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走過北橋頭,剛走進東側門,見到一輛警車停在小賣部門前。楊紅兵坐在駕駛室抽菸,看到王橋回來,招了招手。
與吳重斌等人分手,王橋坐上警車,道:「今天開始放寒假,準備下午給你打傳呼。那天你們將李想帶走,他現在還沒有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紅兵發動著汽車,道:「這兩年我是走了狗屎運。來刑警隊之前,巴州發生一件盜竊案,一家手機專賣店被人偷了,損失金額超過二十萬。案件一直未破,我到刑警隊報到時,恰好出了一件惡性入室殺人案,局裡抽調力量成立專案組,手機被盜案就交給我這個不算新人的新人。」
王橋想到包強拿著手機在寢室裡走來走去的畫面,大致猜到了怎麼回事,壓抑著心中喜悅,靜等楊紅兵公佈答案。
楊紅兵接著道:「我接到沒頭沒尾的案子,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就下決心盯著幾個手機店和維修店。這些人盜了手機總得出手,否則手機握在手裡就是定時炸彈。當然這是個笨辦法,大家都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一般情況下,犯罪分子都不會在本地銷贓。我確實是走了狗屎運,傻乎乎按著笨辦法做,沒等多久,就有人拿著失竊的手機到維修店來賣。」
「是李想來賣手機?」
「對,就是李想。維修店剛被我們處理過,老闆正想戴罪立功,他到裡屋給刑警隊打了電話,然後藉口檢查手機,故意拖延時間,將李想留在了維修店。我們過來以後,沒有驚動李想,在後面跟蹤他,一直跟到復讀班,看著他回寢室。」
王橋道:「真正偷手機的不是李想,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包強那夥人。」
王橋迅速理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事情的第一步是包強為人不檢點,屢次惹眾怒,被自己和吳重斌等人黑打一頓;第二步是包強被黑打時丟了手機,李想撿到,起了貪心,沒有歸還,而是想偷偷賣掉手機;第三步是李想在賣手機後落入警方陷阱。
同一件事情還引來另一個後果,劉建廠帶著人到寢室來搜尋包強丟失的手機,在搜手機時,將同學們的箱子砍爛幾個,包強還發飆將呂琪信件撕碎,此事引發了大家的強烈反擊,這才有夜襲之事。
楊紅兵隨後給出了答案,果然與王橋推測的幾乎完全一樣:「案子破得漂亮,抓到了五人,追回了四部手機和七千多贓款,只有劉建廠這個團伙頭頭逃脫了。這夥人還不是成熟的犯罪團伙,偷了手機居然讓團伙成員一人一部拿出去顯擺,否則此案難破。」
與劉建廠團伙糾纏了接近一學期,因為偶然因素,這個團伙在警方打擊下灰飛煙滅,王橋壓抑著心中狂喜,道:「太可惜了,只可惜讓劉建廠跑掉了。」
楊紅兵不屑地道:「劉建廠居然敢來我的館子騷擾,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會緊緊盯著劉建廠,他從此以後就是喪家之犬,不敢在巴州出現。你不用擔心了,此事算徹底解決了。」
王橋道:「其他時間我不管,至少要在我考大學期間把劉建廠盯緊點兒,否則我的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
警車開過了巴州刑警隊駐地,沒有停,繼續朝前開,遠遠地看到了「巴州菸廠」四個大字。巴州菸廠依然靜靜地矗立在山頂上,注視著巴州發生的悲歡離合的故事。王橋目光離開巴州菸廠的大牌子,道:「怎麼把車開到這裡?」
楊紅兵愉快地道:「保密。」
警車開進巴州公安局家屬院,停在院中,楊紅兵介紹道:「這是公安局家屬院,八十年代搞住房改革,全部賣給了公安局幹警,是私人房產。我和小鐘在春節前結婚,在裡面買了一套二手房作為新房。」
王橋突然緊張起來,暗道:「呂忠勇調到南州,莫非楊紅兵買了他家的房子?」想著楊紅兵和小鐘有可能將呂琪家的房子作為他的新房,他一下就被說不出道不明的悲傷籠罩。
所幸楊紅兵走進了另一個樓洞,王橋這才輕鬆一點兒。上了樓,進入房間,王橋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陽臺,恰好可以看到呂琪當年所住的房間。房間仍然在,伊人已遠去,嗚呼。
「以前的老房子都很小,這套房有六七十平方米,算是不錯了。小鐘喜歡住在公安局家屬院裡,說是裡面安全,沒有強盜,也沒有小偷。」楊紅兵帶著王橋參觀了新房,喜氣從身體裡透出,兩件毛衣和警服都擋不住。
「房子很不錯,什麼時候結婚?」
「小鐘找人算了時間,大年初七是良辰吉日,你是我的伴郎,要提前兩天過來。」
參觀了新房,兩人坐在陽臺上曬著太陽,天南海北地閒聊著。
王橋眼睛望著呂琪的房間,終於沒有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當時你畢業時,為什麼不選擇留在南州?呂忠勇在南州東城分局當副局長,你可以找他。」
楊紅兵不明白王橋的真實意圖,道:「呂局長剛由巴州調到東城分局,又是副職,在人事上沒有多少發言權,能幫我把工作單位落實到巴州,就算不錯了。」
王橋又問:「呂局長多大年齡,子女在巴州讀書還是在南州讀書?說不定哪天還能遇得上。」
楊紅兵奇怪地看了王橋一眼,道:「你問這事做什麼?」
王橋道:「我自有原因,暫時不能透露。」
楊紅兵道:「呂局長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工作了,女兒在讀研究生。」
王橋見楊紅兵說不出所以然了,放棄了繼續套問呂琪情報的念頭,心道:「我好傻,還在拐彎抹角探聽呂琪的訊息,難道真的就不能狠心將呂琪放到一邊?天下芳草無數,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楊紅兵到客廳去拿煙,王橋看著呂琪曾經住過的房間,腦子裡不由得回憶起令其魂牽夢繞的往事,身體開始一陣陣地發緊。
那是一段進入山南第一看守所之前的舊事:
王橋猛地翻身起來,看到了傳呼機上公安局家屬院的公用電話號碼,便以最快速度從菸廠賓館衝向公安局家屬院,遠遠地看到公用電話旁邊的呂琪。
呂琪穿了淡紅色的連衣長裙,站在行道樹前面,道:「別跑這麼快,地上滑。」又道:「我剛才在外面,看到資訊,沒有辦法回。」
王橋喘了幾口粗氣,道:「我辭職了,買了明天到廣東的火車票。」
「你到底還是辭職了,走得這麼急,不在巴州多玩幾天?」呂琪對王橋辭職沒有感到太意外,只是想到男友心急火燒般要離開自己,感到了些許委屈。
王橋答非所問,先說了最震驚的訊息:「趙海犯了強姦罪,他把小學外面的一個年輕女娃兒強姦了,已經被關在昌東看守所。」
呂琪倒吸了一口涼氣,詢問了具體情況,感嘆道:「在舊鄉工作大半年,對鄉村有了真正的感性認識。如果留在巴州,永遠也不會看到鄉村學校是什麼樣子。」
呂琪生活在舊鄉,遲早要走,困難和痛苦只是生活體驗。絕大多數鄉村老師都是實實在在生活其間,困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王橋苦笑道:「我從小就生活在類似舊鄉的環境,用不著再體驗了。有你在舊鄉,我還願意留在舊鄉,你離開舊鄉以後,我一天都不願意留在那裡。」
聽了王橋發自肺腑的言語,呂琪所有的委屈隨風飄散。她握著王橋的手,道:「我想留你多住幾天,已經辭職了,就是自由身,何必忙在這一時。」
王橋心潮澎湃,恨不能馬上將呂琪抱在懷裡,只是小賣部有幾個大嬸站在門口,正朝著這邊張望,讓他不敢有小動作。
「你面試情況如何?」
「如果沒有意外,今年我能走,遺憾的只能是自費。一分之差,家裡要多付兩三萬。」
王橋利用黑暗作掩護,用隱蔽的手法摸了摸呂琪的腰肢,安慰道:「你總算是實現了自己的理想,我以前所有努力都歸零,還得從頭開始。」
「不會歸零,你以前的經歷都是一筆財富,我相信你能成功。」呂琪說到這裡,停頓下來。腰間的輕微撫摸讓她的身體燃燒起來,她同樣渴望男友的愛撫。
「這裡過往行人多,我們到院子裡面去,那裡面樹木多,安靜。」
市公安局大院是權力的象徵,王橋懷著忐忑之心走進院子。院門的守衛如擺設一般,根本沒有理睬進出之人。
「我們家在那裡,三幢,四樓,陽臺那邊就是我的房間。」
王橋順著呂琪指示的方向,找到了那一扇發著微光的窗,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透過了窗子見到呂琪在屋裡生活。他隨口問:「你爸爸媽媽在家?我們偷偷進去?」
呂琪臉一下就燙了,道:「他們都在家,我們不能上去。」
「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有想上去。」
呂琪揚起手,打了王橋一下,道:「你這人真壞,現在還開玩笑。」
「你爸情況如何,沒事了吧?」
「我爸也沒有啥事了,檢察院、紀委都撤走了,算是恢復了原來的工作。我爸心情愉快,這才在廈門多玩了幾天。」
在院中長著不少粗壯的大樹,樹幹筆直高聳,樹葉繁茂。巴州市公安局家屬院是有悠久歷史的家屬院,新中國成立後不久就開始修建,原先是在城郊修了少量平房作為解放軍的營房,後來逐步擴建,成為公安局的家
屬院。在八十年代,平房改成樓房,樓房由一幢變成了幾幢。如今整個大院有十六幢家屬樓,由於是前後修建,並沒有統一規劃,樓房分佈得較為零亂。到了九十年代,一道圍牆將十六幢樓圍住,就形成了別具一格的世界。
呂琪將王橋領到一個角落裡,這裡大樹成林,林間的石凳子隱藏在灌木叢中,是一個茂密灌木形成的死角。、
王橋見到一個圓球模樣的樹,問:「這是什麼樹?模樣怪怪的。」
「鴨腳木,從我記事起就在這裡長著。你買的什麼車票?硬座票,要三十幾個小時,你怎麼不買臥鋪?」
「我想買臥鋪,售票員不賣給我。」
呂琪嗔怪道:「巴州不是始發站,每趟車的臥鋪票都不多,我舅在鐵路上工作,本來可以給你買臥鋪票。現在買了票就只能上車找列車員補票。列車上小偷挺多,要注意保管好自己的錢。」
王橋道:「我又不是紈絝子弟,就是在火車上坐三十多個小時,有什麼大不了。我急著到廣東去也是有原因的,姐夫生意上遇到很大的困難,姐姐急著要我過去。」
坐在石凳子上,眼睛可以盯著不遠處的窗戶。他們處於黑暗中,能夠清楚地看到窗戶裡的情況,而窗戶裡的人很難看透黑暗。兩人慢慢就靠在了一起,互相急切地撫摸。
一位行人走過,腳步聲讓兩人驚醒,停止了行動。
王橋見鴨腳木背後的圍牆還有些空間,在呂琪耳邊說道:「到圍牆邊上去。」牽著呂琪的手,從兩棵碩大的鴨腳木中間穿過,來到圍牆處。王橋背靠圍牆,眼睛平視前方,用這種姿勢就能在親熱之時準確看見樹木外面的動靜,不至於有人闖入而發生尷尬。
王橋的情慾就如在烈日下被暴曬的海綿,遇到水便無法遏制。他手如轟炸機一般,所掠過之處留下了猛烈溫度,轟炸完後背和小腹,又集中火力進攻飽滿的胸前蓓蕾。
呂琪綿軟無力地靠在王橋懷裡,隨著那轟炸機的狂轟猛炸,她的身體燃燒起來,尤其是小腹有一團火在燃燒。當蕾絲小褲褪下之後,有力的衝刺如約而至,她咬著嘴唇,儘量不讓自己發出呻吟聲。
這一次做愛是在如此驚險的情景之下,兩人在短時間內幾乎同時到達了高潮。
高潮結束以後,兩人靜靜地依偎著,都沒有說話。
電視聲從窗內傳了出來,成為背景聲。
當身體和心靈都平靜下來,王橋對貼在懷裡的呂琪道:「我就要離開山南,前路艱難,我對以後的事挺迷茫。」
呂琪安慰道:「到了南方至少有成功的希望,留在舊鄉的後果就是麻木不仁,我特別同情趙海,他若是生在大城市或許就會是另一番光景。」
「我是中師文憑,你是大學本科,以前的差距就夠大了,現在你要讀研究生,我們的差距更大。」
呂琪用手封住王橋的嘴巴,道:「我愛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文憑。你不能離開我,也不要再提十天不回傳呼就怎麼樣的事。」
「好。」
「一定。」
「一定。」
兩人在鴨腳木前拉起了鉤,依依不捨地吻別。
在呂琪的注視中,王橋走出了市公安局家屬院,公路的路燈明亮,前面是光明一片,背後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出門時,影子越拉越長,直至融入了黑暗之中。
王橋徹底與黑暗融為了一體,呂琪失去了愛人的蹤影,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無聲無息。
「一言為定,我們拉鉤。」
——這一次做愛讓王橋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
「王橋,在想什麼?看你樣子有心事?」楊紅兵拿著香菸進屋,打斷了王橋的思緒。
「胡思亂想。」王橋接過煙,點燃,輕輕地吸了一口。
王橋很想向楊紅兵打聽呂琪的下落,隨即又想到「棄我去者,昨曰之日不可留」這首經常唸的詩,便將打聽的念頭摁死在肚子裡。
曬著難得的冬日暖陽,王橋和楊紅兵在陽臺上天南海北地聊天。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人,產生深淺不同的情誼。大部分情誼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淡忘,只有少數經過患難和呵護的友誼才能經受時間考驗。王橋和楊紅兵在學生時代就是無話不說的好友,平時經常來往,儘管畢業以後際遇各不相同,見面仍然相見甚歡,無話不聊。
楊紅兵想起那天在復讀班與小鐘打賭的事,道:「你當真不打球了?我覺得不可思議。」
王橋仰面曬著太陽,道:「有所失才有所得,在復讀班校園裡我堅決不打球,免得打起來一發不可收拾。讀了大學有大把時間打球,不必急於一時。」
楊紅兵道:「我被選到了巴州公安隊,明年要參加巴州聯賽,巴州教育系統到時也要組隊。」
王橋道:「教育系統今天正在練兵,一中和二中在搞熱身賽。但是和我沒有關係,我只是偶爾壁上觀。高考即將到來,浪費時間可恥。」
楊紅兵道:「蠻子居然連籃球都不打了,看來確實是為高考拼了。今天是放假第一天,我們兩人喝兩杯,輕鬆輕鬆。」
王橋道:「算了,我在這裡喝喝茶,等會就回學校。」
在巴州體育館裡,巴州一中籃球隊正與巴州二中籃球隊進行激烈交鋒,兩隊實力接近,比分交錯上升,引來陣陣喝彩聲。劉滬、晏琳、田峰、蔡鉗工都坐在一旁當拉拉隊員。
激戰之後,一中以微弱優勢取得勝利。
滿身大汗的吳重斌來到場邊以後,劉滬立刻就將準備好的礦泉水和毛巾遞了過去,引得隊友們一陣善意的嘲笑。
仰頭喝了半瓶礦泉水,吳重斌渾身舒坦,道:「二樓正在搞巴州市十年體育成就展,我們學校去年校際運動會的照片有好幾張,聽說還有晏琳
舉牌子的那張。」
晏琳個子高,在校運動會上常常舉牌子。舉牌子是常事,能進入十年體育成就展就出乎意料。幾人沿著側面的樓梯上了島樓。二樓有個小廳,放著數排一米八高的展板,展板照片記錄著巴州的體育成就。
展板照片質量頗佳,把人拍得很漂亮。晏琳很想看看自己在大照片上的模樣,追著吳重斌問道:「我在哪裡?」吳重斌聳聳肩膀,故意逗晏琳,道:「我只是聽說,沒有看到。你真臭美啊,照片上展板有什麼了不起。」晏琳與吳重斌是從穿開襠褲起就認識的朋友,打嘴仗是常事,她馬上反擊道:「我是愛臭美,你打了這麼多年籃球,就是上不了展板,這是水平問題。」
展板足有上百張,分成了好幾個展廳,大家四下散開,各自亂看。
「晏琳,快來,你猜我看到了誰?」在左手側的展廳裡,傳來了劉滬的尖叫聲,引得眾人側目。
晏琳快步走過去,嗔怪道:「看見我的照片,也不至於叫得這麼大聲。」劉滬指著面前的照片,道:「不是你,是他。」
展板上大照片是球員帶球上籃的特寫,主角赫然是王橋,下面寫著「1993年巴州籃球聯賽最佳運動員王橋」。在照片上,王橋穿著球衣,臉上淌著汗珠,突破對手上籃時神情勇毅,甚至帶著一絲浄獰,男子漢的氣質撲面而來。
吳重斌、田峰、蔡鉗工聞訊圍了過來,照片如會施魔法一般,將幾人定住。
隨後,晏琳找到自己舉著牌子的照片,與王橋那張帶球上籃的照片相比,神情顯得如此呆板。
在回學校的路上,吳重斌再三感嘆:「我一直認為王橋不會打籃球,他長這麼高的個子是浪費,沒有想到這傢伙深藏不露,居然是巴州籃球聯賽最佳運動員,不可思議。」
晏琳道:「他這人是怪才,會許多亂七八糟的事,中午給我們煮了一盆酸菜尖頭魚,水平不比專業廚師差。」
劉滬道:「以後搬到紅旗廠辦事處,要讓王橋給我們做好吃的,我們都有口福了。」晏琳下意識就護著王橋,道:「功課這麼緊,他哪裡有時間給大家做飯?」劉滬道:「女生外嚮啊,現在胳膊肘就往外拐。」晏琳不示弱,道:「別說我,你也差不多。」
吳重斌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王橋年齡只比我們稍大,參加聯賽時是在哪個學校?」
晏琳道:「他沒有讀過高中,讀的是昌東中師,後來當過小學老師。」這一句話如重磅炸彈,將幾個人都弄得傻眼了。田峰道:「難怪他第一次考試只有9分。讀了半學期高中就敢進復讀班,我現在更佩服王橋了。」吳重斌道:「和王橋比起來,我們確實有點兒汗顏。」
晏琳道:「這事要保密,你們幾個別說出去,他叮囑過。」
幾個人原本一路談笑風生,得知此訊息都變得有些沉默了。眼見著要到屢經血戰的南橋頭時,大家更是不由自主地噤聲,加快了腳步。從南橋頭走到了北橋頭,大家這才明顯鬆了一口氣。
在東側門,站著一對中年夫婦。吳重斌急走幾步,道:「爸,媽,你們怎麼來了?」吳照禮嚴肅地道:「考試完了,怎麼還不回去?又去打球了?」
晏琳等人紛紛上前與吳照禮夫妻打招呼,然後將吳重斌扔下,溜回學校。
吳重斌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打籃球,道:「我們準備坐下午的班車回廠,兩天後再來拿期末考試成績。」
吳照禮身穿灰色西服,領帶打得挺規整,上下打量著牛高馬大的兒子,語重心長地道:「高考失敗過一次,這是你的恥辱,知恥記恥才能有後勇,你不要輕易忘記高考失敗的恥辱。‘特殊時期’前高考更難,你爸是全鎮唯一大學生,老吳家總不能一代不如一代吧。」
一席話,將吳重斌的好心情完全弄掉了,低頭看著鞋子,不語。
黃永芳打斷了丈夫的話,道:「這次你爸要到浙江出差,我請假跟著一起回去給你爺爺上墳。十年都沒有回去了,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們來回要十來天,在春節後才能回來,你在家裡好好學習,錢在抽屜裡,平時到小食堂吃飯。」
聽聞父母要回浙江,吳重斌高興得幾乎跳出來,他強壓著喜悅,道:
「期末考試成績還行。你們放心,這幾天我會好好安排。」
夫妻倆反覆叮囑一番,然後到紅旗廠辦事處取行李。
將父母送至南橋頭,吳重斌一溜煙地跑回來,迫不及待地將劉滬叫下樓,講了這個好訊息,又道:「王橋要在學校留兩天,我想邀請他到廠裡去玩,你有意見沒有?」劉滬道:「我能有什麼意見,最高興的恐怕是晏琳,我上樓給她說這事,你去問王橋。」
吳重斌在文科班教室裡找到正在看書的王橋,道:「我猜你就在教室裡。我父母剛到學校來找我,他們今天就回浙江老家,家裡沒其他人。你和我們一起到廠裡玩兩天,然後一起到學校來拿成績單。」
王橋道:「我想趁著這兩天多讀些書。」
吳重斌真誠地道:「辛苦了一學期,弦不能繃得太緊,適當放鬆,下學期才有力量進行百米衝刺。王橋老兄,我們紅旗廠向你發出誠摯邀請。」猶豫片刻,王橋道:「那好吧,我去。」
昌東縣也有兩家國有三線廠,三線廠子弟無論從穿著到談吐皆與本土學生有著明顯不同,三線廠女生是眾多本土男生魏覦的物件。王橋數次從三線廠門口經過,探頭探腦看過裡面的風景,但是從來沒有踏入過三線廠大門,對三線廠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王橋又道:「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劉建廠那一夥人,除了劉建廠以外,其他全部都被公安抓了。」
得知劉建廠團伙意外覆滅,吳重斌喜出望外,仰天大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起報銷。」這一段話據說是元帥對某壞蛋的詛咒,這個詛咒語迅速成為廣大人民群眾遇到噁心事的安慰語,吳重斌經常聽到廠裡的知識分子說起此語,今天驟聞喜訊,熟悉的句子不經大腦便迸將出來。
笑過之後,吳重斌道:「王橋,你原來是巴州籃球聯賽最佳運動員,藏得真深,半年都不摸一下籃球。別否認,巴州十年體育成就展上有你的照片。」
王橋沒有否認,嘿嘿笑道:「我的底子差,要有所為有所不為,否則拿什麼來考大學?」
吳重斌感慨道:「你這種精神真值得我學習,不是恭維你,是真心的。」得知王橋要同大家一起回廠的訊息,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晏琳,她原本想在回廠前將淡妝去掉,此時又拿出小鏡子左塗右抹。
女生寢室在三樓,與二樓的男生寢室不過隔著一層樓板,這層樓板讓男生有了咫尺天涯之感,曾有男生做出打油詩:「天下最絕望的事莫過於距離女生寢室只有三米距離,卻永遠走不上去。最期盼的是預製板突然跨掉,將最心愛的女同學摔到我的懷裡。最悽慘的是女同學摔在懷裡,預製板卻砸在我的頭頂。」
吳重斌在平時沒有機會進入女生寢室,今日女生寢室人去樓空,吳重斌這才從二樓跨上了三樓。距離前一次踏上三樓,足足有半年之久。劉滬坐在床邊用隨身聽聽音樂,吳重斌幫著女友收拾帶回家的物品,兩人說著肉麻的情話,生生將晏琳逼到走道上。
幾人收拾妥當,一起下樓。
王橋從教室裡走了出來,提著小布口袋,手裡還拿著一本歷史書。吳重斌道:「兩天時間,用得著拿書嗎?就算要看書,我家裡多得很,晏琳住我樓下,也有。」
王橋道:「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我還是將書帶上。」
晏琳身穿黑呢子大衣,手提旅行包,安靜地站在小商店旁邊,高挑漂亮,亭亭玉立。
對於男人來說,得到美女垂青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王橋正值荷爾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喜歡和愛慕女人是一種不可阻擋的身體本能。他時常處於矛盾旋渦之中,既想和晏琳走近,又思念著消失的戀人呂琪。
從看守所出來時,他痛苦地發現失去了呂琪。隨著與晏琳交往的逐步加深,他發現自己對除了呂琪外的另一個女子的好感日益加深,這等同於
對呂琪的背叛。想到背叛呂琪,他的內心受到痛苦煎熬。
步行到紅旗廠辦事處,買好晚班車票,六個青年男女站在簡樸的候車室裡談天論地。
紅旗廠距離城區有二十多公里,有鄉鎮客車要經過廠區。因為鄉鎮客車多是老舊的中巴車,紅旗廠班車則是氣派的大客車,再加上鄉鎮客車只到廠門,廠門到最遠的三分廠幾乎要步行半個小時。所以就算班車再擠,廠裡職工也不願自掉身價去坐又破又爛的鄉鎮客車。
坐班車的職工大多數穿著工作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他們說著帶有口音的普通話,談論的話題皆與工廠有關,從生產技術、工資獎金到家長裡短。
紅旗廠職工來自四面八方,上海、江蘇、浙江、四川、山東、河南、湖北……基本上各個地方的人都有,大家交流起來都用帶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話,三十年來,這些語言融合起來,形成了獨特的紅旗廠方言,大體以普通話為主體,吸收了江浙話和本土巴州話,翹舌音全部變成平舌,前鼻後鼻音不分。
王橋聽著滿屋紅旗廠方言,只覺一股從1964年刮來的歷史風撲面而來。
20世紀60年代,世界形勢對我國不利,四面皆敵。嚴峻的國內外形勢催生了國家三線建設的戰略構想,全國劃分為前線、中間地帶和戰略後方,簡稱為一線、二線和三線。
三線又分為大三線和小三線。大三線是指國內腹地以及西部崇山峻嶺的廣大地區,包括貴州、雲南、山南等省,加上京廣線以西、長城以南的粵北、桂西北、湘西、鄂西等廣大地區。這些地區距西南國土邊界上千公里,離海岸線七百公里以上,分別有青藏高原、雲貴高原、太行山、大別山等連綿起伏的山脈作為天然屏障,是理想的戰略後方。
從1964年開始,在「好人好馬上三線,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時代號召下,四百萬工人、幹部、知識分子、解放軍官兵和上千萬次的農民建設者,在三個五年計劃時間內,在全國建起了一千多個大中型工礦企業、科研
單位和大專院校。
三線廠和共和國的歷史交織在一起,支撐著共和國的工業,這是所有三線廠最感到驕傲的地方。只不過隨著改革開放,驕傲一點點被消解。晏琳悄悄挪到王橋身邊,道:「你一個人悶在這裡,在想什麼?」王橋道:「紅旗廠在巴州幾十年,就這樣搬走,太可惜了。」
晏琳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現在包括紅旗廠在內的大部分三線廠都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軍轉民說起容易,做起很難。大多數三線廠位於偏僻大山,習慣計劃經濟那一套,與市場基本隔絕,既無天時,也無地利,更無人和,要想自我拯救難上加難。紅旗廠要搬到南州市,並不完全是由於巴州在土地問題上不鬆口,更關鍵的原因是想靠近最成熟的市場,獲得更快捷的資訊資訊。」她看著王橋聚精會神的模樣,笑著解釋道:「剛才這些都是我爸的觀點,我只是順手借用。」
王橋道:「這些三線廠裡有這麼多人才,國家投入這麼大,如果再不採取果斷措施,說不定就和世安機械廠一樣虧死。在前些年,世安機械廠在巴州是除了三線廠以外的最好企業,結果現在世安廠成為黑社會成員的輸送地。」
晏琳道:「紅旗廠除了做一些軍工產品外,軍轉民還沒有做出好產品,即使搬到南州,能不能興旺,誰都說不準。」
邊聊天邊等待,終於,標有紅旗廠字跡的客車出現在辦事處大門口,所有乘客都朝客車走了過去。晏琳道:「快點兒,別囉唆。」
王橋不解地道:「買了票就有位置,不用這麼急吧。」
晏琳小聲道:「紅旗廠多數人都互相認識,若是恰好遇到一位熟人坐了你的位置,誰都不好意思把人叫起來。這就是熟人社會的弊病,規則讓位於人情。等會兒你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誰也不認識你,除了老弱病殘,不用起來讓位。」
晏琳很誠實的小機靈將王橋逗笑了,他跟在晏琳後面,快步朝客車走去。
等車的人都抱著相近的心思,因為相熟不好意思甩開膀子擠,就在上車時使暗勁。王橋等人年輕力壯行動利索,上車時順利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客車車廂寬敞,左邊三人座,右邊兩人座,王橋和晏琳坐在一起。這是兩人第一次坐得如此近,仍然小心保持著距離。過道上站滿人,擠壓著王橋向外的空間,在顛簸中,他和晏琳身體不可避免會有接觸。若有若無的男人氣味飄入晏琳鼻端,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討厭男人汗味,誰知喜歡上王橋以後,連其身上的汗水氣味都覺得如此好聞。
王橋把隨身帶的歷史書拿了出來,道:「我考你一個問題,八王之亂的主要內容?」晏琳正想與王橋聊聊天,沒有想到旁邊這人聰明過頭就變成了榆木疙瘩,低聲道:「別在車上考歷史題,要被人笑話。」
王橋環顧左右以後將書合上,道:「沒有什麼值得笑話。再考你一道題,什麼是租庸調變?」晏琳哭笑不得地發出抗議道:「我拒絕回答問題,你就不會聊天嗎?」
車內不斷有人跟晏琳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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