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琳起床以後,一直就想尋找機會出門。昨天晚上在外面玩到十一點,一大早就出門容易引起母親陳明秀懷疑。自從晏琳進入青春期以後,預防早戀成為陳明秀的重點工作,逮著機會便要宣傳一番。作為知識分子的母親有其素質,不會翻看女兒日記,也不會胡亂猜測,但是眼力不弱,若是自己真有異常表現,十有八九會被母親瞧出端倪。
好不容易混到九點鐘,晏定康提著包出去開會。紅旗廠即將搬遷至山南工業園區,萬人大廠在此紮根三十餘年,罈罈罐罐一大堆,驟然搬走談何容易,事情多得讓晏定康感到頭皮發麻。自從與工業園區初步達成協議以來,他就沒有了星期天和節假日的概念,天天在搬遷指揮部坐鎮指揮。
晏定康站在門口,道:「你明天早上去拿成績單?我爭取晚上回家吃飯,再忙也得陪小琳吃頓飯。」
晏琳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愛情之中,爸爸在不在家吃飯並不是特別重要。她走到門口送父親時,意外發現父親原本烏黑的頭髮裡混有幾根白髮,心疼地道:「爸,你頭上都有幾根白頭髮了,肯定是最近一段時間累的,搬遷是大家的事,你別太拼命了,另|〗把什麼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晏定康撫了撫頭髮,道:「這個年齡應該長白頭髮了。期末考試才考完,你今天可以不學習,好好玩一玩,等拿到成績單以後,制定一個寒假的學習計劃。」
晏琳馬上衝著客廳道:「媽,爸都說了,今天我不用學習,我去找劉滬玩。」
陳明秀正在拖地,立起腰,道:「你和劉滬在學校就天天在一起,回家就應該陪父母,別四處亂跑。」
晏琳道:「爸爸開會,我想陪都陪不了。」
「你爸開會,你媽還在家裡做事,別出去,在家裡陪老媽。」
想著王橋就在樓上,隔了兩層樓卻見不了面,晏琳一陣著急,正在想著哄老媽的藉口,屋外傳來劉滬與父親的說話聲。
劉滬到來,讓晏琳順勢找到外出的最好藉口。
下了樓,劉滬道:「王橋在室內球場打球,一分廠和二分廠又搞對抗賽,他幫著一分廠打球。」晏琳道:「他曾是聯賽的最佳球員,水平應該不錯。我們去瞧瞧。」劉滬道:「那就快點兒,已經是下半場了,再晚就打完了。」
來到室內球場,場內吼聲震天,一、二分廠都來了不少人觀戰,大家賣力地為自己的球隊加油,氣氛熱鬧得就如全廠聯賽的總決賽。
紅旗廠廠隊也參加了巴州籃球聯賽,但是從來沒有進入過前十名。王橋作為聯賽最佳球員,球技不俗,對籃球的喜愛被強行壓抑了一年多,適應了半場以後,下半場開場便猛然間超水平爆發。
王橋全身心地投入到比賽中,身體和靈魂都得到極大的解放,每當得到傳球以後,他就以最堅決的行動直插籃下,動作敏捷快速,不管是人盯人還是包夾都不能阻擋他的腳步。投籃如有神助,每投必中,幾乎沒有落空。最初,只是一分廠的人在為王橋歡呼,到了後來,全場都在為王橋鼓掌。
吳重斌站在三分線外,基本放棄攻入籃下的打算。他知道王橋應該打得不錯,可是沒有想到他的進攻如此犀利,二分廠還算嚴密的防線被攻得千瘡百孔,失去還手之力。
他望了望記分牌——109:65,這是一分廠和二分廠對抗賽以來的最高分差。
二分廠一個隊員走到吳重斌身旁,道:「你的同學是專業球員吧,水平和我們不在一個檔次。」
吳重斌笑著解釋道:「他確實不是專業球員,就是我的同學。」
隊員道:「騙鬼啊,打得太好了。」
吳重斌道:「當專業球員,個子不夠。」
王橋有一米八,在平常人中個子算高的,作為專業球員又矮了。隊員於是相信了吳重斌的說法。
看著心上人在高手如林的球場上如入無人之境,晏琳隨著眾人一起狂呼加油,到後來嗓子發乾,手掌發疼。
隨著終場哨聲吹起,全場比賽定格在127:78,一分廠大勝二分廠。球場上隊員們神情都有些古怪,二分廠老柴大聲道:「今天這場比賽不算數啊,一分廠請了外援。」
一分廠段工看著比分,不停地摸後腦勺,道:「算了,這場比賽就當是友誼賽,我們在週末給同志們免費奉獻上一場精彩比賽,為廠裡的文化生活做出了貢獻。」他實在不好意思將這場比賽納入兩個分廠對抗賽的戰績中去。
在這一場比賽中,王橋無意間讓自己的狀態達到病態的巔峰,超過了在巴州高中聯賽被評為最佳球員的水準。在場上盡情釋放體力和激情之後,他覺得有些累,一個人坐在球場邊的椅子上,周圍的喧囂和熱鬧似乎都與己無關。
晏琳手裡握著一瓶水,遠遠地瞧著神情落寞的王橋,臉上笑容不知不覺收斂起來。她慢慢走過去,將水遞給王橋,道:「今天打得真好,我喜歡看你打球。」
王橋猛地喝了一大口水,道:「我感覺這是‘最後的瘋狂’。」
《最後的瘋狂》是一部在20世紀80年代底引起強烈反響的案件偵破題材影片,晏琳看過,並不喜歡,道:「我覺得打完球你的情緒低沉,肯定有什麼原因。」
王橋將整瓶礦泉水喝完,道:「有點兒累,剛才跳得太厲害。」
吳重斌走了過來,用複雜的神情看著王橋,道:「果然不愧為聯賽最佳球員,真牛,你若參加一中校隊,我們有衝進前五的希望。」
王橋道:「參加聯賽太花時間,我耽誤不起。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底子厚可以輕鬆一些,我根本沒有底子。」
吳重斌見王橋態度堅決,不便多勸。老柴拍著籃球來到四人身邊,道:「今天你們把分廠打得心服口服,這位兄弟是專業殺手,中午大家喝一杯。」
午餐時,二分廠工會訂了餐館,大家舉杯共飲。王橋被大家的快樂和熱情所感染,將煩心事丟在一邊,與一分廠的球友們輪番碰酒,午餐結束時,喝了不少酒。
晏琳看罷球賽,回家陪母親陳明秀吃午飯。吃罷午飯,回到臥室後,拿了二本書站在窗邊,盯著香樟樹下的小道。等到一點鐘,仍然沒有瞧見王橋和吳重斌回家。
陳明秀將廚房收拾好,來到閨女房間,道:「中午休息一會兒,別看書了,早點兒這麼用功,就不用到復讀班了。」
晏琳嬌嗔地道:「媽,你煩不煩。那我就不看書,天天睡大覺。」陳明秀道:「你爸到南州去了。下午我要到巴州辦事,晚點才能回來,你別等我們吃晚飯。廚房的湯純好了,到時燒熱就可以吃。」
聽到「恍」的關門聲,晏琳感覺身心都自由了,她將手中的課本拋到桌上,拿了一包瓜子,守在窗前,邊癒一邊看著香樟樹下的小道。等了許久,終於看到王橋和吳重斌的身影。兩個痩高的男人都有醉意,吳重斌手舞足蹈,說說笑笑。王橋提著裝球衣的口袋,右手還在拍打籃球,亦是笑容滿面。
自從認識「九分」以後,還是第並次見到王橋如此輕鬆愉快的笑容,晏琳跟著高興起來。她開啟房門,站在門口等著王橋。吳、王兩人走到三樓時,晏琳這才發現兩人其實都醉了,道:「喝得這樣醉,走路都打偏偏。廠裡那群人喝酒厲害,你們怎麼喝得贏。」
吳重斌走路踉踉蹌蹌,興奮地道:「今天一分廠大勝,喝酒祝賀。」
晏琳道:「就算勝利了,也不用喝得這麼醉。」
王橋神志清醒,試著用手攙扶吳重斌。吳重斌右手扶在牆上,手指用力摳著牆壁,他感到有人攙扶,手朝後甩,差點打到晏琳臉上。
王橋抱住吳重斌,半拖半抱將其弄上樓。進入房門後,吳重斌衝進衛生間,蹲在裡面一陣狂吐,頓時有一股沖鼻酒氣在房裡瀰漫。晏琳趕緊開啟客廳窗子,冷風進屋,將酒味帶走了一些,她見王橋還算清醒,關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以前接受過考驗,當年中師畢業分到鄉下,老師們平時沒有什麼事情,從星期六晚上就開始喝酒,一直要到星期一早上才能清醒。」
晏琳對王橋過去的故事最感興趣,正要細問時,吳重斌搖搖晃晃從衛生間出來,咕噥了一句:「我睡覺,你們聊。」然後如同一條裝滿米的袋子重重地倒在床上,鞋子未脫,轉眼間就發出呼嚕聲。
王橋脫掉吳重斌的鞋子和外套,幫其蓋上被子,回到客廳,道:「他睡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晏琳捂著鼻子,道:「吐了這麼多,沒問題吧?去不去醫院?」王橋道:「沒事,喝這點兒酒,吐吐睡睡便好。」
晏琳眼波流轉,道:「這裡太臭,你到我家裡坐會兒。我媽到巴州去了,我爸還在南州。」說這話時,她突然羞紅了臉,顯出小女兒的忸怩之態。
王橋走到裡屋取下吳重斌腰間鑰匙,將房門輕輕帶上,跟著晏琳來到樓下。下樓時,他隱隱感覺會發生一些事。
在內心深處盼望著發生一些事,同時又在抗拒此事的發生。
白樓所有房間的格局都一樣,兩室一廳,客廳不大。在晏琳的臥室裡張貼了不少明星畫像,演過妖怪的人高腿長女明星王祖賢的張貼畫佔據了房間的主要位置,這和吳重斌房間風格截然不同。
晏琳從屋外端了一碗雞湯進屋,道:「別傻站著,坐啊。這是新純的雞湯,喝一碗,解酒。」
晏家燉雞並不放多餘調料,只是拍兩塊老薑而已。燉出的雞湯外觀如清水,入口極為鮮美,與王橋擅長的白水煮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好喝嗎?好喝就再來一碗。」晏琳眼巴巴地看著王橋,得到肯定答覆以後,又準備再來一碗。
王橋忙道:「不用了,中午吃得多,再吃得撐著,能不能泡杯茶?」晏琳從小櫃子裡找出父親最喜歡的竹葉青,泡好後端進屋。王橋端著茶杯,見茶葉根根在水中豎立,舒展以後能看到是兩葉嫩尖,道:「這是什麼茶?在水中能完全豎起來,香味醇厚。」
「這是峨眉特產竹葉青,我爸最喜歡,每年都要託成都朋友帶兩三斤過來。」
坐在晏琳閨房,品嚐竹葉青,聽著錄音機裡放出的流行音樂,王橋感到久違的幸福寧靜。
晏琳拿出一本厚厚相簿,道:「這是我的相簿,前面兩頁不許看,不要問原因,反正不許看。」
這是晏琳的個人相簿,到了第三頁已是讀幼兒園的照片,從幼兒園開始,晏琳幾乎每個月都有一張照片,詳細記錄了她的成長過程。依此推斷,前兩頁是晏琳更小時候的照片,不許看的原因很簡單,應該是有暴露面比較大的照片。
王橋翻看著照片,道:「當時鄉鎮沒有照相館,家裡經濟條件又不好,我的照片很少,幾張黑白照片都是在昌東縣照相館照的。」
晏琳道:「爸爸喜歡攝影,很多照片都是他的作品,他還在報紙上發表過幾張攝影作品。我從小是他的專職模特。這兩年他太忙,才照得少。」
來到紅旗廠以後,從點點滴滴的小事反映出城鄉巨大差異。紅旗廠很多幹部職工來自沿海,大多數受過高等教育,與巴州本地城市居民相比更加洋派。要具體找出什麼地方洋派並不容易,可是洋派味道無處不在,成為紅旗廠的重要特點。
看了一會照片,兩人眼中都帶出了情愫,小屋氣氛尷尬中帶著曖昧。晏琳感覺到王橋眼神發生著變化,她低著頭,眼睛看著腳尖,心如鹿撞。當有魔力的大手扶在腰間時,她將頭靠在寬厚肩膀上,手指放在王橋唇間,提出要求:「不準親我的嘴巴,酒味好大。」
王橋沒有親吻,直接將手從女友衣服裡探了進去,隔著最裡層的絨衣在背上撫摸。
晏琳身體僵了僵,沒有阻止。
她的肌膚彷彿久旱的土地,充滿著對甘霖的渴望。身體熱量不斷上升,腦子漸漸開始迷糊,失掉了思維能力。正在沉醉時,屋外傳來汽車喇叭聲,讓她心驚肉跳,睜開了緊閉的眼睛。
如果親密行為被父母撞見,她將無地自容,後果嚴重得不敢想。
她想推開王橋,可是又無力抗拒那隻手,既沉迷又焦慮。
「與晏琳的親熱便意味著對呂琪的背叛。」王橋腦子裡始終有著激烈交戰,最終體內雄性激素飆升,懷裡的溫柔融化了心裡隱藏的寒冰。
兩人感情溫度急劇上升時,響起了「略、咚」的敲門聲。
晏琳第一個反應就是父母回來,嚇得花容色變,隨即反應過來,如果外面是父親或母親,不會敲門,而是直接用鑰匙開門。
「晏琳,在不在?」門外傳來劉滬的聲音。
晏琳拍著胸膛,道:「這個丫頭嚇死我了,還以為是爸媽回來。」
王橋聽到劉滬聲音後,亦暗自鬆了一口氣,他理了理衣服,坐在小椅子上喝茶。兩人親熱時,相簿的第一頁無意中被開啟,裡面有幾張小小的黑白照片,主角皆是裸體嬰兒。
晏琳與劉滬走到臥室門口,她一眼就瞧見相簿第一頁,大羞,嚷道:「不準看,說了不準看,你耍賴。」她飛快地跑過去,將相簿關上,臉上浮起一朵靚麗的紅雲。
劉滬一直對打架兇狠且沉默寡言的王橋暗自抱著幾分警惕,多次提醒晏琳。愛情總是在不經意時發生,不可理喻,防不勝防,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晏琳深深地墜入無邊情網。
晏琳關了相簿後,回頭對劉滬道:「吳重斌喝醉了,還在呼呼大睡。」
劉滬道:「跟著段工喝酒,怎麼有不喝醉的道理?我上樓看他。」
開啟房門,鼾聲清晰傳入耳中。在睡夢中,吳重斌臉上猶帶著紅暈,嘴巴不時咂巴著。劉滬給吳重斌牽了被角,心疼地道:「怎麼喝成這個樣子,原本計劃一起爬山,現在只能在這裡守著。晏琳,你們出去玩,我守著他就行了。」
晏琳剛剛品嚐到愛情的甜蜜,一門心思想著與男友獨處,在家裡面臨著父親隨時回家的危險,爬山則避免了這一遮尬,道:「後山風景不錯,我們去爬山。」
王橋欣然同意,如果在家裡親熱而被家長撞見,不僅晏琳會遮尬,他亦會難堪。在山上既能看風景又能親密一下,是一舉兩得的事。想到這裡,呂琪身影不合時宜又迸了出來,他恨自己貪戀女色,意志不堅強,舉著手掌扇了自己半個耳光。
「你打自己做什麼?」
「沒打自己,一隻蚊子。」
「冬天哪裡有蚊子?」
「或許是蒼蠅。」
晏琳沒有計較到底是蒼蠅還是蚊子,歡天喜地下樓,準備好運動鞋以及水果、零食、旅行水瓶。下了樓,她問:「我關門沒有?」王橋道:「關了。」晏琳道:「我總覺得沒有關,上去看看,馬上回來。」她上了樓,推推房門,確定關緊了,這才下樓。
廠區裡熟人多,晏琳不敢與王橋排而行。她在前,王橋在後,兩人相距一百多米,猶如接頭的地下黨員。他們沿著香樟大道出了廠區後門。
後門外,筆直的水泥路變成了林間小道,香樟樹變成了高矮不齊的雜樹。
一牆之隔便是兩個世界,牆內聚集著大量的中高階知識分子,製造的是能進入國際市場的產品。但是牆內產業鏈、技術卻沒有輻射到牆外,牆外始終是技術水平低下的自然農村。牆內牆外的最大交集在菜市場,也難怪巴州市領導們對於牆內搬遷並不是太積極。
曾經有來視察的領導說過:「周邊村民距離紅旗廠最近,但是距離紅旗廠代表的先進科技最遠。」這個說法真實地反映了三線廠與地方的關係。
兩人沒有沿著現有小道上山,直接從亂樹叢中朝上爬。王橋成長於山水之間,爬山是小菜一碟,晏琳身體素質在女子中算得上優秀,沉醉在愛情之中的她並不懼山路之險。
兩人一鼓作氣沿著陡坡向上,順利到達山頂。
山頂並不是想象中的險峰,是一大塊平地,上面有田有土有狗有農舍,村民在其間耕種,悠然自得,如世外桃源。
在一處背風且視線良好的地方,晏琳將零食一一擺出,遞了一塊巧克力給正在喝水的王橋。
王橋撕開圓粒巧克力的外包裝,又重新看了包裝盒子,道:「這就是巧克力?」
晏琳吃驚地道:「你沒有吃過巧克力?」
「說來慚愧,還真沒有吃過。」
「你還到南方去過。」
「小時候根本沒有看到過,到了南方,男人誰去買這些糖果。」
在晏琳心目中,王橋除了數學不好以外沒有什麼事不好,字寫得如書法,在籃球場上能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此時聽聞其居然沒有吃過巧克力,驚訝得嘴巴半天合不攏,道:「怎麼會沒有吃過巧克力?這是最尋常的食品啊。」
「紅旗廠地處巴州遠郊,畢竟直屬於中央部委,廠裡職工來自五湖四海,所以把巧克力當成尋常食物。」
「這和吃巧克力有什麼關係?」
「巧克力屬於洋食品,價錢貴。我從小生活在昌東縣小山村裡,哪有閒錢來買這種奢侈品?而且農村不賣這個,就算有錢也買不到。讀中師時的同學多是農家子弟,大家有點兒錢都是買點兒肉菜等實在貨,誰肯買華而不實的巧克力?」
「那你嚐嚐,不要嚼,放在嘴裡含著。」晏琳興致勃勃地看著男友第一次吃巧克力,又道,「你的經歷挺豐富,現在要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經歷談不上豐富,就是一個反覆折騰的歷史。」王橋說著話,覺得只舔不嚼不過癮,開始嚼起巧克力。
「別大口嚼,讓巧克力在口裡慢慢融化。」晏琳以前覺得王橋過於嚴肅,此時他嚼巧克力的模樣孩子氣十足,這讓她越發喜歡。爸爸晏定康在憂國憂民之餘,在不經意間時常露出一絲童趣。她相信心有孩子氣的大男人才是真男人。
在晏琳的介紹下,王橋基本瞭解了紅旗廠佈局。他以前覺得三線廠神秘,今天走進神秘的三線廠並且有了三線廠女友,種種細節疊加,讓他對紅旗廠充滿好感。
「這一次紅旗廠之行讓我真正走進了神秘的三線廠,總體感覺不虛此行。讓技術如此先進的大廠離開巴州是巴州領導者的重大失誤,失去後將不可挽回。紅旗廠有一條無形的線與外面的世界連線著,這條線獨立於巴州,用得好,將給巴州帶來不可估量的價值。我若是領導者,會想盡辦法讓紅旗廠留在巴州,並且還要將紅旗廠的精華與巴州結合起來。」
「你的理想是什麼?聽你剛才侃侃而談,想從政嗎?」
「我的夢想都很現實,以前是為了離開小山村,走進大城市。當前的夢想就是考上大學,至於下一步是從政還是經商,我沒有想透。」
王橋所言皆是內心真實想法,但是沒有涉及感情。女人的思維與男人思維明顯不同,晏琳心思主要集中在感情上,追問道:「除了事業,在生活上在感情上有什麼理想?」
王橋在心靈最隱秘的部位一直深藏著呂琪,他不願意將呂琪之事講給另外的女人聽,又不忍讓晏琳傷心,道:「所有夢想都得一步一步實現,否則就是空中樓閣。我以前不懂這一點,好高騖遠,因此才有血的教訓。具體來說,我讀中師時瘋狂地痴迷打籃球,天天泡在球場上,學業有所荒廢,對前途籌劃得更少,這是我在復讀班不摸籃球的原因。工作以後,我和學校領導關係弄得很僵,雖然不全是我的關係,但是仍然有值得總結的地方。」
「在感情上有什麼打算?」
「在復讀班認真攻讀,有個好前程,這就是對感情最好的尊重。」
「你是避重就輕,我們倆的感情將來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要想將來過得好,必須考上大學。」
「你怎麼又把話題繞到考大學,難道考不上大學,就不能談感情?」
「當然能,只是……」
「不準說只是。」
站在山頂,極目遠眺,小河在群山中穿出,蜿蜒向前。小河旁邊長著茂盛的竹林,形成一條碧綠的帶子。工廠被大片香樟樹林遮蓋,只能看到無數房頂。
面對如畫的風景,兩人擁抱在一起,忘情地親吻。
一聲炸雷從天而降:「舉起手來,不許動。」
一個六十來歲滿臉皺紋的老農手裡握著一杆一米多長的老式火藥槍,從樹林裡鑽出來,站在兩人面前。
王橋將晏琳拉到自己身後,詫異地看著老農,道:「你做什麼?別把火藥槍對著人。」
老農惡狠狠地道:「你們在這裡亂搞,我要把你們送到保衛科去,讓廠裡開除你們。」
王橋哭笑不得地道:「我們耍朋友談戀愛,礙著你什麼事,我再說一遍,別把火藥槍對著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晏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躲在王橋身後,緊張地看著拿著長柄火藥槍的老農。
老農額頭上滿是皺紋,此刻全部擰在一起,他怒喝道:「光天化日,你們搞到一起,搞到一起亂搞,把山上的小孩都帶壞了。」
王橋打斷他的話:「別說這麼多,你跑到這裡想做什麼?」
老農脖子上青筋暴露,道:「你們白天在山上搞到一起,被我逮到,要想我放過你們,總得表示一下。」
廠裡很多青年男女,談戀愛時經常會選擇爬山,在山林之上欣賞美景的同時會做出一些親密動作,最初周邊山民是當作稀奇事情來觀看和談論,後來有人從中生財,專門持刀弄槍來威脅正在親密中的戀人。
農村裡有好人也有壞人,就如城市裡有善良的人也有邪惡的人,用一張標籤貼在一個群體頭上極其愚蠢,王橋年齡不大,但是走南又闖北,對此深有體會。聽到「表示」兩個字,王橋立刻明白老農的意思,道:「表示,為什麼要表示?」
老農惡狠狠地道:「不表示,把你們押到保衛科去,工作除脫了不要怪我。」
王橋朝老農背後望了一眼,招了招手,道:「你好。」
當老農下意識回過頭時,王橋上前一步,劈手將火藥槍奪了過來,用膝蓋猛地一磕,將火藥槍折斷。他將折斷的火藥槍朝山下扔去,嚴厲地道:「你這是敲詐勒索,老實說,敲詐過幾個人,勒索了多少錢,跟我到派出所去,向張所長講清楚。」他說「張」字時,有意咬字含混,說得不清楚。
老農被震住了,轉身就朝山上走,虛張聲勢地道:「你別走,賠我的槍。」他走路極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青山綠樹之中。
王橋拉著晏琳的手,道:「我們趕緊走,他叫來幫手就不好辦。」
兩人沿著小道朝下跑,剛到半山腰,聽到山頂上有幾個人憤怒的喊聲,然後無數泥巴塊、石頭塊朝山下飛來,打到樹葉上,噗噗直響。兩人加快腳步,迅速脫離了泥巴塊和石頭的覆蓋範圍。
跑回廠區,晏琳緊張的心情稍有放鬆,在後門處看山頂,有七八個人還在朝山下張望。
廠內熟人多,晏琳不敢多有停留,與王橋一前一後回到白樓。
白樓前面有一段圍牆。
圍牆外有一條小溪,位於小山坡左側。小溪從大山流下,沒有受到工業和農業汙染,經廠化驗室檢測其各項指標都比自來水好。溪水清澈,周邊植被茂盛。白樓許多人家不願意喝工廠提供的自來水,自力更生,在上游高處建了一個小壩,利用高差直接將溪水接到白樓。
王橋和晏琳站在圍牆外、溪水旁、樹叢中,親密地依偎在一起。上一次親密時,兩人還有些謹慎,小心翼翼地互相試探。經過共同歷險以後,感情獲得了新的動力,因此,親熱起來就大膽許多。
在最後關頭,兩人還是剎住了車。
回到白樓,敲門進屋,吳重斌還在呼呼大睡,劉滬無聊地坐在客廳看電視。
劉滬在場,三人在客廳裡只能聊些空泛的大話題。
王橋再次發出感慨:「紅旗廠這種技術力量雄厚且有數十年積累的大廠搬出巴州,實是在巴州不可挽回的損失,巴州領導如果認識不到這點,就是豬腦子。」
經歷了山頂險情和溪邊親熱的晏琳更想單獨和王橋說情話,閨蜜在旁,只能說些正確而無用的話:「你只看到了表面,其實廠裡內部已經出現危機,或者說是危機苗頭。在廠辦前面有公示欄,經常能看到停薪留職的名單。廠裡職工無論是從學歷、技術、經驗來說,在行業內都有名氣。珠三角、長三角和很多東部沿海城市有很多民營企業,他們願意出高薪挖我們的技術骨幹。很多骨幹不僅是看重錢,更看重發展機遇。」
劉滬介面道:「很多像我們這種三線廠二代三代都有到大城市去工作生活的渴望,在這裡長大,不想在這裡老去。聽說要搬到南州,我們都是舉雙手歡迎。」
王橋道:「廠裡有一萬多職工,到底有多少人想搬到南州?」
晏琳道:「我爸在搬遷辦,他們做過多次調查,百分之九十五的職工都是毅然選擇搬遷,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職工支援搬到南州。這裡雖然值得留戀,畢竟是在山溝,對子女發展不利。」
正聊著,吳重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衛生間一陣大吐。從衛生間出來以後,眼睛充血,頭髮凌亂,帥哥形象完全被糟蹋。他喝了一杯白開水,道:「我和劉滬生個娃兒,南州城區戶口肯定優於巴州郊區戶口。現在南州戶口值一萬多塊錢,我們一家三口就相當於憑空得了三萬塊錢。」
劉滬一陣臉紅,道:「你真是喝醉了,胡亂說。」
四人在客廳裡,天南海北聊著,吳重斌不時說點兒醉話,引得大家樂不可支。
對於初嘗愛情這杯美酒的晏琳來說,在紅旗廠等待期末成績單的這兩天如夢幻一般,直到坐上返回巴州的班車,她的夢幻感才稍稍減弱。
王橋的心思則複雜得多,既有對女性身體和情感的渴望,又有對呂琪的思念,兩種感情是如此真實,如暗流一般不停地衝突和較量。
兩天後,王橋從紅旗廠回到復讀班,生活恢復了常態。
王橋走進東側門以後,急急忙忙回寢室放下小提袋,到辦公室取了期末考試成績單以及部分學科的試卷,進入教室自習。他放下所有糾葛,投入到學習中,力爭把損失的兩天時間補回來。
校園裡有三類人,各自情緒不同:一類是期末成績考得好的同學,他們歡天喜地回家過年;一類是成績原本不錯卻考得不理想的同學,他們如喪考妣地行走在回家路上;更多的同學麻木地對待成績單,復讀的沉重壓力讓他們喪失了太多人生樂趣,在無數傷口上再加上一條,感覺不到過深的疼痛。
詹圓規生活很有規律,下課後立刻離開校園,回家享受安靜生活。今天家裡來了一群老家的客人,將家裡所有角落佔滿,讓喜歡清靜的他很是厭煩。參加劉忠主持的會議結束以後,他沒有回家,在復讀班校園胡亂晃盪。
揹著手來到文科班教室,放假期間,教室裡沒有幾人,他意外地看到「9分」正在埋頭看書,走過去,道:「王橋,考得還不錯。」
王橋抬起頭,差點兒脫口而出「詹圓規」,他在「圓」字上轉了一個彎,總算把「圓規」兩個字掩飾住,「詹老師,考得不好,差幾分才及格。」
詹圓規道:「我看看你的試卷。」他快速地瀏覽了試卷,在試卷空白處又寫下一道題目,道:「你做這道題。」
在期末考試裡,有一道15分的大題,難度較高,「9分」居然答對了,這讓詹圓規懷疑其真實性,他寫下一道解題思路近似的題,現場考一考王橋。
王橋學習有一個特點,凡是弄懂的知識點就是真的弄懂了,答對的大題都不是蒙的,詹圓規所出新題也在他掌握的知識點之內,略加思考,將題解了出來。
詹圓規見「9分」解題思路清晰,確實不是蒙的,驚訝地道:「你進步很快啊。我就弄不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考試只有9分?」
王橋道:「我以前數學成績確實很糟糕,學了一學期,肯定有所進步。」
「期末考試排名多少?」
「總排名二十三名。」
詹圓規沉吟道:「復讀班升學率不高,能考入前十五名,才有可能上專科線,路漫漫其修遠兮,馬虎不得,以後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望著詹圓規揹著手的背影,王橋覺得這位尖酸刻薄的老師並不是十分討厭。
中午,王橋與晏琳到艾敏小餐館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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