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兵退後一步,厲聲喝道:「你們幹什麼?把刀放下!」他當了幾年警察,見過血,經過風浪,這一嗓子倒把除劉建廠以外幾個人鎮住。
劉建廠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緊緊盯著王橋,根本沒有在意楊紅兵的厲聲呵斥。
王橋握住椅子,若是這群人不顧忌楊紅兵的身份,就用椅子先抵擋。楊紅兵初到巴州,還沒有到刑警隊正式上班,地盤沒有踩熱,暫時不想和這群流氓計較,自報家門道:「這家餐館是我老婆開的,我在公安局刑警大隊工作,你們把刀收起來,不要亂來。」
劉建廠聽到「公安局刑警大隊」幾個字,這才回過神來,歪頭看了一眼麻臉,道:「認識不?」
麻臉的家以前在老公安局隔壁,公安局的人十有八九都見過,搖頭道:「眼生得很,不認識,沒見過。」
劉建廠注意到楊紅兵穿著警褲,又見其臉相中帶著「煞」氣,雖然心裡相信了楊紅兵是公安,仍然哼了一聲,故意道:「膽子不小,還冒充公安。」
楊紅兵此時還沒有辦巴州公安局的警官證,隨手摸出警校證件,在眾人眼前晃了晃,道:「你們不要亂來,亂來沒有好果子吃。」
劉建廠先用兇狠的眼光看了王橋一眼,再皮笑肉不笑地對楊紅兵道:
「飯店開業,我們來朝賀,不會亂來。」
楊紅兵見幾人收起匕首和砍刀,平靜地道:「你們慢吃,今天開業,除酒水外,菜品免費呵。」
等到楊紅兵、王橋上樓,小鐘來到劉建廠那一桌團團散煙,道:「各位大哥,我叫小鐘,是這家店的老闆。我老公才調到刑警隊工作,和大家不熟悉,以後要多照顧啊。」
在昌東開餐館時,小鐘接觸過社會上方方面面的人,知道如何與社會人物打交道。與地痞流氓接觸愈多,她愈發想嫁給警察,這樣才有安全感。劉建廠抽著煙,吐了幾個菸圈,道:「你認識王橋,他是個啥子卵人?」小鐘眼睛挺毒,通過幾句話看出王橋和來者之間結了仇,道:「王橋是我老公的朋友,我只見過一次,不熟悉。」她馬上轉移話題,道:「請問這位哥怎麼稱呼?」
小鐘與劉建廠周旋時,王橋和楊紅兵來到樓上空房,楊紅兵道:「蠻子,怎麼和這夥人結仇?」王橋道:「說來話長,我挑重點的給你說,帶頭的人就是劉建廠,上次我提到過的。」
聽完王橋講述,楊紅兵推心置腹地道:「你還在讀書,惹不起這些人,以後少到校外活動。我明天就到刑警隊上班,與同事稍微熟悉以後,我絕對有能力把事情擺平,但是現在不行。巴州黑社會里面與公檢法有勾連,複雜得很,我要吸取當年呂忠勇的教訓,他是支隊長尚且因為這些破事差點進監獄,我更要小心。」
王橋原本以為楊紅兵調至刑警隊,立刻就可以解決他和劉建廠的緊張關係,沒有料到現實狀況比預想的還要複雜,貓與老鼠原本是天敵,在巴州貓中有鼠,鼠中有貓,他苦笑道:「等到你在刑警隊站穩腳跟,我髙考早就結束了。」
楊紅兵道:「實在不行,我去找呂忠勇,他是刑警隊老領導,說話管用。」
王橋聽到「呂忠勇」的名字更是一肚子苦水,道:「算了,呂忠勇才從巴州這個爛泥潭跳出去,別再讓他進來,我最多就是在學校不出來。」
楊紅兵道:「你知道呂忠勇?」
王橋道:「略有耳聞。」
楊紅兵又安慰道:「不用這麼悲觀,畢竟邪不勝正,賊還是怕警察的。今天劉建廠看見我們的關係,以後做事會扼量掂量。」
吃過午餐,王橋想回校,結果在所有同學強烈建議下,留下來一起聊天喝茶,還陪著同學打了幾圈麻將。
晚餐即將結束後,在陸軍提議下,幾位同學嚷嚷著要去歌廳。
王橋不想繼續參加晚上的活動,對陸軍道:「我就不去了,回去上晚自習,你們拿工資吃飯,我還得頭懸梁錐刺股。」
陸軍嚷道:「我們幾兄弟難得聚在一起,今天還來了這麼多同學,如果要溜走,就太不耿直。我不相信耽誤一個晚上能影響高考。」
巴州有句俗話,站在哪個山就唱哪個山歌,陸軍在縣委組織部工作,所思所想與王橋完全不一樣,很難真正理解復讀班的艱苦、緊張和壓抑。
劉紅暗戀過王橋,見到曾經暗戀之人落魄到進入復讀班,暗自神傷,幫腔道:「別留王橋了,他沒有讀過高中,進入復讀班肯定壓力大。等到高考結束,我們幾人好好地喝一臺慶功酒。」
楊紅兵最瞭解王橋面臨的難處,也勸道:「別留蠻子了,我陪你們唱歌。」
陸軍這才罷休,道:「蠻子差我們大夥一頓酒,等高考完了,我們再—醉方休。"
劉紅有些話要同王橋講,就道:「你們先喝著,我送王橋出門。」王橋向桌上的同學抱拳,道:「失陪了,改天我請客。」
王橋在小鐘燒烤大門口與劉紅揮手告別,道:「你回去吧,高考結束我再來找你們。」
劉紅經過內心猶豫,還是說出了積壓在心裡的話:「楊明又流產了。」若是沒有在舊鄉遇到呂琪,王橋或許還會陷入與初戀女友楊明戀情糾葛之中。雖然初戀時根本不懂愛情,可是少年時期的愛情更加折磨人心。呂琪在舊鄉從天而降,徹底取代了楊明在王橋心裡的位置,與楊明的
少年戀愛才真正成為王橋的青春回憶。
「怎麼會流產?太不小心了。」
「楊明夫妻關係不太好,兩人經常吵架打架,楊明好面子,不肯說。」劉紅惋惜地道,「當初楊明做了錯誤的選擇,再堅持幾年,或許你們就有轉機。」說到這裡,她想到王橋到現在還是讀復讀班,前途灰暗得很,楊明的選擇其實與王橋分手也沒有什麼錯。
王橋沒有過多談及往日戀情,道:「他們實在合不來,趁著沒有小孩,快刀斬亂麻,早日做個了斷。」
劉紅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多次勸她早離早解脫。楊明為人善良,思想挺封建,覺得離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王橋輕嘆一聲,道:「你談戀愛沒有?」
劉紅道:「有不少人介紹,沒有中意的,暫時沒有興趣。我還年輕,多瀟灑幾年,免得以後後悔。」
北風吹來,王橋縮了縮肩膀,心情如寒冷的北風一般憂傷起來,道:「你多保重。我得走了,高考完再見。」
往日在籃球場上追風的少年聳著肩膀,在北風中不停地走著,路燈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漸漸消失不見。劉紅充滿憂傷地轉身上樓,樓上眾人原本說好不喝酒,誰知又開了一瓶,划拳飲酒,熱鬧非凡。
孤獨的王橋穿過幾條街,即將到達南橋頭,他忽然心生警惕,彷彿在黑夜的森林裡被惡狼盯住。
「站住。」
「這一次跑不掉了。」
巷道出口處站著三人,手裡舉著刀。在身後,從另一條小巷鑽出二人,手裡同樣拿著刀。六個人將王橋堵得嚴嚴實實。
包強舉著明晃晃的砍刀,道:「王橋,今天還有陰話說,你不是挺能打,今天我們打個夠。」
劉建廠沉聲道:「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偷襲我們?我和你無冤無仇,你過分了。還有在藥房的賬,老子泡妞關你屁事,壞老子的好事,硬是要
做大俠嗦。」
王橋知道自己大意失了荊州,面對困局,他沒有慌亂,腦子變得格外清醒,道:「劉建廠,你是操社會的大哥,跟我們學生糾纏有什麼意思?」
劉建廠戲謔道:「操社會就要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被學派打了,不找回來場子,以後怎麼混江湖。別東張西望,沒有人會幫你。我知道你打架還可以,能不能赤手空拳一個打六個?」
王橋稍稍後退,右腿微彎,蹬著地面,道:「我哥是巴州公安,上午你見過,操社會的人何必跟公安結下死仇。」
劉建廠用貓戲老鼠的口吻道:「巴州有六七百公安,親戚朋友多得很,你說我能不能每個人的面子都買,要是那樣,我還操個狗屁社會。」話雖然如此說,他對王橋背後有公安大哥還是頗有顧忌,盤算著最多暴揍一頓就算了事,能不動刀就不動刀。
麻臉在身後道:「建哥,別跟他廢話。」
「剛才你們說晚上偷襲,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能算在我的頭上。」王橋故意示弱,退了兩步,說話時,右腿猛地發力。
劉建廠正在得意時,只見一團黑影以勢不可擋的姿勢撲了過來,他本能地揮動著手中砍刀,朝黑影砍去。
王橋雙手護頭,猛抬右膝,如野牛一般朝著前方闖去,聽得「咚」的一聲,他的右膝蓋重重地撞在劉建廠胸前,將其撞得仰天倒地。闖開一個空隙後,他撒開長腿,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越過南、北橋頭,沿著斜坡衝向東側門。
麻臉追在最前面,將手中的尖刀朝著前面快速奔跑的背影扔了過去。前面的背影沒有停步,眨眼間就到達了東側門。
劉建廠胸口被撞,坐在地下悶了半晌才緩過氣來,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砍刀,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砍刀上有暗紅血跡,透著一股血腥氣。走到橋邊,見麻臉在圍牆邊低著頭走來走去,道:「麻臉,你別在這裡磨蹭,走人。」麻臉興奮得兩眼閃光,道:「我在找刀,剛才追得急了,來了一招小李飛刀。」
劉建廠抬頭看著復讀班教室的燈光,道:「我的刀上也有血跡,估計
他受了傷。大家別傻站著,一起幫麻臉找刀。」
復讀班傳來一陣喧囂聲,無數人影在燈光下晃動。
眼見著學生們衝出校園,劉建廠不敢去捅這個憤怒起來的蜂群,道:「不找了,我們走。」
平常時間,單個、鬆散的蜜蜂是一道小菜,聚在一起的蜜蜂就變成一股不容輕視的強大力量,不是他們幾人所能抗拒的。
這時,麻臉高興地道:「找到了,刀在牆上插著。」
劉建廠鬆了口氣,道:「你下手沒輕重,飛刀扎到要害,弄死人就惹大麻煩了。」
麻臉沒有想到六個人圍一個都沒有圍住,道:「王橋是從哪個地方跑出來的蠻牛?打架真是不要命,根本不是學派,不把他打服氣,始終是個禍害。」
劉建廠在巴州操社會,一直順風順水,沒有想到今年總和一中復讀班磕磕碰碰,他見覆讀班教學鐵門被開啟,道:「這群學生是瘋子,好人不跟瘋子鬥,我們趕緊走。」
巴州俗語說「衝的怕愣的,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劉建廠等人算是橫的,沒有想到王橋居然是不要命的,六人急匆匆鑽進小巷,消失在黑夜之中。
在王橋、洪平和吳重斌的帶領下,三個大寢室湧出來五十多個男同學,他們提著能尋到的各種武器,朝左側門湧去。睡眼惺忪的保衛根本不敢阻攔,眼睜睜看著同學們衝出了大門。
這些同學分散時力量弱小,不敢跟社會上的流氓爭雄,此時在有威信同學的帶領下抱起團,頓時變成了不可輕侮的力量。他們在南北橋頭搜查了一圈,一無所獲。同學們聚集在橋頭,在寒風中興奮地交談著。每個年輕男人心中都藏著英雄夢,在現實裡這個夢無法實現,今天他們群體出動,將橫行巴州一中的劉建廠流氓團伙追得狼狽逃竄,出了積鬱在所有男同學心中的一口惡氣,胸中漲起一腔豪氣。
王橋平時集中精力刻苦攻讀,為免分心,除了與洪平、吳重斌等人有交往以外,和其他同學沒有多少接觸。此時,見到幾十個提著板凳等各種武器幫助自己的同學。他頗為感動,就如江湖人士一樣,抱拳行禮,大聲道:「感謝各位兄弟仗義出手,我們復讀班的同學不惹事,但是絕對不怕事,以後誰要到復讀班來鬧事,大家齊心協力,幹他的。」
同學們也齊聲道:「幹他的!」
晏琳和劉滬站在橋頭看著學生們激昂地舉起板凳、木棍、拖把。晏琳出神地看著王橋,道:「他是斯巴達。」劉滬看著晏琳眼中閃爍的星星,道:「完了,我再次確認,你淪陷了。」晏琳不轉眼地看著王橋,隨口道:
「什麼淪陷了?」劉滬道:「你就是淪陷了。」
當王橋走回時,晏琳迎上去道:「我陪你到診所,流了很多血,傷口肯定很大,不能就用布來纏著。」
戀愛中的女人很難在戀人面前保守秘密,劉滬最清楚閨蜜晏琳的心思,因此,吳重斌也知道晏琳心思。他有心促成兩人的好事,道:「診所在小巷道,說不定雜皮要殺回馬槍,晏琳跟我們一起去,劉滬就別去了。」晏琳沒有如尋常小女子那樣忸怩,大大方方地陪著王橋、吳重斌等人一起去小診所。
診所用了一盞低瓦數的日光燈,昏暗如農家小屋。一個戴眼鏡的瘦小中年男人在屋裡看電視,兩個病人躺在床上輸液。見到有人進屋,中年男人沒有什麼動作,眼睛仍然盯著電視。
「醫生,看病。」
「醫生。」
「醫生!」
晏琳叫了三聲,中年男人這才轉過頭,慢條斯理地走過來,道:「啥子事?受傷了,把布取下來。」
王橋取下布條,手臂上露出一條長口子,皮開肉綻,頗為嚇人。晏琳嚇得連忙別過頭去,心驚肉跳,不敢再看傷口。
中年男人拿著一把鑷子,在傷口上來回刨,動作粗魯又利索,不一會兒就將傷口清理乾淨。王橋痛得齜牙咧嘴,倒吸涼氣,不過手臂一直安穩地放在桌上,沒有絲毫擺動。
一個豐滿的年輕護士幫著中年男子打下手,道:「這是刀傷,是不是在外面打架?你們到這裡是來對了,一般的診所處理不了這種傷口,張醫生是從巴州一院出來的外科醫生,這種小事不在話下。」
中年男子抬起頭,道:「你的話有點兒多。」年輕女子吐了吐舌頭,閉上了嘴巴。
晏琳無意中看到王橋後背,驚叫了一聲,道:「你背上衣服爛了!還在出血。」王橋咬著牙,沒有答話。
處理完手臂傷口,中年男子道:「背上還有傷?把衣服拉起來。」吳重斌幫著將王橋衣服往上拉,中年男子嫌吳重斌笨手笨腳,道:「脫了,脫了,年輕人火氣旺,不怕冷。」
王橋費力地脫掉上衣,露出一身很漂亮的腱子肉。
晏琳接過脫下的血衣服,壯著膽子看背上傷口。傷口位於後背肩胛下方,不長,看不出深淺。但是流了很多血,鮮血順著後背往下流,留下一條長長血跡。
中年男子麻利地處理傷口,教訓道:「年輕人別衝動,冬天穿得厚,這一刀不算太深,如果是夏天,夠嗆。如果再往下走十釐米就是心臟。你死了不要緊,你父母怎麼辦,白髮人送黑髮人才是人間悲劇。」說到後面幾句,他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手上力道亦加大。
王橋仍然咬著牙不出聲。
晏琳打抱不平:「劉建廠那幾個臭流氓打我們學生,難道打了左臉還得把右臉湊上去?」
聞言,女護士憤憤地道:「原來是被劉建廠砍的,上次一中也有個學生被砍了一刀。劉建廠還跑到我們這裡來收保護費,警察真是吃乾飯的,只曉得抓賭抓黃,不敢管這些黑社會。」
中年男子道:「你曉得警察為什麼要抓賭抓黃?因為可以罰款,局裡
給每個派出所都下達了罰款指標,完不成罰款,工資獎金都要受影響。抓流氓沒有搞頭,還危險,誰願意下大力氣管?」
王橋好奇地問:「你也要交保護費?」
中年男子道:「我們是坐商,坐商最怕流氓騷擾,今天砸個玻璃,明天潑點兒糞便,後天來鬧事,太煩人,給點兒小錢是花錢買平安。」說話時,他手腳沒有停下,迅速將傷口處理完畢,吩咐道:「明天記著來換藥。」王橋道:「多少錢?」
中年男子耿直地道:「敢和劉建廠打架,你有點兒勇氣。我收點兒成本價,一共拿十塊錢,意思意思。」
晏琳從自己錢包拿出十塊錢,遞了過去。王橋道:「不用,我來付。」晏琳不悅地道:「你這人婆婆媽媽的。把手舉起來,一件件穿衣服,手受傷了,不能亂動。」
吳重斌、田峰等人都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看著晏琳。
晏琳渾然不覺,將王橋囫圇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一件分開。她發現王橋的衣服質地都很好,散發著男子淡淡的體味,這個味道不是汗臭,更不是體臭,而是年輕男子特有的味道,讓她的「狗鼻子」很喜歡。
王橋心思並不遲鈍,只是呂琪在其心中佔據了絕對優勢,一時半會兒容不下其他女子。他沒有當場謝絕晏琳的好意,雙手舉起,配合著將幾件衣服穿了進去。
回到學校,男生們進了寢室。
晏琳和劉滬來到圍牆的黑暗角落,兩人躲在樹林下私語。
「你喜歡王橋?」
「嗯,喜歡。」
「復讀是為了高考,高考以後,大家屁股一拍各奔東西,大學畢業後還得再來一次生離死別,想到這裡我的心臟受不了。復讀時談戀愛不現實。我和吳重斌青梅竹馬,如果考不上大學,還可以讀廠裡的委培,畢業後分到廠裡,和你的情況不一樣。」
「愛情是天然的,發自內心的,是純潔的,如果以物質條件來決定愛
情,那就是庸俗的愛情。」
「這是想象中的愛情,真實生活中的愛情在激情之後就是麻煩。」
「如果愛情最終要破碎,破碎之前我選擇不計後果地愛一次,生離死別是多麼浪漫的一件事情。一輩子沒有4次生離死別,人生是多麼無趣。」
「晏琳,現實點。」
晏琳抬起頭來,透過樹葉能看到遠方蒼穹裡的星光,道:「我就要痛痛快快地愛一次,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也不在乎。」
劉滬也抬起頭,但是隻看到了無數黑黝黝的樹葉。
人年輕,恢復能力強,人流手術對劉滬的身體沒有造成太大影響。除了益母草口服液和一份豬蹄湯以外,也沒有準備什麼特別的補品,在寢室睡了一天,第二天接著上課。
渡過這個難關後,劉滬對愛情的認識驟然深刻起來,道:「吳重斌說王橋城府很深,從來不談自己的往事,他是有故事的人,而且明顯在社會上混過,你小心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晏琳是典型的愛情理想主義者,對愛情充滿從書中得來的憧憬,道:「愛情發生了就不能阻止,這輩子能轟轟烈烈地愛一場,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想,我想下學期邀請王橋一起到辦事處去住,今天晚上吳重斌會給他談這事。」說到這裡,她意識到這樣做顯得自己太主動,微紅著臉解釋道:
「王橋受了傷,起因是為了幫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可是我們紅旗廠人的優秀品質。在學校居住條件不好,影響學習,如果能到辦事處,肯定會有更好的學習環境。而且,他打架厲害,以後可以給我們當保鏢。」愛情到來時,女人的智商會急劇下降,劉滬對這句話的含義有親身經歷,見好友徹底落入了智商下降陷阱,無奈地苦笑道:「這件事你自己做主,我雖然持反對態度,但是還是尊重你的選擇。」她又忍不住道:「談戀愛不能一個人頭腦發熱,而要兩個人頭腦一起發熱。王橋很難跟著你一起頭腦發熱。我仔細聽了吳重斌講那天晚上打架的事情,他做事滴水不漏,出手兇狠,異常冷靜,想想覺得可怕。」
「他外面冷,內心火熱。」
「你怎麼知道?」
「那天我去藥店,劉建廠威脅我,王橋毫不猶豫站出來幫忙。還有,王橋在橋頭對著男同學們說的那一席話,最後用一句‘幹他的’來結束,這就是內心火熱的表現。」
劉滬伸手摸了摸晏琳的額頭,道:「愛情是一種擾亂生物鐘和內分泌系統的病,你生病了,病得還不輕。」
晏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到了小操場,眼前一亮,再次表態道:「就算生病,我也願意,一個女人能為愛情病一場,值得。我去看看王橋,受了傷不休息,還到操場來做什麼?」
王橋受傷後無法集中精力在學習上,便到小操場走一圈,讓頭腦清醒下來,剛走了一圈,就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道:「別走了,再走就把傷口弄破。」
晏琳站在操場邊,向著王橋招手。
劉滬不願意給王橋和晏琳當電燈泡,自己回寢室。
王橋停了下來,道:「沒有太大關係,受傷在手上和背上,快步走靠腿,只要不大幅度擺臂就不痛。」
晏琳關心地問道:「還準備報仇嗎?最好別打架了,說不定又要弄傷。」王橋道:「從男人的角度,被砍成這樣,不報復未免太軟弱,我應該要和劉建廠算賬。從復讀班學生的角度,當前重中之重是學習。思來想去,和劉建廠之間的爭鬥也算是互有損傷,如果他不再來挑釁,我不準備再打架了。」
晏琳長長鬆了一口氣,道:「你們打架嚇死人了,完全是黑社會火併,比古惑仔還要野。」
王橋道:「你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們是被迫自衛反擊。現在我們還要學韓信,忍受胯下之辱。」
晏琳道:「給你治傷口的時候,看到好大一條口子,痛嗎?」
王橋道:「當然痛,但是還能忍受。」他想起了以前在看守所時受到的傷害,這點兒疼痛確實算不得什麼。
晏琳試探著道:「你能講一講以前的故事嗎?」
王橋道:「我們都是學生,大家都有相似經歷,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王橋不願意講自己的故事,這讓晏琳有點兒小小的失望。
聊了一會兒,寢室熄燈。
上了三樓,晏琳心情出奇地好,哼著「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的歌。劉滬站在走道上等著她,道:「與九分聊了天,心情不錯啊。」
晏琳道:「談不上好,只是不壞。我覺得王橋挺有天賦,第一次考試得了9分,昨天數學考試得了46分,更難得的是46分全部都是自己做出來的,而不是蒙的。他進步神速,我估計他期末考試數學能夠及格。」
「這裡面也有你的功勞,把寶貝筆記本都借給了他。」說到這,劉滬看到一個背影從宿舍樓走向教室,「那人好像是王橋。」
晏琳道:「是他,估計又要到教室看書,我覺得太刻苦也不行,睡眠不足要影響白天的功課,還得有張有弛。再說,還受了傷。」
樓下之人確實是王橋。
熄燈後,王橋到小賣部買電池,準備晚上在床鋪上用手電看書,補上打架浪費掉的時間。
可是令人鬱悶的是小賣部居然關著門。
每天晚自習之後,飢餓難忍的同學們都會湧到小賣部買麵包等食物,形成小賣部的銷售晚高峰,他根本沒有想到小賣部今天居然大門緊閉。
寢室住了四十多人,密度極大,為了防止火災帶來災難性後果,學校嚴令在寢室裡用蠟燭,王橋要想加夜班,只能用手電。今天忘記買電池,又不能點蠟燭,他便拿著蠟燭到教室學習。
教學樓大門緊鎖,這難不倒從小爬樹掏鳥窩的王橋,他沿著牆角鐵管向上爬,如猴子一樣利索地上樓。上樓時,傷口被拉動,痛得直抽氣。
點燃蠟燭不到二十分鐘,教室外面響起腳步聲,劉忠和另一個老師拿著手電走進教室。劉忠見是「九分」在刻苦夜讀,驚訝之餘,和氣地道:「學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勞逸結合,循序漸進。快點兒回去了,早睡早起。」王橋道:「我底子薄,要多學一會兒,半個小時後準時回去。」
劉忠嚴肅地道:「門鎖著,你是怎麼進來的,熄燈後就沒有走?你不能為了學習而違反學校規定,趕緊回寢室,我們要鎖門。」
無奈之下,王橋吹熄蠟燭。下樓以後,心有不甘地再到小賣部,敲門,依然無人回應,只得悻悻然地回寢室。他從枕頭下取過手電筒,從手電筒裡取出軟綿綿的電池,用力捏了一會兒,希望這種土方法能增加電量。結果令人失望,捏過的電池依然沒有能量,手電筒射出的光線昏暗,如鬼火一般。無奈之下,只得睡覺。
吳重斌摸到床邊,拿了一支菸給王橋,道:「復讀班的住宿條件太差,學校當官的讓幾十人住一間房,腦袋有病。」
王橋道:「學校就這麼多寢室,他們也沒有辦法,除非將復讀班與應屆班混在一起,否則無法解決住宿問題。這樣安排說到底還是怕復讀班影響了應屆班。」
吳重斌道:「我們紅旗廠原本想搬到巴州城郊,找巴州市領導協商了好幾回。巴州頭頭腦腦都是農村幹部出身,把田土看得重,捨不得劃出良田熟土用來修廠。山南工業園區聽說這事,特意找到廠裡,提出優厚條件,想讓紅旗廠搬到山南工業園。廠裡絕大多數人都願意到山南,部裡同意搬遷到山南工業園區的方案,雙方閃電般簽約,這下輪到巴州後悔了。」王橋道:「城邊以前多是菜蔬社,土地金貴,可以理解。紅旗廠搬走,對巴州是巨大損失。兩害相權取其輕,巴州應該想辦法讓紅旗廠留下來。」吳重斌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唯獨巴州頭頭不清楚,真是肉食者鄙。紅旗廠駐巴州辦事處在春節後主體要搬到南州,原來的辦事處將要空出很多房間。晏琳的爸爸最近當了副廠長,正好分管辦事處。我們和晏琳、劉滬準備過完春節就搬到辦事處。辦事處給我們準備了兩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你如果願意,和我們一起搬過去。辦事處生活環境比學校好得多,週末還可以買點兒菜改善伙食。」
王橋飽受了十二點熄燈之苦,而且四十來人住一間寢室確有太多不便之處,高興地道:「只要你們歡迎,我當然願意,從辦事處到學校要多少時間?」
吳重斌道:「到辦事處走路只要十來分鐘。我唯一擔心離開學校後,劉建廠還繼續來騷擾,這事一直在困擾我。」
王橋道:「我有個同學從省警校畢業,分到市刑警隊,馬上就報到。過完春節,他應該和刑警隊的人混熟了,我請他出面,了結這段恩怨。」
「你真的不準備報仇了?」
「我打了他一頓,他砍了我兩刀,算是扯平,如果他不再挑釁,我不會主動找他。和這些流氓地痞糾纏不清很麻煩,他們無所事事,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我們時間緊迫,耗不起。」
聊天時,吳重斌禁不住想聽聽王橋對於晏琳的看法,又怕被王橋認為婆婆媽媽,忍住沒問。
元旦過後,時間就如奔騰不息的河流,一刻不停地向前。期末考試彷彿是高考的預演,同學們都被一種莫名情緒所包圍,既緊張又焦躁。
每間教室最醒目的地方掛著距離高考天數的牌子,牌子上數字每天都在減少。減少的數字都變成了飛刀,狠狠地紮在同學們的心窩裡。
在重壓之下,多數同學都變得麻木起來。猶如被壓到了底部的彈簧,開始出現了各式反彈,逃課、打球以及談戀愛這些與學習無關的事情都出現在復讀班。
王橋則是從崎嶇不平的小道走上了一條學習的大道。數學成績每一次考試都有提高,他堅信期末考試時,數學就有望及格。
當前唯一影響學習的事情便是與社會人的糾葛。
與劉建廠數次較量以後,王橋將自己關在校園裡潛心讀書。除了星期天補課,從不離開校園,寢室、教室、食堂和小操場是他每天的固定活動場所。
期末考試前的月考,他的總成績躍升至全班二十九名,如果數學能及格,總成績就能進入全班前二十名行列。此時再沒有人輕視他,雖說暗地裡仍然有人叫他「九分」,輕視之心卻消失殆盡。
而劉建廠與復讀班學生較量數次,沒有佔到什麼便宜。通過復讀班裡幾個世安機械廠子弟,他得知復讀班有幾十個同學都跟隨著王橋、吳重斌、洪平一起做好了打架準備,便打消了進入復讀班報復的想法,集中精力到河邊採沙場。
進人九十年代中期,打架、收保護費等行為在操社會的大哥眼裡很是小兒科,做產業找大錢——成為大哥們的共識。劉建廠要想變成江湖中的「劉哥」,必須得有自己的產業。
兩幫人各有事情做,巴州辱中校園周邊安靜下來,街上打架的事件也明顯減少了。
期末考試前一天,同學們專心備考,一件突發事件打破了考前寧靜。
1995年1月17日,王橋正在寢室吃飯,保衛科金科長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穿警服的警察,其中一人是巴州刑警隊楊紅兵。王橋下意識地以為楊紅兵是來找自己,開了句玩笑:「楊警官,今天怎麼有空到復讀班?」
楊紅兵表情嚴肅,沒有答話,只是略微點頭。
金科長站在李想床前,道:「你是李想?」
李想端著的飯碗「砰」地落到大腿上,他將飯碗抓住,故作鎮定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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