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徐葆昌的越野吉普停在打鞋攤前,車上跳下兩位幹警,一男一女,見面先恭立敬禮,又喊嫂子,然後就提了擦鞋箱往車裡塞。幹警是袁玉餛去吉崗時在局裡見過的,都面熟,只是叫不上名字。她問你們這是幹什麼。幹警說局裡請您去一趟,刻不容緩,這就走。袁玉餛說,總得讓我回家換身衣裳,孩子放學回家,也得做做安排。幹警說,我們剛從你家來,姑娘正放學在家,換的衣裳已帶來了,留下一位女同志專門替你照管孩子,放心吧。
袁玉餛便猜想這回可能是局裡趁徐葆昌不在家,打個時間差,給她另安排了工作,讓她這就去報到。但吉普車出了城,並沒往吉崗方向開,而是直奔了市裡。袁玉餛驚疑了,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幹警說,請大嫂有個思想準備,徐局長這次帶人去抓捕毒販,那些人知道一旦落人法網,都是掉腦袋的死罪,所以都藏槍帶刀的。徐局長帶人抓捕時,果然遇到了頑抗,受了傷,現在正在市公安醫院搶救。袁玉現腦門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忙問重不重?幹警答‘送徐局長進了手術室,張政委就派我們來接大嫂,還不好說。袁玉餛便傻了,坐在那裡渾身不住地抖。那女幹警便抱住她,不說話。
袁玉餛下汽車時,兩腿軟得邁不動步,是女幹警扶著她走進病房的。張政委迎過來,請她坐下,連說懸,懸透了,槍子兒在頭皮上擦了一道溝,再歪那麼一點點,神仙救不得。老徐命大呀!聽這麼一說,袁玉混看了病床上的徐葆昌一眼,才覺一顆心落在了肚子裡,抹著眼淚坐在了床邊。
張政委使個眼色,帶幾人都退了出去。可能手術時麻藥的勁還沒過去,徐葆昌還在昏睡,被剃得光禿禿的腦袋上被纏裹得密密實實,只露了頂部一塊青白色的頭皮。平時就是個黝黑臉膛的人,這時就透出一些黃,可能是失血的原因吧。袁玉餛呆呆地望著丈夫,想著這些天家裡家外發生的事情,心裡只覺悔難當。他本來就是個沒日沒夜專跟惡人打交道滾在刀尖尖上的人,怎就不能讓他省省心,偏跟他賭個什麼氣呢?當初嫁到徐家時,他只是個跑腿學舌的小警察,一家人粗茶淡飯和和美美不也過了這些年嗎?怎就他一當了局長,自己心裡就覺有了依仗怨天又怨地了呢?他要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這顆心往哪兒落?一輩子都得悔青了腸子呀!
無聲地哭,淚面如洗。有人將毛巾遞過來,袁玉餛接住,才知是徐葆昌醒來了。她用毛巾捂住嘴,越發嗚嗚哭出了聲。徐葆昌啞著嗓子說:
「哭啥嘛,我不還活著嘛。打不死的吳瓊花我還活在人間。」徐葆昌還有心用戲文裡的話開玩笑。
袁玉現伏到他身上哭:「你一次次的,咋就不知加些小心。」
徐葆昌嘆口氣,說:「唉,這次,還真怪我一時走神。照理說,我雖受了傷,也應該請求處分。」
袁玉餛吃驚地問:「怎麼呢?」
徐葆昌說:「根據情報,這次藏帶毒品的是一男一女,乘坐的是長途大客車。我帶人在荒郊野外將大客車攔住了,讓旅客一個個下車接受檢查。那個女的跟你年齡差不多,模樣也有些像,說是進城打工刷油漆,家裡讀書的孩子生病回家探望。我也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了你,想到你坐在街上給人打鞋的樣子。沒想我剛走神,女人突然拔出槍就向我開了火。我頭一偏,順勢抓住她的腕子。這邊車下正亂,那個男的又衝下車,槍也抓在了手裡。如果不是其他同志手疾眼快將他制服,唉,損失可就大了。抓捕歹徒就是打仗,生死勝負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所以,事後我一直在想,要是我當時眼睛盯死女人的手不走神,憑我的身手,哪能容她拔出槍來……」
「別說了,別說了。」袁玉餛攔阻。
「剛才,將醒沒醒恍恍忽忽的時候,聽有人在我身邊哭,我就問自己,我是活著呀還是已去了另一個世界?狠心的閻王爺,你好歹再容我些日子,我徐葆昌一輩子沒做過虧心的事,我老婆還坐在街頭給別人打皮鞋呢……」
袁玉現使勁搖頭,淚如雨淋,再一次攔阻,將手捂在徐葆昌嘴巴上:「別說了,我不讓你說……」
徐葆昌說:「你咋這也不讓我說,那也不讓我說?好,那就說說你的事,生意還好做吧?沒人敢去欺負你吧?」
「我不做了一早就不想做了。」
徐葆昌又嘆口氣,說:「不做也好。我沒事時常想,你坐在那裡,也讓黑水的那些老朋友們為難,收不收你的這個費那個稅呀?坐在那兒又聊些啥呀?怕是有人想請人擦擦鞋,看他徐大嫂坐在那兒,也繞道另找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