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車輪飛轉,徐葆昌的腦子比車輪旋得還快。袁玉餛既鐵了心跟自己較勁,這事就動不得粗,耍不得橫。將她強拉回家去,不說當街吵鬧惹人恥笑,就是她一時回了家,也不能把家當了拘留所,拘禁犯罪嫌疑人還有個時限呢,自己前腳離家,她隨後就可能還坐回街頭。雖說劉書記已給了自己底數,此事日後出些山高水低自有領導擔承,但那底數透著空城撫琴的無奈,自己也並不心甘情願。老百姓罵,「一等人是公僕,老少三輩都享福」,不就是當了個蛆子大的公安局長嗎,為啥非得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那一套?天下百姓,哪家屋簷下沒些艱難?別人挺得過風雨,為啥到了當官家裡就淋不得半點雨絲?縣公安局幾百號兵馬,一局之長大會小會號令嚴明,不許任何人以任何手段以權謀私,那自己這算什麼?以後還怎樣要求別人?況且,這道防線一旦失守,先就得意了家裡的那位「娘娘」,一日坐大,便如縷蟻潰堤,誰知日後還會給自己招惹出什麼不知深淺的麻煩?都說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那是掩飾尷尬的託詞,家有不賢不孝者,追起老根來,「大丈夫」必有推脫不了的干係。
徐葆昌避繞開可能讓袁玉棍發現自己行蹤的街道,在城西一家有些檔次的酒店落下腳,然後給縣委宣傳部郝炳林打過電話去,請他務必過來一敘。郝炳林是個清清瘦瘦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年輕人,很快來了,看酒桌上已擺了葷葷素素,坐等的也只是徐葆昌一個人,先就有了幾分拘謹,問:
「徐局長找我有事?」
徐葆昌拿出兩條剛買來的兩條「人民大會堂」香菸,放到了郝炳林面前:「我最敬也最怕你們這些秀才,點燈熬蠟,指點江山。我知你寫東西時離不開這個,先表表心意。」
「人民大會堂」是軟包的,號稱「二中華」,價格不菲。郝炳林越發緊張了,說:「徐局長有啥事,儘管吩咐。」
郝炳林以前寫過宣傳黑水縣公安局以嚴治警的稿件,見報後,徐葆昌還親自敬酒表示過感謝,若說兩人的交情,也只限於這些。
徐葆昌說:「大哥今天只求你一件事,聽說你寫了篇忽悠你嫂子的稿子,就撤回來撕了吧。要問為啥,我不想說,你也別問了,時髦話,理解萬歲吧。」
兩人手拉手從酒店裡出來時,臉上都紅撲撲的了。徐葆昌還將郝炳林擁在懷裡,在肩頭上重重地拍了拍,然後就直奔了妻子坐攤擦鞋的地方,見袁玉餛面前的小凳正閒著,便走過去,一屁股落座,安安穩穩地坐下了。
袁玉棍正垂著眼瞼等顧客,見鞋託上多了一隻腳,便忙抓起兩片硬塑殼插進客人的鞋殼裡。可那鞋那腳和那腳上的襪子都是熟悉的,尤其是那皮鞋,是國家專配給公安幹警的高腰警靴,她不由撩起眼瞼看了一眼。徐葆昌正望著她笑,左側那顆虎牙白閃閃更是亮得張揚。袁玉餛怔了怔,一把扯出硬塑殼,就摔在了身下當作小凳的木箱裡。徐葆昌仍是笑,說:
「對客人就這態度呀?缺乏基本訓練。」
袁玉餛眼裡噴著火,再將身邊的東西一件件往木箱裡摔,只是不肯說話。
袁玉餛身邊還有兩位擦鞋女工,都在小縣裡住著,便知袁玉現敢摔臉子的客人是誰了,一個個側過臉驚異地望。徐葆昌對她們招招手,還努努嘴巴做個怪臉。兩女工便都捂住嘴巴,還以無聲的一笑。
徐葆昌對袁玉餛說:「我馬上要出去執行任務,日子可能要長些,回家跟你道聲別。聽說你在這裡,就來了,還尋思你能給我優惠,免費打打這雙鞋呢。你不給打,我也不敢勉強,公安幹警嘛,可不敢跑這兒來耍特權。好,你忙,我走了。」
徐葆昌站起身,走幾步,又回來,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呆坐的袁玉餛膝蓋上:「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我可如數交賬啦。老爸老媽要問,就說我忙,執行任務的事別告訴他們。讓咱那丫頭好好學習,一定要給他爹長長臉,考上大學。拜託。」
徐葆昌轉身大步而去,他知道,就這幾句話,一定又惹出了女人不少淚水。流流淚也好,委屈隨淚走,淚去心靜,也許會舒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