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夜話 第五家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2頁,共2頁

愛人壓住了心裡一拱一拱的火,用拎垃圾袋的表情挑開了部長的手,繼續假冒花瓣,花腔油調地說,薛哥呀,你想叫花瓣怎樣?

部長含糊不清地說,我喝……

愛人往部長的那個地方看了一眼,然後用一根手指頭撥弄了一下,忍著心跳說,哎呀薛哥,這是啥玩藝呀?

部長居然長出了一口氣,嚇了愛人一跳。

部長轉了一下脖子,倒出一口嗆人的酒氣,吧噠嘴說,沒醉..。…

愛人想樂,卻又樂不出來。

愛人扇了一下部長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居然像電動玩具一樣,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站成了一根棒褪。

愛人那兩束被棒褪頂起來的目光,多少有些難為情。

部長迷迷糊糊說了句什麼,愛人沒聽清。

愛人朝部長臉上,幹呸了一口,抽動著嘴角說,酒鬼加色鬼,來世變窮鬼!後來愛人突發奇想。

這個不知因何而生的奇想,讓愛人心裡和臉上的怒氣有所緩解。愛人從兒子的小房間裡,找來一隻避孕套,這是她從妹妹家拿來給兒子當氣球吹的。愛人就像平時洗筷子刷碗那樣,把避孕套戴到棒褪上,愛人想等明天部長醒來,發現了這個東西,看他的大蘿蔔臉是紅還是白。

戴上保險套,給你發警告!愛人一指棒褪說。

到這時,愛人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兩個眼睛裡,正在往外流淚。

愛人本不想給部長蓋上被子,讓部長就這麼一絲不掛地待著,但猶豫了一陣子後,愛人還是像以往處理這種場面一樣,給部長蓋上了被子。

突然,床上的手機又響了,愛人吃了一驚,把目光投過去,愣呵呵地盯著手機上閃爍的亮燈,心裡跳得像闖進了一隻逃生的兔子。

部長的身子翻了一下,嘴裡又滑出幾聲粘粘嘰嘰的動靜,愛人一下子捂住胸口,像在險境中受了潛意識指使,用這樣一個本能的動作來護衛自己。愛人覺得手機要是再這麼叫喚下去,自己的心就有可能跳出喉嚨,於是愛人心一橫,不顧一切撲過去,抓起手機。

愛人一看來電號碼,眼珠子又瞪圓了,又是新疆那個不要臉的花瓣。

愛人連上線,剛把一句難聽的話說到半截,就被對方的聲音堵住了嘴。

對方說,你是嫂子吧?對不起嫂子,我本來不想再打這個電話了,可我又擔心剛才的那個電話,在你和薛哥,還有我之間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這才又打了這個電話。嫂子,想跟你說的話,一兩句說不完,總之今天我就是想告訴你,薛哥是個從不胡來的人,而我也不是那種壞女人。嫂子,我還是先跟你講講我認識薛哥的一個小細節吧。記得是薛哥第三回來我們這裡時,也沒少喝酒,但我覺得薛哥每次醉酒,跟一般的酒鬼不一樣,薛哥腦子沒醉,心沒醉,感情也沒醉,給我的感覺就是形醉魂不醉,說到家薛哥是在用酒麻醉自己,解脫自己,只是我不知道薛哥在家時,喝多了以後的樣子,是不是也像在新疆這樣形醉心明。我這麼說是因為,薛哥在跟我聊天時,聊得很有個性,很有品位,也不失幽默感,能把一個成熟男人在事業上的萬般無奈,在生活上的獨到見解,表現得頗有藝術情趣,讓人笑著心酸。那天他臨走時,給我留下了八百塊錢,說是捐希望工程了,因為薛哥第二次來時,說我不缺胳膊不少腿,問我為什麼出來做小姐,當時我就一本正經地跟他說,我來自一個遙遠的貧困山區,我是那個山區裡一所小學校的教師,學校太窮了,學生太苦了,土坯房子眼看就要倒塌了,我這是為了下一代少吃點苦,有個好環境讀書,沒辦法才出來做小姐,用青春集資……

愛立信嘀嘀響了幾聲,低電報警,但愛人沒在意。

嫂子,在那種男人拿錢來快樂,女人賣賤來掙錢的地方,有誰信小姐的話呢?有誰能從人格平等的意義上與小姐溝通呢?儘管我心裡有數,明白薛哥對我說的那番話,也是不相信的,可是到頭來他卻是把我的假話,當成真事辦了,薛哥就是這樣被我認識的,他是一個善良的酒鬼,他的仗義,他的大智若愚,他那隱藏在消沉後面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薛哥在離開新疆前,給我留了單位地址和手機號,叫我以後有事找他。大概是薛哥走後的一個星期,我把他給我的那八百塊錢,寄給了他,他收到錢後問我怎麼回事,於是我就跟他說了實話。再後來……

愛立信又報警了,這回愛人的反應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

對方接著說,我們偶爾通通電話……嫂子,其實在新疆,薛哥曾多次跟我談到你們的婚姻,你們的家庭,你們的孩子,我從薛哥那裡,能感覺到您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妻子,好母親。嫂子,如果說我打擾了你們的生活,那我今天向你說聲對不起,說聲道歉,我的真名叫高……

愛人聽到這兒,愛立信手機裡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顯示屏上黑了。

愛人望著手機,像望著一張嬰兒的臉。愛人明知道手機沒電了,但還是本能地試著開了一次機,結果顯示屏亮了兒秒鐘就又黑了。這時愛人的表情很不甘心,她找到部長的包,把包裡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備用電池。愛人喘了一口長氣,立在那兒回憶花瓣的手機號碼。當只有最後的兩個數字回憶不起來時,愛人來到床邊,抓住部長兩個光溜溜的肩膀,使勁搖晃著問,你醒醒,醒醒呀!

部長的腦袋離開了枕頭,像撥浪鼓似的搖著,左眼開了一條細縫。

你說,花瓣手機的最後兩個號碼,是幾?愛人都有點歇斯底里了,額前的一縷頭髮飄落下來,把大半張臉都遮住了。

7和b…部長喃喃了一聲。

愛人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咬著嘴唇來到客廳裡,看著那臺黑色的電話機,老半天才伸手拿起話筒,撥出了花瓣的手機號。

線一連上,愛人就搶先開了口,剛才,是電池用光了,你接著說吧。

那邊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傳來聲音,嫂子……

你說你叫……高什麼?

高桔宜,嫂子。

你家……在哪兒?

古都南京。

愛人停停,再問,那我能否問問,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出來做,做……做你現在做的這個事呢?

高桔宜說,這也是我今天最渴望跟你說清楚的一點。我不是那種因為生活貧困,或是磨難而到新疆來做淘金小姐的,我也不是那種好逸惡勞、貪圖享受的墮落女人,我的人生閱歷和生活經歷,說來並不複雜,我南大中文系畢業,有過一次不成功婚姻的記錄,從事過新聞工作,在外企幹過營銷經理,也曾在民營企業搞過對外宣傳策劃,我現在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我到新疆來,是為了體驗生活,想從另一個側面,介人到西部大開發中去,我準備寫一部反映泡歌舞廳女人的長篇紀實文學,想通過形形色色女人的生活觀、情感觀、戀愛觀、家庭觀、事業觀,以及她們的命運,在失衡狀態下,對西部開發和市場經濟產生的一些特殊作用,展現特定環境裡和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特定人性。為了寫好這部作品,大量掌握第一手素材,作為女人,我在新疆這段時間裡,從各方面說,都沒少付出,但收穫更可喜,我結交了近三十個不同身世,不同經歷,不同學歷,對過度甚至是瘋狂消費自我青春都各有說法的小姐,她們都將成為我筆下活生生的人物。嫂子,過一兩天我就要回南京了,我今天給薛哥打這個電話,主要是想勸勸他,不要再借酒消愁了,薛哥要是再這麼喝下去,早晚得把身子喝出毛病,我父親就是因為長年酗酒,五十歲不到,雙手抖得連筷子都拿不穩了,記憶力也……好了嫂子,我的手機也快沒電了,我不多說了,祝你和薛哥……幸福!等我的書出來了,我會送你一本的,嫂子。

哎小高,高桔宜——

遠在新疆的高桔宜收了線,愛人呆頭呆腦地瞧著手裡的話筒,再次不由自主地把滿是盲音的話筒,送到耳朵邊聽了聽。

愛人把話筒放回原處,看著對面的牆,表情很怪異,像是哪兒難受得要命,正在死頂的樣子;又像是在清理記憶庫中的舊物時,一不小心,被長滿芒刺的往事劃傷,使得平靜的心一陣顫慄。

聽著部長的呼嚕聲,愛人在沙發上坐了好長時間。愛人到今天才明白,原來部長打呼嚕,不是一個節奏,有時一節低,一節高;有時一聲響,一聲悶;有時沒完沒了地吹氣.一像一個破輪胎在洩氣。

夜已經深了,屋外的萬家燈火,也在一盞一盞地熄滅。

愛人開啟音響,找到平時喜歡聽的那首《懂你》,把音量調得很適度。

愛人從衛生間取來拖布,以這首《懂你》,作為此時心境的背景音樂,從客廳的一頭擦起,動作很輕,很舒展,彷彿是在進行某種藝術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