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下什麼崗,我們是企業的主人!經理一抬手說,還是一句老話說得精彩呀,再寬敞的豬圈,也養不出駿馬呀!
你什麼意思,啊?妻子問,哪裡是豬圈?豬又在哪裡?所謂的駿馬是誰?老劉同志,我可是跟你說,我也是普通老百姓,你別打擊面太大了,當心倒下後被一萬隻腳踩成肉醬!
經理沒再續上話,動了半天的嘴終於休息了。
而就在這時,妻子冷不丁抬起眼皮,盯著經理有點衝動的臉,慢條斯理地問,老劉啊,剛才你那幾句順口溜,是怎麼說的?
經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嘴角顫動了一下,臉皮上的衝動色彩,忽地隱退到了肉裡,毫無主題地笑了笑,儘量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我剛才呀,是說我們這些人每次去新疆,都是應酬事當六十大壽過,五糧液當白開水喝,逛景點比進廁所多,小姐誰都不敢摸。唉,當這個放屁不響,工資不長,應酬酒場的七品芝麻官,你說累不累吧!
妻子哼一聲,屁股底下咯吱響了一下,帶著情緒說,拉著老婆的手,一點感覺都沒有;牽著小姐的手,好像今生往回走。老劉你說,剛才那最後一句,是小姐誰都……不敢摸嗎?
經理鎮定住臉色,望著妻子的目光也算自然。
妻子一笑道,我說老劉同志,你以後說話可得加點小心,你剛才這是在我面前說走了嘴,這要是在……我提醒你老劉,今後在場合上,嘴邊上最好安排個機靈鬼站崗,哪怕是請個下崗女工在你嘴門口再就業呢,也算是設了一道保險呀!經理笑道,幽默,幽默呀,你的想像力,一天比一天豐富了。
妻子又哼了一聲說,說來人這一生,沒幾天好時光,我還是能理解你的。在外頭,只要你感覺受得了,身子骨能撐住,你想怎樣,就怎樣好了,我現在想開了。暖,真是的,算了,沒意思,怎麼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呢,還是說新疆吧,新疆是個天堂啊,尤其是天池。說到這,妻子又換了一副抒情的面孔:
天池海拔一千九百五十米,總面積四點九平方公里,是一個風景優美的高山湖泊。天池南北兩端各有一個湖泊,名為小天池,北端小天池的湖水從懸崖峭壁的裂縫中噴出,飛流直下,形成一個美麗的瀑布!
妻子如痴如醉讚美天池時,話說得急了些,使得肺葉的排氣量急劇加大,弄得臉色絆紅,胸前一對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益往回使勁的乳房,塌陷得像兩隻快要漏光了氣的小氣球。
聽了妻子這段浪漫的臺詞,經理身上不大得勁,處處發緊,某些部位還起了小米粒,但經理卻沒有把這些不舒服的東西表露出來,反倒笑呵呵為妻子鼓掌,誇獎道,精彩,精彩呀!我發覺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是一提到新疆,一說出去旅遊,你的眉毛和眼睛,就老要分家似的,感覺特別好哇。
行了行了,我說你到底會不會夸人?什麼眉毛和眼睛老要分家,這是句好聽的話嗎?連句誇女人的像樣話都說不好,真不知道你在外頭都是怎麼……得,又要跑題。妻子翻了一下白眼,身子朝後一仰。
經理動了一下嘴,但沒發出聲音來。
見經理的臉色有點吃苦,妻子的彎眉皺了一下,緊接著就換了表情,換了話題說,哎老劉,一說到天池,我就心疼那個你從日本給我買回來的傻瓜相機。那次遊天池,妻子在遊船的圍欄邊跟孟主任說話時,也不知是因為不小心,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竟把手裡的傻瓜相機弄到了天池裡,當場就心疼得恨不能跳進天池裡去撈。孟主任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安靜了,孟主任說沒關係沒關係,不就是一個日本原裝的傻瓜相機嘛,好說。回來後,孟主任的那句好說,就落實到了具體的實物上,把她的這個損失給找了回來。
話一開岔,經理的某種緊張心理得到了緩衝,眼角上處於收縮狀態細碎的皺紋也開啟了,扭著因下午長時間開會而痠痛的腰,打著哈欠說,一個傻瓜相機,釣回來一臺掌中寶攝像機,還說呢!
那也沒人領你情,我領小孟的心意。妻子的樣子又有點撒嬌。
經理望著屋頂說,別以為孟主任是一盞什麼時候都能被人點亮的燈,跟他打交道,得多長個心眼,後腰上最好別把手電筒,等到眼前沒亮時好應急。只要你還在臺上,我就把他孟主任,當兒子使喚,他能怎麼著吧?妻子說這話時,舌頭不軟,語音不飄,很有意味,很有底氣,很有官太太的自豪感覺,就像是背後靠著長城說話。
經理心事重重地說,我的意思是,凡事多掂量掂量,沒虧吃。
都像你這麼膽小,改革開放還怎麼搞?妻子不以為然地說。
經理突然揮揮手,看上去有點心煩的意思。
沉默了一陣子,妻子也不知受了身上哪根神經的指使,驀然問經理,哎我說老劉,這次上告的人,萬一把局領導的心,撓癢了抓破了,把事鬧大了,你內弟從視窗拿走的那個工程,會不會……
經理的臉色又不好看了,順了一下嘴,不耐煩地說,那個工程怎麼了,誰敢說那裡面有貓膩?工程是在桌面上競標得來的,憑實力吃到嘴裡的,走到哪兒說,跟誰說,都是這句較真的話,真是!
妻子也知趣,見這個話題把經理問得不高興了,就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繞舌頭,而是另找了一個離現實比較遠點的話題說,哎對了老劉,你們舟山的那個視窗,到底什麼時候開張呀?還有沒有影兒呀?
等開張了,我第一個給你發邀請函,行不?經理的話音剛落地,就莫明其妙地笑了起來。
妻子迷惑地望著經理,像是對眼前這個男人很陌生。
經理說,你再這樣看我,我可要報警了。
妻子道,我說老劉,你沒病吧?
經理一笑,把在指縫裡夾了半天的死菸頭,輕輕放進質地純正、工藝精湛的新疆和田玉製成的菸灰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