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的家,算上前後兩個陽臺,量下來的平方米數,雖說不比前面那幾位領導家的少,但在裝修方面,就比那幾家寒摻多了,白色的牆皮搬進來時什麼樣,到這會兒還是啥樣。
要說白牆皮,清一色的光光溜溜,倒也顯得出素雅的情調,求個返璞歸真嘛,可偏偏是這貼一張年畫,那兒掛一條京劇臉譜掛曆,還有一些帶點紀念意義的老照片、無名之輩的書法,總之主席的這個家,要是借給一個劇組,拍一場六七十年代的室內戲,可就省事了,不必費心佈置,摘下牆上的掛曆、撕單篇的皇曆,門一關,燈一亮,演員一齣相,這氣氛就算造出來了。
這是比家裡的硬體,要是再跟那幾位領導比家裡的女主人,主席也佔不到便宜。主席的老伴,識字不多不說,雙手至今還沒摸到過工資,地地道道的一個家庭婦女。文化先天不足吧,模樣也不要強,年輕時的臉蛋兒,就不招惹男人的目光圍追堵截,這會兒的陳舊相就可想而知了,也就是她孫子外孫子之類的小傢伙,還可以從她這張橫豎皺紋交錯的臉上,看出幾許女人的親切來。
閱歷離不開菜籃子,檔次高不過家門坎,主席老伴的社會地位:自然沒法兒與前面那幾個女人論高低了,一天到晚嘴上的事,不外乎油鹽水電。不過這個女人在家門外,倒也沒少幹前面那幾個女人幹不來的露臉事,好拿一份無遮無擋的熱心,好拿家裡的舊衣服,好拿自己的私房錢去參與社群和社會上的一些公益活動,有時一忙乎就是一個整天,不吃不喝的還渾身是勁。
直腸子的脾氣,定位了這個女人刀子嘴豆腐心的秉性,就算傷你損你,都會讓你疼在陽光下,疼在她或是大家眼前,她從來不搞那些當面人語,背後鬼話的小把戲,活得透明,活得硬氣,活得仗義,活得乾淨。
現在這個女人,正在加油抨擊視窗主任小孟呢。
掙一個花倆,愛一個睡仁,早晚進監獄的貨。老伴氣哼哼地說。
小孟他再怎麼著,不是也沒招惹過你嘛,我說你這是使的哪門子勁呢?主席膘了老伴一眼。
社會上的事,就是俺們這些人的事,我當然有發言權了。老伴振振有詞。
老伴也怪有意思的,跟家裡人或是外人溝通時,由於不能使用我們單位、‘我們機關、我們班上、我們公司、我們廠裡、我們飯店賓館、我們歌廳舞廳、我們夜總會和娛樂洗浴中心之類的身份確定語,索性就把自己定位到社會上,而每每在表述這一身份時,臉上的表情都格外自信和莊重,吃不得半點虧的樣子,就好像她是社會的家長一樣。
也是,不論是從內容上說,還是從功能上講,一個單位或是一個企業,一座娛樂城或是一家賓館酒店,都是無法跟社會這個大組織相提並論的,因為社會把它們都包括進去了。由於背後靠著一個無形的社會,老伴在家裡家外,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人都敢諷刺,什麼事都敢說三道四,電視裡再滿面紅光的臉孔,她也敢往上噴唾沫,活得倒是比主席放鬆。
當然了,像這樣的女人,是永遠沒有機會去新疆享受一下迷人的風光,還有視窗高質量高標準的服務。她的人生舞臺,永遠是她腳下的黃土地;她的人生夢想,永遠都不會插上飛翔的翅膀‘!
主席把發黃的套頭衫塞進褲子裡,砸著牙花子說,小孟怎麼了,我看人家也沒少給公司攬工程。唉,要是依我說,評論一個人是不是能人,是不是草包窩囊廢,不能光衝著人家臉上的麻子說話。
得了吧你!老伴揚著下巴說,我在社會上,聽你們單位的人講,那小子啥事在行?要是讓他進大學裡講溜鬚拍馬,講扯王八犢子,講吃喝縹賭這類事,教授的水平都不止呢,領幾個研究生小菜一碟。
胡扯蛋!主席打斷老伴的話。
老伴一瞪眼說,別攔我話,我還沒講完呢。
主席聳著肩說,好好,你說,你接著說。
老伴說,再有呀,就是你們的人,講他在新疆是攬了不少工程,可是一項毛利一百萬的活,他光打點費好處費,業務招待費什麼的,就幹出去好幾十萬。我沒文化,沒水平,可是你們容我這個沒文化沒水平的人,也這麼往死裡去禍害錢,我也能把工程攬到炕頭上,傻帽都能!再說了,鬼知道那傢伙是不是把那些錢都花到了打點上,說個虛數誰還不會,嘴皮子一碰不就行了。
就你?不是我老漢小瞧你,你生患子倒是把好手。主席不屑一顧地說,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老伴比主席大三歲,按民間女大三抱金磚的說法,老伴就是主席的一塊金磚。這個女人截至到目前,共生了四個女兒兩個兒子,她一生中的大部分美好時光,都給隆起的肚子佔去了。
說不過我了吧?瞎扯淡了吧?老伴搖頭晃腦地說。
好男不跟女鬥,響屁不在家裡放。主席懶洋洋地說。
那你就去單位裡放吧,再不抓緊時辰放,你只能回到家裡放了。老伴比比畫畫地說著,嘴角上掛著唾液。
在領導班子裡,主席是老大哥,主席明年就該交出辦公室的門鑰匙了,所以在這一兩年裡,主席抓個什麼節日,就去視窗慰問,去的趟數,差不多都快趕上經理了。
記得那一年,主席頭次去視窗送溫暖,到了視窗腳跟還沒站穩,溫暖還沒送出懷,就叫孟主任安排的一雙溫柔小手,把他的老筋老骨給掐捏酥了。這一酥可不要緊,生生是把主席的青春活力給找回來了,叫主席熱熱乎乎地體會到,這人呀,還真不能掉兩顆牙,長几根白頭髮,就對什麼都悲觀了,只要生活給你機遇,你自然就有辦法不服老不怕老。如今蔬菜都能反季節生長呢,老身子怎麼就不能散發出青春的氣息?
視窗叫主席改變了一些傳統的人生看法,這是主席去以前所沒有想到的。
主席這會兒是身在家裡,心在視窗,主席已經拿到了大後天飛新疆的機票(工會牽頭搞的雙節慰問,一行將有八人)。主席想,這天數,要是能壓縮,能合併該有多好,那樣的話就可以早點走,暫時離開這個在自己身邊晃了幾十年的老女人,去視窗重溫那種妙不可言的服務。
主席在感慨中,哼了一句京劇唱詞。
老伴嘟著嘴,刺了主席一眼,猜到了他這會兒在為啥事鬧心,就說,老鬼魂,又坐火箭躥到視窗去了吧?
你眼氣?主席眯著眼睛說,眼氣有什麼用。
哼,你當是個人就稀罕你們那個破視窗呀?知道我們社會人,都怎麼說你們的視窗嗎?還美得不行呢。
又編排出啥饅詞了,說出來聽聽。
社會上人說呀,現在你們這些小官僚扎堆的地方,是街頭小廣告招攬的那種生意的主要市場,你們在那種地方染上的病,小廣告上的藥專治!
就這呀,老掉牙,我當有多精彩呢。主席一笑。
視窗精彩,你這就去呀,去得了嗎?告訴你,還有兩天多呢,合一塊兒五十多個鐘點,想死你,熬死你!老伴咬牙切齒,滿臉解恨。
瞧你,沒文化就是不行,理解能力太差,我都老老實實跟你說過幾百回了,我願意去視窗,可跟那些敢把身上任何東西都放得開的人不一樣,我去那兒,還不就是圖他們的保健按摩,別的我還沾啥了?
算了吧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老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