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惡人就要惡人磨

此時正是上課時間,寢室無人。包強從王橋枕頭底下摸出手電筒,細細地搜了所有床底,一無所獲。包強的手機是從麻臉那裡借來充面子的,丟了就無法向麻臉交差,他氣急敗壞地去摸每個枕頭底下,沒有任何發現。

許瑞知道包強的手機十有八九來源不正,他沒有幫忙,只是坐在床前抽菸,吐了一個個菸圈。

「、、」,包強朝著木床踢了幾腳,發洩心中不滿,道:「許瑞,我找手機的事情不要說出去,肯定是有人撿到了手機。那天晚上熄燈前我正在打手機,被帶到保衛科時,手機就沒有在身邊,以後就再也沒有看見手機了。」

晚上被黑揍以後,包強被打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想到手機。在世安機械廠青工樓見到劉建廠放在桌上的手機,這才想起手機似乎丟失了。他回家翻遍了被母親拿回家的行李,不見手機蹤影,這才發覺事情不妙。他不顧母親手裡擀麵杖的威脅,從二樓跳下,逃之夭夭。

丟了手機,包強無法向麻臉交差,臉皮開始發黑,聲音發抖,道:「許瑞,到底有沒有人撿到我的手機?」

許瑞道:「我們來分析,如果寢室裡沒有人撿到手機,說明手機肯定是在其他地方丟的。如果寢室裡有人撿到手機,一點都不聲張,說明撿到手機的人動了貪心。兩種情況都意味著你找不回手機。昨天到今天去過什麼地方,趕緊去找一找,想在寢室裡找到基本不會有希望。」

包強暴跳如雷,道:「你是個烏鴉嘴。」

許瑞冷靜地道:「聽人勸,得一半,趕緊出去找。」

包強最終還是聽從了許瑞勸告,循著昨天的行動路線尋找丟失的手機。在外流浪了一天,包強仍然沒有找到手機,失望和擔心之餘,他答應去當兵。

包強等到臉上的青腫消去大半,來到劉建廠所在的青工樓。

劉建廠看著包強眼角隱隱約約的青黑印痕,道:「包皮,你被揍得真慘,臉現在還是黑的。」

「建哥,根本不是被揍。他們人多,我一個人被偷襲。」雖然在學校不受待見的老底早就被揭穿,包強仍然顧著面子,不肯松嘴。

劉建廠將腿放在滿是菸頭的桌子上,調侃道:「昨天和許哥喝酒,你的同學許大馬棒講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操社會的人能過五關斬六將,也要走麥城,輸了就輸了。」

包強猶在強辯道:「我發誓,他們是趁著關燈,寢室黑了,這才偷襲。如果正大光明打,我一人打他們幾個。」

「這隻能說明打你的人很有頭腦。算了,不扯這件事情了。以後我們幾兄弟就要戰鬥在一起,打出一片江湖。」劉建廠拿出錢包,夾了幾張票子遞給包強,道:「混江湖不能光憑拳頭,現在時代變了,混江湖得有錢。從今天起你也得跟著大傢伙做業務。」

包強接過票子,道:「我聽建哥的。」

劉建廠拍著包強的肩膀道:「晚上我們再到復讀班去,哥哥親自出馬,紅裙子以後必須做你的嫂子。對了,那個紅裙子叫什麼名字?」

包強道:「晏琳,是紅旗廠的。」

被黑打以後,包強怕了復讀班一夥人。聽到要回復讀班,他的頭皮就有點發麻。只是他不能讓劉建廠認為自己是膽小鬼,故意裝作滿不在乎。晚餐時間,一群人聚在美食街裡喝酒,唯獨包強面前沒有酒杯,只能喝健力寶。

喝至八點鐘,一群人來到東側門,劉建廠道:「包皮,操社會最關鍵不是能打,而是腦子要好使,你看我的辦法。」

劉建廠走進東側門,到小賣部買了一個最便宜的作業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然後拿著作業本朝教室走去。在文科班教室前站了一會兒,遇到一個戴眼鏡女生,他面帶微笑地道:「這位同學,能不能幫個忙,將本子帶給晏琳,謝謝你。」

對方彬彬有禮,女生不疑有其他目的,說了聲「不用謝」,拿著本子走進文科班。

劉建廠慢悠悠地走出東側門,道:「交到晏琳手裡了。我們到圍牆邊去,一會兒來個劉三姐對歌。」

文科班教室裡,眼鏡女生將作業本帶到晏琳面前,道:「有人帶個本子給你。」

這是最常用的普通作業本,封面上沒有名字。晏琳奇怪地問道:「誰給你的?」女生道:「不知道,我正要上樓,一個男生託我帶給你的。」

晏琳隨手開啟作業本,只見本子第一頁上面有一行如螃蟹一般飛揚跋扈、橫七豎八的字:「晏琳,我愛你。劉建廠。」

晏琳氣惱地罵道:「神經病。」然後用力將寫著字的那一頁撕得稀爛。這一行字完全破壞了她平靜的心情。正在氣惱時,教室外響起雄赳赳一聲大喊:「晏琳,我愛你。」這一聲喊叫格外清晰,從窗外鑽進教室,迅速擴散進每個同學的耳朵裡。

復讀班教室緊靠學校圍牆,站在二樓窗邊,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小道。窗邊同學好奇地伸出頭,見到了六人站在小道上,正是經常在校園周邊活動的地痞流氓,已經離校的包強也赫然在列。這幾聲喊也傳到其他教室,吳重斌跑到窗前,看清楚來人以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小道外又響起清脆整齊的集體喊聲:「晏琳,我愛你,晏琳,我愛你。」喊了好幾聲以後,終於有隔壁班的值班老師出來招呼:「你們喊啥子,這裡是學校,不要在這裡鬧,再鬧要通知派出所了。」

劉建廠諸人根本不理睬老師,制止其他人喊話,把手卷成喇叭狀,道:「晏琳,我愛你,晏琳,我愛你。」

教室裡所有人都看著晏琳,晏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惱羞成怒地走到窗前,脆聲聲地一字一頓道:「你們喊個錘子。」

錘子,原本是工廠的勞動工具,在巴州話裡成為罵人的重要詞語,暗指男性生殖器。男生之間說「錘子」很普遍,可是女生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個詞,還真有點驚世駭俗。教室內和教室外一片沉寂,這一聲清脆的罵聲大大出乎王橋的意料,他撲哧笑了出來。

在小道外,沉寂片刻之後響起了笑聲。劉建廠摸著新剃的短頭髮,道:「這女孩好辣,不辣不提勁,越辣越喜歡。」

上晚自習幾個老師聞訊都走了出來,站在東側門,他們幾人都是守自習的普通教師,沒有人敢於出面招呼在小道上大呼小叫的地痞流氓。

王橋忍不住站了起來,道:「大家手裡有沒有爛鋼筆、墨水瓶子,凡是可以扔的東西,朝窗邊扔出去。」又道:「把門關上,如果他們衝上來鬧事,所有男生都不要下軟蛋,提起板凳聚在一起,要保護班上女同學。」

沒有領頭人時,年輕人就如一群綿羊,有了領頭人,正在青春期的男同學就變成尖牙利齒能傷人的小老虎。在王橋的帶動下,爛鋼筆、空墨水瓶子、廢舊書如雨點一般朝窗外飛去,女生積極響應,將能夠扔的東西提供給男生。

窗外,劉建廠等人見勢不對,趕緊朝東側門外面的公路退去。麻臉頭上不知被什麼東西砸中,火辣辣疼痛,叫嚷著要衝進去打人。劉建廠道:「衝到學校打架,死的多活的少,我們別幹蠢事。今天晚上差不多了,走吧,哥幾個跳舞去。」

劉建廠又對著視窗喊了一句,「晏琳,好好複習,哥哥走了。」

不一會兒,窗外響起粗豪的歌聲:「……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氣不咳嗽;喝了咱的酒,滋陰壯陽嘴不臭;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紗口;喝了咱的酒,見了皇帝不磕頭……」

歌聲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黑夜之中。

晏琳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一直沒有流出來。

王橋想了想,終於還是放下手中的書,走到講臺上,拍了拍手,道:「同學們,耽誤大家兩分鐘,我來講幾句。」

同學們都還沉浸在躲在教室裡扔東西砸流氓的歡樂中,一時無心學習。聽到王橋講話,大家興趣一下就提了起來,有人開始鼓掌。

王橋道:「我們是復讀生,學習是我們的主要目的。但是,我們不是菜板上的肉,任由地痞流氓宰割。我們不去惹事,可是他們如果衝到教室或者寢室來欺負我們,怎麼辦?」

他揮舞著拳頭,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如果地痞流氓進了教室,或者進了寢室,男同學就不能下軟蛋,要拿起屁股下面的椅子一起抵抗,椅子可以擋刀,也可以砸人。只要我們齊心,絕對會將雜皮砸得屁滾尿流。而且我們是在教室或者寢室,是正當防衛,就算打出了事,也沒有大事。」

在九十年代中期,彷彿一場春風一場春雨之後,地痞流氓從城市、鄉村各個角落冒了出來。大流氓操社會,目光轉向了金錢。小流氓往往才從學校走出來,則把目光盯住了學校,經常欺負中學生。

復讀班的同學或是被流氓欺負過,或是其朋友被流氓欺負過,或是看到、聽說流氓欺負不認識的同學,因此,他們都特別痛恨這些欺負學生的流氓。痛恨歸痛恨,一盤散沙的他們並不敢去反抗這些成群結隊且身懷利器的流氓。

當王橋站在講臺上講出了「團結一致」對抗地痞流氓的話以後,得到了所有男同學的響應,掌聲雷動。

晏琳沒有想到王橋會主動站出來講這一番話,看著高大帥氣的王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趕緊用手背擦掉眼淚,以免顯得軟弱。

王橋講完之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準備繼續讀書。

劉忠和保衛科金科長出現在教室門口。劉忠道:「剛才你們班上在鬧什麼鬧?」

所有同學們都低頭看書,沒有人回答劉忠的問題。

劉忠道:「剛才是哪些人朝外面扔東西?」

這個問題仍然沒有人回答。

劉忠苦口婆心道:「你們要記住到復讀班的目的,一句話,就是為了考大學。復讀班有五嚴禁的規矩,誰要跟社會青年來往,發現後一律開除,包強就是最好的例子。社會青年到學校來惹事,學校有保衛科,他們有能力保證學生們的安全,你們一定不要自作主張與社會青年打架,打出了後果,一樣要負法律責任。」

金科長道:「哪個同學是晏琳?出來一下。」

當晏琳來到走道時,金科長嚴肅地道:「你怎麼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我們有紀律,嚴禁與社會青年來往。」

晏琳沒有想到金科長會這樣說,氣憤地道:「我沒有和地痞流氓來往,是他們騷擾我。」

金科長道:「為什麼他們不騷擾別人,只是騷擾你?」

這種反問是金科長最喜歡用的句式,他自認為抓到了問題的本質,因此問得理直氣壯,眼神格外犀利。

晏琳在金科長逼問下,脫口而出:「為什麼英國要在我們國家打鴉片戰爭,而不在其他國家?難道我們被欺負的學生,還要為地痞流氓找出打人的理由?」

金科長原本以為晏琳會在自己強大氣場壓迫下變成小綿羊,沒有料到她還會頂嘴,而且頂嘴的內容還不好反駁,道:「你強詞奪理。國家是一回事,你和社會青年是另一回事,不要東扯西扯。你這人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到時吃了虧,哭都哭不出來。」

站在一旁的劉忠知道晏琳是紅旗廠子弟,又是從一中剛剛畢業,應該與社會青年沒有瓜葛,態度儘量和藹地問道:「你認識外面的那幾個人嗎?」

晏琳道:「不認識。」

金科長道:「不可能不認識,他們為什麼不找別人?」

晏琳最反感這種說法,不再理睬金科長,對劉忠道:「劉老師,前幾天我和劉滬到外面吃飯,就被幾個社會青年糾纏過一次,這幾天包強都在送一個社會青年寫的騷擾信件。」

「我說嘛,怎麼可能不認識。」金科長一副釋然的模樣。

晏琳如小鬥牛一般望著金科長,道:「侵略者進入我們國家,還需要我們這種被侵略者找出做得不好的理由,你這就是強盜邏輯。」

劉忠雖然經常也採用金科長相同的句式,也不得不認為晏琳的反駁是很精彩的,他看了一眼氣鼓鼓的金科長,道:「我們調查這事就是出於保護學生的目的,你到辦公室來,講一講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種說法還能夠被晏琳所接受,跟著劉忠和金科長前往辦公室。一個小時以後,她從辦公室出來,在宿舍前遇到劉滬。

小樹林裡,吳重斌、田峰、蔡鉗工以及王橋聚在一起抽菸,等著晏琳。當晏琳和劉滬來到時,吳重斌急切地問:「怎麼樣?」

晏琳道:「不怎麼樣。劉老師和那個保衛科的人提出三個要求,一是不要輕易出校門;二是不要與社會青年發生衝突;三是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報告。」

吳重斌道:「保衛科有什麼措施沒有?」

晏琳搖了搖頭,道:「沒有。還是有一點,他們將向派出所報告。」

王橋道:「保衛科只能起到擦屁股的作用,要自衛,還得靠我們自己。剛才老師提出的三個要求倒是不錯,我們就當刺蝟,縮在學校裡面。」

在王橋沒有出現之前,晏琳一直認為吳重斌等紅旗廠子弟是最勇敢的,而事實是王橋這個神秘獨行客更加勇敢。在宿舍前面的樹林小道分手時,她認真地道:「王橋,謝謝你。」這句話說得很小聲,沒有讓紅旗廠三個同學聽到。

王橋與吳重斌邊走邊聊,吳重斌道:「我聽許瑞說,包強要去當兵?」王橋驚訝地道:「他這種人也能當兵?不過,能當兵是好事,被部隊管兩年,說不定出來就懂事了。」吳重斌道:「狗怎麼改得了吃屎,包強就算當了兵,也是一個壞兵。」

王橋道:「部隊有一套管人的辦法,包強進去了,說不定就變成一個好兵。我始終認為包強並不是太壞,只是染了些毛病。」他腦中浮現出山南第一看守所遇到的形形色色壞人,道:「真正的壞人,不是這個樣子。」

包強倒是把自己當成了與劉建廠一樣的社會青年,或者說正在努力地向劉建廠等人看齊。

從復讀班出來以後,不再讀書,自由自在地玩樂,這是包強最喜歡的「混社會」生活。

他跟著劉建廠走上北橋頭,正在嬉笑時,不提防脖子被一雙帶著豬肉腥味的大手握住,他心涼了半截,道:「輕點兒,出不了氣。」

謝安芬提著掃帚就是一陣亂打,道:「小狗日的,幾天沒有回家,成天跟著劉建廠鬼混,早晚要進監獄。」打了一陣,她又指著劉建廠道:「建娃,你自己不學好,別把包強帶壞了,以後不許和包強在一起玩,否則我要找你爹扯皮。」

謝安芬在世安機械廠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劉建廠等人從小就看著謝安芬挺著雄厚的身體在廠區走來走去,聽到其怒斥,都站在一旁不說話。

包強懼母,這是長年形成的心理慣性,被痛揍一頓後,灰溜溜跟在母親身後。

整整過了一天,包強沒有露面。劉建廠等人知道包強肯定要被謝安芬修理,出去活動時就將其拋到一邊。

黑社會小團體表面上挺風光,在館子吃飯可以不給錢,看人不順眼拳打腳踢甚至提刀就砍。這種水平的黑社會其實從本質上還不能稱為黑社會,只能算作黑惡勢力,將觸角深入到經濟領域的有組織體系的黑惡勢力,才能升格為黑社會。

劉建廠是小團伙頭頭,經過數年磨鍊,深切地體會到經濟的力量。黑惡勢力都是由一個個具體的人構成,每天要吃要喝,還要結夥打架,最終還要成家,這一切都需要金錢支撐。沒有經濟來源,喝過血酒的結拜兄弟都靠不住。這就應了一句俗話,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則萬萬不能,勤勞持家如此,黑社會同樣如此。

晚飯過後,一群精力過盛的年輕人來到夜香港歌廳,在大廳裡佔據最大的那張桌子,啤酒、花生、牛肉乾等小吃擺在桌面上。一個穿著妖豔的中年婦女過來招呼:「今天生意好,妹兒不夠,我打電話叫了,一會兒就過來,你們先點歌,喝酒。」

妹兒還沒有來,包強倒尋了過來。他一臉沮喪地坐在劉建廠身前,終於給劉建廠吐露了實話,道:「建哥,我媽讓我當兵,已經給我報了名。今年巴州招高原兵,比其他地方的要先走,隔幾天參加初檢。」

劉建廠一口酒差點兒噴了出來,道:「你這個龜兒子吃喝嫖賭啥子都幹,去當兵簡直是給部隊抹黑。當真要去,你願意去?」

包強額頭上又增加了一個大青包,就是被母親用掃帚打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無奈道:「你曉得我媽的脾氣,她決定的事情,誰勸都沒用,我爸就是典型的耙耳朵,屁話都不說。」

破產後的世安機械廠的子弟有四條出路:一是考大學,畢業後有正式工作;二是當兵,因為有城市戶口,回來後也可以找到正式工作;三是做生意,辛辛苦苦地當小老闆;四是混社會,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刀砍人或是被人砍。

劉建廠同意了包強的觀點,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部隊好好混,混成軍官給我們長臉。」

包強苦著臉道:「我算哪門子吃喝嫖賭,喝半瓶啤酒就要發瘋。我還真沒有嫖過,上次是耍了一次,我沒敢射。」

劉建廠、麻臉、光頭、大劉、二劉等人笑得前仰後翻,劉建廠道:「今天最漂亮的妹兒歸包皮,讓他開葷。到了部隊裡,只能用手解決問題,太可憐。」

包強喝完一小杯啤酒,腦子開始充血,大聲道:「妹妹怎麼還不來?」劉建廠一把奪下啤酒杯,道:「晚上最漂亮的妹兒歸你,少喝點兒酒,小心等會兒老二硬不起來。」

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被帶到桌前,站成一排,等待客人挑選。老鴇道:「大哥,我們妹兒漂亮得很。」

劉建廠道:「包皮特殊,今天先選。」

包強如在菜市場挑選鮮貨一樣左顧右看,就差用手去捏和摸,他挑了一個胖胖的小妞,胸和腰格外豐滿,倒和謝安芬有幾分神似。

劉建廠嗤笑道:「包皮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這個妞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有臉蛋。」

包強道:「我就喜歡胖妞,摸著舒服。」

那個胖妞臉上化著濃妝,露了半截圓滾滾的腰。她彷彿沒有聽到兩人的議論,只是看著大螢幕上唱歌的三點式女子。在歌廳當三陪不是一個光彩職業,否則她也不會離鄉背井,至於在歌廳裡遇到什麼奇怪的人,她早有思想準備。

上一次她陪一個渾身散發著魚腥味的漢子跳舞,那個漢子如三百年沒有見過女人,從舞曲一響就開始動手動腳。動手動腳無所謂,反正就是吃這碗飯,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漢子渾身魚腥味。她感覺眼前漢子是一條魚,魚還長著五指,伸進自己衣服裡摸來搞去。一曲跳罷,差點兒噁心得吐了出來。隔了數日,胖妞難得地來到菜市場,居然看到那個漢子正在剖魚。從此,她再不吃魚。

眼前這些小夥子雖然語言粗俗,模樣還算周正,身體正常,比起大肚子中年猥瑣男和賣魚漢強得多。

包強伸過手時,胖妞便站起來,一起來到舞池。

坐著喝酒的劉建廠指著胖妞道:「你們發現沒有,胖妞再胖一些,就和包皮他媽很像。看來包強和他爸一樣,都喜歡胖胖的女人。」

麻臉道:「他爸娶他媽時,聽說他媽根本不胖,是生了包皮才胖,包皮是有戀母情結。」

包強下到舞池,自然沒有聽到大家的議論,他感覺摟著的胖妞很像家裡第一套手工製作的沙發,軟綿綿的且有點兒彈性,便用力摟著。胖妞用力推了推,埋怨道:「松點兒,我都喘不過氣。」

作為一名即將去當兵的青年男子,儲備了接近二十年的精力,包強身體反應強烈,硬硬地抵著胖妞。在巴州有一句俗語,叫「年輕時銀子少精子多,年老時精子少銀子多」,便是對男人一生的總結。此時包強想不到如此深遠的人生總結,他只想把胖妞拖到小隔間,道:「我們到裡面去耍?」

胖妞道:「有錢沒有?」

包強不以為然地道:「怎麼會沒有,別在門縫裡看人。」

胖妞是老江湖,見到劉建廠這一群人後,心裡暗中打鼓,又不敢得罪這種社會雜皮,她伸出五根手指,道:「搞一回這個數,說話要算數喲。」

談妥了條件,胖妞將包強帶進了小隔間。

一陣翻雲覆雨後,他喘了口粗氣,翻身平躺在床上。胖妞伸出一隻手,道:「錢,給錢,剛才說好的。」

包強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來十塊錢。

胖妞生氣地道:「不是說好五十塊,怎麼只有十塊?快點兒拿出來。」

尷尬之後,包強猛然想起自己現在是社會上混的人,不再是巴州一中的學生,便用兇狠的聲音道:「剛才說的是五塊,我還多給了五塊。」

胖妞被耍了一把,飛快地扯過十塊錢,撇嘴道:「沒有錢就不要出來玩,童子雞。」

包強惱羞成怒,拉上褲子以後,「啪」地扇了胖妞一耳光,道:「就你話多,滾遠點兒。」

胖妞捂著臉,站在門口道:「你個寶器,有種別走。」她怕包強又打人,飛快地逃掉。

包強從內心深處並不想打胖妞,只是馬瘦毛長人窮志短,為了掩飾自己無錢的窘相,才動手打人。走出小隔間時,既滿足又遺憾。

劉建廠看著包強表情,道:「看你那個樣子,不爽?」

包強道:「我只有十塊錢,都給了她,還嫌少。」

劉建廠伸手拍了拍包強後腦勺,道:「我們是黑社會,還給什麼錢,你傻帽啊。我們不僅不能給錢,今天還要找他們要錢。」

包強遲疑地道:「這家歌廳有人罩著,是大頭柳。」

劉建廠道:「大頭柳算個屌毛,我們要在社會上揚名立萬,遲早要和大頭柳這種傻帽打一架,否則沒有人看得起我們。」

包強這才醒悟過來,劉建廠等人就是來找茬的。他以前只是跟隨著劉建廠等人吃吃喝喝,還沒有真刀真槍與另一群雜皮打過群架,眼見著要動真格,不由得一陣慌亂,嗓子發乾,身體僵硬。

時間走得緩慢如烏龜,歌廳裡歌聲變得縹緲起來,在燈光照射下所有人的表情顯得猙獰。

門外一陣騷動,接連進來五個漢子。胖妞臉上還有巴掌印子,指著包強,道:「就是他打我。」

劉建廠等人整齊地站起來,充滿挑釁地看著來人,罵道:「就是打你這個臭婆娘,想怎樣?」

帶頭漢子離開巴州三年多時間,前些日子才從外地回來,見劉建廠依稀面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道:「你們這幾個小屁眼蟲,敢在大頭柳的地盤鬧事,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劉建廠到這家歌廳來玩,經過了周密策劃,大頭柳是老地痞,實力一般,和胡哥一直格格不入。將大頭柳的地盤踩了,在道上也就樹了威。晚上他原來並沒有打算讓包強參加,包強自己尋到此處,主動充當了打架的引子。

「你們記住,我叫劉建廠,今天專打大頭柳。」劉建廠猛地將身前的桌子踹飛,抽出隨身攜帶的自制匕首。

帶頭漢子聽過劉建廠的名字,道:「你就是劉建廠,看來是有意來踢場子。」

在胖妞的敘述之中,鬧事者是一群剛畢業的學生,所以帶頭漢子帶了四個人便過來,原以為只要自己出面,便能將打人者嚇得屁滾尿流,順便還能詐點零花錢。豈知對方是最近四處打架的劉建廠一夥人,而且他們是有備而來。

來者沿著樓梯直往下退,道:「兄弟,別動手,有啥子話好好說。」退到一樓,他撒腿朝屋角跑,從消防通道處拿了一柄消防斧頭。

提起斧頭正要轉身,一把砍刀架在脖子上,劉建廠冷冷道:「把斧頭丟了。」

帶頭漢子感覺到脖子處的鋒利,不敢造次,只得將消防斧頭丟掉。隨即腿彎被人狠狠踢了一腳,不由得跌倒在地上。

當來者進來時,包強就拿起酒杯狠命地灌了一大杯啤酒,酒精迅速在全身擴充套件,他轉眼間亢奮起來,拿起啤酒瓶,跟著劉建廠往下面衝。當帶頭漢子被踢倒後,他飛身上前,拿著酒瓶重重敲到了帶頭漢子的頭上。

取得決定性勝利以後,劉建廠等人拿著板凳在歌廳裡一陣亂砸,音響、電視都破得不成樣子,無法修復。

滿頭鮮血的帶頭漢子頭昏腦漲地爬起來時,劉建廠等人已經離開了歌廳。

大頭柳聞訊趕到歌廳,看著滿屋狼藉,氣得暴跳如雷。他和劉建廠認識,知道劉建廠住在世安機械廠,氣歸氣,他沒有膽量到世安機械廠這種滿是勞動人民的地方打架。

在世安機械廠青工宿舍裡,劉建廠等人又喝開了啤酒,包強趁著大勝的勁頭又喝了一杯啤酒,酒意上頭後,他想起被矇頭痛打的深仇大恨,道:「建哥,我就要去當兵,有一件事情在心裡梗起。」

劉建廠叼著煙,道:「包皮今天表現不錯,敢下狠手。有啥子事情,說嘛。」

包強道:「我想在當兵之前教訓王橋。」

劉建廠吐了一串菸圈出來,道:「打學派沒得意思,出不了名,又賺不了錢。以前打架是為了江湖義氣。現在你進入社會,得轉變思維,打架就是為了找錢,有了錢才能吃香的喝辣的。為了意氣去打架,這已經落伍了。

包強初入江湖,達不到劉建廠的思想境界,道:「我就是不服氣,不論是王橋還是吳重斌,我總得打一個出氣。那天我幫你送信,和王橋屁關係都沒有,他來逞強出頭,是不是該揍?」

「那就找時間去揍王橋。找個星期天,等他出學校時在街上揍他。」劉建廠帶著幾個工廠子弟主動選擇變成黑惡勢力,經常出入風月場所,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喜歡清純的學生妹,那日在商店邂逅晏琳,頓時被那根飄來蕩去的馬尾巴掃昏了腦袋。

痞子在學校外打架是常事,可是很少有混混到校內惹事,學校內有很多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若是有人當領袖,這些學生便成為可怕的老虎。但是到了校外,學生們失去主場優勢,便成了一盤散沙。

包強道:「王橋成績比我還要孬,數學只考了9分,還天天在教室裡看書,很少出學校,真是個怪物。」

「星期天我們到南橋頭守株待兔,遇到王橋就揍他,遇不到則是天意,你了一樁心願,安安心心當兵。」劉建廠又道,「大頭柳還不會認輸,肯定想到要找我們的麻煩,明天趁熱打鐵,我知道大頭柳有個情婦,前一陣子從南州回巴州,我們今天就痛打落水狗,過去把他堵在家裡,徹底打服。」

大頭柳闖蕩江湖多年,為人小心謹慎,很少有人知道他情婦的家。胡哥早就想收拾他,一直派人暗中打探。他得到其情婦的準確訊息以後,就交給劉建廠來辦。凌晨四點,劉建廠等人將大頭柳堵在了情婦家裡,一頓暴揍。

兩天後,大頭柳託人找到胡哥,將夜香港低價轉讓,巴州一中附近幾條街屬於劉建廠的地盤,其他人不得插手。此事遂告一段落,劉建廠混了三年多社會,終於有了初步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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