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良民不是混社會的主兒

早上起床,大家都到食堂吃早餐。

晏琳拿來了家裡的泡豇豆炒肉末,放在桌中間。泡豇豆炒肉末是巴州最家常的菜,但是每家味道都略有不同,晏家味道公認很霸道。說實話,晏琳挺捨不得將這半罐泡豇豆炒肉末拿出來分享,現在能拿出來,主要是想讓王橋多吃兩口。

吳重斌將饅頭掰開一個口子,將泡豇豆炒肉末塞進去。簡易三明治味道實在好極了,讓他覺得胃口大開,接連吃了三個大饅頭。

晏琳見玻璃瓶又少了小半,很有些心疼,道:「王橋,你也像吳重斌那樣將肉末夾在饅頭裡,很好吃。」看到王橋依葫蘆畫瓢吃起土法三明治,晏琳很開心。

吳重斌又喝了一碗稀飯,打了個飽嗝,道:「下課以後,我去問問許大馬棒,包強到底是怎麼回事?」

晏琳膽子大,對包強回來並不是太在意。劉滬卻是緊張得很,道:「學校剛剛重新讀了五嚴禁禁令,你不要再和包強那一夥人打架了。」

吳重斌道:「我只是問一問情況,免得被動,但是絕對不會打架,你放心吧。」

劉滬又道:「王橋,你們不能打架啊。」

王橋點頭道:「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打架,只是防守反擊。我們不想惹事,但是要學會保護自己,每天上學和放學,大家一起走,不要落單。」

來到復讀班,吳重斌找到許瑞,問起包強之事。許瑞道:「包強從看守所出來以後,他媽沒有動手打他,只是坐在床上哭。一哭就停不下來,最終把包強哭得崩潰了,答應到世安技工學校學廚師。」他想起如此強悍的女勞模守著不爭氣兒子痛哭的情景,不停地搖頭。

世安技工學校以前隸屬於世安機械廠,專為機械廠培養技術工人。機械廠破產以後,世安技工學校變成大雜燴,有鉗工、車工等傳統技藝,也有廚師、電腦、旅遊等新鮮科目。

得知包強到技校學廚師,王橋心裡的顧忌減少了一分。只是劉建廠一直沒有歸案,讓他始終不能真正輕鬆。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到了星期六。

吳重斌端著茶水坐在客廳,喊道:「今天週末,大家有什麼建議?毛主席說要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刻苦攻讀一個星期,我們必須要休息,否則大腦過度疲勞,要運轉失靈。」

這是一句大實話,誰也無法長期高度緊張,復讀班學生也得在週六放鬆。

在上學期,每個週末的晚上,王橋總是獨自一人到錄影廳去看兩部錄影,從七點鐘看到十一點,回來睡一個大覺,星期天便能精力煥發。搬進紅旗廠辦事處後,他準備參加集體活動,不再做獨行俠。

田峰道:「我們去打檯球。」

晏琳反對道:「你們打檯球,我和劉滬就只能坐在旁邊看,沒有意思。」

田峰道:「看電影。」

劉滬道:「國產電影難看死了,乾脆我們去跳舞。」

田峰和蔡鉗工一起搖頭,田峰道:「你們成雙成對,我和鉗工不去湊熱鬧。大家不要互相勉強,我和鉗工去打檯球,你們跳舞。」

距離辦事處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以前有一家巴州劇場,八十年代輝煌過,九一年劇團解散,劇場變成舞廳,目前是巴州市區音響效果最好的一家。

商定晚上活動以後,晏琳回寢室打扮,出現在客廳時,穿了高跟鞋,肩上披了一條圍巾,化了淡妝,清純面容中帶點時尚。王橋誇道:「今天真漂亮。」這是王橋第一次讚揚自己的容貌,晏琳如六月天喝了冷飲,渾身舒暢。她調皮地道:「難道我以前就不漂亮嗎?」

王橋道:「以前也漂亮,今天更漂亮。」

晏琳笑道:「我覺得你說的是假話,但是假話我也愛聽,以後得經常說,如果偷工減料我會生氣。」

聊了一會兒,吳重斌依然在劉滬寢室裡沒有出現。又等十來分鐘,吳重斌才出現在客廳,臉上有兩朵紅暈的劉滬跟在身後。

巴州劇場的舞廳門票分為兩個等級,男士兩元,女士一元。舞廳老闆用票價的差異吸引女士入場,只要有足夠女賓,舞廳生意就會興旺。

社會上以營利為目的的舞廳與紅旗廠內部舞廳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氛圍,最明顯的地方是燈光,前者曖昧得多,安裝了紫光燈晃來射去,加上震天響的樂隊聲音,給人一種喧囂和光怪陸離之感。而且社會舞廳基本不跳動作幅度大的華爾茲,只是抱在一起的慢舞。

自從下定決心「忘記呂琪」,王橋便以全新姿態面對新的生活,他對晏琳的態度積極了許多。當「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的舒緩歌聲響起,他握著晏琳的手走進舞池。晏琳微微抬起頭,凝視著男友稜角分明的消痩臉龐,隨著音樂緩緩移動。

第三曲是快歌,不少時髦青年來到舞池中央,排成一排,隨著節奏開始向前、向後、向左、向右移動,越來越多的人來到舞池,加入舞動的人群中。晏琳解釋道:「這是二十四步,巴州最流行的舞步,我們也去跳。」王橋道:「我不會。」晏琳拉著王橋朝舞池走,道:「非常簡單,前進一步,停頓一下,再後退一步,你跟著我就行。」

兩人來到舞池中間,隨著音樂節奏向前進——停頓——向後退,很快就融入舞動群體中。在巴州劇場裡,上百人甚至更多人一起跳二十四步,舞步節奏明快,人群隨著音樂瘋狂地舞動,互相影響,陷入集體狂歡之中。

曲罷,人們身體發熱,腦袋開始冒汗,情緒不斷上揚。

二十四步舞曲之後,又是一首慢曲。

晏琳微微出汗,淡淡的少女體香隨著香水氣味浸入王橋鼻端,將沉睡的雄性荷爾蒙調動起來,他親吻晏琳的光潔額頭,再將其緊緊抱在懷裡。晏琳把頭靠在男友懷裡,幸福的小星星如煙花般絢爛。

在春節前,兩人交往時晏琳更加主動一些,王橋大多數時候是被動回應。春節回來以後,王橋努力地融入集體之中,對晏琳的態度明顯轉變。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單相思者多半要承受失落和痛苦,只有戀愛雙方互相愛著對方時,火一般的戀情才會讓雙方都如飲甘泉。

晏琳陶醉於舞曲之中,偶爾感到腹部會被硬物抵到。她最初沒有想到硬物是何物,甚至下意識晃了晃身體。兩三秒之後,她頭腦中閃過少女時代偷看過的黃色小說《少女之心》,明白硬物為何,頓時滿臉臊紅。她越想避開此物,全身感覺越是集中在腹部,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硬物的大小和強度。她猛然明白為什麼很多跳舞男子要採用「上身前傾,屁股朝後」這種奇怪又難看的姿勢。

休息時,晏琳羞得不敢直視王橋。

在中場休息之前慣例是柔情十分鐘,全場燈光熄得只剩下微弱的點點星光,很多男子尋找舞伴時要借用打火機的火光。所有舞者都站在原地,隨著音樂慢慢地搖晃。晏琳享受著親密的擁抱,心道:「難怪劉滬讀高中時就要逃課去跳舞,跳舞的感覺真好,要是天天都能到舞廳來就好了。」

王橋低頭看了一眼在燈光下更加漂亮的晏琳,低頭吻了下去。

正在胡思亂想時,熱情洋溢的嘴唇吻了上來。

晏琳沒有想到這一次深吻如此霸道熱烈,她笨拙地回應,香舌努力地與侵入者糾纏不清。

深吻是如此用力,導致氧氣吸入嚴重不足,讓她腦子有昏眩感。幾分鐘後,嘴唇分開,晏琳深吸幾口氣,腦子清醒過來,在王橋耳邊道:「你膽子好大,是不是很有經驗?」話音未落,王橋做出了另一件更加膽大妄為之事,他的手在腰間摩挲一會兒,直接探進外衣,在光滑的後背上游走。

晏琳身體驟然僵硬,她從內心渴望男友的撫摸,另一方面又覺得似乎應該矜持一些。內心正在掙扎時,燈光不合時宜地亮了起來,經歷了柔情十分鐘,舞廳裡原先並不明亮的燈光變得刺眼。晏琳趕緊握住那隻富有侵略性的大手,如受驚的小鳥一般左顧右盼。舞廳裡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注意到王橋的侵略行為。她還看到一個男人的手仍然還放在女子衣服裡,不停撫摸。女人如鴕鳥一般完全沒有反應,把臉伏在男人懷裡。

舞廳是紙醉金迷的世界,裡面有炫目的燈光、激情的樂隊,更有充斥著情慾的男男女女。巴州夜生活單調沒有趣味,青年男女都有性的需要,舞廳就是一個輕度宣洩情慾的合法場所。

舞會結束時,燈光大亮,光怪陸離的場景迅速消失,人們恢復了平日循規蹈矩的正經模樣。

晏琳挽著王橋的手臂,親親熱熱地走到場外。

消失許久的吳重斌和劉滬從天而降,四人結伴回紅旗廠辦事處。

回到寢室後,晏琳做賊心虛地鑽進劉滬寢室,道:「今天晚上你們到哪裡去了?一直沒有見到你。你別一副似笑非笑怪怪的表情。」

劉滬故意誇張地笑了幾聲,道:「我和重斌在你們身邊轉了幾圈,你們眼裡根本就沒有其他人,自顧自地親熱。」

晏琳臉頰飛起一陣紅暈,道:「騙人,我一直在找你們,人影子都沒有見到。」

劉滬手裡玩著小木梳子,道:「你和王橋談戀愛一定要理智。復讀班只有一年,一年結束後變數太大,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要提醒你,這是最後一次。」

戀愛是人生中很特殊的情感體驗,戀愛之火燃燒以後,往往燒燬現實的囚籠,這其實就是愛情的魅力所在。一個人開始精心計算戀愛得失時,讓人魂牽夢繞的愛情之火其實已經悄然熄滅。

夜裡,晏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子裡全是舞廳裡的情節,不知不覺羞紅了臉。夜裡,晏琳做了一個怪夢,在夢中,她隨著音樂與王橋在雲中漫步,兩人擁抱著,似乎要將對方揉碎一般。她緊緊夾著雙腿,醒來時,出了一身汗水。

在巴州劇場舞廳裡,除了王橋這一群人,還有另一群人在跳舞。

包強和世安技工學校的同學們也來跳舞,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互相邀請。以前跟著劉建廠在外面總是肆意妄為地亂來,很刺激。如今跟著同學們守著規矩跳舞,讓包強覺得很輕鬆。

劇場舞池大,人亦多,包強意外地看見了擁抱在一起的王橋和晏琳,他沒有去挑釁,也沒有打招呼,只是躲在一邊和同學們跳舞。

從舞廳出來以後,包強和同學們回到世安技工學校。

世安機械廠和世安技工學校是有血緣關係的兩個單位,機械廠位於城區,技工學校則位於城郊。在世安機械廠興旺發達時,為了培養技術工人,成立了巴州世安技工學校。學校主要目的是為了給世安機械廠輸送人才,同時也為巴州市培養技術工人。

世安技工學校最輝煌時,全校車、銑、刨、磨、鉗等專業齊全,有近兩千學生。世安機械廠破產以後,世安技工學校轉變了辦學方針,社會上什麼專業熱鬧就辦什麼專業,技工學校成了大雜繪學校。

包強從看守所出來以後,完全被專政鐵拳嚇破了膽,不再混黑社會,因此才接受到世安技工學校學廚師的安排。真正接觸到廚師行當,包強居然發現自己並不厭惡廚房,甚至還頗有天分。以前手裡總是拿著砍刀,如今天天摸菜刀,耍菜刀比拿砍刀順手得多,也讓自己歡喜得多。

在技校學習期間,包強數次得到大師傅肯定。自從進入初中以後,包強得到老師表揚的次數五個指頭就數得過來,當慣了差生,突然變成優秀學員,最初讓他完全不習慣。

好在受表揚總是讓人愉快的事情,包強漸漸習慣了聽表揚,併成為廚師班的副班長。

廚師班的同學比復讀班來源更雜,年齡差距更大。包強與廚師班的同學關係處得還不錯,課餘時間打打籃球,還和幾個年齡稍大的同學湊在一起打麻將,既無學業壓力,又無生活重負,還能和同齡人一起玩樂。包強在廚師班混得如魚得水,不亦樂乎。

星期六晚上,包強不想回家,跟著同學去跳舞。

廚師班與財會班是友好班集體,男女正好互補,一群青春洋溢的同學在舞廳裡玩得很盡興。

「老包,打麻將。」

回到寢室,包強正想著王橋和晏琳抱在一起跳舞的畫面,聽到窗外有人叫自己,心道:「我再也不摻和王橋的事情,管他們馬打死牛還是牛打死馬,都和我無關。這個臭婊子,我以為多清高,還不是和男人摟摟抱抱。」隨即又想道:「她是不是臭婊子,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就快快樂樂當個廚師。」

打完麻將,已是凌晨兩點。

包強贏了六塊錢,贏得不多,心情不錯。他疲倦得緊,臉都未洗,倒床就睡。

第二天早上八點剛過就被同學們叫起來打籃球,包強睡眼朦朧地到廚房拿了兩個包子,啃完之後就和同學們打籃球。

在復讀班時,包強一心想混社會,在寢室裡稱王稱霸,和同學們關係惡劣,大家見他都繞道走,沒有誰會主動和他做朋友。從巴州看守所出來以後,包強完全換了一個人,不再回世安青工樓。他在技工學校時間不長就混出好人緣,除了喝酒以外,同學們經常邀請他打麻將、跳舞和打籃球。

打完籃球,包強光著上身,汗水淋淋坐在籃架下面抽菸。他對現在的生活方式很滿意,再也不去想混社會的事情。

一個黑影站在圍牆拐角觀察許久,這才接近了包強,輕聲道:「包皮。」

包強太熟悉這個聲音,拿著煙的手停在半空,回過頭時臉上表情僵硬得厲害,道:「建哥。」

劉建廠以前是小平頭,幾個月時間不見,頭髮變成了偏分,臉頰消痩,留一圈黑鬍鬚。他陰沉著臉,道:「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弄點兒吃的。」

包強道:「我們到校外小吃店,這個時候應該沒有人。」

校外小吃店是底層平房所改,耳朵夾著香菸的老闆熱情地散煙,笑問道:「包強,今天吃點兒啥?」以前在操社會時,包強跟著劉建廠等人收過保護費,那些老闆總是哭喪著臉,神情中總有壓抑不住的怨恨。今天這位老闆面對時常光顧的老客人,笑容發自內心。

包強看了一眼劉建廠深陷的眼窩,道:「我們到裡面吃飯。老闆,來一籠包子、稀飯,再切盤臘肉。」

在裡屋坐定,劉建廠特意選了一個從外面無法看到的隱蔽角落,深深吸了一口煙,道:「你怎麼出來了?」

包強注意到劉建廠眼中一閃而過的兇光,暗自害怕,道:「刑警隊主要追查手機的事情,當時我還在讀書,麻哥和光頭都證實了這一點,所以我就出來了。」

劉建廠這一段時間東躲西藏,身邊帶的錢眼見著要用盡,這才鋌而走險回到巴州,弄點兒錢再走。另外,這次陰溝裡翻了船,四個結拜兄弟進了監獄,出師未捷身先死,讓他心氣難平,一心想要出口惡氣。

農家自制的臘肉一半肥一半痩,散發著誘人香味,老闆放下臘肉離開以後,劉建廠要了一碗飯,夾著半肥半痩的臘肉,大快朵頤。吃完大半盤臘肉,他才停了下來,道:「你說是誰點的水?」

手機盜竊案爆發的關鍵點是包強丟失了手機,被劉建廠當面追問此事,包強結結巴巴地道:「那部手機被李想拿到,肯定是打架那晚上丟的,追根到底還是怪王橋和吳重斌那一夥人。」

劉建廠搖了搖頭,道:「那天我為什麼能躲過警察?當時我看到了穿便衣的那個高個警察出現在樓下,知道不是好事,我正在想辦法通知麻臉,大批警察就圍了過來。」他狠狠地咬了一塊肥臘肉,道:「高個警察和王橋關係不一般,我反覆推敲,這件事情主要就是王橋搞的鬼,吳重斌等人是幫兇。王橋這個人下手狠,把人往死里弄。我劉建廠不是好欺負的人,無毒不丈夫,血仇必血報。」

包強此時只想當一個好廚師,再不願意和劉建廠這種惡人攪在一起,道:「李想貪心不足蛇吞象,撿到手機想去賣錢。我估計就是一個偶然事件,警察順著李想的手機摸了過來。」

劉建廠猛地抬起頭來,目露兇光,道:「沒有那天晚上的事,你就不會丟手機,根子就在王橋、吳重斌幾人身上。」他拉長聲音道:「包皮,麻臉幾人其實是折在你的手上,難道你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包強見到劉建廠陰沉的眼光,心尖猛地緊了緊,急忙道:「建哥,沒有的事,我只是想找出幕後元兇。」他以前還是學生心態,覺得跟著劉建廠很風光,從看守所出來以後,他的心態猛然發生了變化,覺得風光是假的,是害人的。

劉建廠咬著牙道:「不用找了,高個子警察來捉人是他的應有之職,警察抓賊天經地義,我不恨他。王橋、吳重斌等人必須要付出血的代價,特別是王橋,三番五次壞我好事,我要弄死他。你去辦兩件事情,一是到世安機械廠我的宿舍,我有一包錢在花盆裡面,就是那個在陽臺上放假花的爛花盆;二是在技校附近租一間農房,租好以後你不要來找我,有事情我自然會來找你。」

包強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敢推託,道:「建哥今天晚上住在哪裡?」

劉建廠埋頭吃肉,道:「今天晚上別管我,明天一定要把房子租好。到我房間去的時候,儘量選在上班時間,不要讓人發現。」吃完飯,他沿著小道朝城裡走去,如一條陰暗的毒蛇,消失在叢林和黑暗之中。

包強垂頭喪氣地回到技工學校宿舍,心亂如麻,坐在教室外面的乒乓臺子上抽菸。他想起了看守所被逼吃下屎尿飯的情景,再想起麻臉等人必然被判刑的命運,頓時不寒而慄。

每個人認識自己都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少年時總認為自己最優秀,青年時代還有著遠大夢想,可是夢想總會在現實的堅壁面前被砸得粉碎,這以後多數人會猛然夢醒,明白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包強的江湖夢剛發芽便受到看守所摧殘,這讓他真正理解什麼是江湖險惡,同時認清自己是多麼膽怯。

在看守所的第一天,同監舍的管板大哥在自己的飯上撒了一泡尿,說是增加營養。在眾多光頭的脅迫下,包強將這碗尿飯吃了進去。吃了第一口便吐了出來,結果被兩人抓住,強行將吐出去的飯又弄了點兒屎,重新塞了回去。

包強出來以後,好幾次做夢都夢到這碗屎尿飯,從此知道自己不是混社會的材料。

巴州高中生普遍認為操社會是一件時髦的事情,他們為了逞能擺酷以及學業不佳等原因成為黑惡勢力的後備力量。多數人混過一段社會,明白夢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以後便會上岸;有一部分人則深陷其中,再也無力上岸,只能在黑色江湖中沉淪。在現代法制社會里,沉淪的最終結果就是被埋葬。

如果劉建廠不出現,包強或許就能順利上岸,成為一個工資收入還算不錯的廚師。劉建廠再度現身,包強的人生命運出現無法預料的變數。

十點,包強唉聲嘆氣地坐著公共汽車回到市區,又轉乘公共汽車回到世安機械廠。

在青工樓劉建廠房間順利取到厚厚一包錢,放在外套口袋裡。剛下樓,迎面看到母親謝安芬,他下意識就逃跑。

謝安芬見到兒子從青工樓出來,勃然大怒,在地上撿了一塊磚頭,罵道:「不上課跑青工樓做什麼?還想蹲監獄?老孃今天打死你,也算為民除害。」她一邊罵一邊舉著磚頭猛追包強,包強被迫朝廠區裡逃竄。母子倆上演了貓捉老鼠的遊戲。

包強從小到大,三天兩頭就被母親追趕,廠區人見怪不怪。此時世安廠破了產,閒人變得越來越多,他們饒有興致地觀看著母子倆追逐,好事者還大聲叫好。

包強在廠區里長大,每條小道都印在腦子裡,熟得不能再熟,轉了幾個彎,便將身高體肥的老孃甩開。他正蹲在—幢樓角喘氣,聽到二樓有人招呼。包強抬頭見是許瑞,如見救星,急忙上樓躲進許瑞家中。

進屋後,他從許瑞窗簾後面望出去,恰好看到暴怒的母親提著板磚從樓前走過。

許瑞道:「怎麼又把老孃惹了?」

包強喘著粗氣,道:「沒有惹她,她最討厭我到青工樓。我今天剛從青工樓門口經過,被她撞見,不分青紅皂白就抓板磚。她是真要下手狠打,我只能逃跑。」

許瑞捧腹笑了一陣,道:「你讀技工學校,感覺如何?」

包強看到桌上鋪著的數學試卷,上面有鮮紅的67分,感嘆道:「我終於不再做數學卷子,也不用聽老師們尖酸刻薄的話,算是徹底解放了。我一直想不通,九分這種成績還想參加高考,也不撒泡尿來照照自己。」

許瑞的成績在世安機械廠屬於中等,有考上大學的可能,考大學這事讓復讀班學生變成嘴前吊著一根紅蘿蔔的驢子,想吃紅蘿蔔就得不停向前。他將試卷扔到一邊,道:「我現在都開始佩服九分了,期末考試差點兒及格。開學又考了一次,居然及格了,這要歸功於晏琳。哎,我怎麼遇不上成績好、人又長得漂亮的女生。」

包強道:「為什麼要歸功於晏琳?」

許瑞道:「晏琳和王橋在談戀愛,這事情大家都知道。現在王橋、晏琳、吳重斌幾個人都搬到紅旗廠辦事處。」他學著童話書的腔調道:「從此王子和公主過上了淫蕩的生活。」

「他們這一對狗男女,能考上大學我手掌心煎蛋。」包強見過王橋和晏琳跳舞,知道此事不虛,只是在看守所被徹底嚇破了膽,他不願意再去招惹王橋,只能過過嘴癮。

聊了些閒話,包強偷偷摸摸地下樓,一溜煙地跑出廠門。

回到半山,包強到附近農家轉悠。半山處風景不錯,距離城區又近,很多農家都開起農家樂,農家樂人來人往,顯然不適合劉建廠隱身。轉了一大圈,在「松鶴農家樂」背後一百多米的地方找到一處偏僻小院,小院是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妻所有,他們平時不住小院,在兒子的農家樂里幫忙。夫妻倆看過包強的技工學校學員證,痛快地將獨立的偏院租給包強。

晚上八點鐘,包強隨著一群準廚師在看足球比賽,山南足球隊進攻軟弱無力,防線如篩子一般,贏得了無數「傻兒」、「寶器」的罵聲。

屋外一聲「包皮」的喊聲,將包強從無憂無慮的看球時光中生拉硬拽出來。

「建哥,事情辦好了。」

劉建廠衣領豎起,給人的感覺總是陰惻惻的,他見裝錢的信封沒有被動過,隨手放進兜裡,道:「房子租了沒有?」

包強道:「租好了,我們這就過去。」

看罷農家小院,劉建廠感覺還算滿意,拍了拍包強肩膀,道:「你平時別到這邊來,有什麼事情我來找你,過了這個坎,哥讓你發大財。」說到這,他憤怒地道:「我們把採沙場都搞定了,沒有料到會栽在手機這種屁事上,想起心裡就不爽。」

包強脫口道:「晏琳在和王橋談戀愛,在紅旗廠辦事處同居。晏琳假裝清純,其實很賤。」

劉建廠臉色陰沉下去,道:「他們住在紅旗廠辦事處?」

離開松鶴農家樂,包強想起劉建廠陰冷神情,「啪」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道:「多嘴,我他媽的真多嘴!」

站在技工學校操場上,可以俯視小半個巴州城,包強在操場上抽了一支菸,將手中的菸屁股彈向天空,心道:「劉建廠是驚弓之鳥,應該不會亂來,如果我是他,這個時候就應該躲得遠遠的,他何必跑回來租一套房子。」

包強反覆琢磨劉建廠的動機和將來可能會做出來的事,越想越覺得心驚,他望向紅旗廠辦事處大致的方向,暗自祈禱道:「王橋別太得意,一定要低調一點兒,惹毛了建哥不好玩。」

在紅旗廠辦事處,六位同學正在緊張學習。

王橋拿著英語磁帶走到401客廳,感覺耳朵有點兒發熱,順手摸了摸;心道:「肯定是有人在唸我的名字,否則耳朵不會發熱,肯定是——我媽。」他決定放棄呂琪,因此有意識地將「呂琪」兩個字剔除,耳朵發熱時,第一反應是呂琪,他強行在心裡將「呂琪」轉換成了「我媽」。

晏琳在客廳裡做伸展運動,見到王橋在走道上摸耳朵,道:「誰在唸你,前女友?」

晏琳和王橋正兒八經談起了戀愛,戀愛中的女人總是對男友的過去充滿好奇,無數次追問其前女友是誰。她堅信像王橋這樣優秀的男人,肯定會有前女友。

王橋臉色平靜地道:「別搞這些封建迷信,這一盤帶子聽熟了,你來聽寫我的單詞。」

「你不願意談前女友的事情,肯定心中有鬼。」

「別鬧,我等會兒還要背地理。」

玩笑兩句,晏琳便與王橋一起進裡屋,進屋時,她將門半掩著,然後站在門後,道:「吻我。」王橋指了指門外。晏琳堅持道:「我把門擋住了,他們進不來,再說進來也無所謂。」

巴州的春天氣溫回升很快,青年男女皆換上春裝甚至是夏裝,厚厚冬裝掩蓋的好身材盡顯無疑。王橋和晏琳的關係就和氣溫一樣直線上升。

兩人躲在門後親熱一陣,再將房門開啟,這才開始聽寫英語單詞。

新學期,王橋各科成績都開始爆發,數學達到及格水平,英語全班第四,歷史能進入前十,地理拿了第一名,語文第一名,成績進步之快連晏琳都意想不到。

以前,同學們都是暗中稱呼王橋為九分,如今王橋成績如火箭一樣升了起來,同學們反而放開了,偶爾開玩笑時直呼他為「九分」。

田峰探頭探腦地走到了門前,道:「九分,去不去打檯球?」蔡鉗工在一旁曖昧地笑道:「別人成雙成對,我們別去棒打鴛鴦。」

兩人正要離開,王橋拉開虛掩的房門,道:「等會兒,晏琳和我們一起去。」

今天是星期一,由於巴州要搞普法考試,臨時借用教室,復讀班難得休息一天。六個人從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開始學習,中午吃了飯,稍稍休息以後又開始學習,到現在九點鐘,算起來連續學習的時間超過十六個小時,扣除中間吃飯及休息時間,也有十三個小時。王橋身體素來強健,此時也感到頭昏眼花,有點兒吃不消了。

田峰吃驚地道:「我是說著玩的,你當真要去打檯球,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王橋揉著太陽穴,道:「今天學習強度太大,比在學校還要累。我得放鬆,否則弦繃得太緊。現在九點一十四分,我們去玩兩個小時。」

田峰看了一眼劉滬房間,道:「你們兩人要參加活動,吳重斌參不參加?」

劉滬在房間裡聽到田峰的招呼,她瞪著眼對吳重斌道:「不準和他們去打檯球,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馬上就要髙考,每一分鐘都很重要。」從早上到現在不停地看書,吳重斌腦袋昏成了一袋糨糊,他很想和田峰等人去放鬆身心,在女友壓力下,只得將真實想法放進肚子裡,他從劉滬房間走出來,道:「劉滬感冒了,要在家裡休息,你們去玩。」

田峰道:「勞逸結合,學習才有效果,一味苦讀要把人弄成神經病。」

吳重斌苦笑道:「你們去,我留在這裡守屋。」

對於巴州青年來說,跳舞、打檯球是比看電影、打籃球更社會化更加時髦的活動。復讀班類似於高三生活,可是復讀班學生們實質上已經完成了高中學業,想法與高三相比有了較大不同,在緊張學習之餘,他們小心翼翼地讓自己融入成人社會,融入的方法之一就是學習成年人的玩法。

檯球室在巴州大街小巷星羅棋佈,分美式和斯諾克兩種,美式五角錢一局,斯諾克一塊錢一局。王橋在讀書時瘋狂地迷上打籃球,只在學校外面打過幾盤美式檯球,水平不高,屬於菜鳥級別。

來到文化館檯球室,四人挑選了位於角落的美式檯球桌。

田峰和蔡鉗工打第一局,他們兩人都是沒有女朋友的單身漢,幾乎每個星期六晚上都泡在臺球室裡,是文化館檯球室的常客。熟能生巧,巧能帶來自信,田峰拿起球杆就如換了一人,持杆在手,彷彿成為倚天劍在手的劍客。

開球不久,留著小鬍子的老闆走了過來,對田峰道:「有人想打比賽,在樓上,幹不幹?」田峰道:「多少錢一局?」

小鬍子伸出五根手指。田峰點了點頭。小鬍子便神神秘秘地聳著肩膀走了。

王橋聽說過打檯球賭錢,只是沒有親自參加過,問:「多少?」田峰道:「五元一局,十局為一回合,最多能輸五十塊。」

王橋道:「有把握沒有?你們帶了多少錢?我身上有50塊。」

田峰向來對自己的技術很有自信心,身上帶了十幾塊錢也敢應戰,得知王橋帶著五十塊,信心更是大增,道:「贏了錢,請大家吃豌豆炸醬麵。」

他們此時打檯球是為了休閒,將復讀班五個嚴禁忘在了腦後。

樓上有幾個小廳,每個小廳都有兩個檯球桌,到上面來打球的人都是經常參加賭球的好手。田峰在一大捆球杆中選了一根細長的球杆,仔細上粉,又用布條細細地擦。

賭球者可以採用斯諾克,也可用美式。

斯諾克費時長,賭資厚,主要集中在美食街旁邊的幾個場地。

市文化館這邊多半採用美式。美式檯球共使用1個白色主球和15個目標綵球,目標球畫有1-15的號碼。比賽開始時,15個目標球被聚攏成三角形,其中1號球位於臺桌腳點,作為三角形的頂點,8號球在第三排球的中間位置。賭球規則是將目標綵球打進網袋的點數相加,誰多誰贏。這種玩法簡單直接,偶然性大,最適合巴州人的脾氣。

小鬍子拿著硬幣讓兩人猜,由田峰開球。

田峰開球不利,球被打散,一個子都沒有進。他的對手是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從穿著打扮和氣質來看應該是某個工廠的青工。他拿著球杆在球桌邊上來回走動,小心用球杆比角度,擺開架式後,「砰」的一聲,將7號球打進網袋。

晏琳站在王橋身旁,道:「你會不會打球?」王橋眼睛盯著檯球,隨口道:「會一點兒,打得不好。」晏琳在耳邊低低地笑:「我以為你什麼都厲害,原來也有不會的。算上羽毛球,有兩樣了。」王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臺球上,敷衍著道:「誰都不是全能的。」

晏琳見男友心不在焉,假裝生氣,可是王橋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假裝生氣,於是便真的生氣了。談戀愛之前,她為人處事爽朗大方,談戀愛之後,她對其他人仍然爽朗大方,但在王橋面前就不由自主地表露出女孩的特性,比如會悄悄生悶氣,還會吃醋。

田峰連敗兩局,輸了十元錢,交了一塊錢臺費。第三局開打前,王橋鼓勁道:「沒有關係,我還有五十塊,夠輸十盤,這就是最壞結果,別給我們丟臉。」

晏琳帶著怨氣悄悄用手指掐了王橋胳膊,看著男友齜牙疼痛,怨氣似乎又消失了。

接下來幾盤,田峰狀態神勇,如秋風席捲落葉般將目標綵球席捲一空。第一回合結束,田峰贏八局,輸二局,收了三十塊錢的彩頭。

對手是能參加賭球的檯球高手,不服氣,要求再打第二回合。第二回合結束後,又輸了二十塊錢。對手自知水平有差距,棄杆認輸,交錢走人。

走出檯球室已是晚上十一點,四人興高采烈地在美食街的一家麵館點了四碗豌豆炸醬麵。

此時,劉忠帶著兩個疲倦的老師朝辦事處走去。

一位老師道:「劉主任,你也太認真了,現在都晚上十一點了,我們也應該休息了。」

今天普法考試,同學放假。劉忠帶著兩個老師準備將住在校外的同學宿舍全部走一遍,看一看住在外面同學的情況。他們在晚上九點鐘開始外訪,走到十一點,查了九個宿舍,總體情況不太理想。

劉忠看了看手錶,道:「堅持一下,紅旗廠辦事處有六個人,我們查完就回家。」

走到辦事處,找到門衛,說明來意。

門衛打著哈欠道:「這些娃兒學習辛苦得很,天天都熬夜。」

劉忠道:「馬上要高考了,肯定要辛苦一些,吃得苦中苦,才能有收穫。」他原本想說「方為人上人」,又覺得在保安面前說這一句不太妥當,臨時改成了「才能有收穫」。

保安沒有意識到劉忠臨時改了俗語,道:「他們在四樓,老師們自己去。」

美食街,小食店裡,幾個人聞到香味,饞蟲大起。

田峰特意吩咐:「老闆,每碗裡面多放一勺豌豆,加錢就是。」

王橋最先放碗,碗裡面湯被一掃而光,道:「深夜吃豌豆炸醬麵是一件幸福的事,明天我們買點豌豆和肉末,我給你們做豌豆炸醬麵。」

晏琳將自己碗中剩下的豌豆和炸醬都扒到男友碗中,道:「為了鼓勵你,我給你吃點兒剩湯剩渣,不準嫌棄。」

田峰嘖嘖連聲:「難怪人人都想談戀愛,九分吃的不是豌豆麵,而是愛情。」

晏琳義正詞嚴地道:「你們以後不準叫九分,我知道沒有惡意,可是真難聽。他以前的綽號叫蠻子,這個綽號我喜歡,有男人味。」她和王橋到小鐘燒烤吃過飯,聽到楊紅兵稱呼王橋為「蠻子」,頓時便喜歡上這個綽號,與「蠻子」相比,「九分」顯得很沒有氣質,有點像課本中的九斤老太。

「‘蠻子’這個綽號取得好,我們採用。提起綽號,最好的綽號還屬包強,包皮,包皮,嘿嘿嘿。」田峰想起這個綽號,故意很淫蕩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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