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1頁

一頓大酒,睡得深沉,徐葆昌醒來時已是第二天黎明。縣城裡還有人家在養雞,縣公安局的新建大樓又挨著城郊,一聲聲「握呢」的雞啼此起彼伏。想想昨晚的事,覺得還是非比尋常。霍恩信的這份「厚禮」,不能不讓人心動。徐葆昌的妻子原在黑水縣化肥廠當會計,可眼下,國內一家家大型化肥廠相繼建起,夫人所在的那家小廠早被擠兌得名存實亡,職工放長假已有兩三年。他調來吉崗時,親戚朋友們都對他說,你調不調吉崗,還在其次,你媳婦的工作,倒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你正好可向組織上提出要求,將一家人調到一塊去,既合情也合理,難道組織上還能將公安局長的媳婦安排到一家不死不活的單位不成?到r吉崗後,徐葆昌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可看吉崗的下崗職工也是不少,縣裡又對人事調動的事規定得很死,他便將這個念頭暫時丟下了。請求的話說出口,縣裡的領導可能要辦,也可能委婉推搪。辦呢,眼見有憑藉職權,雞犬升天之嫌;不辦呢,領導顯得無能,自己自討難堪,又何苦?一次次回家,夫人都是試探,問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沒家沒業地跑。他也一次次搪塞,說穩穩當當地坐好你的釣魚臺,等機會吧。現在機會突然間就來了,而且是做夢也想不到去銀行的美差,都說機不可失,自己是不是要把這個機會抓到手呢?

窗外,天色漸漸白了,亮了,冬日夜長,這就到了清晨六七點的光景。徐葆昌猶豫著,要不要將昨晚的事向縣委書記劉奉陽報告一下?按說,和誰誰誰喝了酒,本是生活中的小事一樁,用不著謹小慎微向誰請示彙報,但昨晚酒桌上研究的事,卻非比一般,說小即小,說大即大。說小,可視家務瑣事,鍋碗瓢盆,一地雞毛,不就是給老婆辦個隨夫調轉的工作嘛,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又合法;可說大,領導幹部家的婚喪嫁娶,是上了廉潔自律的監督條例的,上到中央,下到地方,層層都有紅字頭的檔案在。普通人的家屬下崗解聘再就業自謀生路,公安局長的老婆卻隨爺們兒調換個地方,剛丟了鐵飯碗又端起了金飯碗,這種事日後不可能不在吉崗、黑水兩縣引發群眾議論,劉書記也遲早會知道。況且,昨晚酒桌上,偏偏缺了劉奉陽,他是有意迴避,還是確屬不知?主要領導有意迴避,可視為一種策略;但若確是不知,那日後必然引發一些揣測和猜想,官場上的這些事,步步有險,不可不多加一些小心。再想,如果自己不是重權在握的公安局長,霍恩信等幾位縣級領導還會這般上心嗎?如此厚禮接下,先就自覺手短,如果日後案子上的事有人示意傾斜,自己這雙手是否還能把一碗水端平……

這般一想,徐葆昌就把電話打到了劉奉陽辦公室。

「劉書記,起床了吧?」

「起了。這麼早,有事?」

徐葆昌說:「昨晚喝了一頓大酒,到現在腦袋還木頭似地漲著呢。」

「好好喝點熱茶,喝透了,酒隨汗走,再到外面活動活動。早飯只素莫葷,最好是大餅子小米粥,再來一碟農家醬瓜,又抗飢,又解酒。」劉奉陽傳授經驗。

「昨晚桌上的主菜就是一碗粥,二塊鹹菜疙瘩。」徐葆昌說。

劉奉陽淡淡地笑了:「粥是魚翅羹;鹹菜疙瘩也尋常難見,紅燒鮑魚。你喝了足有一斤的五糧液,53度的烈性酒。我說的沒錯吧?」

徐葆昌大驚,怔住了,這麼快?這麼說,真是有意迴避?

「劉書記知道了?」

劉奉陽又一笑:「我是搞新聞出身嘛。酒桌上吃的什麼我知道,誰主誰客談的又是什麼我卻一無所知了。」

這話便有了虛虛實實直點穴位的味道。徐葆昌只覺腦門出了一層汗水,說話也就謹慎些了:

「是霍縣長做的東,請的是縣工商行行長邢凱,說是要把我家那口子調到邢凱那裡去。」

電話裡靜著,劉奉陽好一陣沒說話。

徐葆昌又說:「我心裡沒主意了,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劉奉陽說:「按說,你家屬的事,你雖沒說,可我心裡早在琢磨,也多有猶豫。你不像我,你家屬的情況我略有所知,也不像我家那位。這事邢凱既已出席,你就自己決定吧。」

「我……說句冒昧的話,劉書記,您千萬不要有顧忌,我徐葆昌還不是個見小利而忘大義的小人。您有什麼想法,請明確指示給我。」

劉奉陽又是好一陣沒說話。

「我是不是讓您為難了?」徐葆昌問。

「是,我很為難。恩信同志的這個安排很見……功力,既不違背上上下下的規定,又把事情辦得周全巧妙。這事於我,也是個教訓。作為縣裡的主要領導,同志們生活上的具體困難本應主動想到,切實解決。如果有機會,我想以後會有機會彌補,希望你能理解。縣裡的事很微妙,也很複雜,我不說你也知道。你是公安局長,不比縣裡其他部委辦局的領導,這事,我相信你會權衡好的。」

徐葆昌說:「好,劉書記這麼說,我就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放下電話,徐葆昌突然有些後悔。急慌慌的,大早起就打過去這個電話是於麼意思呢?又讓劉書記怎麼想呢?我的肚裡,難道真就裝不下一碗粥和一塊鹹菜疙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