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別做春秋大夢。」

劉建廠拿著藥瓶退到街邊,晏琳見對方有意戲弄自己,踩著腳,停下腳步,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你腦子有病,這瓶藥就送給你,希望你天天都吃藥,吃一輩子藥。」她生活在知識分子家庭,接觸的人多是紅旗廠子弟,罵人水平有限。今天這番言語,已是少見的刻薄之語。

王橋補習結束以後,步行回校,路過醫院門口,恰巧見到劉建廠和晏琳發生爭執。自從與劉建廠團伙發生正式衝突以來,他就不再過於隱忍,也不願意將事情鬧得太大,畢竟高考是當前最主要的目標。

王橋走到晏琳身邊,低聲道:「算了,不要這瓶藥了,你再買一瓶藥。」

見到王橋神奇地出現,晏琳心中大定,瞥了劉建廠一眼,跟著王橋走進藥房,再買益母草。

劉建廠原本有著貓戲老鼠的快感,此時忽然來了一個管閒事的人,讓他勃然大怒,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商店,指著王橋鼻子道:「你他媽的是誰,馬上消失!」

王橋沒有理睬他,安靜地等著晏琳。

商店周圍聚了一批閒人,都等著看好戲,見女方的男人如此懦弱,不免覺得如此漂亮的女人明珠暗投,一棵好白菜又被豬拱了。

劉建廠橫行江湖多時,沒有將眼前的高個子放在眼裡,揚起耳光朝王橋扇去。王橋淡定地瞧著迎面而來的耳光,從容地朝後微微一退,躲過了耳光,沒有還手。他扭頭對走過來的晏琳道:「我們走。」

晏琳將藥放在衣袋裡,靠著王橋的肩膀就朝外走。

劉建廠此時騎虎難下,若是就這樣放兩人走,他將在眾人面前被削了顏面。眼見著兩人走出商店,舉拳對著王橋腦袋砸去。

這一次,王橋果斷還手。

只聽得「砰」地一聲,劉建廠鼻樑開花,鮮血如斷管的自來水一般,噴湧而出。又聽得「咚」的一聲,劉建廠小腿被王橋的小鞭腿踢中。小鞭腿力量極大,劉建廠身體猛然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再聽到「啪」的一聲,劉建廠受傷的右手被王橋踢中,骨折處發出錐心般劇痛,讓他嚎叫起來。

既然出手,王橋便不再客氣,對著劉建廠腹部猛踢一腳,讓其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然後帶著晏琳離開。

在商店旁邊圍觀的人們沒有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那個一直忍讓的高個子年輕人出手狠辣,三拳兩腳就將素有惡名的劉建廠打倒在地,不費吹灰之力。

狼狽不堪的劉建廠在地上懵懂了十幾秒鐘,狂吼著從地上站起來,用左手掏出自制火藥槍,狀如瘋虎一般衝出商店。

眼見著戰鬥升級,圍觀人皆朝後退,給劉建廠讓出了一條路。

在藥店,劉建廠沒有尋到晏琳和王橋,將火藥槍對著街道炸油果的小攤販,吼道:「剛才那人走的是哪邊?」小攤販道:「我在炸油果子,沒有看到,真的沒有看到。」劉建廠又用槍指著賣水果的小攤販,小攤販嚇得夠嗆,道:「我也沒看到。」

水果被踢倒,蘋果四處亂滾。

小攤販俯著身子追趕四處亂滾的蘋果。

劉建廠如瘋子般四處亂尋,然後提著火藥槍朝巴州一中方向追去。

在街邊拐角的茶室二樓,王橋和晏琳坐進一個隱蔽的卡座,透過玻璃,恰好能居髙臨下看到街上情況。晏琳一隻手抓著王橋的胳膊,聲音還在發抖,道:「他有手槍,怎麼辦?」

王橋冷靜地道:「怎麼辦,涼拌。那不是手槍,應該是自制的火藥槍之類,威力不如手槍。」

晏琳抓著王橋的胳膊不放,道:「不管是什麼槍,總歸是槍,我們報警。」

王橋搖了搖頭,道:「那個人就是劉建廠,是世安機械廠被開除的工人,是操社會的真流氓。這點兒事情,報警以後麻煩事更多,我們還要高考,沒有這麼多時間陪他們扯皮。現場這麼多人,肯定有人會悄悄報警。」

「那以後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還沒有完全想明白,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什麼好怕的。」在王橋情緒感染下,晏琳慢慢鎮定下來,這才鬆開抓住王橋胳膊的手。王橋將衣袖稍朝後捋,手臂處居然被晏琳抓出烏青的印痕。晏琳看到了這個印跡,眼裡既羞澀又有柔情,道:「對不起。」王橋笑了笑,道:

「這是人的正常反應,沒有必要說對不起。」

在電影中,警察總是在最後關頭才出現。當劉建廠和王橋離開現場半個小時以後,派出所民警聞訊過來。

晏琳看到警察到來,心中大定,歪著腦袋看王橋,道:「我怎麼覺得你很不喜歡警察?」

王橋被關過看守所,還在東城區公安分局捱過打,對穿制服的人並無好感,道:「我以後會努力信任他們。」

當警察詢問商店售貨員時,一群閒人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事情經過。警察原本以為是一般的打架鬥毆,沒有料到劉建廠居然會拿著手槍在街道上發瘋,覺得事態嚴重,急忙回所裡報告。

派出所烏勇副所長帶著兩個民警,開車尋找拿槍的劉建廠。警車開至巴州,中,遠遠就瞧見劉建廠和麻臉站在南橋頭。

劉建廠見警車至,順手將自制火藥槍扔到橋下河裡。

烏勇跳下車,道:「劉建廠,把槍交出來。」為了應付突發事件,他帶著手槍,說話時用手摸著掛在腰間的手槍槍柄。

劉建廠道:「烏所長,什麼手槍,我哪裡有手槍,手槍在你腰桿上。」烏勇看著劉建廠鼻青臉腫的樣子,道:「你鬼扯,把槍交出來。」劉建廠道:「烏所長,我是受害者,正要到派出所報案。我有玩具槍,不要緊張。」他一邊說,一邊從身上取了一把手槍,小心翼翼地將槍柄遞給了烏勇。

這是一把製作精緻的玩具手槍,遠看如真槍,握在手裡很輕。烏勇鬆了一口氣,將玩具手槍遞給民警,道:「你還是到派出所去一趟。別在學校門口惹事,巴州一中是我們派出所的重點保護單位。」

劉建廠是派出所常客,油滑得很,道:「我是守法公民,今天被社會青年打了,烏所長要公正處理,否則我就到信訪辦上訪。」

烏勇橫了劉建廠一眼,沒有說話,轉身上車。劉建廠跟著上了警車,上車之前,他發了一個毒誓:「晏琳,你絕對逃不過我的手掌心。不弄到手,我不姓劉。」發了毒誓,還覺得不夠,再發一誓:「今日之仇,血債血償,要把那個狗日的碎屍萬段。」

茶樓上,王橋和晏琳相對而坐,王橋面前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數學試卷上的一道大題。面對著認真好學的王橋,晏琳哭笑不得,她指著街道口道:「那輛警車回來了。」

王橋眼光透過玻璃觀察著警車,直到警車遠去,道:「警車來了又走了,說明外面很安全。把這道題講完,我們回學校。」

晏琳拿著那張紙,道:「你沒有讀過高中,數學不好可以理解。那為什麼語文成績又這麼突出?我沒有想通這一點。」

王橋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晏琳撒嬌道:「你這是敷衍我。」

王橋道:「我爸從小就灌了我一堆傳統文學,所以比較好,這個回答可以吧。」

封閉隱秘的環境營造出一種特殊氛圍,安裝在牆角的音響飄來「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的輕柔音樂聲,讓空氣中生出一些曖昧。晏琳直率地道:「就是隨便問問,不說就算了,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小家子氣,扭扭捏捏像個女人。」

王橋道:「我沒有讀過高中,這你知道,原因是我中師畢業以後就當了村小教師。讀過中師,語文成績自然不會差。」

「你當過小學教師,教體育?」

「我教語文,是語文老師。」

晏琳恍然大悟道:「難怪你寫一手好字,原來是語文老師。看你打架這麼厲害,我還以為你是體育老師。不對啊,教過我的語文老師多了去,

好幾個都寫一手烏龜爬。」

王橋道:「我當過小學語文老師這一件事情,不能告訴其他人,劉滬也不行。」

晏琳道:「你這人真的就像個女人,當過小學老師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要遮遮掩掩?」

王橋端著茶喝了一口,道:「不是遮掩,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被眾人知道的秘密,這是我的選擇。」

分享了王橋的秘密,晏琳覺得很甜蜜,道:「既然知道了一個秘密,那就不妨知道另一個秘密,你家是哪裡的,巴州還是南州?還有另一個問題,怎麼有這麼多開小車的人來找你,你不當村小老師以後,還做過什麼?」茶室燈光有意調得暗淡,柔和的光線照在晏琳臉上,讓她比平時多了一些女性的秀美和嫵媚。王橋目光在晏琳臉上略為停留,與火辣辣的目光對視以後,趕緊將目光移開。道:「我是昌東人,村小畢業以後四處遊蕩,無所事事,回來復讀是浪子回頭,這個回答滿意嗎?」

晏琳是從來沒有出過校園的小女生,王橋這種經歷豐富的男子對她極有殺傷力。

「你是浪子嗎?浪子有幾個女朋友?」晏琳這句話脫口而出,說完以後,她的臉禁不住紅了起來,暗自責備自己:「晏琳啊晏琳,你今天犯了什麼毛病,居然問一個男生這樣的問題。」

聽到這個問題,王橋想起了遠在廈門讀研究生的呂琪,他迴避了這個話題,轉眼看著窗外,見到吳重斌、洪平等十來個人朝藥店方向走來,道:「吳重斌帶人找了過來,我們下去與他們會合。」

晏琳十分享受與王橋同處一室的感覺,暗恨吳重斌等人來得不是時候,隨後見到王橋急急付了茶錢,既遺憾又惱怒。

大家會合以後,沒有在街上停留,一陣急走,回到了校園。

「有槍!怎麼辦?」

在小操場的圍牆邊上,吳重斌得知劉建廠拔出自制手槍,被嚇了一大跳。在他的潛意識裡,始終把這場打鬥當成了同學之間的意氣之爭,自制手槍橫空出世,他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場與流氓之間的惡鬥。

洪平、田峰等人都產生了懼意,把目光投向王橋。在復讀班裡,昌東縣學生、紅旗廠子弟都各自抱團,王橋是一人獨行俠,經過幾次爭鬥之後,他的威信無形之中大大上升,每臨大事,幾人都習慣聽他的主意。

那晚痛打過劉建廠一夥人,可是痛打以後其實仍然解決不了問題。王橋經過反覆思考,終於下定了決心,道:「如果我們混社會,那就非常好辦,尋找機會廢其一條腿斷其一隻手,他成了瘸子斷手,自然就退出江湖。可是我們不混社會,主要任務是考大學,這事就不好辦了。」

北風吹過小樹林,嘩嘩地響,圍牆邊上的每個人都感覺很冷。

王橋道:「當今之計,還是得找到劉忠主任,向他報告。」

耿直的蔡鉗工喃喃地道:「現在社會上的人打架都不興到派出所報案,誰報案誰就是軟蛋,被江湖中人瞧不起,沒有地位。」

王橋道:「問題的關鍵是他們是黑社會,有手槍。我們不是黑社會,考大學是我們的最終目標,其他事情都放在次要地位。我們要將面臨的嚴峻情況報告學校,取得學校的保護,這是唯一的出路。你們誰還有更好的辦法?」

大家沉默了一會,吳重斌最先響應王橋的提議,道:「我覺得王橋的看法正確,我們別無選擇。」

在夜襲劉建廠團伙時,諸人打出了豪情,此時聽說要向學校求援,就是間接怕了劉建廠那夥人,都覺得不甘心。只是面對「有手槍」的嚴峻形勢,他們別無選擇。

王橋見眾人不再反對,道:「找學校保護,不能說那晚打架的事,必須師出有名。騷擾女同學、毆打男同學、在寢室搶東西,這就是劉建廠等人的主要罪狀,任何學校都不會放任流氓團伙影響學校的正常秩序。」商定以後,幾人分別行動,將受過劉建廠團伙欺負的同學聚集起來。令大家沒有想到的是被包強欺負過的同學除了晏琳、洪平、吳重斌等人外,還有其他五個同學。

七八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巴州一中的教學樓,時值元旦,距離春節亦不遠,各級政府層層簽訂過保平安穩定的責任書,最怕的便是群體性事件。劉忠與學生們談話以後,將學生們寫的情況反映拿到了校長辦公室。校長鄭正東看罷情況反映,勃然大怒,重重拍了桌子,道:「老劉,你把老金叫過來,保衛科尸位素餐,沒有盡到責任。」

金科長一路小跑,來到校長室。

他看到王橋寫的情況反映以後,腦門子全是汗水,道:「這事我有責任,從今天開始,保衛科增加在東側門和正門的值班人員。」

鄭正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這事發展到如此地步,不僅僅是保衛科的事情,也不僅僅是加強值班就能解決,你到派出所去聯絡,讓他們處理這些流氓。」

金科長看著校長臉色,小心地道:「我去過。」

金科長的話未說完,又被鄭正東打斷,道:「別找理由,我只要結果,不問過程,去過就行了嗎?得管用。」

金科長不敢再說,再到派出所聯絡工作。

等金科長離開後,鄭正東再看一遍情況反映,評價道:「這份情況反映是學生寫的?很有水平啊,鋼筆字非常漂亮,在現在的學生中很少見,沒有想到復讀班還有這種人才。」

劉忠見鄭校長開始說閒話,緊張的心情暫時放鬆,道:「這一屆復讀班的水平不錯,升學率不比應屆差。」

鄭正東突然想起一事,道:「那個九分的成績如何?」

劉忠道:「九分叫王橋,他偏科厲害,語文成績特別好,每篇作文都被當成範文,這篇情況反映應該就是九分寫的。他的數學還是不行,成績在三四十分左右,考大學沒有什麼希望。」

鄭正東道:「楊主席眼界高,他大力推薦王橋,說明這個學生還是有特長的,這一手鋼筆字真是漂亮。省教委年底要來檢查,橫幅就讓王橋來寫,不知他的毛筆字水平如何。」

說到這裡,他給楊璉打了電話。放下電話後,道:「老劉,王橋曾經獲得過全市學生書法比賽的前三名,難怪楊老師對其青眼有加,以後就別提將王橋開除的事。」

劉忠笑道:「鄭校長,但是他的成績確實太差勁兒,到現在我也認為他考不上大學,沒有見過偏科這麼厲害的人。」

鄭正東道:「閒話不扯了,你去寫一個報告,我去送給政法委譚書記,光靠保衛科老金解決不了問題。你的任務是管理好復讀班,加強值班,不準閒雜人員進入學校,晚自習關上大門。」

鄭正東向市委政法委譚星海書記反映情況以後,市委政法委專門搞了一次學校周邊社會環境綜合整治,教委、公安、交通、衛生、市政等部門參加。巴州一中是整治重點。最初是以治安為重點,可是治安看不見摸不著,無處著手,整治行動發展到後來,變成了整治學校周邊的小攤小販,一時之間,沒有健康證的無證小販被城管和衛生組成的綜合執法隊追得雞飛狗跳。

學校大門終於清靜了。

此事以後,王橋、吳重斌、洪平等人為了不擴大事端,都老老實實待在學校裡,不到外面晃盪。

大家也沒有放鬆警惕,好幾個寢室的男生都行動起來,準備了木棍、磚頭,只要劉建廠等人敢到學校來打人,必然會陷入由木棍、磚塊構成的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巴州一中之外,劉建廠如一匹來自荒野的孤狼,無數次徘徊在北大橋邊,冷冷地打量著學校圍牆裡的獵物,圍牆就如烏龜的殼,厚實堅固,他無法咬開。當看到警察、城管陸續在校外整治時,他丟下了一句話:「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老子不信王橋就一直不出校門。」

距離元旦還有五天,巴州氣溫驟降,屋外天寒地凍,河面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會發出嘎嘎響聲。

胡哥在農村老家殺了年豬,將手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叫過去吃刨豬湯。按照實力,劉建廠還沒有達到在胡哥家裡吃刨豬湯的地位,只是有著世安機械廠的淵源,加上這一年來劉建廠風頭漸起,因此也被叫到鄉下。

坐著計程車來到胡哥的老房子,劉建廠立刻就受到了刺激,院內停了三輛小車和一輛進口摩托車。

胡哥鄰居們幫著胡哥在院子裡殺豬,白毛豬兒橫躺在長條椅上,旁邊大鍋裡沸水翻滾。堂屋有一桌麻將,胡哥坐在首位,其他三人都是巴州有名氣的大哥,旁邊還站著兩個男人觀戰。三個漂亮妖嬈的年輕女子殷勤地削水果、端茶。

見到劉建廠,胡哥劈頭就問:「建娃,你操得孬,怎麼和學派打架?還被揍得鼻青臉腫,丟份啊!」

這一番話,劉建廠經常拿來數落包強,今天被胡哥說了一通,劉建廠尷尬地道:「那天陰溝裡翻了船,被人黑整了一盤。學派沒得這種本事,我估計還是得罪了道上的人,現在還沒有查出來是誰。」

胡哥旁邊是一個臉色慘白的光頭,巴州最大的歌廳和遊戲廳都是他的產業,在江湖上號稱許哥。他是許瑞的堂兄,與胡哥是結拜兄弟。許哥道:

「巴州就屁股大的一圈地方,誰出手,大家心裡明白得很,建娃別臉皮薄,被學派收拾了還得承認,找機會弄回來就是。」

劉建廠被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爭辯道:「確實不是學派,只是現在沒有查到是誰。」

胡哥「啪」地將手中麻將扣在桌上,道:「自摸。」

他們打的是倒倒胡,倒倒胡簡單利索,和牌就算一局結束,相較於鄰省麻將的複雜演算法,充分顯示了巴州人耿直乾脆的性格。和牌後,其他幾人拿出一百元鈔票,放在胡哥面前。

劉建廠瞅了瞅牌桌,每家都有厚厚的一疊百元大鈔,至少有幾千元。他為了喝胡哥刨豬湯,特意揣了七八百塊錢,見到牌桌上堆起的鈔票,只能選擇觀戰。

胡哥收了錢,又道:「建娃,你這人沒得長進,現在是什麼時代?是找錢的時代,有錢才是大爺。跟學派打架早就落伍了,打贏了,屁錢都沒有,打輸了,你丟不起這人。你要向老許、虎子學習,搞點兒產業,找點兒錢才是正經事。混江湖就是做生意,沒有本質區別,手法不同而已。」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劉建廠和其兄弟們被學生揍了一頓」就如烈性傳染病,迅速在圈子裡傳播開來,換個場合,劉建廠說不定就要當場發作,只是在胡哥家裡,他只能自認晦氣。

調侃一陣,諸位大哥級人物放過了劉建廠,一邊打牌,一邊談生意。美女們小鳥依人地靠在男人懷裡,「老公、老公」亂叫。劉建廠站在旁邊看著聽著,滿腹鬱悶。

在屋外抽菸,看村民剖豬,劉建廠覺得自己很失敗,離開工廠前他就開始混社會,混了三年時間,他還是個不入流的小混混,靠收保護費、幫人守場子找幾個小錢,動輒還提刀拿槍和人血拼,喜歡個學生妹,還被學派打了一頓。巴州有句古話,條條蛇都咬人,烏梢蛇不咬人還嚇人。劉建廠以為混社會很快就能找大錢,能過上自由自在的上等人生活,誰知入了道才明白道上一樣講規矩,一樣困難重重。

砍翻大頭柳以後,劉建廠在巴州江湖上混出了小名氣,他自己還頗為自得,誰知在各位大哥眼裡卻仍然不入流。他暗道:「打架兇,講義氣,在這個時代已經過時。收保護費,看場子,都是吃力不討巧的事情。要想混出頭,就必須得有自己的生意。我不能光想不做,明天,明天就開始行動。」

「做生意」的想法並不是從石頭縫裡迸出來,這兩三年來他一直都在想著這事。想法如種子,在合適的溫度和水分之下就會發芽,看似偶然,實則必然。

劉建廠腦子裡就有一門現成生意。他的三舅住在大河邊上,以前承包過採沙場,如今在家閒著。半年前,三舅特意找過他,想讓他帶人將一戶外來採沙主趕走,答應事後給兄弟們酒錢。當初他滿口答應了此事,沒有在意什麼酒錢。今天受了刺激,他開始朝另一個方向琢磨:「我是道上的生意人,以後辦事就要講道上規矩。我幫三舅搶了沙場生意,不能給幾個酒錢就打發,要入股分錢。」

想著要從三舅生意上刮錢,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心理負擔,但隨即又想: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們打架風險挺高,說不定就會致傷致殘,總得有回報吧。」

胡哥打完麻將,贏了點小錢。大家都沒有計較輸贏,只是圖個樂子。當回鍋肉、血旺粉腸湯、粉蒸肉從廚房端出來以後,大家在堂屋品嚐最新鮮的農家豬肉。桌上有幾瓶洋酒,是許哥從夜總會櫃檯上帶過來的。昂貴的洋酒倒在農村土碗中,和老白乾也就相差不大。

吃飯時,按照農村老規矩,幾個漂亮女子全被趕到側房。

江湖中人講究豪氣也講規矩,在座之人以劉建廠實力最弱,他拿出梁山好漢的架勢,不停地敬酒、碰酒,最終喝吐在堂屋。

許哥在一旁笑道:「可惜我的好酒,一瓶好幾千,就被建娃吐來餵狗。」在嘔吐中,這句話如烙鐵一般,牢牢地印在了劉建廠的腦海深處,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元旦前三天,劉建廠回到外婆家,找到三舅,關門談生意。

劉建廠離開以後,三舅媽進屋,道:「事情談好沒有?」三舅憋了半天,道:「這個兔崽子,心黑得很,他要入股,否則讓我們自己去趕人。虧小時候我帶過他,翻臉不認人。」

三舅媽沒有聽得太明白,道:「他要多少?」

三舅黑著臉道:「他不要錢,要入股,要兩成乾股。」

三舅媽罵道:「兩成乾股!太黑了。做點事,給兩三千塊就行了,你是他親舅,他還要獅子大張口,我們不幹,憑什麼我們起早貪黑像狗一樣做事,他們坐在家裡就撿便宜。」

三舅不停地唉聲嘆氣:「沒有生意,我們那條採沙船就要廢掉,怎麼還貸款?我們家裡沒有當官的,小輩裡就看劉建廠還有點名堂,少賺點就少賺點,總比一點都沒有強。」

三舅媽知道這個道理,總覺得胸口堵得慌,出門走到河邊。自家採沙場去年被吊銷了證照,該找的關係全都去求過,仍然沒有把吊銷的證照恢復過來。置辦採沙船費了老鼻子力氣和全家錢財,若是白白爛掉,連棺材本都要虧掉。劉建廠能拿下采沙場,自然是好事。她想起在河邊起早貪黑打沙的穆老闆,又覺得於心不忍。

在河邊站了一會兒,她的心腸又硬了起來。穆老闆不是巴州人,家裡有關係,所以才能到巴州採沙。有關係的人自然不會走上絕路,自己家再不想辦法,真的就要走絕路了。

元旦前兩天,劉建廠按照三舅給的資訊,帶著相機來到巴州市,在巴州市一所中學裡找到一個姓穆的中學生,給他照了三張相。

元旦前一天下午,劉建廠帶著麻臉、光頭、包強和大劉二劉等人,前往大河邊。離開主公路,沿著條條機耕道走了十來分鐘,遠遠見到一條採沙船。此時天近黃昏,一對中年夫妻在河邊煮飯。

劉建廠帶人走到採沙船邊,二話不說,先將小板房拆掉,飯鍋直接被扔到河裡。

「你們做什麼?」五十來歲的穆老闆去拿菜刀,被三個棒小夥子按在河灘上,不分青紅皂白揍了一頓。

劉建廠將砍刀架在穆老闆的脖子上,道:「穆老闆,從今天起,你就從採沙場消失,採沙場給我。」

「這是我的採沙場,憑什麼給你們?」穆老闆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憤怒,眼中噴著火,前些天有十男一女兩個本地人來到這裡,開口就要買這個採沙場,被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劉建廠如狼一般惡狠狠地盯著採沙場老闆,道:「給你兩千塊錢,採沙場轉讓給我。」

穆老闆甚是倔強,道:「上次有個老闆出十萬,我都沒有賣,兩千塊錢,你搶人啊。」

劉建廠用腳踩在老闆的頭上,道:「再問一遍,轉不轉讓?」

「要命有一條,轉讓不得行。」

劉建廠不再說話,彎下腰,將老闆拖到河邊,將其腦袋按在水裡,道:「今天你必須答應,否則把你綁了石頭扔到河裡去。」

渾濁的河水潛藏著許多暗流,穆老闆沒有撐多久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拼命掙扎,漸漸失去了力氣,在意識就要模糊的時候,被人從水裡扯了出來。

穆老闆吐了一會兒水,大口喘著粗氣。劉建廠上前抓著採沙場老闆的衣領,「啪、啪」地扇了幾耳光,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寫個收條,就說收到十萬塊錢,轉讓採沙場。我跟你說,今天不寫這個條子,你們全家都走不脫。」

採沙場老婆亦被拖到了河邊,頭被壓到河水邊上。採沙場老闆流著眼淚和鼻涕,大口喘氣,仍然不屈服。

「寫條子。」

「不寫。」

「寫不寫?,,

「胚,不寫。」

劉建廠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道:「你看看這是誰的照片,聽說他成績還不錯,很乖的小娃兒。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就太不划算了。」

穆老闆見到照片中人,立刻就啞了,他們中年得子,四處奔波做生意都是為了這個兒子,兒子是他們的致命穴道,此時被點了穴,動彈不得。

劉建廠冷酷地道:「採沙場我是要定了,如果不籤轉讓協議,兒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怪不得別人,誰讓你們要錢不要命。我們再一把火燒掉採沙船,到時你們人財兩失,血本無歸。」

穆老闆夫妻倆眼淚汪汪地同意了籤轉讓協議。

原計劃中,劉建廠準備給個兩三千塊錢,拿出沙場轉讓協議,看著面色慘白的穆老闆,改變了主意,道:「簽了協議,馬上就滾,一個外鄉人跑到八里鄉來賺錢,門都沒有。明天把你的那條採沙船弄走,不弄走,一把火燒掉。」

等到採沙場老兩口離開以後,包強擔心地道:「老大,他們會不會帶人來報復?」

劉建廠不屑地道:「我問清楚了,他們兩人是外鄉人,根本沒有人會幫他們。有個侄兒在市國土房產局當辦事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麻臉看著簡陋的採沙場,道:「這裡完全是原始社會,純粹找點兒力氣錢,老大,我們拿到採沙場沒有什麼用處。」

劉建廠道:「前面河道還有幾個大沙場,位置更好,那些人都是本地

的土老肥,我們不一定吃得下去。等到實力強大了,壟斷這條河的採沙業,我們就發大財了。」

河灘上一片枯黃的衰草,河風如刀子一般割人。劉建廠一夥人坐在火堆前抽菸。劉建廠對麻臉道:「你去找幾個用沙的工地,讓他們只能用我們的河沙,等有了原始積累,我們再買裝置,把採沙的事全部搶過來,到時開賓士寶馬,玩漂亮女人。」

光頭看著荒涼的河道,道:「這個地方拉屎不生蛆,誰能在這裡守著,我們幾人不行。」

劉建廠道:「我三舅以前經營採沙場,生意交給他來做。光頭和麻臉你們幾個人負責聯絡建築工地,每一噸河沙,在三舅給我們的價錢上,再上漲七八塊錢。你別小看這個採沙場,一年出個七八千噸,我們差價就有好幾萬,比收保護費強得多。多弄幾個沙廠,我們幾兄弟就發財了。」在談論採沙場美好前景時,劉建廠打了埋伏,三舅的兩成乾股將由他自己一個人獨吞。

沒有費吹灰之力就成功佔領一個採沙場,這讓劉建廠再次深刻地領略了暴力的威力,他帶著包強、麻臉等人來到三舅家,吃紅燒狗肉,喝著從酒廠打出來的原度酒,六人彷彿過上了梁山好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元旦,穆老闆帶人將採沙船弄走,穆老闆老婆回巴州,為兒子辦了轉學。

同一天,從省城實習歸來的楊紅兵到巴州刑警支隊報到,報到那天,亦是小鐘燒烤開業之日。

陸軍接到電話,從昌東縣來到巴州,同行的還有劉紅。

臨行前,陸軍給昌東縣建委辦公室打了電話,以組織部領導的名義要了一輛桑塔納。組織部是幹部的孃家,孃家人偶爾用公車辦事,自然是小事一樁,縣建委將最新的一輛桑塔納調了出來,供陸軍使用。

陸軍坐著桑塔納來到巴州市委組織部,將一個原本可以郵寄的表格放到組織部的檔案交換箱裡。又藉著元旦之際,悄悄來到組織部家屬院,到

巴州市幹部科王科長家裡坐了一會兒,走時留下一個紅包。雖然只有五百元錢,足以表達陸軍的小小心意。

幹完正事已接近十一點,陸軍來到小鐘燒烤。

開啟車門時,陸軍用雙手抹了抹頭髮,將黑皮包夾在腋下,站在車邊左顧右盼,感受到眾人目光以後,這才慢條斯理走進小鐘燒烤前廳。

巴州小鐘燒烤與昌東小鐘燒烤相比,前者是陽春白雪,後者是下里巴人,除了名字以外,從裝修到菜品皆有質的變化。餐廳分為上下兩層,上層全是雅間,以中餐為主。下層是大廳,除了中餐餐桌以外,還開闢出十個燒烤臺,可以自主燒烤,也可以由服務員燒烤。

二樓,黃山包間裡,王橋、劉紅以及另外幾個中師同學圍坐在一起。除了陸軍、楊紅兵和王橋以外,多數同學仍然在各個小學教書。陸軍進屋後就迫不及待地對王橋道:「蠻子,你搞什麼名堂,怎麼讀起復讀班?」王橋自嘲道:「我現在是下崗失業人員,考大學是為了找飯碗。」陸軍落座後,從黑皮包裡拿了一包紅塔山,散給王橋一支後,自顧自點燃,道:「蠻子,等你從大學出來時,我已經有七年工齡,而且我的本科文憑肯定到手了。所以我覺得你考大學確實划不來。」

坐在王橋身旁的劉紅在一旁打抱不平,道:「你拿的是黨校文憑,黨校文憑含金量怎麼能和正規大學文憑相比',晚工作幾年有什麼關係,後發也能制人。」

陸軍嘿嘿笑道:「我在組織部門工作,對政策清楚得很,黨校文憑和國民教育文憑在組織部門一視同仁,只要進了機關,有個本科文憑就行,至於是哪裡來的本科文憑根本不重要。縣裡分來不少大學生,他們幾乎都沒有按照專業分配,專業不對口是普遍現象。大學裡的知識在實際工作中根本不能用,全靠後天學習。」

王橋知道陸軍所說是實話,心裡感覺不太舒服,他沒有反駁,只是暗道:「陸軍很少離開昌東,視線只能停留在當地,燕雀焉知鴻鵠之志。」自我打氣以後,稍稍找到心理平衡。

陸軍繼續道:「就算大學畢業分配出來,你遇到的領導十有八九就是七八年前參加工作的人,說不定他是一個轉業軍人或者鄉鎮幹部提拔起來的,有個屁文憑,我覺得蠻子考大學是一個錯誤決定。」

見陸軍哪壺不開偏提哪壺,劉紅幫著王橋爭辯道:「誰笑到最後,誰才是勝利者,現在評價蠻子太早,我支援蠻子。」

參加工作兩年多時間,往日清純大妞變得成熟起來,更有女人味道,王橋不願意在同學聚會時談這個話題,用目光向劉紅示意她別再爭論。

劉紅看懂了王橋的目光,不再爭論。等到話題轉換,她才悄悄地對王橋道:「你這個決定很冒險,整整三年的課程壓縮到一年,如果換作我,肯定會放棄。」

王橋道:「年輕時總要蹦幾下,免得老了後悔。」

劉紅很想再跟王橋談一談其初戀女友楊明之事,轉念又想到楊明嫁了人,懷有身孕,王橋這幾年更為躂蛇,和一群落榜生混在一起,遂將談論楊明的念頭壓進肚裡。

楊紅兵作為主人,應付的人挺多,到各桌敬酒,走了一大圈,最後回到同學這一桌。

中師畢業以後,同學們難得聚在一起,互相敬酒之後,氣氛熱烈起來。酒至酣時,房門被推開,小鐘急匆匆走到楊紅兵跟前,道:「進來幾個雜皮,我以前見過,在這條街道收保護費。今天我們開業,他們就來了,明說要收錢。」

楊紅兵臉色一緊,道:「收保護費居然收到了我的頭上,不想活了。」王橋已經猜到來者是誰,道:「應該是劉建廠那一夥人,他們最近和一中同學打了好幾次架。」

楊紅兵道:「蠻子,你陪我去看看。」

王橋不願意和劉建廠等人發生衝突,正想和楊紅兵解釋,楊紅兵已經大踏步朝樓下走去,他腳步稍有停頓,轉念想到如果用楊紅兵的刑警身份壓一壓劉建廠,或許能化解雙方的矛盾,於是快步跟了過去。

楊紅兵目光朝大廳掃了一圈,在小鐘示意下,走到劉建廠等人坐的那一桌,道:「各位,今天開業,所有菜品一律免費,酒水自理。」

劉建廠目光越過楊紅兵,鎖定在王橋身上,他近期除了弄採沙場以外,就在琢磨如何收拾一中幾個人。

黑夜遇襲之後,他們將前後細節分析了無數次,認定夜襲者就是復讀班的學生,包強更是一口咬定:「百分之百就是王橋、吳重斌那夥人,帶頭的是王橋。」那天被夜襲,事起倉促,他們吃了大虧,劉建廠確實沒有看清楚來人,他一直不太相信復讀班的學生會有這種手筆,直到藥店與王橋打架之後,他才相信包強之言——王橋就是夜襲指揮者。

劉建廠「刷」地抽出隨身攜帶的砍刀,麻臉、包強等人站了起來,手上都拿著傢伙。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