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畢竟是省城。
這句話像魯迅小說裡說的「城裡畢竟是城裡」一樣。一座城市,一個局外人貿然闖人,新鮮感不是油然而生,而是迎面撲來。省城,按說這些年劉春陽是沒有少來,但每一次都是那樣匆忙,比如說眼前的這些高樓大廈,明明已經聳立好多年了,這會兒再細看,也彷彿昨天才剛剛立起來。吳玉貴住的地方,是一片叫紅山區的小山嶺,陽坡上一片高矮不一的樓群,被一道長滿松柏的東西向山嶺遠遠地與鬧市隔開。但距離鬧市區,卻不過十來分鐘的車程。蜿蜒寬闊的公路,繞過幾個山包就是鬧市。這樣的選擇,是能看出當時選址者匠心的。
整個城市地處山谷之中,因此狹長,這一處小山嶺恰在城市中間,而且地勢最高,省委省府的家屬區建在這裡,除了能夠鬧中取靜之外,更增添了一些虎踞龍盤的意味。沿著車流滾滾的主街,七繞八拐的,劉春陽對這些地方總是不大有記憶,一進人陌生的大城市,方向感幾乎完全喪失。省城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常年不見太陽,天空老是灰濛濛的,天像被一個什麼罩子罩著,叫人心裡無端的煩亂。
一個閒居的人、一個衣食無憂閒居在家的人,對這樣的生活環境是註定會望而生畏的。
尤其是那些對遙遠的鄉村田園生活記憶猶新的革命老人。
城市是什麼?是一個千百萬人居住的村莊?是一個巨大的染缸?或者是一個汙水罈子?不,都不是。從古至今,城市都是權力的象徵。在戰爭年代,攻克一縣,奪取一州,佔領一省,莫不是以奪取了縣城州城省會為標誌的。重於鄉間山野,只能算是這支武裝力量還沒被消滅,還有一口氣可喘。但是,危險是一天也不會解除的。
司機一路無話,秘書小關更是少言寡語。至於吳曉娜,一上車竟然就睡了。她總是說,如果知道是長途坐車,她就犯磕睡。這是怎麼回事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大約是自知前路迢迢,心裡自然泛起那股莫名的鬆懈,那股精氣神便不翼而飛了。其實她也不可能睡得著,就是迷迷糊糊吧。靠著劉春陽的一條膀子,頭搭在他的肩膀_匕一路搖呀,蹭呀。進了省城,她卻醒了,也不用人叫一聲。
女人天生是喜歡城市的,城市裡花裡胡哨的東西永遠對她們具有吸引力。住在小城的想著大城市,住在內地大城市的想著海濱,那些住在海濱城市的,又在想著澳洲呀歐美那些大海以外的地方。劉春陽不知道吳曉娜想著什麼,但他能從她現在的目光裡看出,她對這個比雄關更加烏煙瘴氣的省城還是有一些嚮往的。
女人天生就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不是望而卻步,而是沒有個滿足的時候。劉春陽最近倒是悟透了一點:知足常樂。真的,如果不是到了他這個年齡,在官場上混這麼多年,即使猛然參悟,這種心境也是不會有的。事實上這種心境在他心裡也是剛剛萌芽。年紀輕的時候,總是盼望著官越當越大,手中的權力越來越重。所謂位高權重嘛!但真到了那一天——你已經真的升遷無望,不得不退而養老的時候,你就會突然覺得這一生,除了失落,其實什麼也沒有留下。或者說除了把失落留給了自己,其它的,都不屬於自己。從這個方面講,倘若當初吳玉貴不把他從那個鄉村中學調出來,他一輩子都可能在那裡做一名教師。那樣的話,幾十年下來,他劉春陽不說是桃李滿天下,學生也還應該是不少的吧。等他老了,他的成就感是必然會有的。而且,或許他還會沉靜在學術的海洋裡,在傳道授業解惑的同時,在學問方面有所作為。那樣的話,也不至於有今天如此灰暗的心境啊。
仕途一時榮。這話兒可一點不假咧。
從最熱鬧的金城路向南一拐,街上的人流車流一下子就稀落了。這條看上去已經無比蕭瑟的大道,沉靜在初冬省城特有的陰霆裡。兩旁的松樹上,蒙了一層淺灰,便泛出一些髒來。
這個時候,劉春陽真的希望突兀地來一場大雪,把這個時節眼前這灰濛濛的景象洗一洗,使它們變得清爽一些,明媚一些。最好能讓心底沉積著的這些鬱悶都能從眼前消失。劉春陽總是這樣以為:城市裡因為有了這些高樓大廈的遮掩蔽護,所以才更容易藏汙納垢。城市裡產生的市井氣息永遠不會受到人們的讚賞,瀰漫在鄉間的樸素民風,卻能有滋有味地吹拂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
鄉間的芬芳與市井的汙穢,就像兩條永遠無法交匯的河流,在地球上雙雙並行。夕陽能夠穿透向晚時分的村莊,卻無法沐浴城市的水泥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