胖的臉上一臉的笑。
吳曉娜問她,張姨,我媽呢?
張姨說,今兒老年大學有課,大姐去聽課了。然後又抬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鐘,說,估計也快回來了。
這樣,吳曉娜就跟著張姨去廚房那邊忙活了,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劉春陽和吳玉貴兩個人。屋裡很暖和,吳玉貴已經將吳曉娜重新披在他身上的軍大衣放在了沙發一角,然後用指頭碰碰茶几,示意劉春陽喝茶。劉春陽也想打破這種僵局,便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呷了一口,然後開口說,爸,近來身體還好吧。
吳玉貴努力抬了下似乎沉甸甸的眼皮,很有一些不屑地嘟濃道,像我這個年齡的,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壞呢,無非是一死。只要不死,在你們眼裡大概就算是好著咧吧。他這樣一說,分明又是嗆了劉春陽一口。這劉春陽意識到了,老爺子是對剛才的事仍然耿耿於懷,不肯放過這一馬。這是老爺子一貫的毛病,這也就是說,老爺子對他剛才說的話並不十分滿意。
劉春陽又端起茶杯吹吹,呷上一口,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品。可以品得出來,這是已經過了年頭的碧螺春,雖然味道還有一些,但那種能夠在口中停頓很長時間的清香已經不再了。據此劉春陽可以斷定,這茶已經有些年頭了,而且至少在五年以上。他知道,要想消除老爺子心裡的那一點隔閡,或者說那一丁點的芥蒂,他必須說些什麼,也就是對他有所表白。
一個當慣了領導的人,最大的希望莫過於別人在他面前袒露心跡。而且,尤其是自己的下屬或者親人。這時候下野的他事實上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部下了,那些原來在他手下的,大多已經另謀高就,另投他主,在他面前的問候,無非是些敷衍塞責的玩意兒。如今這個時代,一個先前的老領導,在舊部下面前是不會有多少好口碑的。而且一個新的一把手,也不願意經常聽到部下們對舊領導的惦念。從古至今,官場上對此都諱莫如深。一個人如果還想在官場上騰達飛黃,不避諱這些,顯然是要吃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