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書記的愛人,從臉上到心裡,似乎都不如經理妻子浪漫,人前人後也不如經理妻子會來事,是個活動能力有限的女人,個性在家裡家外,都是那麼不顯山不露水,議大事小事上,主意也好左右晃悠,聽書記的時候多。
職工們往上捅新疆視窗這件事,她就看不到壓在人們舌頭下面的關鍵問題是什麼,她只是覺得大家嘴上的牢騷和怨氣,衝得沒邊沒沿,事大得像是非捅到聯合國去才能解決,這叫她心裡壓抑得不行,過日子的踏實感也找不到了,總懷疑自己是哪件壞事的罪魁禍首,有種把視窗的某些傳說,硬往自己身上裝套的怪異心理。
在這個家裡,書記的臉,就是冷暖的晴雨表,書記的意思,就是指導家庭生活的中心思想,只要書記一張嘴,就能把家裡的大事小事,全都管下來,調子定高定低,愛人都得照譜唸經,因為愛人不是這個家裡的法人代表。
書記現在頭腦清醒得很,因為書記正躺在大浴盆裡,全身放鬆,靜靜地享受著溫水浴的樂趣。
一天裡積攢在身上各處的倦乏,這時被溫水降解得差不多了,書記跟手扶衛生間門框,看著他泡澡的愛人,有一搭無一搭地扯著視窗的事。
你說視窗,有大夥兒傳的那麼亂套嗎?愛人憂心忡忡地問。
這我也說不好,我一年到頭,頂多也就是去一次,可不像經理他們,擱在視窗的身影,要是裸起來,能比一輛六缸的奧迪高。說完,書記把汗毛很重的左腿,搭到浴盆沿上。
你不用給我打預防針,我這可不是在拿外人的話,敲打你什麼,我就是隨便問問,也好心裡有個底。愛人說,手在門框摸著。
唉,經理也是,那會兒要是聽我的,把小孟拿下來,叫小余頂上去,就不會有今天這個局面了。不是我說,經理這個人啊,有時候做事太那個了。書記的口氣裡,夾著很濃的怨氣。
愛人苦笑道,你說啦,人家小孟,是踩著經理身影走的人,而小余是你的跟屁蟲,是聞你的屁味,聞到正科級的,擱我也不會拿下小孟,換上小余呀,人家經理幹嗎要待見你提拔的人呢?
書記抬起臉,翻著眼皮看了看愛人,嘴角咧了一下。
愛人嘆口氣說,哎,也好,省得今後,我再惦著去視窗了。
書記有點內疚地說,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也是該怪。不過呢,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我要想在大家面前立一張廉潔的面孔,少叫人指指點點,你身上就不能有一點陰影照過來,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愛人先天體質差,一年四季大病小病套著生,輕易不往遠處去,這就給了書記不少打馬虎眼的機會,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因為愛人再老實,心裡的事再少,也有麻煩也有苦悶,也有心裡堵得陣陣生疼的時候,甚至有時情緒失控了,也會不顧及自己身上的病根,用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纏著書記,讓書記陪她去視窗走一遭。
就你這身子骨,要是能遠征,你就是不張羅去視窗,我也得硬把你安排去。
每次書一記要是這樣一說,愛人的想頭就是再長,也沒法兒夠得著新疆了。
寂寞地守著家園,是這個女人的職責,更是這個女人的本能!
書記不願讓愛人去視窗,其實不是愛人的身體真的吃不住去趟新疆的勁,也不是書記這張臉在視窗賣不出高價,要知道視窗的孟主任,一向是從心裡盼書記常去視窗指導工作。除此之外,小孟對書記,還有另類的心理準備,那就是書記忙,不得空閒,脫不開身來視窗,書記的家人和親戚打書記的招牌來視窗,孟主任臉上的笑,也不會有薄厚之分。提防領導打自己在接待他們親屬上優質服務的假,孟主任提防得很到位。
書記平日裡淡化視窗,說到家是在跟經理叫板,因為視窗是經理一手壘起來的據點,經理在書記面前只要一說到視窗,那感覺,那臉色,那腔調,都叫書記受不了,好像書記,還有書記的七大姑八大姨要去視窗,就得領他經理老大的人情,有種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味道,書記就是不想嚥下這口氣,而不想嚥下這口氣,書記就不能隨隨便便去視窗,也得管住三親六故的腿,不能像經理和經理親屬那樣,時時都把視窗當成自己的家進進出出。
我聽人說,經理的一個什麼親戚,在視窗倒手了一個工程,裡頭有好幾百萬的賺頭呢。愛人說到這,臉上本能地浮出了羨慕的表情。
書記乾咳了一聲,話裡有話地說,人肚子就是人肚子,人肚子裡裝了牛飼料,早晚得給撐個好歹。
別吃不到吐魯番的葡萄,就說是酸的。愛人扭了一下身子,臉上的蔫笑很有嘲諷味。
時下呢,廉潔點好。書記意味深長地說,常言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禍事不摧君子心,災難不毀正人身。咱們哪,還是少想些用不著的,蘿蔔白菜燉粉條,過幾天清靜的日子吧。
哼,就會油腔滑調哄我,一天到晚光知道跟老婆假正經,地地道道的兩面派。愛人彎下腰,把書記不小心掉到地上的毛巾撿起來,搭到他膀子上。書記說,老夫老妻的過了幾十年了,你還把我當外人不成?
人心隔肚皮,現在的老夫老妻,假貨也不少,你瞞我東,我瞞你西,動不動就玩點小花招算計對方,哪還有多少白頭到老,一輩子保險的事呀?愛人酸溜溜地說。
書記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新版的娛樂段子。
愛人也笑了,說,我看你這人,就不大保險,心事總是離我老遠。
書記說,你身體弱,我那是怕你經不起汙染。再說我心裡的事,都是路線方針政策什麼的,離你近了,你煩不煩呀?
煩啥?不煩。在家裡噹噹模擬領導,也是解悶兒的事。愛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