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個副廳級的位子上,如果你不怎麼想幹事情,那你真就覺得可乾的事情並不多。
就是,到了我劉春陽這個年齡,還掙彈什麼呢?
但林之芳卻讓他忘不掉,她比那個眼睛長得特別像她的李月然更讓劉春陽忘不掉,其實不然——是林翠芬讓他忘不掉。確切地說是二十歲的林翠芬讓他忘不掉。直到現在劉春陽才突然發現,和林翠芬的那一段沒有任何功利的感情生活是那樣銘心刻骨。雖然恬淡,但卻無比甜美。至今回想起來,心中仍有一波一波的輕浪在湧動。
林之芳說她家是沙崗墩鄉的,劉春陽沒敢再細問,真的,他害怕她與林翠芬真的有什麼關係。劉春陽知道林之芳嫁給兒子鼕鼕肯定是一種犧牲,劉春陽知道他的兒子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那樣的話……
劉春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著就答應吳曉娜為鼕鼕籌劃婚事的。以往,吳曉娜每次提及此事,他都是毫不猶豫一口拒絕的,為什麼這一次他就一聲不響地默許了呢?是的,這一切都與他突然感到自己已經進人暮年有關。
人的婚姻,很多時候都是不能如願以償的。即使不怎麼相愛的兩個人走到一起了,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與調整,日子就會一天天過下去。如果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表面上的幸福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兩個自由戀愛的人真的結合了,這個婚姻就一定是幸福的麼?如果他真的和林翠芬走到了一起,會是個什麼樣子?
現在回想起來,結論是很容易想得到的——他劉春陽的整個人生肯定是另外一種寫法。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女人就是一條船,一個男人坐上去,就將決定他的一生。
劉春陽是真的感覺洩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出去,渾身的疲憊就飄然而至。一個人在官場上爭來鬥去這麼些年,到頭來自己留下什麼呢。除了一副已經沒有多少抵抗力的身板和滿腦子連自己都不願意接受的糊弄老百姓的大道理,還有什麼?
劉春陽最近一坐下來就忍不住要想,想一些以前的事,更多的卻是在想以後。一個從宦海浪尖上走過來的人,最失意,大約莫過於行將卸任。
這個王亞洲呀,這個丁海洋呀,真是用心良苦呀,竟然想到利用一個傻瓜的婚姻來為自己的仕途鋪平道路。他們這樣做事實上與他劉春陽當年棄林翠芬而選擇吳曉娜是一樣的道理。
與其說他劉春陽和吳曉娜的婚姻是吳玉貴一手強加的,倒不如說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然而,當時的他除了有一點點失落,卻並不曾後悔。他娶了林翠芬,真的就會比與吳曉娜一起生活幸福麼?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裡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如果對清代袁枚的這首詩重新進行一番解析的話,它是不是在說.:天下的一對對夫妻,貧寒自有貧寒者的無奈,富貴自有富貴者的憂愁。劉春陽想,這一點是應該可以肯定的。按照相對論的觀點,幸福與不幸,只是相對於不幸和幸福而言的。期待的不同,或者說為著不同的目的,幸與不幸的界線其實是模糊的,很難分得一清二楚。徑河渭水,雖然在源頭上各行其道,但當它們匯聚到一起的時候,就再也不可能徑渭分明瞭。
野水無人渡,孤舟儘自橫。有時候,劉春陽真嚮往那種頹廢的,蕭瑟又淡泊的心境。因而也更願意自己是兒子鼕鼕,除了知道吃,什麼都是糊塗的。
一個聰明人與一個傻瓜,兩者相比之下,誰比誰更快樂?
劉春陽需要有人幫他回答這樣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