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著廠服的中年婦女站在王橋身旁,道:「小晏,你在巴州一中讀復讀吧?今年高考肯定沒有問題。聽說你學的是文科,怎麼去學文科?畢業之後沒有什麼好發展。」
紅旗廠是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車上至少站著或是坐著二三十個大學畢業生,聽到中年婦女的話,便朝晏琳看了過來。晏琳自尊心強,讀復讀班本身並不是光彩之事,她恨不得在車上鑿個洞鑽進去。
王橋聽到此語反而釋然,心道:「知識分子會和村民一樣,都會做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事情,她難道不知道在公共場所問這個問題,會讓晏琳感到尷尬嗎?」
中年婦女興致頗高,接連問了一串涉及隱私的問題,晏琳支支吾吾,言顧左右,被搞得很是尷尬。三十來分鐘的行程,晏琳原本想和王橋好好聊天,沒有想到中途殺出一個程咬金,把一段浪漫之旅弄成了尷尬之旅。
王橋沒有想辦法化解晏琳在車上的窘境,只是專注地看著窗外風景。三線廠大多建於山中,沿途風景不錯,一灣清清河水沿著青山流淌,可以和三道彎的風景相媲美。
視線中終於出現位於青山腳下一座連著一座的房屋。
廠區大門是兩根寬大的青磚柱子,磚質橫樑上方是弧形鐵架。青磚正面刷上紅漆,左邊寫著「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還沒有來得及細看右邊柱子,客車快速穿過大門,穩穩地停在車站上。
售票員站在門口,用紅旗廠普通話道:「前站到了,請下車。」
售票員用普通話報站名,這是大城市公交車才有的服務。巴州大小客車十有八九不報站名,即使報站名都不是這種禮貌用語,售票員往往會惡爆爆地喊道:「到了,快點下車。早點幹啥子去了,不走到門邊來。」
從報站名的細節體會到三線廠不同於巴州本土的文明,這種文明是多年培養形成,最終成為一種生活習慣和行為模式。
吳重斌、王橋和晏琳在前站下了車,劉滬和田峰是二分廠的,要在中站才下車,蔡鉗工家住三分廠,要在後站下車。前站到後站,車行時間至少要十來分鐘。
站在前站向遠處眺望,可見到連綿起伏的青山,鬱郁蒼蒼,如一幅漂亮的山水畫。廠區種滿了髙大的香樟樹,香樟樹之下是一排排青色磚房,磚房有超過五米的層高,門和窗都比普通民居寬大。
三人沿著香樟小道走上一個小山坡,坡頂有幾幢白色樓房。吳重斌指著白色樓房道:「我家和晏琳家就在那幢帶陽臺的白樓裡,晏叔叔當了副廠長,恐怕不義以後就要搬進廠長樓。」
上了坡頂,能看到更遠的風景。吳重斌介紹道:「那邊是二分廠,劉滬和田峰都在二分廠的十五號樓。更遠處才是三分廠,蔡鉗工家在三分廠。六十年代修紅旗廠時,為了備戰需要,一分廠、二分廠、三分廠都沒有集中在一起,而是沿山佈置,我們俗稱為羊拉屎,這點擺一塊,那點擺一塊。從生產的角度來說,極大地增加了轉運成本。」
王橋道:「以前我聽說紅旗廠有個一號洞,大得很,現在能不能參觀?」吳重斌道:「進不去,到現在都屬於禁區。我是很小的時候進去過一次,現在回想不起來是什麼原因進去的。」
從前站一路走過來,絕大多數樓上都有標語,白樓前面還有一幢青磚房子,在側牆上寫著「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的標語,標語有許多脫落,陳舊不堪。白樓前面的小院上掛著一副嶄新的布制標語,內容是「大力加強社會治安防範工作」。
從不同的標語可以折射出時代的變遷,王橋看得津津有味,吳重斌等人則熟視無睹。
白樓房門都是厚實木門,沒有城裡時興的防盜門。走道乾乾淨淨,牆上沒有常見的「開鎖」「通下水道」等小廣告。
走到三樓,晏琳停下腳步,取出鑰匙,道:「我家到了。」她迅速開啟門,喊了幾聲,確定家裡沒有人,便用熱辣的眼光瞧著王橋,道:「進來坐一坐。」
吳重斌笑道:「算了,等會晏叔回來,會審訊我們的,難道你不怕?我家沒大人,等會兒你上來玩兒,最好一起來吃晚飯。如果不方便,我讓劉滬來找你。」
晏琳道:「得看情況。吃過晚飯後爭取上來。」從內心來說,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著王橋到五樓,但是回到廠裡第一頓飯不在家裡吃,實在不好在父母面前交代。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王橋跟著吳重斌上了樓。
吳重斌家住五樓,家境殷實,客廳裡擺著電視、冰箱、音響、vcd等電器,客廳一角擺著許多機械模型。吳重斌見王橋留意到這些模型,解釋道:「這是紅旗廠最早的產品模型,當年我爸是專案組最年輕的成員。他大學畢業以後就分配到紅旗廠,三十年了。」
王橋發自內心讚了一句:「沒有你父親那一代人的奉獻,我們國家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吳重斌自嘲道:「當年我爸發儍,如果大學畢業不主動到大山溝,留到北京,我也就在北京出生長大。我爸的同學在部裡當司局長都有好幾個,他算混得最差的。他們獻完青春獻終身,獻完終身獻子孫,紅旗廠還不是照樣搖搖欲墜,細想起來,他們的奉獻沒有什麼價值。」
王橋道:「拿現在的情況來評價當年的選擇沒有意義,我覺得不對。以前我聽姐夫專門談過這個問題,姐夫是局外人,反而看得很清楚,他說我們是大國,國家要崛起必須要有完備的工業體系。三線建設為我們國家建設了一個門類齊全的工業體系,包括一大批國家重要的鋼鐵、兵器、航空航天等工業。」
作為三線人的第二代,嘴裡不停地抱怨三線,內心深處還是對父輩們所奮鬥的一切感到無比自豪,吳重斌道:「你姐夫是做什麼的?眼光挺牛啊。」
王橋神情黯淡地道:「我姐夫是北京大學的,在前一段海南房產垮掉時,生意失敗,跳樓自殺了。」
吳重斌得知此情況,就不再深說這個話題,道:「別光顧著說,參觀一下我的臥室。」
臥室甚小,估計不到十個平方,靠床邊有一個書架,人文科學類的書籍很少,有整整三格《艦船知識》《兵器知識》等雜誌,還有一格是足球雜誌和籃球雜誌。書櫃有一格應該是吳重斌父親的書,全是又厚又舊的工科類書。
看到書架中的書,王橋體會到什麼是潛移默化和傳承,他從小讀得最多的是人文類書,更準確地說是讀了《三字經》《中國通史》等傳統經典著作。讀中師以後,他對現代科技方面的知識接觸仍然不多。此時,他在自慚形穢的同時,暗自下定決心要補上這一課,否則眼界始終打不開。
參觀完臥室,吳重斌開啟客廳裡冰箱,道:「冰箱沒菜,我們到伙食團買點兒飯菜,廠裡伙食團比學校好得多,不算難吃。」
紅旗廠廠區面積挺大,有好幾個伙食團,距離白樓最近的伙食團是一分廠食堂。一分廠食堂外牆略顯陳舊,內部陳設相當現代,有一排排類似於火車座位的就餐椅,透過大塊的落地窗能看到廠區內的一株株綠色香樟樹。
食堂菜品豐富,在其中就餐的人多數是年輕人,年輕人大多數都帶著知識分子特點,眼鏡佔了百分之八十,總體顯得儒雅。
伙食團視窗分為兩半,一半是以川菜為主的本地菜,另一半則是大雜燴,有北方饅頭,也有湯圓和餛飩。菜品賣相不錯,散發出陣陣香味。吳重斌要了蒜薹炒肉、滷肉、肉片湯,又到另一視窗買了幾個北方饅頭。
在走回白樓時,吳重斌在糧油食品供應站買了四瓶啤酒。
糧油供應站是以前的老店牌,實際上早就變成超市,與糧油供應完全沒有關係。
糧油供應站外面,幾個穿著藍褲子、白球鞋的少年坐著自造的彈珠車從坡上滑下來,速度極快,惹來行人一陣呵斥。彈珠車是以彈珠為輪,上面裝有方向盤和剎車,是紅旗廠少年們最喜歡的玩具。王橋第一次看見彈珠車是在柳溪鎮上,當年他六歲,見到場鎮小孩玩彈珠車便邁不開腳步,小小的心靈渴望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彈珠車。只是柳溪是純粹自然經濟鄉村,要製造一輛彈珠車至少要三個同型號的彈珠,這在柳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紅旗廠情況不同,彈珠是常見物,幾乎每個男孩子都有一輛屬於自己的彈珠車。
兩人端著飯菜上樓,邊走邊聊小時趣事。
吳重斌道:「我們這些三線廠都是軍工企業,長期處於半封閉狀態。小時候只能在廠裡玩,三五成群滾鐵環、打彈弓、贏煙盒、打泥巴仗,女孩子跳橡皮筋、丟沙包、踢毽子。讀小學、中學以後我們就按照模型做輪船、飛機,女生就畫畫、彈琴。我們班上還有兩個調皮男生,將停在廠房的小車開了出去。」
王橋笑道:「我的童年和你們不一樣,童年時期父母根本沒有精力管我們。我們天天在外面野玩,上樹捉鳥,下河捉魚,稍長大就打架鬥毆。我最痛苦的事情是還在父親要求下讀《三字經》,寫毛筆字。」
吳重斌道:「難怪你能寫一筆這麼漂亮的毛筆字,這在我們三線廠子弟中還不多見。」
在客廳擺好飯菜,開啟啤酒,正在吃吃喝喝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晏琳進門見到桌上飯菜,道:「我就知道你們要去食堂打飯菜,這裡有香腸和豬舌頭,家裡才做的,給你們煮上。」
廚房有免費煤氣供應,輕扭開關就能打燃火,非常方便。晏琳從小就出沒於吳家,一點兒沒有把自已當作外人,利索地煮上香腸,回頭對王橋道:「我小時候經常到吳重斌家裡吃飯,要說青梅竹馬,我和吳重斌還真算。」
吳重斌開玩笑道:「就是因為太熟,像兄妹一樣,才不好下手。」
「你找打。」晏琳微紅著臉,揚了揚手裡的湯瓢,道,「今天晚上有舞會,我們去跳舞。」
紅旗廠舞會辦了四五年,燈光較為明亮,沒有社會舞廳的烏煙瘴氣,廠裡讀高中的子弟經常結伴前往,家長並沒有嚴格控制。當然,沒有受到嚴格控制和支援是兩個概念,總體來說高中生到舞廳還是很少。
「我不會跳舞。」王橋讀中師時年齡還小,對男女之事懵懂得很,瘋狂地迷戀打籃球,提起跳舞總是嗤之以鼻,等到性意識猛然覺醒時已經跨出了中師大門。以後便到了舊鄉教書,再南下闖蕩,確實沒有跳過舞。
吳重斌道:「跳舞很簡單,本質上是跟著音樂節奏走路,晚上讓晏琳教你。」
晏琳驚訝地道:「你不會跳舞?」不等王橋回答,道:「終於有你不會的事情了,否則我都要自卑了。」
王橋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
晏琳煮好香腸和臘豬舌頭,切好後襬了個造型別致的拼盤,放到桌前,道:「我父母要回家了。等會兒你們別喝酒,弄得臭烘烘的,本女子有拒絕的權利。」她在客廳裡坐了幾分鐘就下樓回家,在客廳給劉滬打電話約定了見面時間,然後在臥室裡細細地對鏡貼花黃。
七點半,吳重斌、王橋、田峰在舞廳門口與劉滬、晏琳見面。蔡鉗工家裡管理甚嚴,基本上不準外出,大家都知道此規矩,也就沒有邀請他。
紅旗廠舞廳裝飾得還行,掛了幾個旋轉燈,有廠裡青年工人組建的樂隊伴奏,主唱是紅旗廠的十佳歌手。王橋走進舞廳以後,被滿屋美女強烈震撼,旋轉燈光下,一個個美貌且有氣質的女子如彩蝶一般在池中飛舞,讓他目不暇接。
這些年來,王橋一直生活在艱苦和動盪之中,很少享受美好的生活。站在紅旗廠舞廳裡,看著無數漂亮溫柔且知性的女子隨著音樂起舞,這種快樂幸福的生活讓他覺得心情愉悅起來。
晏琳見王橋表情嚴肅地傻站著,道:「王橋,要有點兒紳士風度,主動請女士跳舞。」
王橋這才上前邀請晏琳。
晏琳嫣然一笑,道:「你真沒有跳過舞嗎?我來教你。如果踩壞我的鞋,要照價賠償。」
呂琪離開以後,王橋再也沒有與女人親密接觸,在音樂聲中,他左手握著晏琳的手,右手扶著其腰,面對面距離不足十釐米,年輕女性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弄得他心潮澎湃。
「對不起,踩著你的腳了。」
「好痛,你輕點兒。別緊張,踩著音樂節奏。」
「對不起,又踩著你了。」
「看來你真要賠鞋子。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是高手,終於找到不擅長的事。」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會的事情很多。」
每當一曲罷,王橋和晏琳跳到哪裡便在哪裡停下,自然而然地與田峰、劉滬和吳重斌分開。晏琳有意躲到燈光黑暗處,這樣可以躲過熟人眼光,專心與王橋跳舞。
「你別動,幫我擋一下。」晏琳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低頭將臉埋在王橋肩膀處。過了一會兒,她才將頭抬起來,恢復了正常姿勢,解釋道:「剛才看到以前的同學,他去年考上大學,我不想和他見面。」
多數復讀班同學不願意和高考上榜的同學交往,免得受刺激,王橋理解晏琳的行為,道:「今年你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晏琳道:「但願吧,高考的事情誰也說不清。」
跳到三四曲,王橋舞步漸漸能夠踩準節奏,雖然生澀,已經不踩腳了。舞池人多,在快速移動穿梭中,兩人難免會有身體接觸。每一次碰撞,都讓晏琳心裡如一頭小鹿在躍動。她和王橋的關係處於窗戶紙將破又未破階段,曖昧是一種別樣幸福。
王橋感受到晏琳柔軟的腰肢、細膩的皮膚、香噴噴的氣味,一時迷醉於其中。燈紅酒綠的幸福場景更加堅定了他發奮圖強的決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要想與以前的舊生活徹底告別,一定要咬牙堅持,考上大學。」
中場休息時,王橋、晏琳與吳重斌、劉滬在場中相遇,田峰形隻影單,早就不知跑到哪個角落。下半場第一曲,晏琳和吳重斌跳了一曲,劉滬主動邀請了王橋,交換舞伴後,四人皆找不到感覺,下一曲便不再交換。
舞會最後一曲是《難忘今宵》,這是紅旗廠的固定曲目,自舞廳開始營業以來就沒有變過。晏琳跳了一個通場,一曲都沒有落下,她絲毫未感到疲憊,反而有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走出舞廳,晏琳提出建議:「我們到操場走走,時間還不晚。」
吳重斌問:「回家晚了,晏叔和陳阿姨不管你?」
晏琳道:「他知道我和你、劉滬在一起,沒關係。」
吳重斌開玩笑道:「你這是透支晏叔對我的信任,透支過多,以後無法掩護你。」
紅旗廠四處都是髙大的香樟樹,這些香樟樹和紅旗廠的歷史一樣長,三十多年過去,小樹苗長得比水桶還要粗。沿著栽滿香樟的小道行走,吳重斌、劉滬牽著手,晏琳和王橋並排而行,不時會遇上相擁著的親密情侶。
足球場周圍是一圈石梯子,在夜色下幾乎泛著冷清清的白光。王橋見晏琳站在最上面石梯不往下走,便主動伸出了手。
晏琳其實非常熟悉這些石梯子,她是故意站著不動,等著王橋顯示男子漢的紳士風度。
小計謀得逞後,晏琳發出會心微笑,握著王橋寬大溫暖的手掌,走下石梯,來到足球場。
紅旗廠位於連綿青山的腹地,有小河在山腳流過,空氣清新,生態良好,操場上有無數的螢火蟲翩翩飛舞,猶如世外桃源一般。劉滬童心大起,提議道:「我們去捉螢火蟲。」
這是小孩子愛玩的遊戲,戀愛中的人往往願意將智商和興趣降至與小孩為伍。晏琳熱烈響應道:「好啊,我們捉蠻火蟲,捉的時候小心一點兒,別弄傷了這些小傢伙。」
兩個女子便在足球場上追逐螢火蟲。足球場上沒有燈光,只有遠處從香樟樹葉子間射出的隱約路燈光線。吳重斌忠心耿耿地跟在劉滬身後,擔任黑暗足球場上的護花使者。
晏琳追了一會兒,與劉滬和吳重斌漸行漸遠,她對在自己身後的王橋道:「王橋,幫我捉螢火蟲。」
在黑夜掩護下,王橋徹底放鬆心情,將嚴肅和沉重暫時丟在一邊,追隨空中閃爍的小精靈舞動的身影,不知不覺從球場邊上追到最遠處的球門框。
王橋小心翼翼地合攏手掌,道:「我捉到一隻。」
晏琳湊了過來,叮囑道:「你輕點兒,別傷著螢火蟲。這個小傢伙非常脆弱,稍不注意就要弄傷。」
王橋讓手指間漏出一個小縫,讓晏琳能湊近看裡面的小小冷光。晏琳驚喜地道:「你還真捉到了,我看一眼就把它放了吧,讓它自由飛翔。
晏琳湊在王橋手指間看了一眼,額頭輕輕碰在了王橋手掌上,然後抬頭溫柔地道:「我看到了,讓它自由吧。」
王橋張開手掌,掌中螢火蟲便騰空而起,飛快地逃離了球門框。螢火蟲飛走,劉滬和吳重斌隱入黑暗之中,偌大的球場彷彿只剩下王橋和晏琳兩個人。王橋道:「有點兒怪啊,為什麼你們這個地方在這個季節有螢火蟲?」
在晏琳印象中,紅旗廠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螢火蟲。如果不是王橋提出來,她壓根沒有想到螢火蟲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季節。她想了想,道:「建廠以後,就在廠區挖出了不少溫泉,還有一個常年溫度都挺高的車間,應該是改變了區域性氣候的原因吧。」
王橋道:「有可能。」
兩人在黑暗中相向而對,呼吸聲可聞,兩人的手不經意碰到。然後,擁抱在一起。
相擁剎那間,王橋心生出一種罪惡感,擁抱晏琳就是對呂琪的背叛。懷中女子漂亮爽朗,知書達理,讓他不由得心生好感。他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強烈的慾望戰勝了罪惡感。
晏琳將頭靠在王橋寬厚的肩膀上,盡情地嗔著讓人迷醉的男人味道,傾聽著男人胸腔發出的有力跳動聲,竭力想讓自己心跳與這個男人的心跳同步。此時,她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擁抱時,身體不由自主地生出強烈反應,王橋讓身體稍稍前傾,屁股朝後微抬,這樣才能確保下體不會觸碰到晏琳。這種姿勢顧了下面卻顧不了上面,兩人前胸接觸得更加緊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晏琳胸前的飽滿。
王橋伸手輕輕拂了拂晏琳散亂的長髮,手指觸控到水嫩光滑的肌膚後,他低下頭輕輕地吻著晏琳的臉頰。
晏琳羞澀地抬起頭,嘴唇被另一個嘴唇碰到。
感受到男人的溫熱舌頭和堅硬牙齒,晏琳渾身發軟,身體直往下墜,整個人要依靠對方的支撐才能站立。良久,她的力氣稍稍恢復,試著回應對方。在書中看過無數回親吻的情節,事到臨頭方知書中知識完全靠不住,她笨拙地用舌頭和對方的舌頭糾纏在一起,這種方法到底是否是真正的接吻,她暗自有一些疑慮。
當嘴唇稍微分開時,她雙手抱著王橋的脖子,道:「王橋,我愛你。」
王橋緊緊抱著晏琳,猛烈地親吻著。
正在熱情親吻時,身邊傳來腳步聲和用力的咳嗽聲,王橋和晏琳趕緊分開,過了一會兒,聲音消失。王橋道:「吳重斌和劉滬?」晏琳回想剛才情景,羞得滿臉通紅,道:「不是他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操場散步。我們去找劉滬。」
擁抱之後,兩人之間的那層薄薄窗戶紙被捅開,大大方方牽著手,沿著球場尋找劉、吳二人。
吳重斌和劉滬熟悉足球場的每一個角落,捉了一會兒螢火蟲,他們選了一個黑暗角落依偎在一起。藉著隱約的路燈光,他們能看到王橋和晏琳牽著手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劉滬指著隱約身影,驚歎道:「他們牽手了。」
吳重斌低聲笑道:「乾柴遇烈火,不燃才怪。」他看到東張西望的兩人即將離開,站了出來道:「我們在這兒。」
兩對戀人在足球場站了一會兒,時間漸晚,沿著石梯子走上公路。公路上,燈光透過香樟樹葉射過來,光線足以看清人臉,晏琳和劉滬不約而同將握著的手鬆開。在走回白樓的路途中,傳來了清脆的女子笑聲,笑聲中滿是歡娛,如迎接春天到來的小鳥歌唱。
美好時光總是異常短暫,眼見著時間飛速轉到晚上十一點,四人必須回家。吳重斌騎著女式腳踏車,護送劉滬回家。
和王橋一起等待吳重斌歸來的這段時間既甜蜜又短暫,站在黑暗角落享受甜蜜愛情的晏琳最不希望看到吳重斌的身影,可是這個身影很快出現在眼前,三人返回白樓。
在上坡時,吳重斌道:「王橋,你的理想是什麼?」
王橋道:」理想隨著時間在變化,小時候最想開大卡車,後來想當文學家,還想當醫生。到了現在反而失去了方向,考上大學再說理想的事情。你的理想是什麼?」
吳重斌道:「我最大的夢想是當航空母艦的艦長,馳騁在太平洋上,所以最想讀完大學參軍,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指揮學院學習。」
晏琳在旁邊笑道:「你參軍,劉滬怎麼辦?」
吳重斌滿臉苦惱,不停搖頭。
上了白樓,王橋和吳重斌在客廳裡喝著茶水,吳重斌鄭重地道:「我和晏琳從小在六起長大,她心地善良又聰明,是個好女子,衷心祝福你們。她從小生活的條件比較好,在愛情上更是理想主義者,希望你能珍惜。」王橋心中五味雜陳,沉默片刻地道:「我會的。」
吳重斌發覺王橋從足球場回來便心神不寧,只認為他是興奮過度,他將電視開啟,道:「廠裡24小時供氣,你先洗澡,我再洗。」
「那我先洗。」王橋將塑膠袋裡的內褲拿出來。父親王永德從小家教甚嚴,從小就要求王家子弟每天洗澡,他養成了外出帶換洗內衣的習慣。
吳重斌暗自有些驚訝,紅旗廠24小時供氣供電,每個家庭都有非常方便的淋浴裝置,多數人養成勤洗澡的好習慣。廠裡的人最瞧不起巴州本地人在冬天長期不洗澡,經常拿這事當笑話。
廠裡女子寧願擠廠車也不願意坐鄉鎮客車,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受不了車裡的酸臭。王橋是昌東縣人,按照常理,他來紅旗廠玩兩天,不應該準備換洗內衣褲。
到王橋進入浴室以後,吳重斌將電視換到音樂頻道,電視裡恰好傳出趙傳的歌。
「……啊,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我終於失去了你,當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榮,啊,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我終於失去了你……」
趙傳是一個其貌不揚的歌手,他的歌能流行自然有獨到之處,感染力很強。歌聲透過密封並不嚴的木門,傳進浴室,如針一般刺進王橋的耳膜。他仰頭迎著熱水,閉眼任由熱水衝擊。
「與晏琳談戀愛,就是對呂琪的背叛。」此念頭在王橋腦中總是揮之不去,他真切地感到終於要失去呂琪,不僅是從形式上失去,而且是從實質上失去。
「我為什麼要接受晏琳,難道就這樣將呂琪拋到一邊?做出這種事,我還是男人嗎?我就是貪戀女人的薄情男子!」
另一個聲音又在為自己辯護:「呂琪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失去聯絡,如今肯定過著美好的生活,早就將我忘到了一邊,難道還要永遠等她嗎?」
「是她先變心,而不是我。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
「晏琳是個好女孩,爽朗,漂亮。如果說一點兒都不喜歡她,那是假話。」
趙傳的歌聲結束很久,經過激烈思想鬥爭的王橋才從浴室出來。
吳重斌指了指桌上的薄餅,道:「這是晏琳剛送上來的,他們家的特色食品,我從小就喜歡吃。好多年沒有吃過了,今天是搭了你的順風車。四塊餅,我們寺人兩塊。」
吳重斌洗澡時,王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在舞廳跳了全場,又在足球場追捉螢火蟲,再痛快地洗了熱水澡,肚裡存貨早就一掃而空。放在茶几上的薄餅散發著強大的不可一世的吸引力,他原本想等著吳重斌一起享用薄餅,等了一會兒,終於伸出了手。
外殼堅硬的薄餅內藏鮮美的肉餡,咬一口,唇齒生香,王橋幾乎是一口氣將兩張薄餅吃完,他悲哀地發現:「自己無法抵禦女色也就罷了,居然連美食亦無法抵抗。」他給出一個貌似合理的解釋:「這或許是看守所的後遺症。」
夜晚,王橋做了無數個夢。
無數個夢雜亂無章,人物、時間、事件全部混在一起。在夢中,王橋在看守所209室裡坐板,聽到門外傳來咣咣的飯車聲音,門上小窗開啟後,露出呂琪的臉。呂琪面有戚容,似笑非笑,嘴裡說著什麼。王橋急於聽清楚呂琪的話,從床上站了起來。一個白臉漢子從背後重重地一拳打在他背上。王橋顧不得追趕呂琪,與白臉漢子廝打起來。等到他追出看守所時,呂琪上了一輛小車。王橋奮力追趕小車,小車越來越遠,最終絕塵而去。他猛地衝進看守所,想和白臉漢子算賬,在走進看守所時,見到晏琳站在看守所門口。
從夢中醒來以後,王橋睡意全無,披了外衣,推開窗。冷風從黑暗的夜裡猛地撲了進來,讓其頭腦瞬間清醒。從五樓窗臺往下看,窗外是一排排整齊的高大香樟樹,燈光孤獨地從樹葉間穿出來,整個紅旗廠陷入沉睡之中。他腦子裡湧出「我終於失去了你,在擁擠的人群中」的旋律,旋律一遍一遍重複,在腦中迴響。
六點整,大喇叭開始廣播。六點半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隨後是紅旗廠新聞,播完新聞便是輕音樂。
吳重斌走出客廳時,見王橋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客廳窗邊,打著哈欠問道:「起這麼早,不多睡一會兒?」
王橋道:「每天都是這個時候起床,習慣了。而且廣播聲音這麼響,想睡都睡不了。」
吳重斌與王橋並排站在窗邊,著著窗外匆匆行人,道:「從我記事的那一天起,廣播就是六點鐘開始。很多三線廠都曾經實行過軍事化管理,延續下來的傳統很難改,等到傳統改變,就說明廠子要出問題。」
廠區內散發著獨特的三線廠氣息,這讓王橋著迷,道:「紅旗廠在這裡幾十年,早就生根發芽,說搬走就搬走,我這個外人都覺得無比惋惜。」吳重斌拍著窗臺,道:「大勢所趨,廠裡上萬職工,加上家屬至少兩萬人以上,我們面臨的是生存問題。雖有不捨,也得毅然而行,這是全廠共識。」
「這就是歷史變遷。」王橋體會到吳重斌話語中的一絲悲壯。
吳重斌認真聽著音樂,過了半晌才道:「你今天不要複習了,等會兒吃碗牛肉麵,我們去燈光球場打籃球。不在學校,你總可以摸籃球了吧。」昨天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愛情,王橋增添了無比煩惱,心中矛盾得緊,很想去籃球場發洩積壓在胸腹的鬱氣,道:「打籃球,和誰打?」吳重斌道:「廠裡建有一個室內球場,聚了一群年輕人每天打球,星期天經常從早上打到下午。這幫人水平都不錯,打起來很過癮。」
王橋晃動著手腕,道:「好久沒有正兒八經打籃球,手生了。」
吳重斌道:「打籃球和騎腳踏車一樣,學會就忘不了,聯賽最佳球員還怕打壩壩球?他們一般都是分隊打半場。晏琳的爸媽在廠裡,她不能隨意出來。走吧,去球場過把癮。」
吳重斌是主人家,誠心誠意邀請打球,王橋沒有再拒絕,道:「好吧,我們去打籃球,痛痛快快玩半天。」
吳重斌從衣櫃裡取了兩套球衣和球鞋,裝進手提袋裡。洗漱完畢後,兩人下樓吃牛肉麵,再到室內球場。
紅旗廠的室內球場聚了五六個小夥子,他們戴著護膝、護腕等裝備,穿著印有一分廠或二分廠的背心短褲,身上熱騰騰地冒著汗水。
吳重斌與小夥子們打過招呼,便和王橋一起換上印著一分廠字樣的球衣。
在換衣時,吳重斌解釋道:「紅旗廠下轄有四個分廠,還有學校、醫院等四個直屬單位,八個單位都有籃球隊,最強的是一分廠,每次都能打進決賽,互有輸贏,互相都不服氣,經常在場下較量。我爸以前在一分廠,我經常參加一分廠球隊,幾件球衣都是一分廠的。」
兩人身高相似,王橋穿著球衣很合身。
陸續有人提著籃球進入場內,場上有十來個人,打半場人數顯然多了,一分廠綽號叫段工的球迷提議道:「上次輸給二分廠,你們贏得僥倖,我們不服氣,今天一、二分廠來了不少人,敢不敢來打一個全場?誰輸誰請客。」
打球有彩頭,大夥才有拼搶的勁頭,這幫子年輕人精力旺盛得沒有邊,鬨然響應。二分廠的人更是紛紛迎戰,一個比王橋還要高上一頭的壯漢老柴道:「來就來,今天這場球一分廠還是得輸。」
段工將穿著一分廠球服的隊員叫到身邊,道:「今天一分廠加班,主力沒有到齊,小吳要參戰。」他依次看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到痩高的王橋身上。
吳重斌介紹道:「這是我的同學王橋,是……」他正準備介紹王橋是巴州籃球聯賽的最佳球員時,見到王橋衝著自己搖頭,將嘴邊的話壓了回去。
王橋抱著可打可不打的態度,將外套披在身上,等著段工選擇。
段工道:「你能打什麼位置?」
王橋老老實實地道:「什麼位置都可以。」
段工聽其所言,覺得他在吹牛,道:「今天二分廠有兩個廠隊的,水平不錯。你個子高,就打大前鋒,吳重斌打中鋒,我打組織後衛。」
他將幾個隊員召集在一起,三言兩語作了佈置,然後開始練球。王橋沒有想到一場臨時起意的比賽會搞得如此正規,甚覺新奇。從看守所到復讀班,他一直沒有打過正式籃球比賽,今天來到紅旗廠,在新環境下埋在心底的籃球熱情被完全釋放出來。
經過短暫練球,手感迅速恢復,段工見到王橋的動作,對吳重斌道:「你這個同學打得還行,今天就算輸,也要力爭輸得不難看。」
工會裁判被叫來以後,隨著一聲哨響,兩邊隊員列隊進場,單手上舉,互喊「向一分廠學習」「向二分廠學習」。
裁判將手中球丟擲,吳重斌反應靈敏,騰空而起,將籃球朝王橋方向拍去。王橋如炮彈一樣高高躍起,在空中將籃球截住,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晃過身前隊手,直奔籃下。此時剛剛開戰,大家體力甚好,二分廠的人在後面窮追不捨。王橋速度極快,到籃前輕輕一勾,籃球入網。
觀戰的一分廠工人鬨然叫好。
吳重斌自從知道王橋曾經是最佳球員,便明白王橋打球水平應該不低,只是沒有想到其進攻如此犀利,不禁站在球場上道:「這個王橋,在學校還真是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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