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星期天,王橋早早起床,跑完步後到澡堂衝了幾盆冷水。
秋風秋雨漸涼,巴州氣溫驟降,在冷水刺激下,他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寒意直透內腑。洗過冷水後,換上乾淨衣服,身體暖洋洋格外舒服。
七點,王橋走出東側門,去校外補習。
走過正門時,王橋聽到球場傳來一陣籃球聲和哨聲,忍不住走進校門,遠遠地觀看校隊練球。在他的印象中,巴州一中是整個地區最好的中學,籃球水平在中學中應該頂尖,仔細觀看後略有失望,一中校隊的水平比自己讀書時下降太多,很難進入巴州聯賽五強。
走上大橋時,王橋警惕地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異常情況,便加快腳步,過了南橋頭。
九點鐘,渾身酒氣的包強被劉建廠拉了起來。劉建廠抓住包強用力搖了幾下,道:「你那點兒酒量,我嘴角流點兒酒出來都能把你醉死,還要搶著喝。」
包強昏頭昏腦地道:「讓我再睡會兒。」
劉建廠道:「你不是要去復讀班揍人,我給麻臉都說了,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包強愣怔一會兒,回過神來,昨天喝了酒後,他確實提出過這個要求,道:「去,怎麼不去,不揍王橋,出不了胸中惡氣。」
劉建廠道:「把麻臉、光頭、大劉、二劉幾個人叫到一起,吃了早飯再去復讀班。」
十點鐘,光頭、麻臉等人陸續到了青工樓,他們在廠邊小攤吃了豌豆炸醬麵,坐計程車來到南橋頭。
在南橋頭等了二十來分鐘,沒有見到幾個學生走出校門。劉建廠不耐煩地道:「包皮到學校去偵察,那個王橋如果還在睡懶覺,我們進去搞突然襲擊,揍他一頓了事。如果不在,那就沒得法子。」對於打學派這種沒有利益之事,他並不積極,只是為了在兄弟面前顯示義氣,這才同意來找王橋的麻煩。
包強在學校數次折了面子,實際上很怵王橋。他很不願意地走進東側門,回頭看了幾眼。
劉建廠等人守在南橋頭是為了幫他出氣,他沒有拒絕進校的理由。
包強心懷忐忑地走進東側門,在文科班教室、寢室找了一圈,沒有見到王橋,也沒有見到吳重斌等人。他心情一下就放鬆了,走下寢室樓梯時,迎面遇到洪平。
兩人對視一眼後,洪平臉上露出譏諷笑容。
包強惱怒地道:「你笑個錘子。」
洪平不陰不陽地道:「我笑還是哭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寬。」
包強想著劉建廠等人就在南橋頭,有所倚仗,手就摸到腰間的砍刀刀柄。
復讀班負責人劉忠揹著手巡視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恰好見到包強,大聲道:「包強,你過來,問點兒事情。」
包強最近才從學校離開,沒有完全適應學生到社會青年的角色轉變,還存在心理定勢,走到劉忠面前,道:「啥事?」
劉忠打量著社會氣息濃厚的學生,溫言勸道:「你不上學了,有什麼打算沒有,現在社會多元化,行行都能出狀元。」
包強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道:「我準備去當兵。」
劉忠道:「好,當兵是一條正道。軍隊是一個大焙爐,鍛鍊幾年人就成熟了。」他又語重心長地道:「你是非農業戶口,當兵回來就有工作,你一定要珍惜這個機會。從現在開始,老老實實在屋裡關著,千萬不要惹事,否則政審這一關不好過。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以後等你長大了,會明白老師的話。」
如此強大的一席話,讓包強覺得頭大如牛,趕緊道:「劉老師,我走了。」
走出東側門,包強回頭望了望,只見劉忠揹著雙手,親切地朝著自己頷首。他覺得劉忠說話辦事很酸,但是並不討厭。
得知王橋和吳重斌都不在,劉建廠道:「我今天要到胡哥家裡去,就不等他們了。」
包強是在酒後提出揍王橋的要求,酒醒以後便後悔了,只是在酒後放出了大話,他必須要繃這個面子。王橋不在校園,他暗自高興,裝模作樣地道:「這幾個龜兒子運氣好,逃脫一頓打。」
一行人要了兩輛三輪車,朝南城而去。
十一點三十分,王橋回到復讀班教室。他沉浸於學有收穫的快樂之中,壓根沒有想到若是稍早一些回來,將有一場風暴等著自己。
第三次數學考試,他考了21分,全班倒數第四。
仔細分析21分的構成,有4分選擇題是蒙對的,其他17分是真正做對。對於絕大多數同學來說,做對17分是失敗,對於沒有讀過高中的他來說,則是一個巨大進步。
由於基礎太差,詹圓規詳細講解了試卷,但他還有許多問題搞不懂。
晏琳的數學試卷寫滿了娟秀的鋼筆字,每道選擇題、填空題以及後面大題做了密密麻麻的註解。她檢查一遍,確認無誤以後,拿起試卷和數學筆記本,來到王橋身邊,道:「王橋,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王橋抬起頭,答應一聲,靜等下文。
晏琳道:「這是我的試卷,裡面有註解,是否需要看看?」
王橋接過試卷,略為瀏覽後,笑道:「109分,我是望塵莫及。這張卷子是及時雨,剛才詹老師講得太快,我大部分沒有聽懂。」
平時裡,王橋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臭德行,晏琳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的笑容。看王橋笑容健康陽光,一掃平日的陰鬱和嚴肅,她甜甜一笑道:「我以前就在巴州一中讀書,這是我在高一記的筆記本,我們班上的數學老師李老師,全校最強。」
「比詹老師強?」
「詹老師也很牛,只是說話太刻薄,曾經惹得同學罷課,所以才來教復讀班。如果需要,我把筆記本借給你用。」
王橋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晏琳的數學筆記本,道:「我需要,謝謝你。」
晏琳爽朗地道:「那天你幫了我,我這是投桃報李,免得總覺得欠你一個人情。這個筆記本是秘密武器,要保管好。看完這一本,如果覺得還有用,用第一冊筆記本換第二冊筆記本。」
晏琳如此落落大方,王橋也就沒有推託,道:「絕對保管好,你放心。」晏琳道:「不打擾你讀書了,試卷有什麼問題沒有弄明白,可以問我。」翻開晏琳的數學筆記本,看著娟秀的字跡,王橋突然想起了《圍城》裡關於男女之間借書與還書的妙論,隨即自嘲道:「晏琳說得很清楚,她借筆記本是對自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感謝。你這人如此自作多情,是自戀症大發作。」
端正了心態,王橋翻看著筆記本,令其喜出望外的是晏琳的筆記詳盡細緻,一個小時過後,自己好幾個迷惑不解的問題居然在筆記本的幫助下迎刃而解。他的數學底子太薄,或者說根本沒有什麼底子,每次學習都會有收穫,每次有收穫就會身心愉悅。
下午五點,王橋的中師同學楊紅兵和小鐘走進復讀班東側門。
王橋和楊紅兵是中師時代關係最好的朋友,幾乎是天天混在一起。中師畢業後,王橋被當時的教育局長彭家振「發配」到了最偏僻的舊鄉,楊紅兵分到了城郊小學。畢業後不久,縣公安局公招。及時得到訊息的楊紅兵將公招啟事寄給了王橋,而王橋陰差陽錯沒有收到這封信,錯過了這次公招。
這一封未收到的信,是兩人命運的分界點。
楊紅兵天天裹著警服,早就膩了。今天沒有公務,他換上讀書時代最喜歡的牛仔服,與女友小鐘步行前往復讀班。在山南警校讀書的日子,他天天泡在訓練室裡,手臂、腹部的肌肉一塊塊鼓起來,頗為成形。
穿上牛仔服,他還是如痩長竹竿,和中師時代沒有兩樣。
小鐘平時總在廚房出沒,為了做事方便,更喜歡穿耐髒的牛仔服,今天陪著男友找王橋,特意換上平常少穿的鮮豔裙子,外面套上長風衣,風姿綽約,如傳說中的白領。
在東側門口,聽到小操場傳來的籃球聲,楊紅兵道:「不用找寢室了,蠻子是球迷,今天又是星期天,他百分之一百在球場上。」
小鐘親熱地挽著男友胳膊,道:「別說得這麼肯定,他在復讀,又不是讀中師,不一定會泡在球場上。」
楊紅兵用肯定的語氣道:「他是個鐵桿球迷,讀中師時天天泡在球場上,為了打球連女朋友都沒有談,初戀女友楊明是在畢業以後才好的。我們賭一把,如果他真的不在球場上,那麼晚上你在上面,我一切行動聽指揮。」
這種戀人間的親密話,讓小鐘心跳加速,面紅耳赤。她揚手欲打,嗔怪道:「你在警校讀的什麼書,越學越流氓。」
籃球場上有六個人在打半場,沒有王橋。楊紅兵咦了一聲,道:「怪事,王橋居然沒有在球場上。這次你贏了,晚上你在上面。」小鐘臉上帶著一圈紅暈,嗲聲道:「那說話算話,晚上不準喝酒,喝了酒不準摸我。」
小情侶初嘗雲雨便分居兩地,見面之後如膠似漆,如蜜裡調油,恨不得將對方吃進肚子裡。楊紅兵原本要請王橋吃午飯,誰知早上兩人愣是沒有從床上起來,躺在床上眼見著到了中午一點,這才下定決心起床。
吃過午飯,又到正在裝修的店裡轉了一圈,這才來到復讀班。
文科班教室,兩人站在門口見到王橋正在埋頭看書。
聽到招呼聲,王橋驚訝地看到後門口出現的老同學楊紅兵。他放下書本,快步來到走道上,迎面給了楊紅兵當胸一拳,道:「你今天才來看我,該打。」
楊紅兵痛得齜牙,隨即又覺得好笑,道:「蠻子,看到你坐在教室裡讀書,我有種時空倒流的錯覺。」
王橋道:「我們永遠回不到以前了。我們在一起讀書時,覺得天天做作業經常小考很厭煩,現在回想起來日子過得十分快活,復讀班才是真正摧殘人。如果不是大學那個大蛋糕,這種日子沒有人能過。」
楊紅兵打量著教室裡的學生,道:「如果明年高考能夠考上本科,還得讀四年。等到你畢業的時候,我和小鐘的娃兒都讀幼兒園了。」
小鐘臉帶紅暈地呸了一聲:「結婚證都沒有領,就想著娃兒,做夢吧。」老朋友到了學校,王橋只得放棄學習,拿出傳呼機看了時間,道:「你們吃飯沒有?沒有吃的話,那我們出去吃飯。學校門口有一家燒雞公,味道不錯。」
楊紅兵道:「別吃燒雞公,我請你到美食街搓頓臘排骨。」
在走道上,恰好遇到晏琳。晏琳原本想問一問王橋是否能看懂卷子上的註解,見還有其他人,於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在樓梯上,若有所思的小鐘突然道:「王橋,進門遇到的女生對你有意思。」
王橋道:「我現在明白為什麼說戀愛中的人智商為零,同學之間見面點頭就叫有意思,如果照小鐘的推理,全校至少有二三十位女生對我有意思。」
小鐘道:「別掩飾,越掩飾,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戀愛中的女人智商不高情商超高,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王橋忙道:「這個話題打住。斧頭,你從省警校出來後,還是準備回昌東?」
楊紅兵道:「我不回昌東,要調到巴州刑警支隊。巴州刑警前任支隊長呂忠勇調到東城分局當副局長,通過他的關係,巴州公安局願意要我。」
「呂忠勇」三個字如一道電流,讓王橋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顫抖起來,他強行將內心苦澀按下去,道:「這麼簡單?我以前想從舊鄉借調到鎮政府、縣公安局,感覺難於上青天,你怎麼說調就調?」
楊紅兵道:「教師是事業編制,調進機關難度肯定要大些。鎮鄉教師們都想從農村調到城裡,競爭當然激烈,你在舊鄉當過老師,知道其中的艱辛。」
他差點兒舉出楊明調進城的例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接著道:「我的情況不同,市局和縣局都是公安系統,調動是系統內調動,再加上省警校畢業本身就面臨著分配問題,我立過功,調進市局順理成章。」
王橋用力拍了拍楊紅兵的肩膀,道:「太好了,真是天上掉了餡餅,我正在頭疼。」
楊紅兵往旁邊閃了閃,卻沒有躲開了王橋手掌,他揉著肩膀,道:「哎喲,我調到巴州,也用不著這麼興奮吧。」
王橋在復讀班總是非常嚴肅,表現得很沉穩,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表現出年輕人應有的行為舉止,「你調到巴州刑警支隊,我終於等來了救星。巴州黑社會真猖獗,連一中這樣的重點中學都深受其害,最近我惹上一夥黑社會,像牛皮糖一樣,非常麻煩。」
楊紅兵知道王橋打架非常野性,驚訝地道:「誰敢欺負到你的頭上,那是廁所打手電,找死啊。」
王橋道:「我打聽清楚了,巴州道上有一個叫胡哥的社會大哥,他手下有一個叫劉建廠的……」
得知王橋與黑社會老大胡哥的手下多次衝突,楊紅兵感到一陣牙痛,道:「呂局長曾經因為打黑太猛被人陷害,紀委和檢察院先後介入他的案件,當時稍有應對不慎就要進雞籠子。巴州經濟不發達,黑惡勢力卻在全省圈內有名,呂忠勇如此身份的人都會陷進去,你千萬別趟這個渾水。」
王橋苦笑道:「不是我想蹚渾水,是他們要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拉尿。剛才那個女孩子是紅旗廠的,就被一幫黑社會纏上了。」
小鐘道:「被我說中了吧,你和那女孩肯定有故事。」
巴州有句俗話叫作「男女之事要靠撮合,夫妻不和全靠挑撥」,小鐘如此肯定說這事,讓王橋腦中閃過晏琳的身影,他隨即將這荒唐念頭拋開,道:「斧頭,你大約什麼時候來上班?如果我實在解決不了劉建廠那一夥人,你還得出手。」
楊紅兵沉吟著道:「早就是年底,晚在春節,我現在還摸不清市刑警隊的水深水淺,但是託朋友搞搞協調應該沒有太大問題。不好意思啊,蠻哥,我到巴州就是新警察,很多事情得慢慢摸。等地皮踩熟以後,絕對能搞定。」
憑著自己與楊紅兵的關係以及楊紅兵耿直的性格,如果事情好辦絕對會馬上就辦,王橋見到楊紅兵的神情便立刻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道:「能辦就辦,不能辦也別勉強,反正我就當烏龜,在學校裡縮著。」
巴州人素來喜歡吃,各區縣皆建有美食街道,昌東縣美食街位於縣天然氣公司附近,巴州市美食街則位於距離一中約五六百米的老文化館旁,二十來家館子聚集在一起,超有人氣。
走進美食街門口,一個正在裝修的店鋪門口掛著「小鐘燒烤」的招牌。王橋吃驚地道:「小鐘到巴州開店了?」
小鐘得意地道:「按照巴州傳統,夫唱婦隨嘛,紅兵來巴州,我肯定要跟著來,這是打前站。我的店還沒有開張,今天就到隔壁去吃。」
在隔壁小店,三人要了一條家常紅燒魚,配上些臘排骨,還有黃瓜皮蛋湯。這幾樣典型巴州菜端到桌上後,香氣撲鼻而來,讓人食慾大增。來到復讀班以後,王橋滴酒不沾,今天和楊紅兵在一起,應了巴州一句古話——月母子遇到了老情人,寧傷身體不傷感情,他破例用啤酒杯喝了一大杯白酒。
喝了酒,楊紅兵舌頭有點兒大,道:「再喝一杯,晚上再請你吃烤魚。」
王橋道:「別管我,我要回學校繼續看書。」
楊紅兵道:「耽誤一天有什麼大不了?」
王橋搖頭道:「我這種情況,每一分鐘都耽誤不起。」
吃完飯,王橋急匆匆趕回復讀班。
小鐘挽著男友的胳膊,目送著王橋遠去的背影,道:「老公,你以前說王橋是你們班上無可爭議的老大,現在怎麼混得這麼慘?陸軍在昌東組織部上班,幾年時間混個一官半職不在話下。楊明嫁給財政局幹部,調進城。劉紅也還不錯。王橋就算考取大學,四年出來,也超過了二十五歲,到時黃花菜都涼了。」
楊紅兵憋了半天,道:「這事要怪就怪那盆肥腸火鍋魚。沒有那盆魚,蠻哥的人生完全不一樣。今天我覺得很無能,當了警察居然不敢滿口答應解決蠻哥王橋的事。他這人不輕易開口,絕對是不好解決才給我說。」小鐘安慰道:「如果在昌東,你肯定能解決。巴州黑社會太複雜,你還沒有調來,解決不了這邊的事情也正常。」
楊紅兵道:「我一定要在兩年內弄個一官半職。」
小鐘道:「我支援,如果要花錢就給我說。」
楊紅兵道:「不全靠花錢,也得靠實幹。」
陪楊紅兵吃飯耽誤了學習時間,讓王橋十分心痛,一路疾行,以最快速度回到教室。在門口調整呼吸,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他才緩步走進教室。
教室裡有一種讓王橋心安的氛圍,坐到座位上,拿出課本,他將學習以外的事情拋在了腦後。
人在專注於某件事情時,時間會過得很快。下課鈴響起,講話聲、哈欠聲、搬動桌椅聲從各個角落傳了出來,疲憊不堪的同學們紛紛從座位上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王橋坐在操場邊的石凳上,肚子居然又餓了。他回想著無比美味的臘排骨,暗自後悔晚餐沒有多吃幾筷子。
在操場獨自散了一會兒步,他再回教室。
十點鐘,同學們被長時間學習弄得疲憊不堪,少數同學離開了教室。王橋拿著有幾個大大問號的數學試卷,來到晏琳桌前,客氣地道:「晏琳,能不能耽誤一點兒時間,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晏琳道:「不要說請教,一起探討。」
王橋道:「我的數學水平暫時還沒有一起探討的本事,請教就是請教。」晏琳同桌對王橋考9分的「英雄」事蹟記憶太過深刻,聽聞他來請教數學問題,覺得十分好笑,她打著哈欠道:「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講數學。」
同桌讀重音的「數學」兩字暗含嘲諷,晏琳擔心王橋面子掛不住,鼓勵道:「我感覺你的進步很大,是真的有進步。」說話時,她坐到同桌座位,將自己的座位讓給王橋。
王橋精力集中在數學問題上,根本沒有注意晏琳同桌語帶嘲諷,道:「考卷裡有很多內容我還沒有學過,做不對很正常。我主要想請教學過的又沒有搞懂的問題。」
講了兩題以後,晏琳終於問出了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道:「你學習挺認真,為什麼數學這麼差?」
王橋第一次在復讀班同學面前談起過去,道:「我沒有讀過高中。」晏琳啊了一聲,嘴巴張得能放下一個雞蛋,道:「你沒有讀過高中,居然想復讀一年就考大學,是不是異想天開?」
王橋用食指豎在嘴唇,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兒,別讓同學們知道此事,免得他們把我當笑話看,被人當成笑話的滋味不好受。」
晏琳道:「全班我是第一個知道這個秘密,很榮幸。」
王橋道:「不,是全校第一個知道這個秘密。只是這個秘密沒有任何傳播價值,徒增笑料而已。」
劉滬和晏琳每天都要到操場鍛鍊。下課以後,劉滬先回到寢室,等了一會兒,見晏琳仍然沒有回來,便換上運動鞋,來到文科班教室門口。她驚訝地看到晏琳和王橋並排而坐,頭湊在一起,神態親密。
看到兩人聚精會神的樣子,劉滬沒有出聲,悄悄離開。
她一個人在小操場內跑了十幾圈,到十一點半左右,按照約定在小操場裡邊的小樹林裡等著吳重斌。
吳重斌準時出現,道:「我過來沒有遇到晏琳,她今天沒有跑步?」劉滬道:「熄燈前,她還在教室裡,和王橋坐在一起。」
吳重斌道:「坐在一起,什麼情況?」
劉滬道:「看樣子是在討論學習,頭湊在一起,差點兒就碰上了。晏琳這些天最喜歡談論王橋,談起就是滿眼小星星。」
吳重斌道:「說實話,除了成績差一點兒,王橋各方面都很優秀。」
兩人正說著話,換上運動衣的晏琳來到小操場。她朝小樹林看幾眼,沒有見到劉滬,便獨自開始在小操場跑圈。
吳重斌和劉滬在小樹林深處擁抱在一起。親熱間隙,劉滬道:「晏琳的爸爸聽說要當廠長,她成了高幹子女,自然不愁工作,我們還真得努力。」
「不是可能,應該是肯定,我爸都說沒有問題的。她能靠父母,我們只能靠自己,所以還得認真學習啊。」吳重斌一邊發著感嘆,一邊將手伸進劉滬衣服裡,撫摸著光滑的少女肌膚。
劉滬扭著身體抗議道:「不準伸進去,你的手冷得要命,暖和了才準進去。」
吳重斌愛惜女友,將手縮了回來,在自己懷裡揣了一會兒,等到手暖和以後,才鑽進女友衣服,撫摸青春少女勻稱飽滿的身體。吳重斌享受了一陣,接了剛才的話巷:「王橋是個人物,晏琳有眼光。其實成績到現在不是那麼重要,考不上大學同樣有出路,王橋遲早會成功,除了考大學以外。」
劉滬道:「在復讀班談戀愛太不現實,高考過後是什麼情況誰都不知道,晏琳和王橋在一起絕對沒有好結果。」
吳重斌道:「我們別替他人擔憂,多想想咱們的事情。我是真心不想回廠裡,從小就在廠里長大,如果再回廠裡工作,人生沒有一點變化,未免太無趣了。考不上大學,我去當兵,說不定還有上軍校的機會。」
「你去當兵,我怎麼辦?」劉滬成績一般,很難正兒八經考上大學,她做好了讀單位委培甚至自費的打算,十有八九要回廠裡工作。她想著兩人晦暗不明的未來,心生憂鬱,將頭深深地埋在男友懷裡。
等到熄燈,劉滬和吳重斌又擁抱了一會兒,才回到寢室。
晏琳一個人坐在床頭,戴著耳機,沉浸在音樂之中,嘴裡輕輕哼著孟庭華的歌:「冬季到臺北來看雨」
劉滬走到晏琳身邊,晏琳依然沒有反應。她就伸手將其耳機摘掉,道:
「剛才我到教室裡叫你跑步,看到你和九分在一起,頭都湊在一起了。」
晏琳道:「不要叫別人九分,這次王橋考了21分,進步明顯。」
劉滬坐在床沿,打趣道:「21分也算進步,要求未免太低。你還沒有交代,怎麼和王橋坐在一起?」
晏琳道:「我這次數學考得好,他來請教我。很簡單的事,拜託你別想得那麼複雜。」
劉滬與晏琳是發小,互相知根知底,她一針見血地道:「你的表情出賣了你,每次談起王橋都有洋溢不住的柔情蜜意,最知你者我也。但是復讀班最好別談戀愛,到時會弄得自己很受傷。」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們反對我談戀愛,我偏要談。」晏琳抬頭望著窗,黑夜天空居然滿是繁星,平時只顧著埋頭學習,很少抬頭看天空,閃爍的繁星格外寧靜,她暗自祈禱:「不求天長地久,只求真心擁有,我的初戀一定會很完美。」
此夜,王橋做了一個夢,夢中又回到了山南第一看守所,他一個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著滿屋的犯罪嫌疑人,突然,這些犯罪嫌疑人全部從板鋪上爬了起來,圍著自己踢打。隨後,他戴著手銬被帶到了醫務室,走進一個白衣護士,卻是消失不見的呂琪。她進屋說了一句:「你怎麼在這裡?不好好讀書,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說完,轉身就走。王橋緊追呂琪,但他腿上軟弱無力,行走時如踩在棉花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呂琪越走越遠。
醒來,睜大眼,看到低矮的蚊帳,透過蚊帳看到走動的人影和密集的高低床,這才想起身處何方。他失神落魄地想著曾經的戀人呂琪,心情苦澀。
起床後,王橋受到夢境影響,鬱鬱寡歡,在操場上跑出一身汗水以後,情緒才調整過來。
早自習過後第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是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乾癟老頭子,綽號叫吳學究。他抱著一疊作文本子走到講臺上,道:「今天我讀一個範文,你們認真聽一聽,找找自己的差距。」
吳學究拿起一個作文本,搖頭晃腦開始讀起來。
「題目:失敗是成功之母;型別:議論文;正文:當今世界,凡做成大事者,必經歷失敗……」
王橋的文章被當成範文,從小學到中師是常有之事,並不奇怪。他聽著自己的文章被吳老師用老學究式語調朗讀出來,頗為滑稽。
讀完以後,吳學究用激昂的聲音道:「你們聽聽這篇文章,對比自己的文章,要認真找找差距。我在復讀班前後一共佈置了三篇作文,王橋的文章篇篇都可以當作範文,前兩篇我沒有在班上朗讀,是為了看看他的真實水平,這三篇文章可以證明王橋的水平。如果我再不朗讀這篇文章,班上很多懵懵懂懂的同學還會自我感覺良好。下課以後,語文課代表將三篇範文貼在張貼欄裡,大家好好學習。」
說到這裡,吳學究感慨道:「現在學生都不練習書法,書法是祖先留下的瑰寶,不習書法對不起老祖宗。就算我們不談歷史和文化,從實用的角度來談,書法是敲門磚,有一筆好書法,無論走到哪個單位都會被高看一眼。等會兒把文章張貼出來以後,大家去觀摩學習王橋的書法。我練字這麼多年,自我感覺不錯,但是和王橋同學的書法相比,他算得上書法小家,我自愧不如。」
班上同學全部被震住,他們都暗自稱呼王橋為九分,豈知一向自視甚高的吳學究會對其文章和書法如此推崇。所有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到王橋臉上。
自從因為兩肋插刀離開校園以後,王橋處於被邊緣的地位,很少得到「老學究」式的高度讚揚,如今在眾人注視下,只覺臉上火辣辣的,他低頭看著書本,迴避了同學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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