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陽放下茶杯,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給了自己一個相對舒服一些的坐姿,然後放低聲音說,爸,你老就別再生氣了,以後呀,我就是想用公車,怕也沒有那個機會縷。
劉春陽故意把「縷」字的發音拖長了,說成樓——。
吳玉貴陡然抬起聾拉著的眼皮,已經渾濁的眼球裡閃出一點異樣的光彩來,臉上也掠過一絲輕霧一般的東西。愕然道,你要退了?還不到年齡吧。吳玉貴說著,把筆直地鑲在單人沙發裡的身子正了正,脖子和腦袋明顯向前傾斜。也許不是傾斜,而是用力將它們從腔子裡伸了出來。
現在又要年輕化,又要知識化,在班子中,我是哪條也不佔哪,你說,我還能怎麼弄。劉春陽攤了攤手,表示十分無奈地說。
吳玉貴長長地舒了口氣,又將眼睛睜大了一些,盯著劉春陽看了一會兒,剛剛還死魚樣的眼睛突然間就有神了,不僅僅是放出了光,而且這光分明還散發著燦爛的五彩。
還不到年齡吧?吳玉貴故作驚詫地說,眼睛睜圓了,臉上已經鬆懈下來的衰老的皮膚也繃緊了。說著,他端起自己的大號茶杯,擰開蓋子「咕咚咕咚」下了兩口,從衣領裡露出的粗大喉節,跟著歡呼似的跳了兩下子。
五十三唆,翻過這個年去,就整整五十三啦。劉春陽說。嘴上這麼說,心裡也不免一片頹然。
唔,五十三啦,這麼快,這麼快。時間過得太快了哇,一點也沒有料想咧,兩茬子人都老他孃的蛋了,這世事,看這世事,晦,酶——吳玉貴說著,又接連感嘆出幾聲,手放到茶杯上,突然又挪開,顯得慌亂又無措。隱隱的,還有一些興奮湧上了面頰。
也罷,也罷,吳玉貴說,退了也好,早一天退下來,早一天安生,眼不見心不煩嘛!你看看現在有些領導幹部,哪一級上臺不是這工程那工程的,全不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全不把實事求是的信條拿在手裡放在眼前衡量。這是些什麼共產黨的幹部,我這個老共產黨員到現在卻越來越認不清了。工程不是不可以搞,可也得量力而行實事求是不是?你看看下面一些縣市,都弄成什麼樣子了,不客氣的話,用民不聊生來形容我看也不為過。我真不知道,為人民服務現在還講不講了。你說他們那些所謂的書記工程、縣長市長工程,到底哪一項是為人民真正造福的工程?我弄不懂是老百姓在用自己的血汗為那些官家升官鋪路咧,還是那些作威作福的時代公僕在為群眾服務。真的,我是越來越弄不懂啦!可見哪,我是真的老唆,眼前一抹兒的黑嘛,啥也看不清看不透縷。我這個老革命,現在是真的遇到新問題了。不知道是這人心變得戒快,還是我這腦筋骨轉不過彎來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很能跟得上形勢的一個人,你給我說一說,好好說一說,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吳玉貴說得快,這些話好像已經在他肚子裡醞釀很長時間了。
對,劉春陽想,肯定是老爺子退下來後便沒有人和他嘮了,他憋得慌。丈母孃不吃老爺子這一套,從不熱心當他的聽眾。對於吳玉貴,一旦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旁觀者,對於眼前的一切,便看得特別的明瞭。甚至當局者的一舉一動,他都會從報紙上無關緊要的片言隻語中瞭如指掌。這就是從官場的渾水裡摸過來的人所特有的一種技能。
劉春陽想了想,也覺得有話要說,便將束在脖子上的領帶鬆了鬆,欠欠身子說,現在一級級都喜歡任用開拓型的幹部。所謂的開拓型,無非是敢闖敢幹,敢為人先——闖王。現在是搞活西部經濟的大好時代,是改革開放的大好年景,「改革就不要害怕出錯,出了錯再改也還來得及嘛!」現在的有些領導樂於把小平同志的這句話掛在嘴上,甚至把它當成了萬能的擋箭牌。這其實就是我們從上到下一級一級這工程那工程的剛剛宣告上馬就註定破產的主要原因,這其中的貓膩就是給貪汙受賄大開了方便之門。國家的錢,就這樣一部分變成破磚爛瓦被扔在了國家的土地上,一部分堂而皇之地裝進了商人和官人的腰包裡。撈足了,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換一個地方去做腦滿腸肥的廉吏。不建立國家公務人員責任終身追究制度,國家再多的錢,也填不滿西部這些黑窟窿,也蓋不住這茫茫大戈壁大沙漠。好高鶩遠,急功近利,這其實就是在變著法子坑民亡國。可嘆的是,許多人以為開發就是開荒,就是把西北廣闊的大地全部變成良田。這可能麼?這現實麼?這種夢想遠在漢武帝時代的國家中樞就已經有了,可這種夢想的結果——就是加快了西部的荒漠化。你看看今天的河西走廊就會一目瞭然。
吳玉貴突然挺直身子,眼睛也睜圓了,他說,就是,我在任上的時候,就曾經做過這方面的調研,西部最大的問題是水,做不好水的文章,西部的開發其實就是一句空話。即使可以得到發展,那也不過是一個短暫的夢,這個夢越是輝煌,將來這片土地上的災難就越是深重。可惜,沒有人對這一套感興趣……說著,吳玉貴又把頭擰了過去,露出很痛心的樣子。劉春陽心裡明白,正是因為吳玉貴的這種耿直,這種敢於直諫的輩脾氣,把他的退休年齡大大地提前了。要不,像吳玉貴這樣「年紀尚輕」的老革命,即使從廳長的位子上退下來,這裡顧問那裡主席的,也還是可以發揮一下餘熱的,不至於這樣被一搭到底,只能在家養花遇鳥。正是看透了這一點,這些年劉春陽總是在幹什麼、怎麼幹這些問題上,順著一二把手,人家那麼年輕,又那麼被上面看中,和人家頂牛的結果只能有一個,那就是——儘早滾蛋。沒有背景,你能做得了一個地級大市的一二把手?現在不敢說都是任人唯親吧,那任人唯賢的其實也只是做做樣子給人看,掩人耳目而已。官場上從古至今都上演著同樣的一幕,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清濁不分的渾渾噩噩者,事實上卻佔了大多數。
仕途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然而每一個婭枝卻各不相同,有的粗壯,有的細小,有的筆直,有的彎曲如蟲龍。映渙不息的大國在繁衍文明的同時,也使異端與怪胎藏匿其中。邪惡是不容易被戰勝的。當你撲過去的時候,它會在瞬間銷聲匿跡,等你退下去的時候,它又會滋生蔓延。人類社會與其說充滿了變數,倒不如說就是這樣的兩股力量在相互抗衡。你來我往的,推動著歷史潮流的發展。鄉里有句俗語說:人前頭的路是黑的。劉春陽覺得這話只能說是對了一半,年輕的時候的確如此。一個人老了,如果說能將世事看清,心情自會豁然大度,一切便可從容應對了。人老成精,說得就是這個道理。這樣說來,老人面前的路並不都是黑的,那些執迷不悟者除外。
那麼,吳玉貴算不算是那些執迷不悟者當中的一個呢?!
頓了頓,吳玉貴放慢聲音說,不會是全休了吧,會讓你到什麼地方去?人大,還是政協?
有可能……是政協吧,劉春陽說。不管什麼地方,反正就是個養老,都是一樣的。
吳玉貴坐在沙發裡,向後靠了靠,輕輕唔了一聲,再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