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燈光明亮的飯店裡,包強跟在劉建廠身後,大搖大擺從飯店裡出來。
老闆娘站在櫃檯前,兩眼冒火,又不敢聲張,等到幾人背影走遠,罵道:「臭流氓,出門被車撞死!小代,他們吃了多少錢?」服務員小代拿著單子到櫃檯上算了一會兒,道:「菜一百四十元,加上煙、酒一共三百八十塊。」
老闆娘心裡在流血,道:「今天流水才一千多塊,這夥人吃掉三百八,這種生意做起來完全沒有意思。再來幾次,我就要關門。」服務員小代道:「下次他們再白吃白喝,我們報警。」
老闆娘愁眉苦臉地道:「我們是坐商,最怕地痞流氓糾纏騷擾,真要報警,生意就徹底開不下去。現在只能寄希望他們少來幾次。」
遠處,劉建廠經過一處煙攤,停下腳步,對包強道:「包皮離開學校,從此告別學派身份,今天開始練膽子,別老是窩在後面。」
包強感覺自己就如梁山好漢一般,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生活過得十分爽快,在家裡感受到的憋悶被一掃而空。聽到劉建廠言語中帶著輕視,熱血上湧,道:「建哥,讓我做啥事?」
劉建廠朝煙攤子指了指,道:「那裡有一個新煙攤,沒有拜過我們的碼頭。你去拿幾包煙,最孬都是紅塔山。」
煙攤後面坐著一個黑蠻漢子,從裝束和神情來看,十有八九是下崗工
人。包強略有遲疑,還是叼著煙走到煙攤前,道:「老闆,拿紅塔山,六包。」
黑蠻漢子滿腹心事,沒有注意到來者後面還有幾個年輕小夥子,他開啟玻璃箱子,拿了六包紅塔山,然後等著顧客付錢。
包強是第一次強拿東西,內心還有負疚感,可是想起劉建廠等人在後面盯著,為了不掃面子,強硬地道:「在你這裡拿幾包煙,是給你面子,以後由建哥罩你,有陰事找我們。」
黑蠻漢子聞言大怒,伸手抓住包強,滿是老繭的拳頭舉在空中,道:「我管你是誰,不給錢就是不行。」
包強左手腕被抓住,掙了幾下沒有掙脫,他將砍刀拿了出來,道:「放手,要不然老子砍死你。」
黑蠻漢子緊緊抓住包強的手腕,堅持道:「拿錢。」
包強威脅道:「放手,不放你娃死得早。」
兩人相持數秒以後,黑蠻漢子用力一拉,將包強拉到身旁,另一隻手抓住包強握刀的右手腕。他曾經是長期在一線勞動的工人,有一股子力氣,包強被抓住手腕後,完全沒有了反抗能力。
包強罵道:「放開,要不然砍死你。」
黑蠻漢子輕蔑地道:「就憑你,毛都沒有長齊。」
劉建廠走到黑蠻漢子身後,將鋒利的尖刀架在黑蠻漢子脖子上,冷冷地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在這條街上混,幾包煙都捨不得,還想不想做生意?」
麻臉上前將煙攤踢倒在地。
街上行人停下腳步,站在幾米外圍觀。
黑蠻漢子感到了脖子上鋒利刀鋒帶來的刺灼感,道:「我下崗了,做點兒小生意不容易。」對方人多,且個個帶刀,他無奈之下只得放手。回頭看到煙箱已被踢倒在地上,玻璃門損壞了,頓時急眼,眼睛四處轉動,尋找用來反抗的武器。
劉建廠用刀朝黑蠻漢子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威脅道:「想幹
嗎?找死啊。」
黑蠻漢子捂著屁股,滿手是血,這時他明白對方是一群敢動刀的流氓,並非是嚇唬人的小混混,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朝旁邊躲,顧不得倒在地上的煙攤。
黑蠻漢子的煙攤位於街道邊上,兩旁很多商戶站在門口看熱鬧,他們多數都認識劉建廠,不敢出來相助。此時見黑蠻漢子被捅出血,商戶老闆怕惹禍,紛紛縮在店裡。
有人躲在暗處報了警。
捅了人,劉建廠不願意久留,說了聲:「閃。」一夥人迅速走進四通八達的小巷。離開前,麻臉舉著刀,威脅道:「你敢報警,我們天天來砸攤子。」劉建廠補了一句:「如果有人報了警,你龜兒子不要亂說,明白嗎?」
十來分鐘以後,一輛警車出現在街邊。
黑蠻漢子推著煙攤已經離開,現場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名出警的公安走到最近的一個門面,道:「這裡是不是有人打架?」
門面老闆道:「聽說有人打架,我沒有看見。」
公安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老闆,道:「是不是沒有看見喲,你怕啥子怕,你們越怕,社會上的渣渣娃兒就越多。」
門面老闆不停搖頭,道:「我剛才進貨去了,才回到店裡,確實沒有看見。你去問問其他家。」如果他承認看見,還得做筆錄,如果被那群社會雜皮知道,會無端惹出些是非來,他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拒絕向警方提供實情。
公安明知道他說謊,也無可奈何。連走四五家門面,皆道沒有看見有人打架。兩名公安也就洩了氣,開著警車回到派出所。巴州街道上打架扯皮的事情太多,他們見怪不怪,此時受害人躲了,又沒有群眾願意作證。他們出了警,履行了職責,便不再過問此事。
劉建廠等人在外面逛了一圈,累了,回到世安機械廠的家屬房子裡。
六個人在房間裡抽菸,吃著一包順手牽羊弄來的滷肉。劉建廠靠在床上吸菸,在煙霧中說了-句很有哲理的話「我們這樣天天打打殺殺有意思嗎?」
包強正在享受橫行霸道帶來的樂趣,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沒有發言。
麻臉道:「建哥,你是啥想法?」
劉建廠道:「我們這群人表面威風,實際上走到哪裡都是人嫌鬼憎,和過街老鼠差不多,這樣長久下去不是辦法。更關鍵是找不到錢,找不到錢就沒有意思。」
麻臉道:「還是能找錢,我們再打幾架,在這一片就說得起話,到時每個門面一個月收一百塊保護費,幾百個門面,都能收好幾萬,夠我們瀟灑。」
劉建廠道:「我們為了幾萬塊錢,把所有的商家都得罪了,說不定哪一天就翻船。我最近看了一部錄影,名字叫《教父》,專門講義大利黑幫,我看了以後很受啟發。要搞大錢,就得搞公司。」
在巴州,地下賭場、色情場所都有更早更大的社會人物把持,劉建廠這個小團伙根本不敢去碰。打倒大頭柳,他算在一中這一區站住了腳,可是這種小打小鬧滿足不了劉建廠的胃口。
麻臉道:「建哥,這事不太好弄,有油水的事早被人佔了,要搶地盤,非得出人命不可。」
劉建廠道:「我們眼光放遠點,不要只盯著舞廳、賭場。巴州最近在搞開發區,以後肯定要修很多房子,河沙是必用建材,又很不起眼。我們去把河沙生意搶過來,以後絕對賺大錢。胡哥、許哥他們沒有注意到這事,還是一個空檔。等有了錢,我們還怕什麼。」
劉建廠在當工人時,以腦筋轉得快在全廠聞名,最輝煌時參加過廠級技改小組,若不是廠裡效益4天不如一天,他很有可能會成為技術骨幹。他和麻臉等人結拜弟兄以後,勢力漸長,他就琢磨著弄點有前途的大事來做。
麻臉思路跟不上劉建廠,沒有看到控制上游基礎材料的重要性,只是他素來信服劉建廠,劉建廠叫做啥就做啥,沒有反對意見。光頭更是隻喜歡吃喝和砍人,素來不動腦。
包強聽到劉建廠的宏圖大業,頗為神往,道:「我真的不想去當兵,當幾年大頭兵回來,你們幾爺子早就發大財了。」
劉建廠道:「不去當兵,當心你媽揍死你。」
包強想著母親的巴掌以及父親的皮帶,頓覺頭皮發麻,不再吱聲。麻臉道:「包皮,在當兵之前,除了打王橋,還想做什麼事?上次把胖妞辦了,這次再給你找個妞。」
包強假裝恨恨地道:「那天到學校沒有找到王橋、吳重斌那夥人,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劉建廠道:「包皮就是不長進,要當雜皮也要當有追求有理想的雜皮,別再和那幫學派們糾纏,丟份。吃了虧就算了,我們得專心去幹正事。」正聊著,劉建廠的中文傳呼機響了起來,看罷留言,道:「呂崽兒把買家聯絡好了。你們都把手機拿出來,大家玩了一個多月,過足了癮,這一次要全部出手,留在身上是禍害。」
麻臉等人拿出手機,交給劉建廠,唯有包強沒有動作。
劉建廠伸出手,道:「包皮,你的手機?」
包強道:「手機沒有帶到身上,放在家裡。」
「那就去拿,趕緊去。」
包強猶豫著不肯動身,劉建廠從其臉色和行動中看出問題,道:「手機到底在哪裡?別給老子假打。」
包強只得吐露實話:「那天在學校被偷襲的時候,皮帶被人抽走,手機就再也沒有找到,應該是在寢室裡,不知被誰拿了。」
劉建廠沒有想到包強會這麼窩囊,忍不住踹了他一腳,道:「你他媽的是個豬,手機是弄來的,居然被一群學生搶了。如果被警察拿到,我們全得進去。現在還在上晚自習,我們馬上到學校去搜寢室。」
包強被踹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他們六人都是從小在工廠長大的,雖然以劉建廠為老大,互相之間還是很隨意,沒有明確等級之分。今天被踹了一腳,包強差點要暴起反抗,隨即見到劉建廠黑著臉殺氣騰騰的樣子,
被嚇住了,沒有敢還嘴,更別提還手。
六人帶著刀,沒有等到計程車,順便叫上兩輛人力三輪車,十來分鐘來到復讀班。他們大搖大擺走進去,東側門門衛如聾子的耳朵——完全是個擺設,壓根沒有注意到有外人進了學校。來到第一寢室,劉建廠等人將門關上,把兩個逃課睡覺的同學堵在房間裡。
劉建廠拿起砍刀在同學面前晃來晃去,道:「說老實話,你在寢室裡看到有人用過手機沒有?」
被脅迫的同學嚇得牙齒打戰,道:「沒有。」
包強道:「寢室有沒有人用過?那天晚上是不是王橋和吳重斌幾個人乾的?」
「不知道,那天晚上燈熄了,嗜都沒有看到。」
劉建廠吼道:「王橋和吳重斌是哪個床,搜。」
一陣翻箱倒櫃,沒有找到手機。劉建廠砍開王橋的皮箱,亂翻一通,沒有找到手機,順手將裡面的一千元錢拿走。
包強在復讀班時一直稱王稱霸,沒有人敢於挑戰他,唯獨在文科班教室外被王橋當眾揍了一頓。如果兩人能夠勢均力敵打一架,或許他還不至於如此耿耿於懷,事實上在兩人衝突時,他壓根沒有還手之力,被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正因為此,包強最恨王橋。當劉建廠將皮箱砍開以後,他將裡面衣物全部倒了出來,用腳在上面使勁踩。
箱子底部有幾封信。
藏在箱底的信件,自然是王橋很看重的東西,包強正欲探秘,劉建廠在一旁喊道:「包皮愣著做錘子,趕緊找手機。」
包強來不及看信,順手拿起一支鋼筆,在其中一個信封上畫了一個醜陋的男性根圖,再將其他信件撕爛,丟在床上。
在教室裡,王橋正在專心致志地看地圖。他要將高中的地理課程在一年內灌進腦子,只得採用死記硬背的笨辦法,背地圖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憑記憶在白紙上畫世界地圖。世界地圖的輪廓他已經畫了無數次,非常熟悉,三筆兩筆就畫了出來。他再朝裡面填寫具體的國家,並且儘量把國家的大體形狀和位置畫出來。
這一次填圖遊戲又有新進展,一口氣畫出了二十個國家。按照王橋的想法,等到能將主要國家畫出來以後,還要用顏色標上這些國家的氣候、礦藏、人口、基本特點等內容。這種填圖遊戲是他獨創的學習方法,王橋用這種野蠻方式迅速成為地理高手。
吳重斌從後門走進了教室,在王橋耳邊說道:「寢室被人抄了,趕緊回去看一眼。」
「被抄了,誰?」
「包強帶著一夥人進來,他們抄了寢室,已經走了。」
兩人急匆匆來到寢室,寢室裡一片狼藉,棉絮、鋪蓋被丟了一地,就連世安機械廠幾個同學的床鋪也沒有幸免。
三戒師兄李想坐在床前,臉色蒼白。蔡鉗工將床鋪整理好以後,罵罵咧咧地下床,見李想神情不對,道:「你丟了東西嗎?是不是錢掉了?」李想臉上陰晴不定,敷衍道:「沒有掉錢。」他拿起一張考試卷子,身體縮在床裡,不再與室友說話。三戒師兄向來舉止乖張,蔡鉗工不以為意,繼續在寢室裡痛罵包強及其同夥。
王橋站在自己的床鋪前,臉色一片鐵青。箱子被砍破,一千元現金被拿走,衣服丟在地面。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呂琪的信件。他蹲在地上,拿起那張畫著醜陋的男性根部的信件,又無言地將信件碎片一張一張撿起來。
這些信件是呂琪曾經寫的信,一共有六封,對王橋來說彌足珍貴。他將這些信件帶到廣東,又帶回南州,再帶到巴州。在遭遇挫折時讀讀這些信件,艱苦而溫馨的往日時光便會從紙裡躍將出來,給他帶來溫暖和向上的力量。
巴州傳說中有一種巨龍,巨龍脖子下都有巴掌大小的一塊白色鱗片,呈月牙狀,俗稱逆鱗。巨龍一旦被觸及逆鱗,立刻就會爆發無限龍威。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可觸控的逆鱗,當前,王橋的逆鱗就是呂琪。
他將信件碎片裝好以後,拿出鉛筆刀片,坐在床頭,細細地用刀片將
包強的作品劃掉。劃過的地方始終有一塊醜陋痕跡,格外刺眼。
王橋走到在寢室的兩名同學身前,問道:「今天是誰到我們寢室亂翻?」同學答道:「包強帶著幾個經常在校外晃盪的雜皮,到寢室來找手機,包強說是那天晚上被打時,手機掉在寢室,他懷疑是我們寢室的人撿到了手機。」
王橋以前見過包強在寢室裡用手機,那以後倒真是沒有手機的印象,他見世安廠幾位同學的鋪蓋也被扔在地上,走到許瑞面前,道:「包強帶來的那夥人,你認識嗎?」
許瑞遲疑了一下,道:「我認識,全都是世安廠的。但是,今天來的是不是他們,我不能確認。」
王橋目光如刀,道:「包強平時和哪幾個人在一起,帶頭那個皮膚黝黑的人叫什麼名字?」
許瑞感覺到對方的殺氣,刺得自己有些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不願意示弱,挺起腰道:「他們那一夥人都在社會混,你最好別惹。另外,就算是他們,我也不會告訴你,因為我也是世安廠的。」
吳重斌見兩人即將要擦出火花,趕緊走到兩人中間,充當和事佬,道:「包強太不像話了,帶著人欺負我們復讀班,找機會要揍他。」他一邊說,一邊將王橋拉到另一邊,悄悄道:「世安機械廠有好幾個人,許瑞不會當面說的,要問情況,我等會兒悄悄問。」
王橋慢慢冷靜下來,道:「你將情況問清楚,每個人的情況都要搞清楚。我先到小操場冷靜一下,你等會兒來找我。」
他不願在屋裡面對破碎的信件和破爛的皮箱,徑直下樓,來到小樹林邊,在圍牆處豎起倒立,然後再做俯臥撐,一陣發洩以後,暴怒的情緒漸漸冷了下來。
等了一會兒,吳重斌來到小操場,道:「今天來的就是以前砍人的那幾人,帶頭的叫劉建廠,還有一個叫麻臉,一個叫光頭,還有大劉二劉,他們不是兩兄弟,只是恰巧都姓劉。剛才許瑞給我說了,劉建廠住在世安機械廠的青工樓,青工樓是他們的活動中心。王橋,我們應該反擊了,再不反擊,就被別人騎在頭上拉屎拉尿了。」
王橋道:「這夥人都在社會上混,沒有什麼負擔,弄出事最多就是一走了之。我們還要參加高考,難免束手束腳,這是最難的地方。」
吳重斌在醫院被劉建廠等人揍了一頓,一直想著報仇,聞言有些洩氣,道:「難道我們就任人宰割?」
王橋淡淡地道:「我的意思是做這件事情要謀定而後動,不動則已,一動就要解決後患,並且不能留後遺症。等會兒你把洪平叫到小樹林,我們三人一起商量。」
吳重斌趕緊回到理科班教室去找洪平,走到教室門口,他猛然想到1個問題:「憑什麼王橋就要指揮我?我和他是平等的,他是孤身一人,我還有幾個夥伴,憑什麼他就要指揮我?」他想到這裡,腳步稍有停頓,隨即想起劉建廠等人凶神惡煞的樣子,自忖憑著自己幾個人無法應付,便加快了腳步。
王橋在小操場來回踱步,思考著如何與劉建廠團伙周旋。等到吳重斌和洪平一起來到樹林邊的圍牆邊時,主要思路已經形成。
王橋開門見山地道:「劉建廠那夥人再三到學校來欺負我們,我們沒有辦法迴避了,必須要反擊。與劉建廠打架最關鍵是如何善後,打輕了,這些人無休止糾纏,打重了又要進局裡,怎麼掌握好這個分寸?」
洪平和吳重斌更關注是能否打贏,兩人都沒有怎麼思考善後的問題。吳重斌悶了一會兒,道:「被堵在醫院打了一頓,我想著就窩囊。實在不行,我和劉滬就回紅旗廠子弟學校復讀。」
紅旗廠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在十幾年前教學質量還算不錯。由於紅旗廠位於巴州遠郊,相對偏僻,子弟校留不住優秀教師,這些年教學質量始終不佳,難得考上一個大學生,因而紅旗廠最優秀的子弟都千方百計到外面去讀書,成績一般的子弟才留在子弟學校,主要目的就是考進系統技校。吳重斌成績不錯,若是真因為打架而回到子弟學校,作為知識分子的父母絕對會極度失望。吳重斌嘴裡說得硬氣,實則底氣不足。
洪平跟著道:「上次被砍了一刀,我也不服這口氣,事情惹大了,大不了我就回昌東復讀。」
王橋雙臂抱在一起,冷靜地道:「既然要幹,就要幹得漂亮,不能把自己搭進去。我有幾個想法,藥是不主動出擊,從今天開始,如果他們再來打我們,我們才反擊,該忍還得忍。二是打架的人不宜多,宜精,人多則嘴雜。除了我們三個參加,再找三四個可靠的人就行了。」
吳重斌道:「田峰、蔡鉗工都可靠。」
洪平道:「李傑是我的鐵哥們,敢打架,嘴巴嚴實。」
「劉建廠團伙六人,我們也是六人,六人對六人,要讓劉建廠知道學生不好欺負。」王橋又道:「三是我們不能用刀,用刀則性質有本質變化,任何刀具都不能用。洪平去準備六根働頭柄,改成一米長的短木棍。再找小河捕魚用的小網,不要大網,打架時趁其不備撒漁網,困住一人他們就少一分力量。」
洪平興致挺高,道:「我和李傑從小都用過漁網,絕對能把他們網住。我還建議弄點迷眼的東西。我們小時候撒過生石灰,生石灰容易把眼睛弄傷。我們就弄點辣椒麵,放到澆花用的噴水裡,出其不意噴到對手臉上。」王橋點頭贊同:「洪平這個主意不錯,我們打架時用得上。另外,打架時,我們還得有預案,向解放軍學習,各個擊破,力爭在區域性形成優勢。」吳重斌和洪平都有些愣,過了半晌,吳重斌道:「王橋,你以前做什麼,怎麼把打架弄得像打仗?」
王橋道:「打架和打仗區別不大。東西準備齊全以後,我們還得找個安全地方演練,必須做到協同一致,配合默契,有心算無心,這樣才能有最大勝算。在行動時還得準備帽子,到時把臉遮住。從現在開始,為了防止劉建廠再帶人到校園挑釁,我們發動各個寢室做好準備,只要他們敢到校園來惹事,大家群起而攻之,讓他們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吳重斌也貢獻了自己的計策:「我們要把情報工作搞好,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前幾次都是他們來找我們,我們很被動,對他們的情況基本上不清楚,比如他們到底有幾個人,是不是就是六人,平時喜歡在哪裡活動,青工樓的具體位置,這些情報摸清楚以後,才能對症下藥。」
王橋道:「我們是復讀班學生,時間緊張,最好選擇被動防守,不要主動挑事。」
吳重斌堅持道:「我們要主動摸清楚劉建廠團伙情況,否則總是被動挨打。」
王橋見吳重斌態度堅決,妥協道:「既然只是摸情況,那就摸吧,我估計很難有效果。」
小操場定計後,王橋隱隱成為復讀班學生領袖。
離開小操場後,王橋在小賣部買了些白紙和膠水,回到寢室以後,將所有信件碎片鋪開,一張一張拼在白紙上,用膠水粘住。他專心致志地拼圖,耽誤了一個小時,才將撕碎的信件重新拼起來,可是破鏡難重圓,碎信失去原來蘊藏於其中屬於呂琪的精氣神。
看著皺巴巴的信件,他真想立刻把包強揍成豬頭。只是事已至此,除了氣憤以外沒有更好的辦法。
小操場議事之後,洪平和吳重斌精神振奮又心懷忐忑地分頭準備。
吳重斌再次找到許瑞,詢問劉建廠等人的詳細情況。
許瑞是吳重斌在巴州一中的同班同學,又是世安機械廠子弟,他不願意過多透露劉建廠等人的情況,認真地勸道:「劉建廠住在青工樓,青工樓有上百名青工,多數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你們千萬別去惹麻煩。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去惹劉建廠是自不量力。」
吳重斌不願意放棄,道:「除了劉建廠外,麻臉也住青工樓?」
許瑞惱了,道:「吳重斌,拜託你打消不切實際的想法,世安機械廠和紅旗廠完全不同,世安廠破產後,青工們成為巴州黑道主力,就算沒有進人黑道的也都是一兇二惡的。你們這些學生最好別去踏這個渾水。我不給你談得太具體是要保護你們,否則你們會死得很難看。」
吳重斌只得作罷,沒有問出更多的情報。
洪平的任務則相對簡單,對於在農村長大的男孩子來說,提刀耍棍弄漁網都不是難事,他們到竹木市場選了六根作鋤頭柄的圓木,砍成近一米的短棍,這種短棍是對付匕首的利器,平時也好收藏。漁網則是兩張粗糙的小型網,賣相不好,用起來還算順手。
晚上,王橋、吳重斌和洪平聚在小樹林裡。
大家拿起短棍舞動了一會,又認真研究漁網用法。
王橋將甩開的漁網收了回來,道:「我們還要弄一副大漁網。」
洪平道:「大漁網太重了,不好思開。」
吳重斌又主動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準備到青工樓再去摸摸情報。」
王橋對摸情報沒抱太多希望,卻也沒有勸阻,只是叮囑要小心一點兒。
在一個秋風大起的夜晚,吳重斌和田峰如江湖俠客一般,迎風前往世安機械廠。他們兩人從小生活在廠區,天然有工廠子弟氣質,進入機械廠暢通無阻,順利找到青工樓。他們躲在青工樓附近的黑暗處,緊盯著青工樓三個門洞,準備摸清楚劉建廠一夥的行蹤。
這是偵破片裡最常見的情節,看似稀鬆平常,具體實施起來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巴州秋夜頗為寒冷,來自北地的寒風越過秦嶺以後,在一片淺丘中樽衝直撞。吳重斌和田峰站在黑暗處,寒風直灌脖子,身體越來越冷,晚餐時吃進肚子裡的可憐食物早就不知影蹤。機械廠青工樓裡有很多帶煙囪的蜂窩煤爐子,既能提高屋內溫度,又不會煤氣中毒。很多人家在蜂窩煤爐子上燉肉,或者放上川式火鍋,呼朋喚友,喝二三兩小酒,吃幾筷子燉肉,不亦樂乎。
屋內吃得熱鬧,藏在屋外黑暗處的吳重斌和田峰吹著冷風,聞著飄過來的酒肉香味,備受煎熬。站了一會兒,兩人鼓足勇氣,走到青工樓,想打探劉建廠的房號。在青工樓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多是紅眉綠眼睛、凶神惡煞不好惹的模樣。吳重斌想起許瑞的話,才明白所言不虛,到青工樓挑釁確實是一件愚蠢之事。
紅旗廠和世安機械廠都是工廠,但是兩個廠的氣質截然不同。前者知識分子集中,打架鬥毆偶爾發生。世安機械廠有大量文化程度不高的產業工人,沒有破產前打架鬥毆之事就層出不窮,更別說現在樹倒猢猻散的狀況。吳重斌將兩者混為一談,才產生擒賊先擒王的想法。踏進世安機械廠以後,看到破敗的廠房和療倒的人群,他知道自己錯了。
堅持到九點左右,裉本沒有看到劉建廠等人的蹤影,他們只得灰溜溜地離開世安機械廠家屬樓。
回到復讀班,幾人又聚在了小操場處。
田峰拿了杯熱水到小操場,喝著水,不停地吸鼻子,道:「等了半天,屋裡有好多划拳聲,來來往往的人多,很難找到目標,這個辦法不行。」洪平道:「同學都要備戰高考,肯定不能長時間盯梢,這些雜皮沒有工作,生活完全沒有規律,我們很難找到他們的行蹤。」
吳重斌用紙巾擦著鼻子,道:「洪平和我都在街上遇到過劉建廠這夥人,說明他們經常在這一帶活動,我們改變思路,不到世安機械廠守株待兔,每天派一個人在外面偵察,以巴州一中為中心點,三百米範圍為偵察範圍,只要發現這夥人,我們就帶上武器去打架。」
洪平道:「守株待兔還是有難度,如果是在上課時間,大家分在不同班裡,很難同時出來。」
王橋最初沒有發言,沉默地聽著他們討論,聽了一會兒,道:「我覺得應該遵循兩個原則,一是防守反擊,我們的原則是防守反擊,既然難以掌握劉建廠等人的行蹤,我們就徹底防守,不要再主動找他們,安心讀書,但願從此平安無事;二是要掌握分寸,絕對不能碰法律底線,堅持用木棍和漁網,不用刀具。」
田峰道:「我建議再噴辣椒水,讓他們嚐嚐合作所的厲害。」
他提出這個建議後,特意模仿著特務陰險狡詐的笑聲。只不過大家都沒有笑,他笑了幾聲便閉了嘴。
王橋等田峰不笑了,道:「你的想法不錯,直接噴眼睛,他們會暫時失去戰鬥力。」
幾人討論了一會兒,最終形成了短棍、漁網和辣椒水的綜合方案。接下來幾天,每天晚自習結束,六人就來到小樹林邊,練習使用木棍
和漁網。田峰個子最小,戰鬥力不行,專門承擔噴辣椒水的重任。在洪平和李傑練習撒漁網時,他提著噴槍對著圍牆一陣亂噴。
這幾天大家都沒有出校門,一切平安。劉建廠團伙彷彿人間消失,沒有人聽到過他們的訊息。
王橋決定在星期六下午到南州去一趟。前一次包強到寢室劃破箱子,取走一千多塊錢,給他造成了巨大經濟損失。來複讀班時,他總共帶了一千五百元,交報名費、書費,購買了生活用品之後,除了隨身攜帶的現金,剩餘的一千塊錢都放在箱子裡,這筆錢是復讀班上半學期的全部生活費用。這幾天用下來,錢包早就乾癟,他必須到南州姐姐家裡取錢。
那些被撕碎的信件基本復原,他準備把這些珍貴無比的信件放回到南州,在寢室裡實在無法確保信件安全。
另外還有一件未了心事,始終讓王橋牽掛。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時,王橋頗為照顧另一名犯罪嫌疑人陳強。陳強是山南省交通廳總工,因受賄窩案被異地關進山南第一看守所,恰好與王橋同在一個監舍。
在看守所時期,已經成為牢頭的王橋成為陳強在看守所裡唯一能夠依賴和傾訴的物件。絕大多數犯罪嫌疑人在漫漫長夜裡最思念家人,陳強這類經濟犯感情更加脆弱,對家人的思念成為其度過難熬時光的精神支柱。
走出看守所後,王橋一直想到陳家講一講陳強的情況。他從看守所出來以後,第一件事情是尋找呂琪,隨後到巴州一中讀復讀班,一來二去,將到陳家的事情耽誤了。這一次他準備趁著取錢之際,與陳強家人見面。
星期六下午放學以後,王橋立刻前往巴州汽車站,買到七點四十的末班客車。距離乘車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他步行了一段,在距離汽車站稍遠的街上找了一家小麵館。汽車站附近人來人往,附近的餐館是髒亂差的代表,王橋向來不在車站周邊吃飯。
吃著炸醬麵,王橋無意中抬起頭來,恰好看到對面餐館走出一群人,裡面有幾人是鄉鎮官員模樣。鄉鎮官員到底長成啥樣,沒有一個統一標準,但是他們身上有一種特殊氣質,讓人一眼就能識別出來。王橋從小生活在柳溪三道彎村小,村辦公室有很長一段時間就設在村小裡面,他經常看到鎮裡幹部到村辦公室來。鎮幹部給人的感覺就是「土」和「官」的結合,有一個更形象的稱呼為「挽著褲腳的田坎幹部」。
這群人中還有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身材精痩,腰桿挺得很直。
除了鄉鎮幹部和軍人外,還有兩男一女。
王橋只是聽過包強母親的傳說,並沒有見到過真人,此時第一次見面,他立刻斷定這三人是一家人。包強稚氣中帶著流氓氣,包強母親強悍中帶著寬厚,包強父親則是沒有話語權的工廠耙耳朵。儘管三人相貌氣質各有不同,可是明眼人一見便能斷定他們是一個鍋裡吃出來的人,套用形容散文的一句話——形散而神不散。
通過這群人的組合,社會經驗比普通學生豐富得多的王橋腦袋一轉,便想明白其中因果關係:包強這是要去當兵。
此時如果向武裝部去一封告狀信,包強的軍人夢必定會剛開始就破碎。這個念頭在王橋頭腦中閃出後馬上消散在空中。他離開學校以後就開始在社會上打拼,年齡不大卻嘗夠了人生的風風雨雨,深刻地知道當兵對包強意味著什麼,這是一件能改變年輕人命運的事情,和考大學有異曲同工之妙,是最底層青年改變命運不多的途徑之一。
心念數轉,王橋放棄了復仇之心。經歷過看守所,他並不認為包強就是無可救藥的壞蛋,實在不忍心為了私仇壞了包強的前程。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