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事到臨頭放膽,事到絕望放手

吃飯以後,晏琳和吳重斌等人到辦事處坐班車回廠二王橋將晏琳送到辦事處門口後,來到市公安局家屬院,準備落實自己當伴郎的事。

在1994年漫長的一年裡,王橋經歷了很多事,姐夫跳樓,他被關進看守所,再到復讀班,許多事情改變了便永遠不能復原,失去了便很難追回,比如姐夫永遠去了,無論家人如何思念,他也不會復生。

對於市公安局家屬樓多數人來說,這一年稀鬆平常,波瀾不驚,如失去動力的潭水。

王橋站在市公安局家屬院中間,望著呂琪曾經居住過的房間,久久沒有挪開目光,甚至在某個剎那間產生了呂琪還在房間裡的幻覺。

楊紅兵房間裡,小鐘母親帶著幾個女眷在佈置新房,小鐘和楊紅兵坐在裡屋,頭湊在一起,拿著紙筆討論。王橋進屋,小鐘迎上來打了招呼,然後出門到酒店談宴席。

楊紅兵將王橋拉到了陽臺,唉聲嘆氣地道:「這一次籌備婚禮弄得心力交瘁,早知如此就旅行結婚了。」

王橋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楊紅兵雙手使勁捋了捋頭髮,道:「以前想得太簡單,以為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情,現在才明白結婚是兩家人的事情,我娶的不是小鐘,而是娶小鐘的家庭,甚至是家族。剛才小鐘的舅舅在昌東被交警扣了車,要我出面去找熟人,其實也就是五十塊錢的事情。」

楊紅兵原本就痩,因此才有「斧頭」的綽號,為了籌備一場體面的婚禮,累得雙眼充滿血絲,更加顯瘦。他在陽臺上兇猛地抽菸,道:「兄弟,以後晚點兒結婚,結婚早了就失去了自由,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早知如此,無論如何得拖上幾年。」

到目前為止,王橋只是體驗了愛情的幸福與痛苦,還沒有走到婚姻這一步,對婚前男人的複雜感情體驗並不深刻,道:「沒有見到你的爸媽,他們沒來?」

楊紅兵滿臉黑線,道:「他們來了,為了辦酒席的事和小鐘父母爭吵過一次。我見勢不對,趕緊把他們弄到賓館。」

王橋道:「怎麼會這樣?」

小鐘家裡想多請點兒人,要我給昌東公安局老同事發請帖,還要給市_領導發請帖。我爸的意思是我初到巴州刑警隊,結婚時最多請一請隊裡的同事,請的人太多會被人瞧扁了,認為我們家想撈錢,還撈得不自量;我不想為了結婚而吵架,可是必須選擇。」

王橋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請不請呂忠勇一家人?」楊紅兵道:「我調到巴州刑警隊,呂忠勇出了大力,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結婚這種事情自然要請他。」

王橋道:「他來不來?」

楊紅兵道:「他是前任刑警隊長,原本想借機來巴州和刑警隊老同事喝一杯,只是後來他女兒在省政府工作的男朋友要上門,所以就不過來喝酒。這個人很厚道,雖然人不能來,又當了領導,但還是很重情,託大隊教導員帶來禮金。」

王橋感覺自己就是一粒被丟在深海里的石頭,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不停地下沉,直至沒入沒有盡頭的深淵裡。深淵裡有妖魔鬼怪,有強大不可阻擋的壓力,還有冰冷的海水。

小鐘母親在屋裡喊:「紅兵,和你商量個事。」

王橋不願意在此久留,聲音僵硬地道:「斧頭,你事情多,我不耽誤了,走了。」

楊紅兵將菸屁股摁滅,道:「我初七結婚,你這個伴郎不能缺席,提前一天過來。伴郎的衣服都是婚禮公司的,你不用準備。」

離開楊紅兵的家,王橋如機器人一般,雙腿機械地移動著來到樓下,站在院中抽了一支菸。抽完後,順手將菸頭丟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踐踏。又抽一支菸,又狠狠地踐踏。三支菸後,他木然地走出家屬院,用街邊公用電話給家裡打了電話,這才知道姐姐在前幾天順利產下一個大胖小子,他決定先到南州看一看才出生的親外甥,然後再回家見父母。

他的背影剛剛消失在街角,一輛計程車停在院門,李藝、呂琪和一對中年夫婦下了車,來到院子中間。

李藝熱情地向中年人介紹道:「這個小區是公安局家屬院,最大的優點是安全,裡面多數是警察,有四周全封閉的圍牆。」

中年夫妻環顧左右,男的道:「房子舊得很,是八十年代建的房子吧。」女人接著挑毛病:「小區沒有綠化,光禿禿的。」

呂琪是在這個院子裡長大,院子裡每個角落都有自己的腳印,雖然知道「嫌貨才是買貨人」的道理,可是聽到中年夫妻的挑剔,仍然覺得不舒服。今天,小姑熱情地將一個在省政府工作的年輕男士邀請到家裡,意思是讓兩人見一面。這是寒假以來第二次相親,呂琪實在不願意和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男士見面,於是跟著母親李藝回到巴州。

與買房的中年夫妻在汽車站見面以後,中年夫妻對買房有點猶豫,磨磨蹭蹭地討論了七八分鐘,這才決定一起到市公安局家屬院看房。就是這寶貴的七八分鐘,讓呂琪和王橋錯失了見面的機會。

呂琪有意與中年夫妻拉開距離,她站在院子中間,看到熄滅的幾個菸頭,暗道:「誰這麼不講道德,亂扔菸頭?」

如果這一次賣房成功,也就意味著她將失去了在巴州的落腳點。斬斷了根,老家就只能是記憶中的老家,以後很難回來。她默默地打量著院子,將從小生活的細節印在腦中。

院中一切依舊,唯的不同是有一家窗戶上貼著一個大紅喜字。呂琪熟悉院內的大部分人家,知道這應該是一家外來戶,她的眼光迅速掠過大紅喜字,朝著熟悉的家看去。

進入家門,傢俱早已搬空,只剩下少量無用的物品。中年夫妻一副暴發戶嘴臉,在每個房間都評頭論足,這讓呂琪更不爽快。她站在自己寢室的窗邊,看到窗臺牆邊隱隱有一些圖畫,蹲下細看,那是小學時的圖畫,筆法幼稚,模糊不清,卻保留著童年回憶,彌足珍貴。

中年夫妻隨後來到了呂琪寢室,女的又在不停地挑毛病,嫌窗戶的遮雨篷損壞了。

呂琪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客廳,讓母親與買房的中年夫妻周旋。

一個小時以後,中年夫妻離開了家屬院。

呂琪問:「談好了嗎?這家人酸得很,挑剔這樣挑剔那樣。」

李藝客觀地道:「他們在批發市場做糖果生意,這幾年賺了不少錢,比較注意安全,這筆生意應該能做成。」

呂琪道:「理智上知道應該促成這筆生意,可是從小在這房子長大,聽他們如此挑剔心裡不舒服。」

李藝看著女兒悶悶不樂的神情,道:「小姑是好心,這次介紹的物件是重點大學畢業,還在省政府工作,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面都不願意見,是不是還想著舊鄉那人?你和他一點兒都不現實,婚姻不僅是風花雪月,更是柴米油鹽的事情。忘掉他,是你最佳的選擇。」

呂琪最不願意提起此話題,道:「媽,你們怎麼這樣急於把我嫁出去,哥都沒有結婚,何必心急火燎逼我談戀愛,我又不是剩菜剩飯。」

李藝知道女兒心結所在,耐心地道:「不談就不談,我要先到劉阿姨家裡去坐坐,再乘下午四點半的客車,你陪不陪我一起去劉阿姨家?」

呂琪搖頭道:「你準時來乘車就行,我去逛街,到時在客車站見面。」

與母親分手,呂琪獨自在巴州街上漫步,在這裡有太多熟悉的人和物,還有許多場景曾與王橋一起分享,她知道一味沉湎於過去並不理智,可是涉及感情時,理智往往會讓位於感情。

四點二十分,她來到巴州客車站。

此時,王橋乘坐的班車開到了南州客車站,他下車時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恰好是四點半,一個比較好記的整數。

省政府家屬院並不遠,步行二十來分鐘便到。王橋在腦子裡默想著「中國製鐵技術沿革」這一專題,甩開膀子走在南州街道上。來到省政府家屬院門口時,他想起空手到李家不妥當,返回主街,挑中一個奧特曼中的恐龍怪物,作為給親外甥的禮物。

李家洋溢著遮掩不住的喜氣,吳學蓮罕見地拉著王橋的胳膊,熱情地道:「快點兒來看看你的外甥,他的小名就叫醜醜,虎頭虎腦,真是醜得很。」

按山南習慣,對新生兒的稱呼越醜越賤則新生兒長得越健康,遇到不懂事的人表揚新生兒長得漂亮,主人家會不高興。朱學芳對孫子的稱呼就是「醜醜」,像這種「醜醜」的稱呼,山南倒是十家有六七家如此。王橋知道這些忌諱,道:「我來看看醜醜。」

姐姐王曉躺在床上,胖臉上滿是欣慰笑容,道:「快來看你的外甥,小名叫醜醜,大名叫李安健。」在兒子沒有出生之前,她和李家還有著隱形隔膜,此時有了在床上不停哭鬧的李安健,她和李家產生了密不可分的血肉聯絡,不管以後會如何,她終究在李家有了一席之地。

新生兒李安健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相貌倒有五六分與王橋相似,唯獨眼睛眉毛像極了父親李湘銀。

王橋將手上的怪物揚了揚,道:「醜醜娃,快看舅舅給你買的恐龍。」李安健還是初生兒,視線範圍很窄,他睜著明亮的大眼睛,自顧自地玩耍,不理踩舅舅王橋。

逗了一會兒小丑醜,王曉要餵奶。

李仁德和王橋到客廳迴避。李仁德感慨地道:「這個娃娃叫李安健,意思是平安健康。平安健康才是福氣,其他一切都是空的、假的。」說到此,他想起了兒子,找了個藉口走到陽臺上,等情緒恢復平靜,這才繼續回客廳與王橋聊天。

晚上七點多,王橋向姐姐告辭,王曉交代道:「林海寄了一些衣物過來,華榮小區門衛簽收了,你拿上樓,我坐滿了月子自己去取。我在抽屜裡給你放了兩千塊錢,你拿去用。回家以後,讓爸媽暫時別過來,我這邊一切皆好。如果他們實在要來,最好是滿月以後。」

王橋沒有細問緣由,姐姐不僅是王家女兒,也是李家媳婦,如此安排必然有理由。離開李家,他仍然沒有坐公共汽車,一路步行前往姐姐的家。

經過南州公安局東城分局時,王橋不由自主想起在看守所的一百天,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隨著時間流逝,看守所經歷的痛苦不僅沒有淡忘,反而越發清晰。另一方面,這段艱難歲月也開始發揮正面作用,不斷向他提供人生勇氣和智慧。

從旁邊門洞走出一男一女兩人,儘管距離一百多米,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呂琪。呂琪旁邊是一個身材健碩的年輕男子,身穿黑色皮夾克。兩人有說有笑,神態親密。呂琪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個男子躲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話,呂琪再打。男子伸手拍了拍呂琪肩頭,呂琪沒有躲避。

「省政府工作的男友」與「身材健碩的年輕男子」此時有機地結合在一起,讓王橋形成了思維定勢。

王橋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戀人,卻見到戀人和另一個男人如此舉動。他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動不能言語,如果說從楊紅兵嘴裡得知呂琪有了在省政府工作的男友之事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不停流血。此時見到了呂琪與另一個男子的親密行為就如一把鐵錘,以泰山壓頂的力度砸在頭頂,筋斷骨折,再也無法復原。

呂琪和男人在商店停住,過了一會兒,男子單手提著啤酒,呂琪抱著些煙花,肩並肩朝回走,在背影即將消逝時,男子又伸手拍了拍呂琪的肩膀和頭頂。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古人李白的這首詩,總是在人生最失意時湧現在王橋的腦中,他仰頭看著冬日黑夜寥寥幾顆星,努力讓淚滴不往下流。

「我真傻,還幻想著呂琪會等著我,我算什麼東西,一個進過看守所的沒有職業的復讀班學生!」

王橋腰間一直掛著那隻傳呼機,雖然停機,卻沒有捨得丟掉。反覆回想楊紅兵所言,腦中一遍一遍地浮現呂琪和男子的親密行為,他突然發了狂,將傳呼機從皮帶上取了下來,放在地上,舉拳猛擊,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傳呼機碎掉,拳頭上冒出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肉體上的痛苦絲毫不能減輕心靈上受到的創傷,王橋在黑夜中站了良久,如森林中知只孤狼,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姐姐的家裡。

他找來一瓶未開封的高粱白酒。在洗衣池邊,扭開瓶蓋,對著右手掌倒去,鑽心的疼痛沿著手臂神經往全身亂竄。等到手臂疼痛消失,王橋舉著右手向天發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呂琪不要我了,我也得好好活著。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無妻!」

他將呂琪寫給自己的信件拿來通讀一次,幾次拿起打火機,想將信件燒掉。打火機打燃數次,又數次放棄,他實在捨不得燒掉信件,因為這是他和呂琪之間最珍貴的記憶。已經在怒火中砸碎了傳呼機,如果再燒掉這些信,他和呂琪的聯絡就消失殆盡。

當楊紅兵說起呂琪與省政府某位幹部談戀愛時,王橋還半信半疑,在巴州分局親眼看到呂琪與一個壯實男子親密,他這才徹底相信終於失去了呂琪。

事到臨頭須放膽,事到絕望也就放手了。

在東城分局的一處宿舍裡,呂琪和男子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此時家裡只有他們兩人。

呂琪削了一個廣柑遞給了男子,道:「哥,平時你也喝這麼多?」呂鋒道:「今天是高興,爸爸蒙冤的這一段時間,全家都很壓抑。撥雲見日,肯定應該慶祝啊。」他將半個廣柑丟進嘴裡,幾口就嚼爛,吞進肚裡,道:「還是老家的廣柑好吃,味道正宗。」

呂琪道:「這是專門挑選的巴州本地廣柑,外地經過改良的品種味道還是不行。」

呂鋒看著鬱鬱寡歡的妹妹,道:「我這次和你見面,發現你一直不太髙興,是不是還在想著舊鄉那個小子?」

呂琪道:「媽給你說了?」

「嗯,說了。」呂鋒想了想道,「我們全家在這兩年都度過一段艱難時光,時間會抹平一切。」

呂琪眼光瞧向窗戶,似乎目光越過了時間和空間,與王橋聯絡在一起,她喃喃地道:「有些事,很難忘記的。」

在不遠處,王橋落寞地坐在姐姐房屋的窗邊,吸了一堆菸頭。

王橋沒有在省城久留,給姐姐通過電話以後,一大早就離開了傷心地。

往年,在春節之際免不了要走親訪友,今年,他回到家鄉以後,什麼地方都不去,每天醒來就看書,累了就在簡易球場上打球。除了中途到巴州為楊紅兵當伴郎,整個春節沒有離開柳溪三道彎。在這二十天時間,頭髮瘋長,遮住眼睛和耳朵,就如在鄉間流浪的畫家。

開學前,王橋將瘋長的頭髮剪掉,恢復了一頭短髮的精幹模樣。

告別父母,提著姐姐送的牛仔包,王橋回到巴州一中。步入復讀班東側門,就見到晏琳、劉滬、吳重斌等人在小操場上打羽毛球。晏琳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王橋,滿腔的話兒想向戀人訴說,當情郎活生生站在身邊,卻羞澀地說不出口。

吳重斌將球拍遞給劉滬,走到王橋身邊,道:「等會兒辦事處要派一個小貨車,趕緊把東西收一收。晏叔特意給辦事處打了招呼,在四樓騰出兩個套間。我特意向晏叔說了你的事情,他同意你和我們一起搬過來。」

「明白了,謝謝。」在高考最後的衝刺時間裡,能有一個好環境相當重要,王橋接受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王橋主動向晏琳打招呼。

晏琳看著王橋右手有幾道醒目的傷口,想表示關心,在眾人面前又不太好意思。她臉露羞澀,嫣然一笑,道:「會打羽毛球嗎,不會又是高手吧?」

王橋道:「會打,不是高手,但是也不差。你們先打,我去收拾東西。」半個小時後,一輛小貨車來到學校。辦事處梁主任心細,不僅派了車,還特意找來三個搬運工。六個學生的鋪蓋、書本和雜物,在三個專業搬運工眼裡完全是輕巧物,他們肩扛手提,不一會兒就將所有物品弄上車。所有物品堆放得井井有條,更難得的是底層鋪著一些棕墊,有效地保護了不值錢的財物。

四樓角落的兩間房屋被改作學生宿舍,左手402室作為男生宿舍,右手401室是女生宿舍。宿舍都是兩室一廳一衛一廚的格局,劉滬和晏琳各住一間,男生宿舍只能是兩人住一間寢室。

老梁先到401看了看,又來到402,對吳重斌等人道:「每間宿舍安排兩張單人床,中間放一張桌子,這樣擺放可以充分利用空間,看書做作業都方便。」他又打量著王橋,笑道:「王橋,好高的個子。」

王橋客氣地道:「梁叔,謝謝你了。」

老梁笑眯眯地道:「王橋是高材生,到辦事處來住是看得起我們,能為我們國家將來的棟樑人才服務,是我老梁的福氣。」

一番誇獎,讓王橋感到汗顏。

晏琳站在402門口,道:「梁叔,你這次不用到宣傳科找人寫對聯了,王橋字寫得好,讓他幫你寫。」墜人情網的女人總是會將男友優點無限放大,她雖然沒有見過王橋寫毛筆字,仍然堅信男友會寫得很好。

老梁果然很感興趣,道:「我已經準備了紙筆,正準備找人寫。那就有勞小王寫副新對聯把老對聯換掉。大年三十晚上,不知哪家小子放了沖天炮,把門口對聯燒了一半,幸好沒有惹起火災。」

大家隨著老梁到會議室。吳重斌不知王橋毛筆字的虛實,悄悄提醒道:「廠裡毛筆字寫得好的人不少,好幾個是國家級書法協會會員。廠里人凡是進城都要到辦事處乘車,這是顯眼位置。」

「我先寫兩筆,大家看看。」王橋從記事起就練習毛筆字,長期的訓練讓寫毛筆字成為一種本能,具有強大自信心。他拿起毛筆,深吸一口氣,神氣收斂,沒有急於下筆。

在吳重斌等人看來,王橋就如一位武林高手,淵渟嶽峙,向外傳達著強烈的自信。晏琳用一絲崇拜的眼光看著心愛的男友,期盼著他能寫出一副震倒全場的對聯。

王橋瞞了一眼老梁提供的春聯,揮筆寫道「龍年龍裔看龍騰龍飛天上,春年春風送春到春滿人間」,春聯一氣呵成,既飄逸瀟灑,又厚重沉穩。老梁原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最壞的結果就是壞掉幾張紙,沒有想到王橋確實有幾刷子,這手毛筆字在紅旗廠也只有兩三人才寫得出來。

「晚上請你們吃便餐,一來給大家接風,二來感謝王橋寫的春聯。」老梁是機關老油子,這一年來晏定康異軍突起,成為辦事處分管領導,與其女兒晏琳搞好關係有百益無一害。老梁這些安排都很自然,讓晏琳、吳重斌等人產生一種回孃家的感覺。

王橋是純粹局外人,與紅旗廠沒有任何瓜葛,老梁態度好的原因他心如明鏡,只是不去點破,配合著演戲。

貼完春聯,大家回到四樓,開始鋪床,收拾房間。

晏琳鋪完床以後,到402房間,想幫王橋收拾房間。來到402才發現,王橋早就將床弄得非常整齊,被子有稜有角,呈典型豆腐塊,比起吳重斌等人水平高出不少。晏琳站在床邊,道:「你沒有當過兵吧?」

王橋疊被子的功夫來自於山南看守所,當時牢頭包勝對宿舍管理有些變態,被子非得要見到稜角才算數,三個月時間讓王橋學成疊被子的好手藝。他沒有給晏琳透露實情,笑而不答。

六點鐘,老梁來到樓上,參觀寢室時,大大地表揚了幾位同學整理宿舍的能力。

七點鐘,在伙食團吃過晚餐。老梁為大家準備了豐盛晚餐,雞、鴨、魚全部上齊,還有燉豬蹄等重口味的大菜。剛過完春節,大家肚子裡都有油水,可是面對著活色生香的誘惑,還是猛伸筷子,最終結果是盤盤見底。

打著飽嗝,眾人正式開始新學期的第一節晚自習。

吳重斌和劉滬談戀愛早在小團體裡公開,但是兩人沒有黏在一起,而是各自在房間裡學習。

房頂日光燈足有四十瓦,學習條件比大教室好得太多。

七點四十五分是眾人共同制定的下課時間,晏琳走到402房間,道:「王橋,你不是說要問幾道題,等會兒到我這邊來。」

王橋明白晏琳有話要說,拿著英語和數學試卷走到了對面宿舍。坐定以後,道:「我先問英語題。」晏琳神神秘秘地道:「別急,你先喝這個。」她從抽屜裡拿了一盒太陽神,抽出一支,插上吸管,遞到王橋面前。

太陽神是當前最火爆的營養品,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只要開啟電視,準能看見幾個光臂漢子在勞動,然後一個聲音會唱道:「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我們的愛天長地久。」拿著太陽神口服液的小瓶子,王橋認真吸著,彷彿吸了太陽神就能變得讓學習更有效率。

「喝得慣嗎?」

「還行,略略有點兒甜。」

晏琳將空瓶子收了起來,道:「不能讓他們看見,否則就要說我是重色輕友。」

王橋笑了笑,道:「謝謝。」在寒假期間,他主動調整了心態,面對晏琳時,比以前自在了許多。

講完英語,晏琳拿出一袋山南奶粉,衝了兩杯,道:「學習很費腦,必須得有營養補充,否則成績跟不上。你在春節肯定特別用功,臉都痩了一圈。」

山南奶粉是市面上最流行的奶粉,六塊多錢一袋。王橋雙手捧著玻璃杯,看著白色奶液,道:「你別笑話我,巧克力、太陽神,我以前都是聞其名,沒有吃過。山南奶粉倒是喝過,姐姐買的。」

晏琳眼裡充滿了柔情,道:「你每天晚上八點鐘都過來喝牛奶和太陽神,別跟他們說啊。」又握著王橋的手腕,道:「你的手怎麼弄破了?讓我看看。」

「不小心摔破了。」

「疼嗎?」

「這點兒傷,不疼。」

王橋說這話時,想起呂琪與男子在一起走的畫面,只覺得心口隱隱作痛。他隨即將這個畫面趕走,道:「我有一道題要問你。」

喝了太陽神和山南奶粉,又探討了幾個問題,王橋回到401室。

十一點半,田峰的鬧鈴響了起來,他跑到過道上喊道:「下課了,大家出來放風。」

男男女女都從各自房間走了出來,聚在402客廳聊天。

晚上十二點,大家陸續睡覺。

王橋每天學習時間都很晚,為了不影響吳重斌睡覺,他拿著書到客廳繼續學習,凌晨一點才休息。儘管喝了太陽神和山南奶粉,王橋仍然餓得慌,隨手試了試廚房的燃氣灶,居然能點燃火。他還意外地發現燃氣灶居然是新換的。

「老梁是老江湖,心細如髮,對領導女兒照顧得這樣周到,不管是哪位領導都會用這樣的人。我不能成為他這種唯唯諾諾的人,但是要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當過老師,進過看守所,人生閱歷比較起其他人算得上豐富,從見到老梁起,他就斷定老梁是個有眼力的勢利眼,他們幾人在紅旗廠辦事處能享受良好待遇,並非幾個人真是棟樑之材,真實原因是晏琳的爸爸是分管副廠長晏定康。

早上,六人集體來到伙食團。香噴噴的肉包子裡面居然有二分之一的痩肉,稀飯黏稠,散發著粥香,鹹菜有著名的山南腐乳和肉末炒泡豇豆。與復讀班食堂相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吃過早飯,晏琳將自己小房間擦洗一遍,弄得一塵不染才出門。

辦事處距離學校只有十來分鐘的路程,六人同行,一路聊著天前往學校。走過巴州公安局不久,包強和其強悍母親迎面而來。包強頭髮蓬亂,臉色蒼白,謝安芬滿臉怒氣,其表情就如要和人打架一般。

王橋暗自吃驚,心道:「按照楊紅兵的說法,劉建廠團伙盜竊了手機店,案情重大,包強怎麼會被放出來?」

雙方狹路相逢,無法迴避。包強雙目無神,抬頭看了王橋一眼,又低下頭,匆匆而行。

錯身而過以後,吳重斌如被踩了尾巴的貓,道:「包強偷了手機店,怎麼能被放出來,其他人放出來沒有?」

紅旗廠幾人能過上和平快樂的生活,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劉建廠團伙覆滅,此時見到包強從公安局走了出來,他們都感到沉重壓力。王橋目光從晏琳身上掃過,道:「我中午到刑警隊去一趟,他能出來,肯定有說法。」中午,王橋來到刑警隊,找到楊紅兵。

瘦痩高高的楊紅兵穿了一身便裝,眉眼間多了些沉穩勁兒,道:「你的反應很快嘛,還以為過幾天才會過來找我。劉建廠團伙盜竊手機店時,包強在復讀班讀書,事前沒有商量,事中沒有參加,事後沒有銷贓,幾個人都證實了這件事情。」

王橋道:「他拿著贓物,這怎麼解釋?」

楊紅兵道:「包強交代,他只是愛慕虛榮,藉手機到學校來顯擺,手機卡是自己花錢買的。你別擔心包強,他這人是個正宗軟蛋,稍稍嚇唬,什麼都招了。」

「他總有收保護費、持刀傷人等事情,就這樣輕易放了?」

「劉建廠團伙確實做了幾件大案,其他歸案人員都要被判刑。包強就是跟著劉建廠吃吃喝喝,打架鬥毆,沒啥大事。他被關進看守所一段時間,應該受到深刻教訓,我估計以後不會再混社會。」

王橋暫時放下心來,唯一的心病就是團伙頭目劉建廠一直沒有歸案。

下午放學後,在劉忠老師的帶領下,全體復讀生來到小操場,舉行下學期開學的誓師活動。應屆班一般是搞百日誓師,復讀班則在新學年就提前誓師,以提高學生們計程車氣,增加緊迫感。當然,應屆班搞百日誓師之時,復讀班還要進行。

國歌聲響起,所有人都抬頭挺胸,聽著國歌,看著在風中飄揚的國旗。

劉忠站在前排,右手舉著拳頭放在右額太陽穴處,大聲地道:「改變命運是我們的理想,是我們不變的追求!我們破釜沉舟,迎難而上。儘管成長依然艱難,但堅定的意志不可阻擋。科學作息,適度緊張。主動學習,決戰課堂。勤學苦練,保質保量。牢記使命,發奮圖強。勝利一定屬於我們,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劉忠念一句,同學們跟著吼一句。聲音越來越大,直衝雲霄,越飛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王橋心性堅定,不需要誓師活動來激勵自己的行為,在唸誓詞之時很冷靜,甚至有點兒心不在焉。吳重斌等人則受到集體氛圍的感染,情緒激動,恨不得馬上就回到教室,不停地學習二十四小時。

誓詞唸完,劉忠又道:「學校住宿條件不夠好,所以,目前住在學校的同學如果有條件可以搬到外面去住,但是要到學校登記,學校要隨時進行檢查。我們是復讀班,復讀班主要目的是高考,你們要牢牢記住這一點。下面,我們再來重讀五嚴禁禁令。」

「嚴禁打架!」

「嚴禁談戀愛!」

「嚴禁夜不歸宿!」

「嚴禁賭博偷竊!」

「嚴禁與社會青年來往!」

王橋跟著大聲讀這五嚴禁禁令,心道:「學校畢竟還是瞭解學生的,五條禁令都很有針對性。」

經過誓師,同學們都如打了雞血,在食堂打了飯菜後就直奔教室,一邊吃飯;一邊學習。

在紅旗廠辦事處宿舍的六人則圍坐在一起討論包強的事。

吳重斌道:「劉建廠上了警察黑名單,根本不敢回巴州。過了七月,我們就要參加高考,從此與劉建廠再無半毛關係。」

田峰素來看不起包強,道:「包強是個膽小鬼,他做不了什麼事。我覺得關鍵在劉建廠身上,他這人心狠手黑,只要不被抓住,總是個禍害。王橋的意見是正確的。」

蔡鉗工梗著脖子道:「劉建廠是因為盜竊被抓,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他何必來為難我們。再說我們也不是吃素的,不管是打群架還是單對單,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王橋在看守所接觸過不少黑社會人員,總覺得隱隱不安,道:「還是那句老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六人一起上課,一起放學,絕對不要落單。另外,我們還得放點武器在房間裡,免得到時吃虧。」

晏琳最歡迎「一起上課、一起放學」的決定,第一個響應。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反對。

學習到深夜十一點半,田峰的鬧鐘再響起,六人早就累得如死狗一般,憑著毅力在堅持,聽到鐘聲,大家聚在402室聊天。

王橋道:「誰想吃麵?我請客。」

田峰打著哈欠道:「這個時間只有美食街才有麵條,誰跑那麼遠?而且,不安全。」

王橋胸有成竹地道:「誰想吃麵?舉手,不舉手就沒有吃的。」中午,他從刑警隊出來時,順便到市場去了一趟,買了鍋、碗和豬油、蔥、姜、鹽、醋等調料。他不是紅旗廠子弟卻住進了條件優越的辦事處,置辦簡單生活品是變相表達感謝。

看著王橋變戲法式地拿出餐具,大家歡呼起來。鍋不大,王橋先下了半把掛麵,再給六個碗裡打了最簡單的作料。麵條在開水裡不停翻滾,惹得大家直流口水。當打好作料的麵條擺在桌上時,大家早饞得不行,端起碗就吃。

麵條軟硬合適,淡淡的豬油香味混合著蔥、姜味道,著實不差。

半把掛麵顯然不夠解饞,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之下,另外半把掛麵又被丟到鍋裡。從晚上六點到現在足有六個小時,晚餐早就被胃液消化得無影無蹤,大家皆餓得前胸貼後背,無法抵禦麵條的誘惑,另外半把掛麵迅速被消滅掉。

置辦這些行頭要花不少錢,晏琳暗自為男友心疼,眼珠一轉,想出一個主意:「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道大家是否同意。為了保證每天晚上加餐,每個月我們交十塊錢作為公款。」

吳重斌道:「每月十塊錢,未免太小氣了,我建議每個人加五塊錢,這樣就有九十塊錢吃夜宵。星期天若想改善伙食,臨時再籌錢。如果同意,鼓掌通過。」此提議迎來一片掌聲,自此,紅旗廠辦事處四樓小夥食團正式成立。

臨睡前,王橋和晏琳站在走道上說話。王橋叮囑道:「以後到學校,你必須和我們一起走,包強被放了出來,劉建廠還沒有歸案,我擔心有麻煩,特別是找你麻煩。」

晏琳氣憤地道:「我們專心讀書,不惹事,他們憑什麼總是針對我們?劉建廠是喪家之犬,不會有回巴州惹事的膽子吧?」

王橋道:「小心無大錯,到十二點了,早些休息。」

晏琳朝臥室看了一眼,見四周無人,飛快地在王橋臉頰上吻了吻,道:「晚安,做一個好夢。」

深夜,王橋陷入深深的夢境中。夢中,呂琪與壯碩的年輕男子親密地在一起行走。他想過去打架,可是腳踩到地面軟綿綿的,一點都不能用力,眼睜睜看著呂琪走遠。他猛地從夢中醒來,環顧四周,認清楚是紅旗廠辦事處,長吁一口氣,重新入睡。

從新學期第一天開始,王橋強迫自己不再想「呂琪」兩個字,清醒時,他成功地將呂琪忘掉,睡夢之中,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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