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偌大巴州,居然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下課以後,同學們蜂擁到張貼欄,仰著脖子觀摩三篇作文。晏琳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暗道:「前幾天只看見王橋寫阿拉伯數字,忘記讓他寫兩個漢字來看看,真傻。那張紙條居然是王橋寫的,他把紙條放在我的桌子上,是什麼意思?莫非……」她只覺心如撞鹿,不敢把眼光朝向王橋方向。

上次撿到紙條以後,她特意到新華書店去了一趟,買了本唐詩三百首,如今已經能夠完整地背誦李白的《將進酒》。她回到座位上,悄悄地在紙上寫:「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寫了第一句以後,左看右看都覺得如狗爬,便將自己的書法作品撕成碎片,又想:「我怎麼沒有想到會是王橋寫的,他的阿拉伯數字都寫得這麼好看。我受老思維影響,還是認為王橋是差生,不可能寫一手好字,實際上他只是數學差,其他幾科從來沒有墊底。」

中午放學時,晏琳見王橋仍然沒有動,將那張「棄我去者」的紙條悄悄拿出來又看了一眼。她走到王橋桌前,道:「沒有想到你的作文寫得這麼好,字也漂亮。」

「數學得9分的人,如果語文再不好點兒,還讓不讓人活。」王橋有些疑惑地道,「你是現在才看見我的字?」

「以前只看到你寫阿拉伯數字,沒見你正兒八經的鋼筆字。我剛才看過了,你的作文好得不像話,比我們的水平高出一大截。」

「以前在父親填鴨式教育下學了些古文,水平實在不值得一提。」王橋差點兒脫口而出「我當過語文老師」,話到嘴邊又改成了另外一句,他不太願意在外人面前講起這一段歷史,每次想起這一段歷史便會心痛。他從抽屜裡拿出卷子,道:「今天詹老師講的第二道大題,我沒有完全懂。」

晏琳自然而然地坐在王橋旁邊的空位上,耐心地解答。

劉滬回寢室後感覺身體不舒服,又不知毛病在何處。

她在寢室裡等了一會兒晏琳沒等到,獨自拿飯盒到食堂打飯。她端著,飯盒,聞著油葷味,突然噁心起來。她最初並沒有在意,等身體稍稍舒服些,剛端起飯盒,胃裡冒起酸水,直往上湧,她捂著嘴快步走到衛生間,在角落裡嘔吐起來。

嘔吐以後,劉滬猛地想起了兩件事情:

一是姐姐初懷孕時吐得天翻地覆。懷孕頭三個月有嘔吐現象極為正常,依據個人體質,嘔吐程度各有不同,姐姐吐得太厲害,後來發展到聞到飯菜味道便嘔吐,讓家人頗為頭痛。

二是來到復讀班的第一天,那時天氣尚熱,她與吳重斌在小樹林圍牆邊上,一時情濃,不顧蚊蟲瘋狂叮咬,也不管小操場上還有同學散步,躲在黑暗中「親密接觸」。當時沒有用避孕套。

將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劉滬意識到自己可能懷孕,臉色煞白,腦袋亂成一團麻。她萬萬沒有想到,那次激情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心煩意亂地將飯盒丟在桌上,劉滬特別想找人傾訴,就來到走道上等晏琳。等待的過程中,時間如上午第四節課一般漫長,這讓劉滬屢屢有要崩潰的感覺。終於,晏琳從教室裡走了出來。不一會兒,王橋也跟著走出來。如果在往常,劉滬肯定會開開玩笑,此時她完全沒有心情,快步下樓,將晏琳截住。

劉滬上前拉住晏琳的胳膊,道:「我不想吃食堂的飯菜,到外面去吃酸辣粉。」

晏琳見劉滬臉色蒼白,神情中還有掩飾不住的憂慮,關心地問道:「生病了嗎?臉色這麼差。」

劉滬搖了搖頭道:「遇到麻煩事,到外面我給你說。」

兩個女生來到南橋頭外,在一家小吃店裡要了兩碗酸辣粉。這家酸辣粉由農家用傳統手工製成,主粉是由紅苕、豌豆按比例調和,再配以香菜、花生米等輔料,成品紅中透亮,麻、辣、鮮、香、酸且油而不膩,加上價格不筒,是解饞佳品,深受一中女生喜愛。

吃著酸辣粉,劉滬從最初發現自己懷孕的震驚中恢復了少許,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懷孕了。大姐二姐懷孕時都是聞著飯菜要吐,我剛才也吐了。」

晏琳正在吸酸辣粉,嚇了一跳,辣味直嗆進喉嚨,讓她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停止後,她擦掉被嗆出來的眼淚,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別自己嚇自己,嘔吐的原因有很多種。」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對懷孕細節沒有了解,不太相信劉滬的判斷。

劉滬一臉苦瓜相,道:「我和大姐二姐當初的症狀基本一樣,十有八九就是——有了。吳重斌還不知道。」

晏琳道:「必須讓吳重斌知道,這事他要承擔起男人的責任。」

劉滬心亂如麻,道:「我想把小孩生下來,他雖然還未成形,畢竟是我和重斌的愛情結晶,我捨不得打掉。」

晏琳是局外人,在此事上冷靜得多,分析道:「如果生小孩,就不能考大學,不讀大學又拖個小孩,你就沒有將來,這件事憒的後果嚴重,你要好好考慮。」

劉滬擦了眼淚水,想了一個怪問題:「為什麼男孩子十七歲就可以當兵,必須要二十二歲才能結婚,難道結婚比戰爭還可怕?為什麼到了合法年齡我們還不能結婚生小孩?憑什麼生了小孩就不能讀大學,這個規定沒有人性,而且不合法,比如我復讀好幾年,在二十四歲考上大學,國家大法准許我結婚生子,大學為什麼就不準生小孩,這是違反國家大法的行為,是對公民權利的剝奪。」

晏琳完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被問得瞠目結舌,想了一會兒,道:「你說得或許有道理,但是現實不跟你講道理,我們必須按別人制定的規矩辦事,這是我爸經常說的一句話。」

劉滬有些失神,道:「如果可以帶著小孩上大學就好了,聽說外國就可以。我們國傢什麼都在學習外國,這方面為什麼不學習?」

晏琳道:「等二十年,我們這一批人成長起來以後,就可以修改規則,大學生就能結婚生小孩。」

劉滬淚水奪眶而出,為了自己的未來,為了註定不能出生的孩子。她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酸辣粉,道:「我希望到了我的下一代,在大學就可以結婚生孩子,免得承受像我這種折磨。」

吃完酸辣粉,兩個女孩慢慢走回學校。

劉滬因為懷孕變得格外多愁善感,道:「你是不是對王橋有意思了?我覺得要慎重,畢竟這是復讀班,大家前途一片渺茫,以後到了大學,優秀男生比現在多,選擇範圍也寬。」

晏琳的心思被閨蜜一語道破,便沒有遮掩,道:「不知道怎麼搞的,每天到教室,第一眼總是去看他的位置,他只要在,我就覺得很安定。你和吳重斌在一起是不是這種感覺?」

劉滬道:「我和他穿開襠褲就認識,在一起是水到渠成之事,和你的感受不一樣。」

晏琳道:「我小時候是馬大哈的男孩子性格,很多男同學都當我是同伴,比如吳重斌就一直當我是哥們兒。其實我本質是一個小女生,也想轟轟烈烈地談一場戀愛。從高二開始我就試著穿裙子,一直穿到深秋,你還曾經笑過我。如果有合適的男生,我早就戀愛了,我這人的性格你知道,最瞧不上窩窩囊囊的男生。」

王橋的模樣和氣質倒是符合晏琳的期許,劉滬嘆息一聲,道:「談戀愛可以,千萬要保護自己,別弄成我這個樣子,你要吸取我的血淚教訓。」晏琳安慰道:「你別這麼說,你們相愛有了果實,沒有什麼大不了。」進了東側門以後,劉滬獨自徘徊在小操場附近的樹林裡。

晏琳在理科班教室將吳重斌叫了出來,嚴肅地道:「劉滬在小操場等你,趕緊去。」

吳重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怎麼是你來找我,劉滬不過來,你們兩人搞啥鬼名堂?」

晏琳臉上沒有一點兒笑容,道:「劉滬在小樹林等你,趕緊去,別問什麼事,她會給你說。」

見晏琳鄭重的樣子,吳重斌知道肯定有什麼難事,問了晏琳幾句,仍然不得要領。他急急忙忙來到小樹林邊上。劉滬經過最初慌亂,情緒基本穩定,見到男友後,撲進其懷裡痛哭流涕。吳重斌忙問:「出了什麼事情?你別光顧著哭,天大的事總得說出來。是不是被那幾個流氓欺負了?」說到最後一個問題時,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了。

劉滬抬手捶打著吳重斌的胸脯,道:「都怪你,都怪你。我懷孕了,肯定就是那天在圍牆邊上。」

懷孕這件事情雖然很麻煩,畢竟在可控範圍之內,吳重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你什麼時候知道懷孕的?」

「今天中午,我打了飯菜,結果冒酸水,想吐。」

「你肯定是懷孕?」

「應該是吧,大姐、二姐都是這個症狀。」

吳重斌溫柔地將劉滬眼淚擦乾淨,道:「先別這麼肯定,明天到醫院

做個檢查。」

劉滬道:「我跟晏琳說了這事,明天讓她陪我一起去。」

吳重斌跺著腳,道:「你這個人沒有城府,什麼事都說得這麼快。這種事,怎麼能讓晏琳知道?」

「晏琳又不是外人,她陪我去方便一些。」劉滬已經想到傳說中的人流,身體開始輕微發抖,道,「如果真的懷上了,要做人流,醫院要不要單位證明?費用高不高?做人流痛不痛?需要臥床休息嗎?」

吳重斌才從高中畢業,社會經驗同樣欠缺,對人流具體情況更是一頭霧水,他假裝老練地安慰道:「我們今天下午就去檢查,有了結果再說,好嗎?」

劉滬雙手合十,祈禱道:「老天保佑,但願是一場虛驚。」

下午,晏琳、劉滬、吳重斌一起逃課,來到巴州第三人民醫院。婦產科是女人天下,男子無論多焦急,到門口必須止步。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焦躁不安地在門前渡來踱去,發著狠抽菸。端著托盤的年輕女護士經過男子身邊,毫不留情地斥責道:「你這人一點不自覺,這是什麼地方,怎麼能在婦產科抽菸,要抽菸到外面去。」

男子尷尬地熄煙但沒熄掉,眼巴巴地望著婦產科的大門。

女護士柳眉倒豎,道:「別愣著,把煙滅掉。」

男子慌里慌張地滅煙,又被訓斥道:「你這人怎麼把煙朝牆上摁,還有沒有公德心?是什麼人啊!」

吳重斌站在婦產科門口,學著劉滬的樣子,向天祈禱:「老天保佑,一定不要懷孕。」

從婦產科大門走出一個肚子挺得老高的孕婦。那男子迎上去,急切地問道:「男的還是女的?」孕婦急忙制止,道:「小聲點兒,現在醫院不準提前查男女,你吵那麼大聲做什麼。」男子低聲道:「男還是女?」孕婦神情黯淡地道:「女孩。」男子瞪著眼,道:「是不是查錯了?」孕婦道:「應該不會錯,是女孩。」

男子臉上出現極度失望的神情,摸出煙,用火機啪地點燃,使勁地抽著。

剛才那個女護士端著托盤又走出來,大聲道:「你這人怎麼這樣?說了不準抽菸,還抽。你媳婦是孕婦,就不怕讓肚裡的孩子抽二手菸。」男子暴躁地道:「你閒事管得寬。」說完,抽著煙,重重地踢了大門—腳,揚長而去。

被丟在醫院的孕婦眼淚唰地流了出來。

護士見多識廣,埋怨道:「肯定懷的是女孩。醫院不準提前檢查男女,就是為了保護孕婦,你們不識好歹。還要找關係來查,查什麼查,有個屁用。」她見孕婦哭得傷心,不再罵人,安慰道:「別哭了,肚子裡孩子要緊,男人現在嘴巴硬,以後生個漂亮寶貝,他喜歡都來不及。」

吳重斌在鄙視男人的同時,暗道:「劉滬要真是懷孕了,也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應該很漂亮。可惜我們還在讀書,不能要這個孩子。」

晏琳從婦產科走出來,向吳重斌點了點頭。吳重斌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有了?」

晏琳道:「嗯。」

吳重斌這時只覺得天快要塌下來,同時一股巨大壓力落在肩膀上,讓他腿軟。他穩了穩心神,反問了一句:「真的懷上了?」

晏琳反而開始安慰從小就熟悉的朋友,道:「懷上就懷上了,你勇敢點兒,要給劉滬卸下心理負擔。你越鎮靜,劉滬就恢復得越好。你快上去接她,別把她晾在上面。」

婦產科在一樓,其他科室皆在樓上。

醫院外科,劉建廠卷著袖子來到走道上,對坐在走道上的麻臉等人道:「弄好了,走,胡哥要請我們喝酒。」

兩小時前,胡哥召集手下與流竄到火車站的東北幫又幹了一架,橫行山南的東北虎吃了虧,傷了不少人,狼狽地退出了巴州火車站。劉建廠左手被砍了一刀,到醫院縫針以後,帶著幾個哥們下樓,正好看見晏琳與吳重斌站在婦產科門口。

劉建廠在南橋頭小商店偶遇晏琳,便覺得王八看綠豆對了眼。他的志

向是成為巴州大哥,這個志向並不妨礙他喜歡清純健康的女生。見到晏琳與男人出沒於婦產科,頓覺原本屬於自己的清白姑娘被糟蹋了,火氣騰騰往外冒,用手指著吳重斌,大罵道:「敢跟老子爭女人,幹他!」

幾人都跟著劉建廠到復讀班去吼過「晏琳,我愛你」,知道劉建廠心思,見到老大的女人居然有人染指,而且是「出沒於婦產科」這種嚴重染指,「好白菜被豬拱了」的惡氣在諸人胸中蓬勃而出,化成了打人動力。

女友被確診懷孕,吳重斌心情格外沉重,傻在當地,沒有聽到劉建廠等人的罵聲。晏琳見數人惡氣騰騰地衝過來,驚問道:「你們要做什麼?」拉著吳重斌朝後退。

等到吳重斌回過神來,五六個拳頭已經招呼到身上。

獨虎怕群狼,好漢難敵雙拳,吳重斌轉眼間便被打得鼻青臉腫,情急之下,奪路而逃。

劉建廠沒有出手,站在晏琳身旁,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你太沒有眼光,這種沒有血性的男人,你要來幹嘛。以後就跟著我,我不嫌棄你進過婦產科。」

晏琳怒極反笑,道:「我和你有關係嗎?你算哪根蔥,在這裡裝模作樣。」

劉建廠怒不可遏地揚起手臂,左右兩個耳光打在晏琳臉上,道:「我把你當個寶,你他媽的是根草,跟別的男人亂來,都進了醫院,真以為我不敢打你,媽的,賤貨!」

從小到大,晏琳都是在精心呵護中長大,在家裡是小公主,在學校是好學生,除了上一次被包強打過巴掌,從來就沒有捱打的記憶。她是一個勇敢爽利的女人,被扇了兩耳光後,沒有想到哭泣,而是奮起反抗,張開五指,朝劉建廠臉上抓去。

劉建廠經常打架,身手還是挺不錯的,抬腿就踹,毫不憐香惜玉惜。

婦產科門口以女人為主,見劉建廠辣手摧花,紛紛站出來指責。劉建廠氣憤地朝著坐在地上的晏琳「胚」了一聲,梗著脖子,不理睬眾人指責,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不清楚劉建廠和晏琳的關係,聽到劉建廠所言,就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晏琳。

晏琳被踢中小腹,坐在地上,一時之間緩不過氣來。

吳重斌被群毆以後,跑到街上,從商店買了一把菜刀,衝回婦產科。晏琳還坐在地上,臉頰紅腫起來,嘴角有一抹血跡。

吳重斌將晏琳從地上拉起來,兩眼閃著兇光,惡狠狠地問:「那群人到哪裡去了?」他手裡提著寒光閃閃的菜刀,往日還算儒雅的臉上充滿猙獰。

「他們走了。」晏琳從小手包裡拿出餐巾紙,自己用一張,又遞了一張給吳重斌,道,「你臉上還有鼻血,擦一擦。」

吳重斌還在殺氣騰騰地左顧右盼時,劉滬做完檢查,從婦產科愁容滿面地走了出來,看見鼻青臉腫的兩人,驚訝得合不攏嘴。

吳重斌不願意在人多嘴雜的地方解釋,手提菜刀,道:「別問了,邊走邊說。」走出醫院,他將菜刀別在腰上,心煩意亂又怒火沖天地帶著兩個女子回到學校。

晏琳回到寢室後急急忙忙拿出鏡子,鏡子中有一張紅腫的臉,細看左右兩邊臉頰都有手指印。取出化妝盒子,反覆塗抹在臉上,效果卻適得其反,紅腫處格外明顯。試過多次以後,她放棄了遮蓋,恨恨地罵道:「臭流氓,打女人。」

吃飯時間,晏琳躲在寢室裡不敢出門。到了晚自習時間,她無法繼續躲下去,找了一頂帽子戴上,一路低頭來到教室。

王橋一直在教室裡等著晏琳,見到她終於出現在教室裡,拿著筆記本走了過去。晏琳這本高一數學筆記本是一個寶庫,以前很多疑惑不解的難題,看完筆記本便一清二楚。他結合課程進度,已經學到了第七頁,積累了好幾個問題要請教晏琳。

走到近處,他看到晏琳臉上的指印,驚訝地道:「你的臉怎麼了?」

糗樣被王橋看見,晏琳低頭道:「我、劉滬、吳重斌到外面辦事,又遇到那群流氓,我和吳重斌都被打了。」此時的晏琳對王橋暗生情愫,在他面前出醜,既羞又惱,一張臉更紅得像猴子屁股,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

「他們打人總得有個理由,或許他們的理由在我們看來是荒謬可笑的,但總得有理由吧。」王橋見著晏琳臉上傷痕,心裡翻開了鍋,按照他的本性,路見不平眾人鏟,早就要仗義出手了。只是,讀大學是王橋多年來的夢想,更是復讀班的第一任務,他不太願意在這節骨眼上節外生枝,更何況劉建廠這一夥人與尋常的學生團伙不一樣,已經是羽翼漸豐的黑惡勢力,如果爭鬥起來,很難避免傷亡。進過一次看守所,那滋味夠嗆,他不願意再次進入看守所。

晏琳用手蒙著臉,道:「誰知道他們腦袋裡想的是什麼爛主意。」王橋道:「巴州地痞流氓多,社會治安不太好。我上次給吳重斌建議過,這段時間儘量少到校外。你也不要外出,儘量避開這群人。」

「難道就被白打了?」在晏琳心目中,王橋屬於喬峰似的英雄人物,沒有料到見自己被欺負,居然沒有憤怒,反而勸自己忍氣吞聲,做縮頭烏龜,心裡感到有些失望。

王橋道:「還能怎麼樣?報告派出所,這事太小,報告學校,學校對社會人沒有制約力,所以,我們只能自保,儘量避免發生衝突。現在包強離開了學校,那些人不太可能進入學校。」

晏琳低聲道:「我知道了。你有什麼問題?」

王橋覺察到晏琳並沒有忍住氣,但是他沒有和四年前那樣衝動,因為在他心目中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後退一步,或許就海闊天空。

吳重斌回到寢室以後,越想越不服氣,將菜刀磨得鋒利,準備大幹一場。劉滬從田峰口裡得知此事,將男友叫到圍牆邊,在小樹林裡大哭一場。淚水之下,百鍊鋼也被哭成了繞指柔,吳重斌只得承諾不去打架。

到了夜晚,吳重斌單獨將王橋叫到了圍牆邊。

吳重斌道:「今天我遇到了麻煩。」

王橋道:「我知道,晏琳給我說了。」

吳重斌散了一支菸給王橋,道:「現在怎麼辦?」

王橋道:「忍。」

吳重斌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道:「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如果他們再來騷擾我們,還要忍受嗎?在我們這群人裡,你是大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王橋腦子裡浮現出在舊鄉、廣東以及看守所的一幕又一幕,想了一會兒,道:「我還是那個意見,就當縮頭烏龜,不到外面和他們硬碰。但是,如果他們繼續到學校來騷擾我們,那就來一次狠狠的反擊,這一次反擊要把他們打痛,要讓他們不敢再來,免除我們的後患。我們不能違法,要精心策劃反擊手段,既要打人,又要合理合法。」

吳重斌有點昏,道:「到底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王橋道:「大原則定下來了,到時就隨機應變。我們幾人的實力不夠,得將洪平拉上。他身邊有幾個昌東的人,也敢打架的。」他強調道:「打架的前提是無法避免打架,他們再次進入校園之時,才是我們反擊的底線。」說這句話時,他心裡明白這一架肯定是免不了的,不禁暗自嘆了口氣:「偌大一個巴州,居然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隨後一段時間,校園平靜,大家都投人緊張的學習中,暫時將與學習無關的事情置於腦後。

兩個軍人走進東側門,找到了劉忠辦公室。

劉忠看過軍官證以後,問明來意,道:「許連長,包強只在復讀班待了一個多月,你們搞政審應該到五中,他是五中畢業生。」

許連長年齡在二十七八歲,道:「我們部隊是紅軍師,對士兵的政治素質要求很高。包強畢業以後在一中讀復讀班,按照部隊要求,我們要走訪學校,目的是瞭解他在近期的表現情況。」

在學校當了多年中層幹部,劉忠對接兵隊伍的工作還算熟悉,他沒有再多問,字斟句酌地道:「包強在一中復讀班讀了一個多月,時間短,我們沒有深入瞭解。在校期間,他能夠認真學習,沒有違法亂紀的事情。」包強是復讀班的老鼠屎,讓劉忠操心不少,慪了不少氣。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包強只是調皮搗蛋的學生,並非十惡不赦的壞人。作為破產企

業的子弟,就業渠道很少,能到部隊當兵不失為一條出路,至少強於流落在街頭成為地痞。他沒有向許連長講實話,很原則地講了一些空話和大話。

交流了十來分鐘,在即將結束談話的時候,許連長道:「我走訪居委會的時候,居委會幹部聽說包強表現不佳,在學校和同學們打架,受過好幾次批評。」

劉忠道:「哪個學生沒有被老師批評過,這是正常現象。許連長,別光顧著說話,請喝茶。」

許連長合上了筆記本,與劉忠握手,告辭而去。

在世安機械廠家屬院裡,謝安芬在門口翹首以盼,等著來家訪的接兵部隊領導。

包強父親包大國是老技師,和很多工廠技師一樣,談起復雜的機器津津樂道,搞起社交笨手笨腳,他用滿是老繭的手指夾著兩元一包的劣質煙,對老婆道:「我聽人說,非農業戶口當兵的名額緊張得很,大家打破腦袋都想擠進去。」

「這不是廢話,非農業戶口當了兵就有了份工作,如果轉業後能夠分配到機關單位,一輩子旱澇保收。這是娃兒一輩子的大事,你別捨不得錢。」包大國唉聲嘆氣地道:「就怕花了錢,事情沒有辦成。」

謝安芬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娃兒在社會上混,遲早要學壞,劉建廠以前是挺乖的娃兒,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吃、喝、嫖、賭啥子都做,就差沒有販毒了。這娃兒遲早要吃牢飯。」

夫妻倆等到五點鐘,才看到兩個便裝青年人走到樓下。他們一路小跑下樓,將接兵部隊領導請上樓。謝安芬拿著兩包紅塔山,硬塞到兩個年輕軍人手裡面,道:「煙孬了些,你們別嫌棄。企業破產後,家裡條件不好,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許連長手裡握著筆記本,沒有說話,進屋以後,將紅塔山放在桌上。昨天有人悄悄塞了信在屋裡,反映包強是流氓地痞,在社會上胡作非為。接到信件後,他和鄧副連長走訪了學校、居委會,雖然多數人都在說好話唱讚歌,仍然有人反映了些問題。

謝安芬道:「我們家娃兒從小就想當兵,身體好,能吃苦,到了部隊不會給領導丟臉。」

許連長不動聲色地道:「聽說你們娃兒在社會上打過架?」

謝安芬心裡一驚,道:「我們家小孩子從來不惹事。」

許連長翻開筆記本,道:「不對吧。好幾個人都反映包強在外面打架,我們部隊對政治要求最嚴,如果出現一個政治退兵,我們這些接兵的就要吃不了跑著走。」

謝安芬在心裡痛罵那些長舌婦,同時拍著胸脯道:「我家解放前是貧農,解放後是工人,是響噹噹的紅五類,政治上清白得很。」

許連長解釋道:「我不是指政治成分,主要看包強的現實表現。」

包大國賠著笑,聽包強母親與接兵部隊家訪的領導說話,一句話都插不上,只是不停散煙。到了五點半,許連長起身告辭。

謝安芬站在門口,胖大的身體將房門堵得結結實實,道:「許連長,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走,我們在館子訂了桌席,你們不吃飯,就是看不起我們工人階級。」

許連長道:「部隊有要求,在走訪時不能在走訪物件家裡吃飯。」謝安芬在門口巋然不動,道:「你們不答應,我就站在這裡。以後孩子到了部隊,還得你們多照顧,今天這頓飯必須得吃。」接兵幹部只是負責把新兵接到部隊,不負責以後的管理。很多新兵家長不知道此事,對接兵幹部寄予了厚望。

許連長被堵在屋裡,面對著樸實的工人夫妻,重申道:「部隊有規定,不能隨便吃飯。」

包大國不停地散煙,賠笑道:「到了吃飯時間,怎麼能不吃飯就走。」無奈之下,許連長同意吃飯,不過提出了一點:「隨便找家館子,別弄得太複雜。」

晚上八點,夫妻倆送走客人。

這一頓飯的菜錢加上煙、酒,花了二三百元。對於一個破產企業職工,這已是一個大數字。夫妻倆在狹窄的客廳裡相對而坐,悶聲不語。

「包強這個龜兒子,兩天都看不到人影。這個不孝子,老子恨不得幾榔頭敲死他,就當老子沒有生他。」包大國是老實人,沉默良久終於爆發了出來。

謝安芬道:「以前廠子還在的時候,我們還可以想辦法把他送到廠裡上班,再找個媳婦管著他,他就不會變成壞人。現在廠子沒了,他又不肯讀書,如今只有當兵這條路。」

包大國深深的皺紋聚在一起,深有憂慮地道:「請接兵部隊吃了飯,街道武裝部還得請,我們還有多少錢?」

謝安芬咬著牙道:「孩子舅舅當過民兵連長,認識街道武裝部長,他幫我們去張羅。去年你爸生病住院,家裡錢花得差不多,我還得張羅著借錢。不管再花多少,砸鍋賣鐵都要把兒子送到部隊去。」

包大國想著要打通這麼多關節便洩氣了,憤怒地道:「當兵是保家衛國,現在啥子世道,還要請客送禮。這個兵我們不當了,包強要死要活,我們不管。」發洩一通以後,他低垂著頭,狠狠地吸菸。

謝安芬走到裡屋,將家裡那口沉重的老箱子開啟,取出一個小盒子。這是她出嫁時得到的金項鍊,是包家祖傳的老物,也是她這一輩子最珍貴的財物。摩挲著這根金項鍊,她心裡有萬分不捨,想著兒子的前途,還是取出來放在自己的貼身口袋。

「老頭,包強這次回家,別又打又罵。娃兒大了,你再狠命打他,真的會把他趕跑。」

「嗯。」

「要哄著娃兒去當兵,家裡再困難,也別給娃兒多講,免得惹急了又往外面跑。」

謝安芬嘆口氣,到廚房燒開水。看到煤氣罐時,真想擰開氣罐就不關上,想起兒子包強,心又軟了下來,道:「這挨千刀的龜兒子,又跑到哪裡鬼混?」

她的目光越過窗戶,投向了燈光最輝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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