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今天有飯局,晚上九點多鐘才被兩個酒友送回家(酒友沒敢進門,怕招來一頓損),進家後就爛泥了,左腳上的皮鞋沒脫下來就往客廳走,氣得愛人從他脖子上拽下領帶,當用過的衛生巾一樣扔到門口。
部長嘿嘿笑兩聲,左手還在空中比畫著,愛人不知他在表達什麼。
愛人氣琳唯地說,喝,喝喝,不長記性的死豬!
部長貪杯,但凡有人請,百分之百賞臉,像街頭小食攤那樣又髒又亂的地方,部長也坐得下來,這樣部長就有了各階層的酒友,加之飯桌上不挑酒菜,就更有酒人緣了,衝這愛人沒少跟他咯咯嘰嘰,可到頭來卻是啥用不頂,部長把該喝或是不該喝的酒,照樣變著法兒,灌到了肚子裡,醉酒後鬧出的洋相,比他現在的工作業績還要多,且是醉在哪兒,洋相就出在哪兒,都沒個地理概念了。
傳說有一次部長喝高了,摸了外單位一個姑娘的手,也有人說是摸了大腿,更有人說部長把人家姑娘的手和大腿都摸了,總之是把人家姑娘摸哭鼻子了,轉天這個事就傳得沸沸揚揚。有個跟部長愛人走得很親近的女友,平時特能聯絡人,聽到了部長摸人的好幾個流行版本,於是就義務整理了一下,找到部長愛人,把有關容易讓人產生歧義的幾處細節,根據自己的理解,又往詳細處說了說。這天晚上部長又出去趕飯局了,等部長回到家時,晚間新聞都結束了。部長一搖三晃,剛把外衣脫下來,就被愛人拽進了衛生間。
部長大著舌頭,翻著眼問愛人幹什麼,愛人不搭理部長,抓過他的兩隻手就往水池裡按。
洗,你給我洗!愛人說話的聲調都變了。
洗……就洗……狽,呢,你喊啥……部長打著酒隔說,身子往後仰了一下。
愛人一巴掌落到部長後背上,拍得部長的軟身子往起一挺。
部長開啟水龍頭,想什麼也不用,乾洗。
打香皂!愛人厲聲說。
部長半天才把香皂打到手上,搓了幾把算是一遍活。
誰知一遍過不了關,愛人讓部長洗十遍二十遍,直到把手上的躁氣洗乾淨為止。
部長跟愛人爭了起來,但部長喝多了酒,話總是說不利落,還都是車鑽轆話,氣得愛人踢了一下部長的腳後跟,抓過部長的雙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進水池裡洗起來,後來還用鞋刷子刷。
那天愛人把部長的手洗了多少遍,刷了多少次,她自己心裡都沒個底數了,後來要不是部長靠著水池子打起了呼嚕,愛人還會發瘋地把部長這兩隻傳說中不老實的手洗下去,刷下去,去掉一層皮都說不準。轉天一早,愛人一睜開眼,就跟剛剛醒來的部長算昨晚沒算清的賬。
部長坐起來,盯著愛人的臉,但目光又馬上落到了自己的雙手上,部長感覺此時這雙手不大對勁,發紅,發木,發酸,還有點腫脹,像是一夜之間就長胖了似的。
部長甩甩手,展開緊皺的眉頭,嘆口氣說,我不想跟你解釋什麼,我只想告訴你,我是抓了那個姑娘的手,因為她手裡摸著我的小酒盅。你先別開口,我還有點補充,那就是我要告訴你,她為什麼要把我的酒盅藏起來,因為她不想讓我們再喝下去了,她不想再讓我們喝下去的目的,不是關心我,而是心疼坐在我身旁的一個副處長,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我不想猜,也懶得問,總之我就是想要回我的小酒盅,喝我的酒,你明白嗎?
愛人將信將疑,口氣不穩地說,可外邊,沒一個人像你這麼講。
我現在是公認的酒鬼,我講人話,也被人當鬼話聽。部長沉著因飲酒過量而顯得有點發糟的臉,一掀被子,扭身下了床。
再有就是去年在視窗,部長刨除外出旅遊參觀的時間,在視窗裡淨呆的時間,多說也只有四天,愛人後來從跟部長同去的一個人嘴裡打聽到,部長在視窗的四天內,讓身子站直的時間,怕是連半天也到不了。有一天喝完酒,部長給視窗的人照合影,結果相機拿顛倒了,別人提醒部長,部長還笑嘻嘻地說人家冒傻氣,給視窗人留下了笑柄。與認為從部長身上揀到了笑料那些人相比,孟主任倒是看出了一點門道,部長走那天,孟主任送給部長十二個字:懷才不遇,借酒自慰,迴避現實。孟主任還說,部長,你跟我這種人,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我這個人身上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球毛,都是時代的產物,一個混世者,您就不同了,您是那種有能力青史留名的人。要叫我說啊,暫時氣不順,可以忍忍,但不必作踐自己。當時部長笑笑,笑得很不雅觀,一口乾了杯子裡的酒。
部長以前不這樣,部長以前是條挺硬朗的漢子,在單位裡也得人緣,部長像現在這樣沒死沒活地喝酒,大概是從一年前開始的,那時部長在官場上跌了一跤,就是半個屁股都坐到了黨委副書記的位置上,結果出了岔子,被人從背後絆倒了,摔得雖說沒有骨折腦震盪什麼的,可也是鼻青臉腫的樣子。這陣子,愛人許是看部長沒救了,賭氣之下索性不管部長了,反正都是公家的酒,朋友的酒,他豁得出自己的胃,自己的肝,自己的腎,還有他發糟的臉,就讓他喝去吧。
愛人今晚火氣衝,是給壓在心底的一些打算說給部長聽的話頂的。愛人本想在今天晚上,跟部長議論議論家家戶戶都在嘀咕的視窗問題。她也知道,其實自己跟部長議論視窗問題,談深了講淺了,論大了說小了,都是扯淡的閒話,充其量也就是在這件人人舌頭都撥弄的熱點話題上,體現一下普通人的重在參與意識。平頭百姓家裡的夜晚,還能有什麼燈紅酒綠的話題?說說張三的德行,講講李四的豔事,道道王二麻子的鑽營技巧,也就把無聊的時光打發掉了。愛人也不知是怎麼了,今晚覺得格外孤獨,害怕一個人在家裡,往過熬酸心的寂寞。
今天他們那個不到六歲的兒子沒在家,叫姥姥接走了,兒子要是在家的話,一準會往死豬模樣的父親鼻孔裡抹清涼油,兒子就愛在老子這個熊樣的時候逞能,兒子動不動就無比開心地說,往死豬鼻子裡塞辣油,太好玩了,一塞進去死豬就活了。
本來兒子是沒能力把老子醉酒後的樣子,聯想到死豬身上去的,都是愛人在部長爛泥樣子時,死豬死豬地叫著,兒子就本能地記住了。
有一次部長被兒子稱之為辣油的東西害苦了,醒酒後一連打了兩天噴嚏。部長找不到臥室的門了,在客廳裡晃著轉圈,還不住地打酒隔,幾次都差一點摔倒,後來只好扶著牆,讓身子緩慢地往下軟。
愛人看夠了部長的洋相,過來把部長拖進臥室,掀上床。
愛人心裡堵得慌,於是就沒輕重地把部長身上的布東西,一件一件都扒了下來,連個褲頭都沒給剩下。
就在愛人挺起腰,歇氣的時候,傳來了部長手機的鳴叫聲。
愛人俯身撿起部長的褲子,把掛在褲帶上的愛立信手機摘下來,看著來電號碼,皺著眉頭,猶豫了好長時間才觸動ok鍵。
薛哥,是我,怎麼才接聽呀?
愛人的臉色漸漸發白,拿手機的手也開始了哆嗦。
喂,喂喂,薛哥,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愛人聽對方催得急,就急中生智,吹出一口斷斷續續的長氣,暗示對方她在聽著呢。
又士方用不大高興的口氣說,薛哥,你是不是又喝潮了?唉,你不能老讓我失望吧?
愛人的鼻子都快給氣歪了,她已經聽出手機裡的這個女人,就是部長半年前在視窗勾搭上的那個藝名叫花瓣的小姐。
那次愛人也是因為部長喝醉了酒,接聽了部長的一個手機,就意外發現了部長的花事。那回部長清醒後百般賴賬,用咬鐵嚼鋼的勁頭說自己跟花瓣沒戲,就是那種在嘴上說來說去的朋友。愛人哪能信部長的話呀,又氣又恨又委屈,抱兒子跑回孃家哭了好幾場,差點兒沒把一個三口之家鬧散架子了。
薛哥,你說句話好不好?你要是再這麼喝酒,今後我就不理你了,你也別想再找到我了,我打算這幾天就離開新疆。
小妖魔,你倒會省事,我剛給你薛哥扒乾淨,你就送上門來了,不要臉的玩意!愛人忍不住了,亮開了嗓子。
那邊一聽聲音不對,就沉默了,後來關了機,可愛人還在喊叫,直到部長哼呀了幾聲,愛人才回過味來,意識到剛才這是說了一通沒有聽眾的話,就一甩手,將手機扔到了床上。
愛人盯著一絲不掛的部長,眯著眼睛,半天都不動一下。後來,一個搞惡作劇的念頭油然而生,使得愛人的心坪坪直跳。
愛人坐到床邊,撫摸著部長往外透著酒氣的胸脯,運了好幾次氣,才變著腔調說,哎呀薛哥,這幾天你去哪兒瘋了,叫花瓣好找你,叫花瓣好想你。說完愛人感覺渾身發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部長又哼卿起來,伸過軟綿綿的大手,搭在愛人的一條腿上。
花瓣……
愛人紅著臉說,你媽媽的,噁心死人!
部長又開始順嘴,順得很仔細,很精心,就像是在回味一頓豐盛大餐上的壓軸菜——頂級天然燕窩羹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