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包強離開以後,他呼呼地掃完碗中麵條,慢慢走回客車站。
行車途中,他默背英語單詞。
客車開進省會城市,璀燦燈光撲面而來,王橋腦中如放電影一般,閃現出這幾年艱難經歷,往事歷歷在目,現實變得模糊,如在夢中。在姐姐樓下時,他不由得回想起跳樓自殺的姐夫李湘銀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更是感慨萬分。
大姐房間,客廳裡陳設井然有序,桌面上蒙著一層薄灰,正面牆上有大幅照片的隱約痕跡。
推開幾個房間的窗,帶著寒意的空氣穿透房間,不一會兒,陳腐之氣被新鮮空氣所替代,屋內氣息活潑起來。
王橋將帶來的信件放進小櫃子,又從櫃子裡取出自己存留的小包,取了一千元現金出來。舊鄉尖頭魚資源豐富時,他沒有感到經濟壓力。後來牛清德在上游開礦,導致水源枯竭,他失去了強有力的經濟來源,只能是坐吃山空,現金越來越少,讓他感到了經濟壓力。將小包放回小櫃子後,他覺得有些不安全。
現金放在櫃子裡,有無鎖無所謂,可是與呂琪的珍貴情書放在櫃子裡,最好還是能上一把鎖。在屋裡沒有找到鎖,他暗道:「明天一定要記著買把鎖,將小櫃子鎖上,免得被姐姐看見呂琪的信件。」
在客廳裡轉了一會兒,他開始操心自己的經濟狀況:「我這兩年積攢的錢還能支撐復讀班,但是讀大學怎麼辦,難道要向父母或是姐姐伸手要錢?」按照巴州傳統,讀大學時向父母伸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王橋有著特殊經歷,想法與普通學生不一樣,傾向於自力更生。想了一會他調整了心態:「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難道能被尿憋死?現在專心考大學,不要想這些沒用的事情。」
他用座機給柳溪三道彎家裡打了電話,接電話的人是母親杜宗芬,「媽,我是二娃,到姐姐這裡來看看。」
杜宗芬站在電話機前,將話筒緊緊貼在耳根,抱怨道:「李家把你姐守得緊,我這當媽的想去看看都不得行。」
王橋聽出母親口裡的怨氣,勸慰道:「李家那邊情況特殊,他們特別
看重這個孩子,這點你要理解。說實在話,李家人對姐姐很不錯,關心備至,比你還要細心。而且我在看守所的時候,李家人東奔西走,出了不少力氣。」
杜宗芬道:「你們父子倆穿一條褲子,都幫著別人說話。」
王橋道:「我們說的是老實話,媽其實能理解,只是心裡不太舒服。」與兒子說了心裡話,杜宗芬心情舒暢起來,笑道:「還是二娃最懂事,說的話媽愛聽。你的學習怎麼樣?不要經常熬夜,熬夜對身體不好。」
王橋道:「我想熬夜都沒有機會,學校十二點準時熄燈。」
聊了幾句,杜宗芬催促道:「不講了,長途電話費很貴,你姐公司的生意不好,這事都怪那個楊燕,關鍵時刻下爛藥,虧得你姐手把手教會她做事,真是應了那句古話,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不打電話了,春節早點回家,別在外面玩。」
楊燕是同一個院子的鄰居,是大姐王曉的徒弟。在姐夫自殺後,王曉無心經營公司,公司主要業務便交由楊燕。誰知,楊燕趁亂另起了爐灶,將公司業務帶到自己的新公司。
為了此事,杜宗芬對從小看著長大的楊燕有了很大的看法。
隔著上百公里,王橋仍然能感受到母親想與兒子聊天又心疼電話費的矛盾心理,心裡有陣陣溫曖。
與母親通了電話以後,王橋猛然間想起呂琪的身影,莫名的惆悵湧向心頭。他提起話筒,撥打了那個異常熟悉而又漸漸陌生的傳呼號,留言道:「我是王橋,收到資訊請回話。」
不到一分鐘,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在鈴聲刺激下,王橋一顆心差點兒從胸腔中迸將出來,提起話筒時,手不禁發抖。
「你是哪個,找我啥子事?」話筒裡傳來了一個粗豪的男聲。
王橋一顆心又如從火爐裡掉到冰害,道:「我是王橋,給呂琪打的傳呼,請問你是誰?」核對傳呼號以後,粗豪男聲道:「我不是呂琪,這是新辦的傳呼號,你是不是搞錯了?」
拿著電話,王橋失魂落魄地想著一個事:「呂琪放棄了傳呼,她是徹底想與我決裂。我真的失去了她。」
粗豪男聲素質倒是不低,聽到對方沒有言語,結束通話了電話。
王橋就如一隻失群孤雁,努力扇動翅膀,始終追不上那一群遠走的雁群。在姐姐房中等了一個多小時,他才恢復平靜,給姐姐打了傳呼後,前往省交通廳家屬院。
省交通廳家屬院如衛星城一般,緊靠省政府家屬院,在兩個家屬院中間設有公共汽車站,好幾路公交車要經過此處。下了公交車,王橋在省政
府家屬院稍稍停下腳步,朝裡面張望一下,隨即加快步伐,來到省交通廳
家屬院。
省交通廳家屬院有一個老門衛,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擋住來人。王橋禮貌地問道:「請問陳強的家在哪裡?」老門衛翻著已經老花的白眼,道:「你是誰,從哪裡來,做什麼?」
這三個提問涉及哲學中最古老最深邃的問題,讓王橋頭腦有點兒凌亂,道:「我找陳強家。」
老門衛道:「是親戚嗎?」
王橋未置可否,點了點頭。
老門衛自語道:「陳強家怎麼這麼多親戚。」陳強以前是交通廳領導,找陳強的來訪者必須登記,還得打電話確認。如今陳強成了死老虎,想必也不會有人來冒充親戚,老門衛指著遠處一處密林,道:「轉彎那幢青磚樓,二樓左手就是。」
王橋朝著青磚樓走去,暗道:「今天陳強家還有其他親戚?」按響門鈴,王橋感覺到防盜門貓眼裡有人在朝外窺視。然後一個女聲響起:「你找誰?」
王橋道:「我是陳強在看守所的朋友,他託我帶口信。」
防盜眼後面的年輕女子嚇了一跳,隨即滿臉疑惑,道:「你等一等。」回到屋中,湊在母親耳中說了幾句,母女倆都是滿臉狐疑。
孟輝話不多,察言觀色的能力很強,見母女倆這個神情,知道另外來了客人,道:「口信帶到,我就走了。」
李末琳道:「門口來了一個人,說是陳強看守所裡的朋友,孟警官,還有誰能見到我家老陳?」
孟輝道:「是不是痩高的年輕人,他自報姓名沒有?」孟輝就是山南第一看守所209監室的耳目木頭,聽聞有人帶來陳強的口信,便猜到來者是誰。
「是個年輕人,我還沒有問名字。」
孟輝道:「如果叫王橋,就確實有這個人。」
陳秀雅來到門前,怯生生地問:「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王橋。」王橋能夠理解陳家的謹慎,當初呂忠勇被雙規時,呂琪表現得更為極端,寧願逃離巴州,也不願留在巴州面對著以前的熟人。
防盜門開啟以後,輪到王橋驚得掉了下巴,在兩個女人身後,居然站著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209室的官方耳目木頭。
「木頭,你怎麼在這裡?」王橋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保持著戒備。在他心裡,下意識認為木頭是從看守所逃出來,找到陳家是為了騙吃騙喝。孟輝笑著伸出手,道:「蠻哥,果然是你。」
王橋沒有伸出手,用疑慮的眼神看著孟輝,他能從山南第一看守所無罪釋放是一個特例,一個監舍有兩個犯罪嫌疑人能大搖大擺走出「山南一看」則相當不正常。
孟輝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警官證,遞給王橋,自嘲道:「有十年我都不敢拿警官證出來,如今逢人便遞警官證。」
王橋仔細看著警官證上的照片,被這種只有電影裡才能出現的情節震住了,道:「陳強現在怎麼樣?」
孟輝沒有回答王橋的問話,扭頭對李末琳道:「我當時在監舍裡只是看客,一言不發,被叫作木頭。老陳在看守所多虧了王橋。當時王橋在監舍裡威風八面,大家都尊其為蠻哥。蠻哥對老陳很關照,讓老陳睡到他的身旁,那以後老陳就沒有捱打了。」
李末琳心裡緊揪著,道:「老陳捱打的次數多嗎?聽說裡面打人厲害。」孟輝道:「誰進去都要捱打,我最初進去也捱過一頓,蠻哥在102室還差點兒打出事。」
李末琳想起文質彬彬的丈夫在監獄裡受盡折磨,心如刀絞。陳秀雅在旁邊提醒道:「媽,別站在門口,讓客人到屋裡來坐。」
坐下來以後,李末琳給王橋削蘋果,陳秀雅拿著茶杯泡茶。陳家是一個有著文化氛圍的知識分子家庭,和楊璉家近似,茶杯是普通白瓷杯子,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茶垢。白瓷杯子上飄著綠色茶葉,素雅、和諧。陳秀雅將茶杯放在桌上以後,回到自己寢室,悄悄打量來人。她總覺
得來自看守所的人如天外來客一般,無法將眼前沉穩英俊的年輕人與看守所「蠻哥」重合起來。
王橋從孟輝口中得知209室諸人的狀況:包勝被判了十二年,已到勞改隊服刑;娃娃臉被判得更重,十五年;陳強牽涉到窩案,還沒有被判下來;鐵州老大向老粗一審死刑,已經調號;師爺被判了十年;楊文勝則被調號,不知詳情。
王橋很想知道木頭為什麼會潛伏在看守所裡,試著提了個話頭,被木頭拿話岔了過去。在看守所裡,木頭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到了外面,木頭變成了話簍子,但是他說話很有原則性,廢話多,有價值的資訊少。
孟輝聊了一大圈廢話,將話題繞了回來,道:「蠻哥,你出來有幾個月了,在忙什麼,做生意嗎?」
王橋帶口信的意圖完成,打定主意不再和陳家以及木頭聯絡,道:「成天胡亂混,沒做什麼正事。」
孟輝道:「你得找點兒事情做,千萬別沾上黑社會,混黑社會更沒有前途,遲早會進監獄,楊文勝、向老粗都是叱吒一方的人物,進了看守所屁都不是。」他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道:「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有事可以找我。」
為了工作,孟輝在黑暗處潛伏多年,如今終於走上前臺,壓力驟然減輕,他印了些名片,發給一些比較親密的朋友。
王橋收起名片,就欲告辭。李末琳急忙抓住他的胳膊,道:「老陳承蒙你照顧,我們怎麼感謝都不為過,一定要吃晚飯。」
王橋道:「謝謝了,我真有事,還得回巴州,晚了就沒有客車。」孟輝爽快地道:「蠻哥,如今流傳‘四大鐵’,我們一起蹲過牢,這種感情也得在上輩子有好幾百年緣分。吃了晚飯,我開車送你回巴州。」
「蠻哥,你真不能走。」李末琳真誠地想請王橋吃飯,抓著其胳膊不放。無奈之下,王橋留了下來。
穿上外套,離開家門時,李末琳向兩個從209出來的室友解釋道:「陳秀雅讀高三,學習緊張得很,就不出去吃飯了。」
陳秀雅打心眼裡不願意和兩位兇巴巴的男人一起吃飯,她站在門口,等到三個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順手關掉房門。用力稍大,房門發出「砰」的一聲響。陳家是知識分子家庭,平常家教嚴格,絕對不允許如此關門,李末琳回過頭來狠狠瞪了房門一眼。
陳秀雅也被關門聲嚇了一跳,趕緊跑到窗邊,見三人朝大門走去,這才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
自從父親被關進監獄以後,陳秀雅心理受到了極大刺激,只要有空閒時間,便偷偷看瓊瑤的書,今天從校外書攤上借了一本《月朦朧鳥朦朧》,此時家裡無人,她把數學書擺在桌上,然後舒服地躺在床上看小說。
看到書中男主角韋鵬飛被妻子欣相拋棄之後,陳秀雅眼淚如水一般流了下來,擦淚的紙巾丟了一地。她原本只想看一會兒便去學習,誰知一下就陷進情情愛愛的故事情節之中,忘記了時間,也忘記留心聽門口的響動聲。
李末琳陪著兩位209室友吃過晚飯,得知丈夫在監舍中沒有吃太大的苦,最初還頗為高興,獨自一人走進交通廳家屬院以後,熟悉的景緻直接破壞了情緒,她再次感受到一種莫名狂躁。在人前她會按照以往的習慣裝得很溫婉,在人後就總是踩花草、踢貓狗。
在樓上看著女兒的視窗還亮著燈,頓時感到無比欣慰,女兒聰明伶俐,在家聽話,幫著家裡做家務事,功課認真,成績優秀。看到女兒認真學習時,李末琳才會感到生活有意義。
為了不打擾女兒學習,李末琳輕手輕腳進門,如貓一樣無聲地走進客廳,她朝女兒房間瞥了一眼,只見到地上散亂丟著不少紙巾。
陳秀雅正看得聚精會神,不提防手中書被抽走,她下意識說了一句:「還給我。」
李末琳看清楚《月朦朧鳥朦朧》幾個大字,愣了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這是瓊瑤的書,口吃著道:「你,怎麼能看這種書?」
陳秀雅被嚇住了,腦袋一片空白,道:「大家都在看。」
李末琳火氣直往上湧,道:「大家都在看?這就是你看這種書的理由。我含辛茹苦地維持著這個家,沒日沒夜為你們父女倆操勞,就希望你能考個好大學,離開這個鬼地方。沒有想到在高考這麼緊張的時候,你居然看課外書。」
李末琳一邊說一邊抹眼淚,突然間,積累在胸中的火氣燃燒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小說撕成兩半,道:「既然你不願意學習,那就不學習了,明天到外面找份抹桌子洗碗的工作,免得家裡花錢養著。」
陳秀雅見母親突然如暴怒獅子一般,嚇得夠嗆,坐在床上,眼睛盯著床下。
李末琳將小說撕爛,扔在地上,再用腳使勁去踩。
陳秀雅只是默默地流淚,流淚時,她把自己幻想成了女主角劉靈珊,離開了心愛的人,在遠處默默地關注一家三口人和好,自己則將美好的愛情徹底埋葬。想到這裡,看到發瘋一般的母親,再想起困在看守所的父親,痛苦如大海一樣朝她襲來。她沒有反抗母親,只是緊緊閉著眼睛,任痛苦在心中游蕩。
在青春期,想象的痛苦往往會感動自己,未經世事的年輕人往往會產生錯覺,認為自己正在遭受著外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事實上,他們經歷的事情很多人都經歷過。
發洩一陣以後,李末琳清醒過來,見到女兒的模樣,悔恨如尖刀一般刺在身上最柔軟的地方。她抱著陳秀雅,喃喃地道:「對不起,媽媽不應該這樣對待你。今天孟輝和王橋帶來你爸的訊息,我心裡難受。」
陳秀雅睜開流著淚水的眼睛,道:「媽,我要好好學習,以後不看課外書了。」
李末琳嘆氣道:「你爸是交通廳領導,到了看守所還得由王橋這個年輕娃兒來保護。王橋這種從看守所出來的人,我們也得防著點,能少接觸就少接觸,千萬別去招惹。」
此時,王橋坐在副駕駛位置,摸了摸耳朵,道:「不知誰在說我的壞話,耳朵發癢。」
孟輝道:「估計是號裡的兄弟們想念你了。」
王橋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監舍,我估計209都換了大半,就算有人記得,只能是捱過打的,不是想念,是詛咒。」
孟輝問道:「看守所物質奇缺,弱肉強食,任何行為都有目的。可是我發覺當年陳強初進號裡時,你對他頗為照顧,沒有要求回報,是什麼原因?」
「我爸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常自詡我們家為書香門第。腖強氣質和我爸很接近,都是那種不合時宜、自視甚高的型別。這就是我幫他的真實原因,不願意看到這些要面子的小知識分子受罪。」
孟輝道:「原來如此。你走了以後,陳強地位急轉直下,又被打了兩次,差點兒被趕到便池旁邊。我言語幾聲,順手幫了他。我要出來時,他求著我到家裡來看一看,還偷偷寫了讓家人保重的小紙條。李末琳疑心頗重,看到小紙條才真正放心。」
小車燈光劃破了黑暗,在公路上快速地移動。
王橋經過一番權衡以後,還是問出了心中之話:「孟警官,恕我直言了,當初在監舍時,我們兩人幾乎沒有什麼交道。今天見面以後,感覺你對我挺不錯,我想知道原因。」
孟輝道:「你還真夠實誠,問得這麼直接。你到看守所以後,我昏直在觀察你,當看到你把陳強叫到自己身邊時,我發覺你這人心眼不錯,在閉塞的環境下,在自身處於絕望狀態下,還想著幫助更弱的人,算得上好心人。這年頭好心人稀罕,所以我要堅持送你。」
王橋沒有想到自己在監舍裡一點點同情心居然會贏得尊重,道:「我那時壓根沒有想到你是警察。」
孟輝笑道:「若是被你們猜到,我的下場會很慘。」
王橋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很愚蠢,跟著笑了起來,道:「這倒是實話。」警車一路暢行,一個多小時就來到巴州。進入郊區以後,王橋決定向孟輝說實話:「孟警官,你剛才問我在做什麼,我說了謊話,我如今在巴州一中讀復讀班,準備考大學。」
孟輝驚訝地道:「我記得你中師畢業以後當過小學老師,沒有讀過高
中,怎麼考大學?」
王橋道:「我在號裡談過往事嗎?孟警官怎麼都記得?」
孟輝道:「我以前混江湖,不管做什麼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們在號裡說的每一句我都是在心裡分析了十遍,大家的底細都摸得差不多,所以我認為你是一個值得交的朋友。復讀班,考大學,難啊!」
當時大學升學率不高,巴州,中每年亦只有30%的升學率,孟輝並不認為王橋是在做一件明智的事情。
從南州到巴州的路上,只有短短一個來小時,孟輝所說的話超過了在209監舍三個月的話,車到復讀班東側門時,孟輝笑道:「我真是一個話簍子,這些年變成了有話不能說的啞巴,被憋壞了。現在恢復了真身,但是很多話還是不能說。」
王橋道:「我能夠理解。」
孟輝道:「真能理解?」
王橋認真地道:「真能。」
孟輝道:「謝謝。」
警車直接開進校園,未受到任何阻攔。
「孟警官,到樓上坐坐。」
「學生宿舍一屋腳臭,比看守所都不如。我就不去了,還得回南州。」孟輝作為省公安廳的中層幹部,開車送了上百公里,讓王橋心生感動,無形之中拉近了兩人關係。他站在車前,道:「孟警官,非常感謝。」
「我跟你是什麼關係,再謝就生分了。走了,到南州來找我,好讓我過過嘴癮。另外,如果遇到難事,也要來找我,你身手再好,也不能觸犯法律。」孟輝隱隱發現自己雖然時刻想著要重回光明,可以用正式的身份出現在親朋好友面前,但當這一天到來時,他時刻能感受到黑夜生涯在其身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睡夢中無數次與幾位「江湖大哥」把酒言歡,無數次與一群人在夜色中匆匆行走,無數次提著刀在狹窄的巷道上死拼,無數次被毒販生死考驗。
黑夜與光明在其內心深處糾結在一起,王橋是聯絡過去和現在的一個重要的安全見證,既不會將他帶入黑暗生活,又能讓他不至於與漫長十年徹底隔絕。因此,孟輝與王橋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特殊感受。
送走孟輝,恰是晚自習放學時間。王橋腦子裡想起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的日日夜夜,萬分感慨,慢慢地朝操場走去,進行晚間的例行鍛鍊。
在操場邊,劉滬和晏琳在散步。懷有身孕的劉滬心情紛亂如麻,低頭走著,不停地踩枯乾的落葉,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晏琳安慰著閨中密友,眼光不停地朝著左側門看去。整個星期六晚上,她都沒有看見王橋伏案讀書的身影,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頗不踏實。終於,一道車燈刺入學校,看到這道燈光,晏琳預感到王橋在車上,便停下來,瞧著車燈處。
果然,王橋從車上走了下來。
劉滬發現晏琳止步不前,跟著停了下來,道:「你在看什麼?」
晏琳掩飾著道:「沒有看什麼。」
劉滬看到從車上下來的王橋,道:「晏琳,你人網了。」
「入什麼網?」晏琳明知故問。
劉滬指了指朝操場走過來的王橋,道:「你對王橋太關注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就是陷入情網。」
晏琳看著車燈下修長矯健的身影,略為失神,沒有肯定,亦沒有否定。
劉滬在紅旗廠五人裡面,成績一般,最有藝術氣質,她用憂鬱的聲音輕輕地哼起了張學友的《情網》:「請你再為我點上一盞燭光,因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飾不住的慌張,在迫不及待地張望,生怕這一路是好夢一場……」
晏琳被歌曲感染,整個晚上都在輕聲哼唱這首風靡校園的《情網》。早上起床,下意識又哼起這首歌,「請你再為我點上一盞燭光,因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吃過早飯,晏琳正欲前往教室,在三樓走道上聽到小車喇叭聲,她習慣性地認為是來找王橋的車,心道:「王橋到底是什麼人,經常有開小汽車的朋友到復讀班。」
走到樓下,卻見父親站在一輛桑塔納前面,晏琳驚奇地道:「爸,你怎麼來了?」
晏定康四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倔強地根根直立,和傳統知識分子形象頗有差異,更像是軍隊教導員。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問:「這麼早就要上課?」
「這是早自習,還有一個小時才上課。」
晏定康將手裡提著的小包遞給女兒,道:「你媽做的肉末豇豆,我等會要到市政府開會,中午過來接你吃飯。」
晏家的肉末豇豆曾經無數次在學生寢室引起搶食的狂潮,晏琳將口水嚥了下去,道:「學校門口有一家燒雞公,味道不錯,我把劉滬、吳重斌幾人叫過來,宰老爸一頓。」
晏定康道:「今天不吃燒雞公,到辦事處吃飯。」
晏琳看著身旁的小車,道:「爸,你坐小車來開會,莫非真的是傳言變成現實,當官了?」前一陣子,吳重斌、劉滬等人都在說晏定康要當副廠長,晏琳半信半疑,今天見到父親居然坐著小車來開會,看來傳言變成了事實。
晏定康笑道:「小小年紀,怎麼如此官迷。我這個副廠長不好當,是個棘手活。算了,不給你說這些。中午你把劉滬、吳重斌、小田等幾個同學叫上,一起到辦事處打牙祭。別家孩子都顧家,就我家小琳幫著同學宰老爸。」
晏琳聽到父親果然當了副廠長,高興地道:「我相信老爸什麼難事都能搞得定,我支援老爸當正廠長,絕對比塗廠長幹得好。」
巴州地區自古民風強悍,傳統風俗中,男人在家中很有權威,女人基本上處於弱勢地位。紅旗廠是三線工廠,它的情況與巴州傳統略有差異,幹部和工人主體來自沿海地區,廠裡的耙耳朵隨處可見。晏定康的家不是耙耳朵家庭,相當民主開明,家庭成員個個都有發言權,所以晏琳說話很隨意。
晏定康鄭重地糾正道:「這話絕對不要在外面說,完全是給你老爸找麻煩。塗廠長德高望重,水平高,老爸比不上他。」抬頭望了望女生寢室,道:「還有點兒時間,我到你寢室去看看,你說寢室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讓我見識見識把女生變成沙丁魚的地方。」
晏琳道:「你就別去參觀了,還有女生沒有起床。」
晏定康沒有將自己的深意說透,道:「大冬天的,又不露胳膊露腿,再說我這種糟老頭進女生寢室也無所謂。」
晏琳撒嬌道:「爸,你才不是糟老頭,從外貌看還是大齡青年,正是最有男人魅力的時候。」
晏定康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詞?」
晏琳笑道:「這些詞都爛大街了,還用得著學。」
晏定康道:「那你剛才的讚美是敷衍?」
晏琳道:「不是敷衍,是發自內心,我爸是最有魅力的。」
關係十分和諧的父女倆說說笑笑地上了三樓,來到寢室門口,晏琳先進屋偵察,再讓父親進了寢室。晏定康站在女生寢室,大有懷舊之感,道:「在女生寢室我感到時光倒流,當初紅旗廠初建時格外艱苦,幹部工人統統睡大寢室,大寢室通常密密麻麻擠了四五十人,廠房、住房逐步建好後,大寢室才撤掉。你們女生寢室和當年大寢室極為相似,只是多了些脂粉氣,少了鐵鋼和機油味。」懷舊之餘,他著實心疼,道:「這種環境會影響學習的,得想辦法調整寢室了,你願不願意到辦事處去住?」
晏琳反而寬慰父親道:「前一屆復讀班高考成績不錯,這個寢室有七個考上大學。《陋室銘》說過,‘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晏定康愛憐地看著聰明伶俐的女兒,道:「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窘境時尋找的自我安慰,天下做父母的都想為兒女創造更好的條件。以前沒有條件,現在有條件了。」
晏琳道:「如果能去辦事處,那肯定比在這裡更好。」
晏定康道:「應該問題不大。」
晏琳道:「要把幾個同學一起弄去。」
晏定康道:「那是當然,你一人住我還不放心。」
在寢室裡站了幾分鐘,晏定康離去。
送走父親,晏琳趕緊回到寢室,第一件事就是將玻璃瓶開啟,將肉末豇豆夾在早餐剩下的半邊冷饅頭裡,肉末豇豆就如化學反應裡的催化劑一般,讓冷冰冰的饅頭瞬間生動起來,美味異常。吃完剩餘的半邊饅頭,她意猶未盡,再用筷子在玻璃罐子裡夾出一些肉末豇豆,放在嘴裡細細地嚼。直到玻璃罐子的肉末豇豆少了三分之一,才暫時收手。
教室裡,晏琳將一張紙放在王橋桌前,轉身回到自己座位。
紙條上寫著數學新課的難點、問題以及五道習題。看罷紙條,王橋朝晏琳看去,恰好與其目光相遇,便點頭致謝。
與王橋目光對視,晏琳沒來由紅了臉,臉頰一陣發燙。她隨即想到一個問題:「我到辦事處去住,就不上晚自習了,那麼我與王橋見面時間就會減少很多。」
想到這一點,她又不是太願意到辦事處去住,寧願擠在大房間。
她隨即又想道:「應該把王橋叫去,讓他也吃一頓美食。他長這麼高的個子,吃這麼少,肯定會餓的。」
中午,晏琳、劉滬、吳重斌等人來到紅旗廠駐巴州辦事處。辦事處距離巴州一中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紅旗廠辦事處主建築是五層青磚大樓,外面有一個五百多平方米的大院子,每天早晚停有一輛來往於廠區和辦事處之間的通勤車。
辦事處設有食堂、小會議室和客房,這些設施不對外,主要為紅旗廠中層以上領導服務。
晏定康如今是分管辦事處的副廠長,到了辦事處自然就如回到家,甚至比回到家更有回到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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