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夜話 第一家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2頁

先是經理鬧心,沒耐住性子,特想在這個時候,親自主持一個什麼會議,哪怕是個不起眼的小型座談會,哪怕會上隨便講講計劃生育和全民健身活動呢,只要會議桌上七嘴八舌的聲音,能把自己的鬧心勁從身上頂出去就行。可此時是在家裡,不是在公司。經理想,總不能給妻子一個人,開個什麼會議吧?

經理想著下午在會議桌上滾得零七八碎的視窗事,心裡就像有一眼湧動的泉,泉水一會兒咕嚕得冒泡,一會兒斷斷續續地湧動,間或還噴射幾次。

讓經理心煩的那個視窗,遠在新疆,是公司設在那裡的一個辦事處。你就說吧,他們懂什麼,就會瞎起鬨。經理瞅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妻子,顯然是在沒話找話,試圖把妻子的注意力,引逗到自己身上來。

妻子正在全神貫注地用小銼刀,打磨剪出來的指甲蓋。

經理不死心,又說,你說現在有些人,是不是都變態了啊?

妻子很閒情地看了一眼,隨後低下頭,淡淡地說,說幾句,就說幾句嘆,如今這年頭,吃不著,撈不著,盼不著的人,哪個肚子裡還沒點怨氣。

不是時候嘛。見妻子有回應,經理的精神頭來了,挺了挺身子,放下壓在左腿上的右腿,繼續往下說,正值西部大開發,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呀,你說那些人,還有點時代眼光嗎?還有點現代意識嗎?懂什麼叫企業理念嗎?明白什麼是市場競爭嗎?知道如今的商業運作,都包含哪些內容嗎?唉!

新疆,確實是個好地方。妻子說著,停下手裡的活,細眉下的兩隻眼睛有點陶醉,像是她這會兒不是坐在家裡的沙發上,而是在視窗那間寬敞舒適的大套間裡,坐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享受呢,再次讓她這個天生就具有浪漫氣質的經理夫人,以她細膩的皮膚,以及同樣細膩的感覺,回味到了新疆對她此時的眼睛,肚子,還有手腳的誘惑。

其實受到誘惑的部位,還不光是這些,她那顆心也有分,這會兒也正在往外散發著庫爾勒香梨、葉城石榴、吐魯番葡萄、哈密瓜、塔里木河畔胡楊木烤肉、維族村裡烤全羊和抓飯拌麵的氣味呢。

經理偷偷看了妻子一眼。

此刻妻子心裡的愜意,在兩條每日必精心修整的眉毛上,有光有色地舒展開來。她有些恍惚地說,天池、伊犁、葡萄溝、高昌故城、交河故城、魔鬼城、五彩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吐魯番火焰山、艾丁湖、博斯騰湖、哈納斯湖、吐魯番達坂城、克拉瑪依阿勒泰,啊,對啦,還有那個我一直叫不好名字的草原……噢,整個新疆,現在就剩下民族風情的代表地喀什,還沒有討到我一雙足印作個紀念呢。

經理微微晃動著腦袋,臉上的表情很古怪。

妻子臉上紅撲撲的,口氣無比嚮往地說,哎我說老劉呀,等到明年瓜果飄香的季節,我要去趟喀什,再不去我的腿腳怕要生鏽了,邁不了那麼遠了。哎我說老劉,我說的話,你聽到耳朵裡了嗎?去年要不是你說喀什這,喀什那,有點亂什麼的,我就去了,人家小孟,早早就把豪華沙漠王,給我大保出來了,就怪你當時多嘴,捅破了人家的好夢。

經理嘆口氣,換了一個坐姿。

我跟你說老劉,你明年就得把欠我的賬,給我補上,不然我跟你沒完,我說老劉你聽見了嗎?妻子偏著頭,吸著嘴,表情乖得有點做作。

妻子剛才提到的小孟,是視窗的主任,視窗是孟主任的天下。孟主任在視窗究竟有多大能耐,這麼說吧,孟主任的身影,只要在視窗隨便往起一立,就能當一扇防盜門使用。

唉,當這個破經理,管這個缺鹽少米醋的破爛家,往小數上說,也得折損我十年陽壽啊。經理感嘆道,拿起茶几上的玉溪煙,抽出一根點著了。

妻子扭頭說,我沒跟你說工作,我又不是經理助理,我是在跟你說,我明年說什麼,也要去喀什。

經理笑笑,順著自己的思路接著說,新疆呀,天生就是個好玩的地方,客觀的地理優勢明擺著的嘛,上蒼造的呀!哎,現在的群眾呀,有時候做出來的事真是讓你哭笑不得,有些人專門盯著領導紅光滿面的臉說三道四,就不低頭看看我們腳下坎坷陡峭的路。

鼓著嘴,吹銼刀上白沫子的妻子,聽到這撲味樂了。

經理的神情卻有兒分傷感,像是被儲存在記憶裡的某件沉重的往事砸了,心。

妻子埋下頭,銼刀又在另一個指甲蓋滑動。

經理彈彈菸灰,再次把右腿壓到左腿上,開口道,我們每次下去檢查工作,到處走走看看,搞搞市場調研,拜訪一些客戶,見見地方政府的領導,還有相關單位的七大姑八大姨,這又有什麼值得非議的呢?還眼紅,還手拉手去告狀,他們哪裡知道那些地方都是看不見的戰場,到處都埋伏著狙擊手,到處都有防不勝防的陷阱,險差事呀,稍有閃失,就鑽進了人家的圈套。

妻子的目光和經理的目光碰上了,妻子眨了一下眼,不痛不癢地說,這是你們當官人嘴裡的話,人家老百姓,可就不是這麼看了。

經理說,要不說溝通太累,理解萬歲;騙子逍遙,好人納稅!我們每回去新疆,但凡屁大點應酬事,都得當六十大壽過,五糧液當白開水喝,逛景點比進廁所多,小姐當傭人摸,就不知道我們吃的是什麼樣的苦,遭的是什麼樣的罪。再說了,新疆視窗到底有什麼功能,什麼作用,什麼特殊使命,上頭的人不比他們心裡有數?我說那些蠢貨呀,也真是傻得可愛,不是一般的可愛,你說他們身上那點勁,往哪兒使不好呢?就算耗在床上,攤在麻將桌上,也還是個痛快事嘛,跟遠在千里外的視窗較什麼勁呢?

妻子微微一笑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你不就是這意思嗎?

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呢,看你說的!經理拍拍腦門,拉著長音說,要講這企業的效益,是不能光從看得見,摸得著的鈔票上說長道短的,感情回報,也是企業創收的一個隱形增長點嘛,這一點那些胡說八道的人懂嗎?不懂,根本不懂,他們見過多大世面?他們出過幾趟遠門?他們中有誰是中國民航的常客?就那點小蔥蘸麵醬的閱歷,還操企業前途命運的心呢,那我們這些領導,統統下崗好了,逗誰呢!

經理下崗幹書記,書記下崗當經理,就你們那點事,哼!妻子不抬頭地說。經理膘了妻子一眼,說,五馬倒六羊,那得換地方才行,哪有在原單位裡就這麼調包的,你別不懂裝懂。對了,我剛才說到哪了?淨打岔!

妻子翻著白眼說,說到群眾對你們有看法,你們這些領導要下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