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經理是領導班子裡最年輕的一個,仕途上的光景,還像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呢,就照直往上升吧!
別看副經理臉嫩,心裡卻是給公事私事,早早地磨出了一層厚繭,用他夫人的話說,就是三十兒歲的人,五十多歲人的閱歷,六十多歲人的見識。
副經理在工作上,一向著重做人的文章,情感上的事願意多動腦子,好在幹群之間尋找那種看不見,但又能讓人感覺到冷暖的溝通點上下功夫,因此副經理的工作就顯得與一般領導不大一樣,有創新,有細膩的人情味,容易出意想不到的成果。
副經理的成果,大都是些碩果,可以加工成先進經驗在全系統推廣,也可以變成報紙上一個時期裡的宣傳主調,總之副經理是個身上動不動就能冒出亮點的人物,嘴上的功夫也了得,大小會上講話,能脫稿就脫稿,聲音還豁亮,得到熱烈掌聲時,坐得住坐得穩,壓根兒不沾沾自喜,這叫一般老百姓對他這個年輕幹部,無形中又多了幾分好感和希望。尤其是前陣子,副經理在一箇中層幹部會議上,談學習「三個代表」的體會,談得很生動,內容也精彩。
那天副經理說,「學三」回頭看,還得埋頭幹;面對老問題,必須再積極;發現新情況,用心細掂量;聽到新建議,趕緊用腦記;群眾發脾氣,不能不在意;工作有問題,不能推下級;成績不如意,矛盾別迴避;情緒要穩定,思想得乾淨;民主生活會,檢討比金貴。對照《講話》精神,對照廣大職工的要求,對照企業的生存現狀,對照加入從門d後的市場競爭格局,以及國外先進管理機制的挑戰,我們的步子邁得還小,落地的腳也不夠有力,我們都還有這樣或那樣的毛病,一些藏在心靈深處的汙垢,不是桑拿幾次,就能解決問題的。
在一個單位裡,好感就是人緣,而人緣又是提前握在手裡等待改變命運的選票。當領導的,平時手裡握不住幾張有情有義的備用選票,仕途中碰上過溝過坎的事,這心裡還能有個底數?別小看平時在你身邊晃來晃去的小白丁們,沒事時個個都不起眼,可一旦趕上了民主評議領導之類的事,容他們在你背後無記名填表劃勾,隨便講話了,他們個個也就腰硬了氣粗了,把平日裡某些敢想不敢做的事,還有藏在心底下對你不滿的話,就都說出來了,等說到了過癮上,就都跟個紅眼小蜜蜂似的,蓄你一口,再蠶你一口,就有你好受的了,要是讓你單單起幾個大包,還就算是不錯了呢,所以說副經理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平時對周圍的老百姓,總是沒客氣找客氣,沒溫暖找溫暖,沒理解找理解,副經理認為跟群眾擺官架子,其實是很沒出息的事,純粹是紙老虎的行為。有一年,一個姓顧的老職工去世了,因某些歷史遺留問題,後事辦起來格外棘手,經理、書記和工會主席都躲著不敢上手,臨了把皮球踢到了副經理腳下。副經理扛上事沒有東躲西藏,找到當事人家管事的女兒,交流過程中的一句話,就把對方的眼圈說紅了,副經理那天說,顧師傅不光是你爸,他也是我父親,兒子對父親總應該盡到孝心吧!
副經理的一雙腳,在路上走得總是穩穩當當,該往哪個地方邁,不該往哪個地方去,做身子司令的大腦和做身子政委的心臟,管得一向有條不紊。視窗自掛牌以來,副經理有無數次去視窗的機會和理由,但副經理只去過一次,而且還是陪同局裡一位管市場開發的處長去的。據說副經理那次去,讓把各種活動都準備在嘴邊腳下的孟主任,大腦缺氧似的沒能把自己的本事施展開,手裡端著槍就是拉不開槍栓。可以說那些天裡,孟主任備下的一身勁,到頭來只擠出了四成,孟主任一下子就在乎了這個年輕的副經理,事後他無限感慨地跟幾個在照顧各路領導方面都藏有某種高招和絕活的手下說,此人厲害,刀槍不人!
倒是副經理的夫人,在視窗給副經理找過麻煩。
去年的這個時候,副經理夫人到烏魯木齊出差,辦完事後,這個女人心裡發癢,琢磨著腳都踩到了新疆的心臟,何不再多邁出幾步,去視窗逛逛呢?興奮勁把女人的心一鎖定,女人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衝動之下坐上長途汽車就去了視窗,直到把風塵僕僕的一張灰土臉,送到了視窗孟主任眼前,這個女人也沒跟副經理吭聲,鐵了心要先斬後奏。
女人舉到視窗的這個幌子,是年輕有為的副經理,按說夠顯眼的了,孟主任不說超水平伺候吧,起碼也得忙前跑後,緊貼著才是。
然而孟主任有顧慮,他倒是想把當初副經理沒享受到的服務,完整地移植到他夫人身上,可是有些專案受性別等因素制約,實在是沒法兒往這個女人身上移植,另外就是一想到副經理上次來的莊重表現,孟主任心裡就發休,想放開了招呼,手腳也抖落不開了,臨了孟主任謹慎從事,就沒把副經理夫人,當個官太太伺候,購物和遊覽方面,採取了相應的策略,就是嘴上哼哼呀呀找熱鬧,臉上嘻嘻哈哈獻殷勤,辦事躲躲閃閃不使勁。
沒被視窗孟主任當官太太裝在眼裡含著,放在心窩裡暖著,夫人回來後就掛了一臉奔喪的表情,捉住副經理的一對耳朵,好一頓訴苦,好一通發脾氣。
夫人說,當你老婆算是白當了,你看看人家局裡郝部長的老婆(趕巧在視窗碰上了),那是享受的什麼待遇?往低處說,也是伯爵夫人的檔次,哪像你老婆,擺開了伸直了,也不過是十塊錢一宿的大車店水平,整個一個難民待遇。
郝部長是個老資格的實權人物,局組織部部長嘛,班上家裡擺弄的事,都跟人的命運和仕途關聯,還能沒點架子?甭說他的同級們都得看他臉色行事,就是某些局領導,在一些可緊可鬆的事上,也得給郝部長臉盆底子大的面子。至於說資歷淺、輩分低的一兩個剛到位不久的副局長,郝部長那是想尿你了,才會擺譜兒尿你一下,不想尿你了,你就是整天呆在廁所候著,也不頂用。郝部長在人堆裡活得如此搶眼,他老婆自然也就跟著風光起來了,是許多小頭頭小領導眼裡的香悖悖,巴結郝部長的一塊跳板。這樣一來,郝部長的老婆也就成了大忙人,有時一些心裡揣著私事的人想巴結一下這個老女人,還擔心排了半天隊,到頭來卻是掛不上號。
夫人說,你別不吭聲,其實我倒沒啥大不了的,就這點臉面,再丟,也丟不到哪去。我只是覺得,你這個副經理丟的面子,可是不小,姓孟的小癟三,這是在你們幾個領導裡選美呢,挑肥揀瘦呢,細嚼慢嚥呢,他頂多把你這張嫩白臉,看成少先隊裡的一個小隊長,扛一道槓的小蘿蔔頭!
那天夫人說這些時,副經理仰躺在摺疊椅上,黑眼珠被黃眼皮蓋住,不過夫人感覺副經理在聽自己的話。
夫人又添油加醋地說,嘿呀,你可是沒看見,去維族村跳舞那天,姓孟的這小子摟著滿臉老褶、滿臉橫肉、滿臉小疙瘩的郝夫人,轉呀,蹦啊,跳呀,當成了啥似的,看成了明星模特兒,不讓這個摸,不讓那個碰,就跟他們之間簽下了幾十年的承包合同似的,一氣霸佔到底,我真佩服那小子的體力和耐力,這要是沒點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的奉獻精神,哪能伺候下來呀,又不是擺弄鴨,伺候雞的事。
副經理依舊不聲不響,夫人猜測副經理可能聽進去了。
夫人把舞場上的孟主任,數落得不值錢了以後,開始算她在視窗的物質賬。
夫人說,小孟這個狗東西,送我的玉鐲,還有那座小玉佛,肯定都不是正宗的和田玉,就算是,也是些質地極差的邊角料,這個看人下菜碟的鬼東西,一肚子壞水,等以後你硬了翅膀,作了公司總管,把大權握在手心裡時,像小孟這種指不上的勢利小人,你給我拿下,查辦他幾件腐敗事,摘去他頭上的頂戴花翎,就地免職,發配到下崗職工再就業中心找飯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