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性 第七章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1頁

面前是一方秋池,不小,水面甚至可以說有點兒巨大。

陽光明媚,從山谷中徐徐而來的微風,吹皺了整個淺藍色的水面。在這樣一個爽朗的日子裡,坐在這樣一處幽靜的水邊,一些愜意是會油然而生的。這裡是一個五十年代修建的中型水庫,這兩年從上到下都時興搞旅遊開發,於是就有了一個在這塞外邊地還算得上幽雅的去處。

兩道紅色的山脈形成的巨大山谷,被一道大壩輕而易舉地攔住,把河水的無序變為有章可循。說起來就這麼簡單。冬天蓄水,春夏澆灌,於是有半個縣的農民便衣食無憂了。功勞算是不小的。看似平平常常一小方水,卻不可小視。水對於西部的發展,如同蛇身上的七寸。

吳曉娜選擇這裡,除了要劉春陽來見一見他們未來的兒媳婦之外,應當還有一些閒逸之情在裡面吧。

林之芳是丁海洋開車帶來的。丁海洋這小夥子劉春陽知道,很能幹,他前幾年檢查工作時去過他那個疏勒河鄉,他抓農村工作的確有一套自己的辦法,在為農民增收方面很有遠見。

現在的基層,這樣撲下身子幹工作的人已經不多了,眼下好多縣鄉大搞的這個工程那個專案,除了一把手撈政績之外,對老百姓可以說一點好處沒有。與其說這是一個開放的時代,劉春陽覺得,倒不如說是一個浮躁的時代,一個急功近利的時代。一切表面上看上去有章可循,事實上卻混亂不堪。

前幾年玉安縣報上來的後備幹部名單中,就有過丁海洋的名字,但後來在討論的時候,這個名字就無聲無息了。現在任用幹部,用誰不用誰,提誰不提誰,那得常委會上有人替他說話,而且還得是說話相對硬棒一些的常委。晦,要說呢,這樣的做法是不符合黨的幹部任用原則的,但是,時代變著變著,就變成這麼個樣子了,誰能有什麼辦法?現在的工作不像以前那樣單一了,領導們各管一片,你說你不提幾個真正肯為自己賣力幹事的手下,你的工作怎麼上去?再說了,能夠幹到地市這一級的,在官場上誰沒個沾親帶故的?單就這一路走下來,光部下隨從跟班們就不少。你說人家鞍前馬後跟了你那麼多年,你能不為人家的事說句話麼?你能不關心一下人家的進步麼?中國是禮儀之邦,是個崇德尚義的地方,更是一個講究賢孝的地方。尤其是在西部,由這類思想引申出來的典故和詞彙,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一樣無始無終,淵源不斷,歷久彌新。

人情世故這些東西,一旦包裹在一個人身上,就像枷鎖,如果甩不開,年紀越大,這些東西就積蓄得愈加厚重。到了他劉春陽這把年紀,只要還想稍稍有所顧及,便被壓得無法舉步向前了。

劉春陽知道,對於做官,他的大限已經到了。過了這一屆,下一屆、最遲到了明年底,他就得往政協人大那邊去。開開無關緊要的會,發發無足輕重的言,舉舉可有可無的手,從此,雄關市的一切就與他劉春陽沒多大關係了。

這是大趨勢,沒有辦法。這種時候,劉春陽的心情和一個已經進人暮年的農村老漢面臨大限時其實是沒有什麼兩樣的。在鄉下,老農們常把這樣一句話掛在嘴上:放上三年羊,給個縣長都不當。以前他感覺不到這其中的淡然和超脫,以為那是吃不到葡萄在說葡萄酸呢。到了現在,真還就悟出那麼一絲兒暗含著的恬靜與淡然之美來了。一個人放一輩子羊,他的羊會一年一年變多,羊群會逐漸繁衍壯大。而一個人一輩子做官,到老了的時候,他只會扛回一生的失落。官場上的新舊更替是沒有盡頭的,而一個羊把式卻一生也不會擔心有人與他爭搶那根放羊棒。

他們二者的生命之花,誰比誰更燦爛?

他們的生命樂章,誰比誰更精彩?

坐在水庫邊的涼廳裡,涼爽的風迎面吹來,劉春陽感慨良多。真不知道當年東臨竭石觀滄海時的曹孟德,當時是一番怎樣的心情。一心想著雄霸天下,前進的路上卻困難重重,這樣的人生如果沒有感慨,實在是太不應該了。英雄是什麼?都是胸懷天下的人?如此說來,現在應該是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了,或者說是一個不可能造就英雄的時代。那麼我們這輩人就不得不在庸碌中與時光平分秋色,在勞累中度過無為的一生了。

當丁海洋領著林之芳來到涼廳裡的時候,劉春陽的眼前突然一亮。林之芳,劉春陽琢磨著這三個字,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它為什麼對他觸動如此之大?在此之前,吳曉娜並沒有「對他介紹過要見的這個姑娘的具體情況,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她是一個大學生。

本來這個兒媳婦是誰不是誰的,劉春陽並不關心,他在乎的只是這個事情本身。但當他聽到林之芳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張俊秀的臉上。她到底……劉春陽的腦海裡驀地掠過一絲記憶,那記憶已被塵封多年,現在突然被一陣風拂去了塵埃。是的,這樣的一張臉,已經在劉春陽的記憶裡存在多年了,對,對……是林翠芬、是林翠芬的那張臉。眼睛,鼻子,嘴巴,這些都小巧而均勻地擺佈在那張橢圓形的臉上,特別是眉頭低垂時的那一瞬,簡直就和他記憶中林翠芬的面貌完全重疊了。

就在與林之芳目光對視的那個瞬間,劉春陽的心亂了,他彷彿陷入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絕境,他立在山巔,而面前就是萬丈深淵。這雙眼睛射出來的目光居然那樣鎮定,那樣沉穩,沒有絲毫的怨恨。這叫他奇怪了。這樣的目光註定是會叫人靈魂為之一震的,它雖然是那樣樸素,卻又是那樣的自如和堅強。

今年又是一個秋後熱,自打立秋氣溫就開始升高,前幾天白天溫度居然比盛夏高出些許。

.那天他們一同坐上了一條被油漆繪成彩色的鐵殼小船,劉春陽突然奇怪地湧上了一絲少有的興致,便張開雙臂搖起了槳。槳片翻動著水花,嘩啦——嘩啦——小船隨著水聲,在起伏的波浪間前行,尖尖的船頭又剮開水面,千頃碧波便被撕開一道日子。鼕鼕在一邊玩著水,吳曉娜和林之芳像一對情投意合的姐妹,頭對頭地說著話兒。劉春陽真不知道吳曉娜和一個剛剛見過兩次面的人有多少好談的,然而看上去她們卻談得十二分投機。女人和女人是很容易相處的,見面就熟。然而女人與女人又不可能深交,更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書上是這麼說的,他也認為很有道理。除非她們遠隔萬里,十年只見一次面,否則她們的友誼就是魚與網的關係。要麼魚死,要麼網破。

劉春陽的目光從寬大的太陽帽下伸過去,仔細地打量著林之芳。她的確是太像林翠芬了。本來那張臉已經在他的記憶裡淡去了,或者說已經被封存,林之芳的出現,又使那張舊日的相片重新在他腦海裡顯現。如果她再穿起那個年代時興的小圓領衫,扎兩條尺把長的辮子,額上掛一排剪得很整齊的劉海兒,那他就真的要懷疑自己的眼睛了,或者是時光倒流到了從前。那所鄉村中學劉春陽再也沒有回去過,但他知道,林翠芬一直在那裡教書。她在用一生的時間守候著那段最美好的歲月。

她那樣做,值嗎?

盛年不再來,一日難再晨。人生中許多美好的東西,一生只可能遇到一次。那個有一些破舊的鄉間校園——曾經留下過她青春足跡、愛的誓約在朦朧中開始的地方,卻無法留下她青年時代的浪漫和步人晚年的幸福。劉春陽不知道當年棄她而去時,她的日子是怎麼一天天過來的,那段時間對林翠芬來說,每一個日子大概都相當於絕望的一年吧。生活的繼續在她眼前瀰漫開來的,只是一片黑暗的泥沼。那些美好的憧憬像精緻的玻璃花瓶一樣易碎,那些曾經的嚮往也一定像肥皂泡一般漸漸飛遠了。

這就是初戀的標識,就像包裝箱上印著的那隻高腳玻璃杯圖樣,它是在註明:此物易碎裂,需小合輕放。初戀被印在人生的包裝箱上,作用與一隻紅色的玻璃杯標識沒有兩樣。經吳曉娜之手寄出去的那封信,到達林翠芬之手的時候,她或許驚呆了吧?這個劉春陽,怎麼會這樣呢,這才剛剛離開學校沒多少時間呀?我們之間不是還有好多夢想等待著去一一實現麼?雖然沒有過什麼承諾,然而比承諾更深的東西已經在雙方的心裡相互流通著了呀。那以後,吳曉娜交給了劉春陽一項繁重的任務,就是每天給她寫一封信。直到一年後他們正式結婚的時候,她竟然儲存了劉春陽給她的一箱子信件。那些裝在信封裡的信件大多是沒有貼郵票更不可能蓋郵戳的,劉春陽懷疑那些信吳曉娜也許只是隨手翻了翻就撐到一起了,然後把它們當作他們愛情的見證。

吳曉娜曾在婚後的一次朋友來訪時,端出那一紙盒信對她的朋友誇耀說,瞧,我就是被劉春陽的這些甜言蜜語俘虜的。事實上劉春陽根本不可能相信那些為了敷衍了事的字紙,能夠俘虜堂堂縣委書記吳玉貴的小女兒。如果說那些敷衍塞責的東西能被吳曉娜認為是愛情生活中重要精神財富的話,那她根本不可能在朋友離去之後,用腳把那個裝滿信件的紙箱踢到床底下。那其中的許多,他想吳曉娜根本沒有再讀第二遍。她當時之所以那樣做,只不過是出於某種忌妒或者是情感方面的霸道和義憤。

然而劉春陽為什麼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妥協了呢?!他曾經無數次地這樣扣心自問過,可劉春陽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搪塞自己。可是他自己心裡知道,所有這些理由都是站不住腳的,都是自欺欺人的。事實上棄林翠芬而選擇吳曉娜,除了自私,一點其它的因素都沒有。劉春陽知道,只有娶了吳曉娜,他才能把那個對他來說來之不易的縣委秘書幹下去,並且在可能的情況下,一步一步走向事業和人生的鼎盛時期。真的,這和他預期的一樣,也和吳曉娜預期的一樣:他們的結合真的就是如臨春風,所有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出奇的順利。

當然,他知道這都是因為有了吳玉貴,有了這個當縣委書記的老丈人。

人生就是這麼個樣子,要想得到,首先你就得學會失去。人們常說有所得必有所失,但這個失與得往往是不成比例的,而且失什麼得什麼,失多少得多少,在人的一生當中也沒有定數。相反的,人生的每一步卻充滿了變數,緊要處也只在倏忽之間,無從預料,無從把握。

比如鼕鼕的出世,當時他們都樂得合不攏嘴,以為自己十年寒窗,爾後家有美妻愛子,仕途又那樣的光明一片,對於一個農家子弟,還要什麼呢!可當鼕鼕一天天長大的時候,劉春陽的憂愁也跟著一日日加重。甚至連吳玉貴自己晚年的時候也覺得鼕鼕這樣,必是對父母所作所為的某種懲罰。這其中是否還必然地暗含了些許天意?!

真的,這些年,每次面對鼕鼕,劉春陽也不得不頹然地這樣認為了。

那天,一直到離開那個水上度假村的時候,劉春陽的思緒都是十分紛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