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惡人就要惡人磨

划拳聲在安靜的寢室裡如炸彈一樣響起,將所有同學驚醒。由於包強不是善類,大家都希望其他人站出來阻止,一時沒有人發聲阻止。

王橋也沒有出言阻止,只是靜靜地聽著。

「喂,不要划拳,大家都睡覺了。」終於有人開始招呼。

包強的三個同學停了下來,只有包強一人還比畫著手指,嚷道:「再來一拳,我是百變好拳,怎麼會輸。」他天生沒有酒量,半瓶啤酒進肚後,腦袋徹底昏掉,全然失去理智。

包強的同學也覺得此時在寢室划拳不妥,勸道:「包強,我們悄悄喝酒吃肉,別划拳了。」包強睜著血紅的眼睛,大聲嚷道:「怕個屌,繼續劃。」三個同學看到包強醉得不成樣子,都後悔了,其中一人埋怨道:「我就說不買酒,你們偏不聽,包強喝上狀態了,誰都勸不住,現在怎麼辦?」

在酒精作用下,包強將捱打之事完全拋在了腦後,跳將起來,站在寢室中間,舉著酒杯,道:「他媽的,老子要喝酒,誰敢說三道四,找人砍死他。」

世安機械廠的許瑞終於忍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道:「包強,別鬧了,要鬧到外面鬧。」

包強喝了酒不認人,也不顧及同廠的面子,罵道:「許大馬棒,你他媽少管閒事,這兒沒你的事情,滾開。」

許瑞氣得渾身發抖,回罵道:「喝不得馬尿少整幾口,一喝就出事。」他氣沖沖地走出寢室,到衛生間方便。

寢室裡出現短暫平靜,只有包強的吼聲在寢室裡迴盪。包強搶過一杯啤酒,又自顧自喝掉,將酒杯砸碎在地上。他控制不住酒意,在寢室裡竄來竄去,走到蔡鉗工床前,一把將蚊帳扯開。蚊帳發出「嗤」的一聲,裂開了。

蔡鉗工早就醒來,正在床上生悶氣,蚊帳被揭開後,他將吳重斌的叮囑拋在腦後,從床上跳起來,對準包強就是重重一拳。

「媽的,你這個學派敢打我。」包強覺得在老同學面前丟了醜,朝蔡鉗工撲了過去。

包強是圓滾滾的身材,力氣不弱,捱打以後就和壯實的蔡鉗工扯成一團。許瑞從衛生間出來,聽到打鬥聲,趕緊進屋,試圖拉開兩人,無奈兩人都是胖漢子,累得許瑞直喘粗氣,仍然沒有分開。

吳重斌將床上的木棍抽了出來,一旦打起群架,就準備敲黑棍。

王橋再也無法裝縮頭烏龜,下床後,心平氣和地對包強帶來的三個五中同學道:「同學,你們來耍,我們沒有意見。現在這樣鬧起來不好,我建議你們把包強拉出去,否則絕對要打起來。」

三個同學相互看一眼,點頭同意,一起上前,用力將包強朝屋外拉。包強雙腿輪番亂蹬,嘴裡不乾不淨罵著。許瑞上前幫忙,抱起包強的雙腿,道:「只能把他抱出去了,一、二、三,起。」

包強被眾人抬起,掙不脫,不停地破口大罵,先是胡亂罵,後來就開始罵讓其大丟面子的仇人王橋。罵聲漸漸遠去,隨後又響起砰砰的踢鐵門聲音,然後是值班老師的厲喝聲。

包強走了,寢室清靜了。

早上起床,大家發現寢室一片狼藉,放在地上的飯碗損壞了好幾副,惹得寢室裡的同學一陣痛罵。

王橋神情嚴肅地看著破桌上的酒瓶以及食物殘渣,沉思了一會兒,主動找到了吳重斌。

兩人很有默契地下樓,在圍牆邊小壩子站定。吳重斌道:「昨天晚上包強喝酒以後,揚言說要找你的麻煩,說什麼此仇不報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等狠話。」

王橋道:「包強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必須給他來一次深刻教訓,最好的結果讓他感到在寢室無法立足,自己滾蛋,最壞的結果讓他不敢放肆,學會尊重他人。」

吳重斌道:「要趕走他,有什麼好辦法?」

「暫時還沒有,讓我再想想。」王橋隨後下定了決心,道:「我心情也矛盾,覺得應該給包強教訓。可是到復讀班的終極目的是高考,我們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最後再給包強一次機會,如果他再來挑釁,就一定給他刻骨銘心的教訓。」

吳重斌道:「那就一言為定,再給包強一次機會。」

議定之後,兩人回寢室,洗漱,吃早餐,各自到教室早自習。

一天未見包強,無事。

包強在第三天早上出現在復讀班,胖滾滾的身上裹著一件風衣,戴了一條長及腰間的褐色圍巾,儼然是肥胖版上海灘許文強。走進東側門時,他自語道:「媽的,我簡直成了拉皮條的。」

前天醉酒離開教室後,包強被許瑞帶到世安機械廠劉建廠的宿舍,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算清醒過來,醒來之後,發現身邊睡著一個同樣醉酒的妖豔女子。他順手摸了兩把,見妖豔女子張開懷抱朝自己靠過來,嚇得趕緊起床。隨即想到自己是黑社會,不應該怕女人,便又主動撲了過去。兩人在床上翻滾一會兒,妖豔女子推開包強,出去方便。

包強跟著走出屋外,在走道上見到劉建廠。

劉建廠將一封信遞到了包強手裡,又伸出三根手指,道:「劉備都要三顧茅廬才請出諸葛亮,我得拿出點兒誠意來,至少寫三封信給晏琳。如果包皮能將晏琳約出來,我給你找三個小妹打炮。」

想著送信,包強就是一陣牙疼,他朝妖豔女子努了努嘴巴,道:「那個美女不比紅裙子差,何必找那種不懂風情的學生妹。」

劉建廠鄙視地道:「你不懂,找床上那種是性交,發洩性慾,打個炮而已。紅裙子學生妹清純,這才是拿來談戀愛的,把學生妹變成情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看著包強左右為難的神情,用激將法道:「包皮,平時淨聽你吹牛,是不是在學校混不開啊?」

包強最不願折了面子,道:「沒有那回事,在學校我是橫著走的,除了被王橋那個屁眼蟲偷襲。」

劉建廠惡狠狠地道:「我還沒有找王橋算賬,再讓他猖狂兩天,絕對讓他連本帶利一起還。」

拿著劉建廠的情書,包強離開了世安機械廠家屬院。他不願意回學校,去舞廳跳了一個下午場。又到另一個高中同學家裡混了一晚上。早上起來同學要去上班,他無處可去,穿著同學的風衣回到復讀班。

來到文科班教室門口,包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敢進去。他在小操場轉了一會兒,靈機一動,拿出手機給小賣部打了一個電話,「我是文科班晏琳家裡人,她媽得急病,幫我叫叫她,求求你了。」

小賣部老闆是個熱心人,道:「你莫掛,我去叫她下來接電話。」

聽小賣部老闆把包強的話複述一遍,晏琳嚇了一跳,急匆匆跟著小賣部老闆下樓。她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一陣忙音。與父親通電話後,晏琳氣憤地道:「誰在造謠,我媽好好的,根本沒有病,老闆沒有聽錯吧?」

小賣部老闆委屈地道:「我聽得很清楚,找的是文科班晏琳。」

罵過騷擾者,謝過小賣部老闆,晏琳返身往教室走,在樓梯處被包強攔住。

包強只是想著將任務完成,沒有像上次那樣張揚,很誠懇地道:「這是給你的情書,願不願意交朋友隨便你,我就是一個送信的。」

晏琳沒有接信,怒氣衝衝看著包強,道:「是不是你打的電話?為什麼用這種惡劣的謊話來詛咒我的家人,你媽才生了病!」

包強尷尬地否定道:「什麼電話,我不知道。」

晏琳不再多說,轉身朝樓上走去。包強急忙追上去,一把抓住晏琳的手,將情書朝她手心塞過去,道:「給個面子,與建哥見一面。」

晏琳伸手往回拽,斥道:「放開,你這人怎麼這樣!」

兩人拉扯時,被一個理科班同學看見,急忙去告訴了吳重斌等人。

吳重斌、蔡鉗工、田峰等人來到一樓樓梯口時,晏琳仍然被包強用力拉著,掙不脫。

吳重斌喊道:「包強,放手,你做什麼?」

包強只是想送一封信,沒有料到搞成如此狀況,尷尬地鬆了手。晏琳臉漲得通紅,氣憤得胸口不停起伏,趁著包強鬆手瞬間,揚手向包強打去。

「啪」的一聲,包強臉上被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巴掌。在眾人面前被女人打,加上完不成任務要被劉建廠嘲笑,這令包強惱羞成怒,回手還了晏琳重重的兩耳光。

一樁好事變成互毆,讓包強懊惱得緊,他看著吳重斌等人敵視的眼光,手摸著腰間的砍刀,道:「都是他媽的假正經。」

蔡鉗工要衝上去,被吳重斌緊緊拉住。眼見著包強揚長而去,蔡鉗工火冒三丈地道:「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我們還要忍?」吳重斌道:「打一架能解決問題嗎?包強一個人好辦,他身後是一群雜皮。我要好好想想,找出一個妥善辦法。」

晏琳回到寢室,擦掉嘴角的血跡,又對著鏡子仔細觀察,臉上有若隱若現的手指印,嘴皮有點兒破,雖然無大礙,可是很難看。化妝以後,還不能完全遮住臉上痕跡。

磨磨蹭蹭來到教室,她的目光下意識朝最後一排看去,意外地沒有見到王橋。

在小樹林裡,吳重斌正在向王橋講述剛才發生的事。

王橋果斷地道:「幹他。」他原本不想和包強這夥人發生衝突,可是越忍讓,事情越要找到頭上,「我們已經給了包強一次機會,既然包強要找死,那我們再不出手就人神共憤了。」

吳重斌道:「那我們是在校外打還是校內打?」

王橋道:「我們的目的是將包強趕出寢室,就來一次關門打狗,在寢室打他。你去準備一個麻布口袋,到晚上等包強出現在寢室,我們約定一個手勢,幾個人同時行動,安排一人關燈,找一人用麻袋套住包強,然後黑打他。」

吳重斌有些猶豫,道:「我們不能正大光明打他?這樣似乎勝之不武。」

王橋道:「惡人就要惡人磨,對待他這種人不必心慈手軟。我們要讓他從此不敢回寢室,永遠滾開。否則寢室裡有一匹害群之馬,大家都不能安心學習。教訓包強以後,你注意和洪平聯絡,他還是有點膽識,身邊也有幾個兄弟夥,大家齊心協力,要讓劉建廠那夥人不敢進學校。」說到這,他想起看守所裡用到的細水長流和迎頭痛擊兩種用地下水折磨人的方法,又道:「我們再準備一桶冷水,黑打以後,將冷水澆到包強身上,讓他變成落湯雞……」

商量完細節,王橋回寢室,吳重斌將田峰、蔡鉗工找來密謀。

整整一天,包強畏懼母親謝安芬,不敢回世安機械廠,又不願意留在學校,只能在外面遊蕩。晚上十點,他從舞廳出來,回到復讀班寢室。

晚自習後,最先回到寢室的田峰發現包強躺在床上抽菸,趕緊溜出去找到吳重斌,又到文科班將王橋叫了出來。四人按照商定的具體行動步驟,開始實施「關門打狗」計劃。

田峰悄悄將一桶冷水放在寢室不起眼的角落,然後退在寢室門口,手裡握著一把割掉電燈拉線的小刀子。蔡鉗工坐在自己床上,毯子下面是一個用來裝米的空麻袋,只等王橋做出動手的手勢,他就要拿著空麻袋撲向包強。

幾人準備妥當時,恰好包強開始打電話。

包強壓根沒有意識已經身處陷阱邊緣,他拿著手機,站在寢室中間不停地說話。眼光不時瞟向王橋,心道:「還是建哥說得對,王橋和吳重斌都是學派,膽子小,我打了晏琳,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

王橋盯著手中傳呼機,還有半分鐘就要熄燈時,他單手上舉,摸了摸頭頂。

這是動手的訊號。

屋裡燈光熄滅。

蔡鉗工抓起空麻袋朝包強撲了過去,在整個計劃中,四人最擔心突然熄燈後摸不準目標,包強手機發出點點亮光,恰好成為最好的攻擊目標。

與此同時,早有準備的吳重斌上前幾步,抓起包強床上鋪蓋,朝著手機亮點罩過去。這個動作是為了防備麻袋沒有及時套在頭上的後備動作,同時也是給包強增加了一個防護層,免得傷筋動骨。

當麻袋和鋪蓋先後罩在包強頭上時,王橋衝到包強面前,雙手扭住鋪蓋,猛地用力,將包強摔倒在地。王橋將包強壓在地上,將其掛在腰間的匕首摸了出來,隨手朝地上扔去。然後再將其腰間皮帶抽了出來。

吳重斌和蔡鉗工對著地下鋪蓋一陣猛踢。在黑暗中,王橋被誤踢了好幾腳。

一陣亂拳亂腳之後,王橋、吳重斌、蔡鉗工閃到一邊,田峰提著水桶,朝著屋中央澆了過去。

一聲口哨響起,四人迅速退到各自鋪位。王橋退到床邊時,將皮帶扔出窗外。

寢室裡,所有人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聽到一陣「噼啪、咚咚」聲,隨後又是「譁」的一聲和口哨聲。

過了半晌,傳來包強的罵聲:「誰他媽打我,把燈開啟。」屋裡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沒有人搭腔。包強渾身疼痛,又被冷水澆溼,氣焰降了不少,道:「把燈開啟,幫個忙。」最後一句話已經帶著哭音了。

屋裡一團漆黑,眾人摸不著頭腦。許瑞走到門前去開燈,在牆上摸了半天卻找不到燈繩。原計劃,田峰要割斷燈繩,可是實際操作中,他用力很猛,一下就將燈繩拉斷了。

一支電筒照了進來,傳來了值班老師劉忠的聲音:「包強搞什麼鬼?」寢室熄燈前,他總要習慣巡視,聽到包強罵聲,便過來檢視。

包強將罩著自己的鋪蓋扔到地上,再說話時已經帶出哭腔,道:「老師,有人打我。」

劉忠用電筒照著包強,道:「你怎麼坐在地上,誰打你?」

包強被打得暈頭轉向,確實沒有看清是誰出手,他下意識指著王橋,道:「王橋打我。」

王橋已經用最快速度脫衣上床,並放下了蚊帳。劉忠拿著電筒走了過來,撩開蚊帳,道:「王橋,你為什麼打包強?」

王橋打了個哈欠,道:「我在睡覺,誰打人啊。」

劉忠扭頭問包強:「到底是誰打你?是一個人,還是幾個人?被人打了怎麼會沒有看清楚?」他走到包強身邊,見其鼻子、嘴巴都在出血,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完全沒有以前的猖狂勁,皺著眉頭問道:「你媽送你來複讀班是為了好好讀書,你偏偏逗貓惹狗,捱揍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傷到哪裡,嚴不嚴重?先到床上坐一會兒,覺得不舒服說一聲。」

由於隔著鋪蓋,包強身上傷痕並不明顯。他爬起來時,只覺得渾身每塊肌肉都在疼痛。剛邁步,褲子便垮掉了,狼狽得很。他腦裡亂成一片,強行集中精力回憶當時情景,無論如何努力,只記得起屋裡燈光突然熄掉,然後就是一頓拳腳。

劉忠用嚴厲的聲音道:「誰打了人,主動站出來,如果被學校查出來,沒有好果子吃,絕對會給予最嚴厲的處罰,如果包強傷得重,還要負刑事責任。」

屋裡安靜得很,沒有人說話,包括許瑞和其他世安機械廠子弟。

「許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

許瑞搖著頭道:「剛熄燈就聽到打架聲,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劉忠拿著手電筒走到燈繩處,道:「誰搞破壞,把燈繩拉斷了。」走出寢室,他只覺得頭大無比,罵道:「這幫兔崽子,成績狗屎臭,惹事本領一套套,明年無論如何都不管復讀班,再管復讀班我劉字倒著寫。」

保衛科值班人員接到電話,也發牢騷:「這一屆復讀班全是屌人,讀書不行,鬧事是專家。」

巴州一中以前都不辦復讀班,後來校領導終於在金錢面前心動了。利用現有的教師資源多收六七百學生,學校就能得一大筆錢。在賺錢的同時順應了潮流,為眾多渴望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年輕人提供了一條道路。前幾屆復讀班雖然偶爾有同學打架,也都是小打小鬧,今年這一屆復讀班邪門,短短兩個月,居然有兩次動刀記錄,雖然都沒有傷著人,可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保衛科值班幹部來到復讀班宿舍,見到劉忠就抱怨,道:「劉主任,又是啥事?再搞下去,今年復讀班準得出大事。」

劉忠道:「包強被人打了。」

值班幹部驚奇地道:「誰打包強,有種啊。」最近巴州一中附近頗不寧靜,屢有學生被搶被打,保衛科通過自己的途徑也掌握了一些情況,包強被保衛科列入了黑名單。

劉忠道:「包強不清楚被誰打了,據我看他是惹了眾怒,被一群人蒙了頭,按在屋子打了一頓。現在這些娃娃腦袋不簡單,還曉得玩陰的,我們像他們這個年齡,屁事都不懂。」

值班幹部興趣大增,提著強光手電筒走進寢室。

包強坐在床上,失去往日的張狂勁,鼻孔用餐巾紙堵上,頭髮溼漉漉地趴在頭頂上,一隻手還提著褲子。他聽到保衛科幹部問話,道:「我沒有惹事,正在打電話,不曉得哪個屁眼蟲拿鋪蓋蓋在我頭上,然後一群人黑打我。」

看到包強的狼狽樣子,值班幹部強忍著笑,道:「你跟我到保衛科走一趟,做筆錄。」

包強依言站起來,雙手提著褲子。

「你衣服怎麼是溼的,皮帶到哪裡去了?」

包強羞愧地道:「不曉得哪個屁眼蟲將我的皮帶抽走了,還潑了我一身水。」

劉忠皺著眉頭道:「包強,你是學生,不要每句話都帶髒字。」

保衛科幹部以前在派出所工作過,因為工作中出了事故才來到巴州一中,他驚訝地問:「你的皮帶被抽走了?」

包強低著頭,道:「嗯。」

抽皮帶是派出所約束人的標準動作之一,年輕人打架很少有人會想到抽走對方皮帶,保衛科幹部琢磨道:「復讀班人員複雜,莫非裡面的學生還有前科?要不然不會出現抽皮帶的動作。」

他拿著手電來到現場,驚訝地發現地上還有一個麻袋,道:「這是誰帶來的麻袋,誰帶來的麻袋?打人的最好站出來,你們別以為高明,麻袋上有指紋,一查就能查出來。」

蔡鉗工頓時被震住了。在商量細節時,王橋再三強調要買三雙勞動布手套,他當初完全不以為然,聽到保衛科值班幹部一席話,嚇了一身冷汗,暗道:「王橋到底是個什麼人,算無遺策,幸好我戴了手套。」

包強走到門口時,回頭道:「我知道是誰打我,等著瞧,老子血債血還。」

保衛科幹部厲聲道:「包強,你還沒有吸取教訓嗎?跟我走,少說廢話。」

包強被帶離寢室後,寢室如被火燒的蜂窩一般,發出嗡嗡的聲音。剛才發生在寢室的一幕如電影場景一般,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誰幹的?」十幾個相同的聲音響起。

打人者隱藏在寢室裡面,大家基本上能猜到是誰,又不能說破,氣氛顯得頗為怪異。

王橋頭靠在枕頭上,暗自琢磨道:「包強算不上什麼人物,但是他身後有流氓團伙,如被他們牛皮糖一樣黏住,肯定會影響學習。不知這一次關門打狗會不會有效果,他若不怕打,死皮賴臉地留到寢室,還很麻煩。」他不怕惹事,可是時間太過於寶貴,若是浪費在與人打鬥這種無聊事情上,則實在可惜。

吳重斌以前也打過架,多是因小事而引發的突發事件,衝突中以拳頭為武器,以鼻青臉腫為結局。這一次關門打狗性質與以前完全不同,是一場人為導演的陰謀事件。他暗自興奮,剛開始總想著痛打包強的快感,後來又想到可能出現的局面,翻來覆去睡不著,罕見地失眠。

早上,太陽照常升起,秋風如往常一般吹來。

王橋聽到小操場傳來的籃球聲,心裡如有一條條小蟲在爬在跳,強忍著下場痛快打一場球的慾望,在小操場外圍跑步。

晏琳拿著英語書,來到香樟樹林,呼吸著略冷的新鮮空氣,讀著課文,偷偷打量王橋。這個沉默寡言的九分身上藏著許多秘密,引發了她濃烈的探索興趣。

吳重斌換上運動衣褲,到燈光球場參加校籃球隊訓練。

球隊正在進行戰術訓練時,保衛科爆發出一陣叫罵聲,包強衝出保衛科大門,飛一般逃竄,謝安芬舉著一張藤椅追了出來。保衛科值班幹部在後面喊道:「上次那條板凳沒有還回來,這次又拿椅子,多搞幾次,保衛科都要垮臺。」

謝安芬身體胖大,卻能健步如飛,將藤椅往地上一扔,回頭啐了一口,道:「誰稀罕你這些破爛玩意兒,老孃還瞧不上。」

保衛科幹部跑過去將藤椅撿起來,原本破損不堪的椅子斷掉了一隻腳。他唉聲嘆氣地提著椅子回到辦公室,圍著椅子看了一會兒,到裡屋東翻西找,找出一根木棍,綁在藤椅上,破藤椅勉強還能站立。

籃球教練老段見隊員分神,吼道:「有啥好看的,集中精力,完不成任務加練半小時。」

隊員們這才停住嬉笑,繼續訓練。

包強喘著粗氣跑到大街上,回頭見母親緊追不捨,扭頭鑽進南橋頭邊上的小巷子。謝安芬追到小巷時,失去了兒子蹤影,氣得暴跳如雷,罵道:「這個天打雷劈的,硬是不學好,以後不管在哪裡討口,老孃都不管你。」

話雖然如此說,畢竟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謝安芬抹掉眼淚,在橋頭徘徊一陣,還是回到學校。

復讀班辦公室,劉忠看到滿臉橫肉類似孫二孃的勞動婦女,心生憐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謝安芬,道:「你彆著急,喝口水,慢慢說話。」

謝安芬喝了口熱水,讓自己情緒稍稍平息,道:「劉主任,昨天包強在寢室裡被人欺負了,幾個人關了燈,把包強按在地上毒打一頓,還用冷水將包強的鋪蓋淋溼了,把褲子脫了。現在是秋天,溼鋪蓋你說咋睡,都是一個寢室的同學,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些同學太歹毒了。」

「他平時和同學們關係搞得不好,特別是喝了幾口酒以後,就要在寢室裡耍酒瘋,打人罵人砸東西,引起了同學們的反感,犯了眾怒。我們詢問了很多同學,沒有人知道是誰打了包強。」

謝安芬道:「這就和他爸一個性子,喝不了幾口馬尿,偏偏成天都喝。但是他爸和廠裡同事關係很好。劉老師,像包強這種情況,你說咋辦?我是沒得什麼法子了。」

所謂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包強就是那粒老鼠屎。劉忠恨不得包強馬上滾蛋,作為教育工作者又不能直白地說出這種話,於是語重心長地道:「我們當老師有一個因材施教的重要原則,具體來說,就是每個學生有不同的特長,有的擅長學習,有的體育好。」

謝安芬道:「劉主任,有話就直說,我是個大老粗,聽不懂那些彎彎繞。」

劉忠咳嗽兩聲,道:「我覺得包強是個有責任心、勇敢、樂於助人的同學,這是他的優點。缺點是他不太喜歡學習,長期曠課,成績排在倒數幾名。任課老師都覺得考上大學的希望不大。我個人也覺得繼續讀下去沒有什麼意思,冬季徵兵很快就要開始,他是非農戶口,當兵是一條好出路,回來以後還可以安排工作。」

謝安芬想了想,道:「這個挨千刀的,腦子和他爸一樣,都是榆木疙瘩,看來讀書是不成了。劉主任說得對,讓他去當兵,在部隊管幾年,回來就應該收心了。」

劉忠強忍著內心喜悅,道:「部隊是個大熔爐,就算是塊廢鐵也能煉成好鋼,更何況包強同學基本素質還是很好的。」

謝安芬道:「那我就讓包強退學,我費了不少勁找了關係才讓他進一中復讀班,早曉得根本不管他。劉主任,退學手續咋辦?」

劉忠一心想送走瘟神,熱情地道:「退學手續不麻煩,我們自會給他辦。」

謝安芬道了聲謝,走出辦公室。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謝安芬身影,這個壯實的女人微微佝僂,走路時用一隻手撐著腰。劉忠感嘆一句:「當父母的人都是天下最傻的人,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謝安芬是個霹靂火性格,決定讓兒子退學去當兵,立即開始行動,並不跟包強爸爸商量。包強爸爸就喜歡喝幾口酒,從來不管家裡事,連個主意都說不出來,她早已習慣了一切自己做主。

來到男生寢室,謝安芬將包強鋪蓋等生活物品捲成一捆,扛在肩上便走。包強的衣服、盆子捆在一起著實不少,她毫不費力地將雜物扔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寢室。

寢室裡的人一陣喧譁,紛紛嘲笑包強母親粗魯。

許瑞在旁邊打抱不平,道:「你們別笑話包強媽媽,她是廠裡有名的勞動模範,為了保護廠裡的財產,與三名小偷搏鬥,被捅了好幾刀。」

同學們想起痞子包強,對比其勤勞樸實的母親,不禁唏噓。

吳重斌溜進文科班教室,將正在伏案看書的王橋拉到門外,壓抑著激動的心情,道:「包強搬出寢室了,不是他搬的,是他媽。好剽悍的娘們兒,扛著一大堆東西就走了。」

王橋道:「他搬寢室嗎?」

吳重斌道:「不是搬寢室,是退學了,不讀書了。走了一根攪屎棒子,我們寢室終於安生了。」

王橋頭腦相當清醒,道:「包強離開學校就要徹底變成雜皮。我們最近少出校門,免得和他們發生衝突。晚上有時間沒有?問你幾道數學題。」

想起王橋考9分的數學成績,吳重斌輕鬆地笑道:「你的數學真菜,有什麼問題就儘管找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實有什麼問題可以請教晏琳,她的數學成績在文科班數一數二。」

上午,謝安芬將包強的雜物全部拿走,回家以後到青工樓找到劉建廠,讓其帶話給包強:「書不讀了,下午如果不回家,老孃掐死這個小雜種。」

包強迫不得已回到家。他將行李開啟,沒有找到丟失的手機。下午,鼻青臉腫的包強回到學校,找到許瑞,道:「昨天晚上打架,我的手機不知掉在哪裡,你看到有人在用手機嗎?」作為一心想混社會的年輕人,他極力否定那天晚上捱揍的事實,而冠之以打架。在他們的話語體系中,打架不可恥,是勇敢的象徵,捱揍則是丟面子的事,能不提起就不提。

許瑞在寢室裡人緣挺不錯,三教九流都能談得上話,道:「你確定是在寢室掉的?我沒有聽說誰撿到手機。如果不放心,我陪你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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