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門門口站著劉忠、保衛科金科長等人,神情嚴肅,如臨大敵。王橋經過東側門時,劉忠怒氣沖天地批評道:「王橋,你以為高考還很久嗎?星期天到處亂跑,抓緊時間多看點書才是老正經。」
這一頓指責好沒來由,王橋感到莫名其妙。他沒有與劉忠爭辯,胡亂應了一聲,快步朝宿舍走去。
一個年輕老師湊在劉忠耳邊,道:「這就是九分?」
劉忠追著王橋的背影看,哼了一聲,道:「長得一表人才,誰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個草包。」
另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吳老師申辯道:「誰說王橋是草包,他一手鋼筆字太漂亮了,我看了都愛不釋手。作文也寫得很好,遣詞用句老練準確,成語豐富,如果偏科厲害考不上大學,那隻能說明我們國家選拔人才的機制有問題。」
劉忠沒有想到對王橋還會有另一個評價,嘖嘖兩聲,道:「字寫得再好,數學考9分,也考不上大學。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吳老師是學校有名的書呆子,醉心學問,不通俗務,遇事卻最為較真,反駁道:「我們都在說社會的異化以及人的異化,一筆漂亮的書法本身就是價值,難道只有考上大學才有價值?社會上這麼多沒有考上大學的人,難道他們都沒有任何價值?我們的教育方向存在著嚴重偏差!」
劉忠針鋒相對地道:「復讀班存在的價值就在於讓學生們考上大學,難道這還有什麼疑問?如果要發展個人素質,那是在工作中或是大學裡的事情。」
劉忠和吳老師素來是辯論對手,兩人觀點差異極大,經常互相看不慣,稍有機會就唇槍舌劍。
金科長覺得眼前兩人在學生被砍的重大事件面前爭論毫無意義的話題,簡直不可思議,終於忍無可忍,道:「兩位老師,別站在這裡鬥嘴皮,你們先到辦公室等著,我去醫務室看看洪平。」
來到校醫務室,好幾個昌東籍同學陪著洪平,手裡拿著棍棒,臉上皆有憤憤不平之色。洪平胳膊被劃傷,傷口不深卻很長,鮮血將衣袖完全浸透。校醫拿著酒精往傷口上倒,痛得洪平不停吸涼氣。
巴州一中的校醫歷來都是學校的笑話,他有三寶:黃連素、感冒清和酒精。有這三寶,他幾乎就勝任了校醫職責。金科長從部隊轉業就來到學校保衛科,算是見過世面的角色,見校醫胡亂處理刀傷,暗自在心裡罵娘,他眼光從傷口移到幾個同學身上,頓時發了火。
「你們這是做什麼?打群架嗎?把保衛科當成了什麼?出去把棍子扔了,有我在還輪不到你們!」震住一幫同學以後,金科長又道,「洪平,你和這夥人結了什麼深仇大恨?是用砍刀吧?下手狠毒!」
洪平一臉無辜,道:「我不認識這些人,更沒有深仇大恨。」
金科長緊緊盯著洪平,道:「那為什麼不砍別人,只砍你?你給我一個解釋。」
這是流行於老師之間最無賴的說法,很多學生都被這句話盤問過,洪平對這種說法更是深惡痛絕,道:「老師,我是受害者,怎麼能夠知道施暴者的理由?」
金科長鍥而不捨地問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那夥人為什麼不砍別人?」看到傷口以後,他先入為主地認定洪平應該和社會上的人有來往,否則雜皮們不會下狠手砍一個學生。
洪平氣得夠嗆,道:「我確實不知道原因,今天與同學們在南橋頭那邊吃了飯,正在往回走,這群人衝過來二話不說,提刀就砍,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恐怕就交代了。」
金科長雙手抱在胸前,不容置疑地道:「我們巴州一中絕對不能容忍學生和社會青年來往,復讀班也是巴州一中的一部分,也不能有黑社會滋生的土壤。上一次你和包強打架還算無辜,這一次到底為了什麼?農村學生出來讀書不容易,要珍惜學習機會,不要和社會人來往。不要狡辯,馬上跟我到保衛科。」
被社會混混砍了一刀,還被保衛科指桑罵槐說成黑社會,渾身是傷的洪平嘴巴氣得差點兒歪了,怏怏不樂地跟在金科長身後。
離開醫務室後,金科長皺著眉頭道:「學校校醫技術很差,傷口處理得不好。你們幾人趕緊到學校隔壁的小診所,重新去處理傷口,至少要縫十幾針。傷口處理好以後,再到保衛科。」
洪平正欲離開,金科長又問:「打架時,你們幾人誰在場,到保衛科作筆錄。」
洪平這才有機會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金科長走進辦公室,吩咐在辦公室喝茶的幹部,道:「我剛才問過,拿棍棒的同學只有一個在打架現場,另外兩個和洪平一起吃飯的同學在寢室,你把他們叫來,一個一個分開問,做好筆錄。」
在宿舍裡,王橋坐在床邊讀歷史書,有部分同學在睡午覺,還有幾個在角落裡竊竊私語。
保衛科幹部走到門口,大聲道:「跟洪平一起吃飯的是哪兩個同學?到保衛科來一趟。」他的聲音洪亮,如手榴彈一般在宿舍裡炸響,打斷了無數人的美夢。
保衛科幹部帶著兩個同學離開宿舍以後,有人罵道:「我正在做夢吃紅燒肉,吵這麼大聲,把紅燒肉都弄沒了。」
復讀班壓力大,課程重,伙食團油水奇少,年輕人身體極為缺乏營養,夢中遇到吃大塊肉是常見之事。每天早上起床,同學們討論得最多是晚上夢到了什麼美食,其次才是美女。
王橋依舊坐在床邊,暫時把歷史書放下,專心聽著同寢室室友的議論。
一個來自昌東縣城的同學憤憤不平地道:「洪平以前在昌東讀書,與巴州這邊的人從來沒有結仇,絕對是包強找人來砍人。」
「沒有任何根據,憑什麼說是包強?」許瑞是世安機械廠的子弟,出於本能維護著包強。
「這還要什麼依據,你看包強提刀砍人的那個樣子。」
「不要血口噴人,包強是表面兇,其實膽子不大,小時候還經常被人欺負。」
宿舍裡還有好幾個世安機械廠子弟,他們在復讀班的目的就是考大學,學習十分刻苦,和包強完全不一樣。
對外人來說,世安機械廠是一個整體,對內部人來說,世安機械廠分成不同層次。廠領導是一個層次,在破產前早就留了後路,工廠虧錢,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子女們大多進入國家機關。
廠裡中乾和技術人員原本有一個較為優良的環境,工廠破產是對他們人生的一次重擊,經過短暫沉淪後,紛紛開動腦筋找各種門路,他們普遍重視教育,對子女要求嚴格。許瑞等人就屬於中間層的子女,他們為了自己的前程在拼命學習。
最低層次是工廠的主體——工人,很多工人全家都在封閉的工廠裡生活,與外界聯絡極少,社會關係主要在工廠裡。工廠破產後他們失去生活來源,許多家庭陷入困頓,他們的子女以及部分初進廠的年輕工人失去約束,成了一匹匹脫韁野馬,在青年群體崇尚暴力和袍哥文化的影響下,不少人憤然變身成為社會人物,劉建廠、包強等人都屬於這個範疇。
昌東縣籍學生和世安機械廠學生在寢室裡爭執不休。
王橋無意中在燒雞公餐館見過包強與砍人的那一夥人混在一起,因此能肯定洪平被砍就是包強所為,心道:「這些學生也太幼稚,這種事情能辯論嗎,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沒有任何好處。」他不想聽這幫人沒有意義的辯論,合上書本,走出宿舍,到樓下樹林去轉圈。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王橋離開餐館時,晏琳在南橋頭外的小商店裡遇到了麻煩。
她在小商店選了幾罐健力寶,來到櫃檯,見櫃檯裡無人,便喊道:「老闆,付錢。」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裡屋,商店老闆哭喪著臉,求情道:「我店小利薄,根本賺不到錢。」
劉建廠道:「我不是討飯的,五十塊錢就想打發,再拿一百。沒有我們哥幾個罩著,說不定哪天店就被人砸了,砸一次玻璃你要花多少錢,更別說被人潑大糞、撒毒藥。」
商店老闆聽明白其中的威脅之意,又拿了一張綠票子出來。
劉建廠將鈔票朝皮夾子裡放,他還是嫌錢少,嘴裡罵罵咧咧。剛跨出門,一眼瞧見手裡拿著幾罐健力寶的晏琳,頓時兩眼放光。
劉建廠作為生在工廠、長在工廠的年輕人,對愛情的表達直接而樸實。他有豐富的性經驗,對女人的態度就是發洩性慾,從來沒有真心愛過女人。但是,他見到站在櫃檯前一身紅裙的晏琳,頓覺內心被一股電流擊中,彷彿眼前女子在很久以前見過,讓其嘴唇乾燥,心跳加速。
麻臉跟在劉建廠後面,被堵在門口,連叫了數聲建哥,才將失魂的劉建廠叫了回來。
劉建廠舔了舔嘴唇,非常認真地道:「那個女的是做什麼的?誰認識?我要和她耍朋友。」
麻臉道:「看樣子是學生,長得硬是有點兒乖。」
劉建廠呸了一聲,道:「你是什麼眼光,不是有點兒乖,是非常乖,這就是我的夢中情人,老子一定要搞到手。」他是膽大妄為之人,沒有經過思想鬥爭,更沒有猶豫不決,跟著晏琳來到櫃檯前,道:「老闆,這幾罐健力寶我來付錢。」
晏琳回頭見穿吊襠褲和平底布鞋的社會混混,吃了一驚,忙將錢遞給老闆,道:「多少錢?我自己付。」
劉建廠用手擋住晏琳的胳膊,道:「我叫劉建廠,今天見面就算認識,我們交個朋友。這幾罐健力寶是小意思,跟我客氣什麼。」他又對老闆惡狠狠地道:「不收她的錢,我來付。」
晏琳見到從裡屋陸續出來流裡流氣的五個人,個個臉帶戾氣,便猜到這就是剛才砍傷洪平的五人,她控制著緊張情緒,將健力寶放在桌上,裝作平靜地道:「老闆,我不買了。」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小商店。
一個光頭擋在晏琳面前,道:「你別走啊,建哥是我們老大,這條街上都有名。」
老闆用無限同情的眼光看著被擋住去路的年輕女子,面對街頭暴力,他無能為力,只能選擇沉默。
晏琳轉過身,看著劉建廠,一字一句地道:「你想做什麼?再不讓開我要報警了。」
看著晏琳怒氣衝衝的樣子,劉建廠更覺其可愛,道:「光頭別擋著妹妹,我是真心交朋友,又不做壞事。」
麻臉跟在後面,若有所思地觀察著劉建廠的神情。
光頭擠眉弄眼地把路讓開,晏琳趁機奪門而出,走回到小餐館,氣得胸口不停起伏。吳重斌見其臉色不對,問:「遇到什麼事情了,怎麼沒有買到飲料?」話未問完,就見小店走進五個人,坐在門口第一張桌子,讓老闆上菜。
晏琳壓低聲音道:「他們在糾纏我,有個叫建哥的雜皮說是要和我交朋友。」
吳重斌看著五人的衣著打扮,神情緊張起來,道:「麻煩了,這應該就是砍傷洪平的那幾個人,他們狗膽包天,砍傷了人,還敢大搖大擺在這裡吃飯。」
麻臉嬉皮笑臉地走了過來,道:「紅裙子妹妹,你別跑啊,今天我們老大請你吃飯。」
吳重斌霍地站了起來,道:「你們要做什麼?」
光頭握著雪亮自制匕首走到桌前,道:「我們不做什麼,老大看上紅裙子妹妹,讓她過來喝酒。」
面對著手持兇器的雜皮,赤手空拳的吳重斌僵在當地,打架沒有任何勝算,可是不做出反應則太窩囊。劉建廠走了過來,拍著光頭肩膀,用大哥口吻道:「把東西收起,不要嚇著這些學派。」
吳重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與田峰、蔡鉗工交換眼神。田峰溜到前面找老闆結賬。三男兩女沒有再吃,匆匆離開館子。
劉建廠左看右看都覺得紅裙子女孩對胃口,不想留下壞印象,沒有強行阻止晏琳等人離開。
麻臉看著幾人出門,噓了一聲,道:「建哥,今天怎麼惜香憐玉?」劉建廠嘿嘿笑道:「今天是王八看綠豆對了眼,這個紅裙子逃不出我的手心,遲早要躺在我的床上。你們幾個慢慢吃,我去看紅裙子妹妹朝哪裡走,她十有八九是一中的,我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一中還有這麼漂亮的妹子。」他走到門前櫃檯,順手扯了一張餐巾紙,擦了嘴巴上的紅油,扔在門口。
紅裙子等人就如羊群,劉建廠就是不緊不慢地追蹤羊群的餓狼,遠遠地看著紅裙子走過南北橋頭,沿著一中正大門圍牆外公路走向東側門。他看到學校保衛科幾個人站在門口,便停下腳步,慢條斯理地抽了支菸,這才走回南橋頭。
王橋在樓下圍牆邊轉了幾圈,走回教學樓時,恰好遇到吳重斌等人走進東側門,晏琳走在最前面,滿臉怒氣,腳步很快,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可、可」聲。吳重斌等人滿臉寒霜,見到王橋沒有打招呼。
王橋沒有回寢室,直接來到教室。
不知道怎麼回事,看書時,戀人呂琪的身影不時跳出來,讓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呂琪,不禁神傷,拿起筆,在作業本上寫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他曾經用毛筆寫過一個條幅,參加過巴州市中學生書法比賽並獲獎,此時他將滿腹相思寄予筆端,再次用鋼筆寫了這首詩。
寫完這首詩,他心情稍有舒緩,強行收回思路,專心致志看書。他計劃用最短時間將高中歷史、語文兩科通讀一遍,然後再隨著老師講授的進度逐步提高。
對於班上大多數同學來說,復讀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痛苦選擇,對王橋來說,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主動選擇,雖然壓力大,學習辛苦,可是他內心充實。同時他還有一個隱秘慾望,希望以後再遇到呂琪的時候,他考上大學,以全新的面貌與呂琪見面。
這時,劉忠拿著一塊牌子走進教室,將牌子釘在牆角。牌子上寫著「五嚴禁」,一是嚴禁打架;二是嚴禁談戀愛;三是嚴禁夜不歸宿;四是嚴禁賭博偷竊;五是嚴禁與社會青年來往。
釘好牌子以後,他道:「各位同學能在教室堅持學習,這是值得表揚的。最近復讀班有不好的苗頭,有同學在外面打架,有同學喝酒抽菸,還有同學耍朋友。我真是替大家著急,你們要清醒地認識到復讀的目的,這五嚴禁是學校提出來的,是高壓線,絕對不準同學們去觸碰,如果發現,一定嚴罰,甚至勸退。」
劉忠離開後,王橋拋掉所有的胡思亂想,漸漸潛入歷史書中。歷史書有一種神奇力量,陷入其中會產生時空錯亂的奇妙感覺,他時常感到秦時彎刀從脖子砍過,隨後又被漢初戰馬飛踏。
不知不覺到了下午三點,他合上書本,站起身,雙手上舉儘量讓全身舒展。中午吃了大量肉食,身體需要水分,他做著伸展運動回寢室。
當他離開座位時,窗外吹過一陣穿堂風,將放在桌上的歷史書吹開,夾在書中那張寫著「棄我去者」的紙條被吹得飄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在前排同學的椅子上。
王橋在寢室補充水分以後,又到樓下操場旁邊香樟樹林裡的小壩子,準備做半個小時的運動,再回教室繼續學習。
小操場尾端密林裡,吳重斌、田峰、蔡鉗工聚在一起抽菸,三人神情嚴肅,憂心忡忡。王橋沒有注意到密林深處的三人,在小壩子上,拉開架式,打起青年長拳。
吳重斌等人透過樹葉看著王橋,最初不以為然,隨著王橋拳架展開,三人漸露驚訝之色。雖然三人都不懂拳,可是王橋打拳顯然非一日之功,舉手投足頗有大將之風。
打完套路之後,王橋壓壓腿,彎彎腰,然後來了三個乾淨利索的側空翻,再做了幾十個俯臥撐。這一系列動作完成,額頭上開始冒出汗水。他正準備離開,突然發現密林深處有三股輕煙冒起,凝神細看,才發現圍牆邊上站著三人。
吳重斌見王橋朝這邊看,就從林子裡走出來,道:「你練過武術?」
王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花架子,瞎玩兒。你們怎麼躲在林子裡抽菸?何必躲,復讀班老師似乎不太管抽菸。」
吳重斌道:「晏琳在南橋頭的小商店被一夥人調戲了,我們正在想對策。」
王橋腦袋轉得極快,瞬間就想到了答案,道:「一夥人,五個?」
吳重斌臉露疑惑之色,道:「你怎麼知道是五個人?」
王橋直截了當地道:「洪平就是被這夥人砍的,這夥人不是學生,是真正的社會人。如果只是調戲,這事最好就到此為止。」
田峰道:「憑什麼?我們不服這口氣!」
王橋簡單直接地道:「他們是流氓雜皮,是無業人員,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砍了人一走了之,你們是學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事情就這麼簡單。還有,學校制定了五嚴禁,其中一條就是嚴禁打架,這是高壓線,觸碰了有可能要被勸退,你們慢慢聊,我走了。」
望著王橋背影,田峰道:「吳重斌,你怎麼把這事告訴王橋?這是我們哥幾個的糗事。」
今天,晏琳被追到小食店時,吳重斌最初還試圖反抗,當光頭流氓亮了匕首以後,三人退縮了,在五個流氓的調戲聲中狼狽地逃回學校。兩個女生並沒有責怪三個男同學,但是深深的自責困擾著三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怯懦行為如一根燒紅的鋼針,紮在了三人心中,還不停攪動,讓他們難以安心。
吳重斌答非所問地道:「那天包強和洪平打架,王橋劈手將板凳和砍刀奪了過去,我就發現他出手不凡,原來是個練家子。這個人平時沉默寡言,但我肯定他有不同於我們的經歷。他說得有道理,我們只能忍下這口氣。」
蔡鉗工猶在憤憤不平:「考9分的傢伙能有什麼經歷?我就是不服氣,如果當時手裡有傢伙,絕對跟他們幹。」
田峰道:「在晏琳和劉滬面前掉鏈子,以後絕對要被她們看扁。」
三人站在小林子裡,抽著煙,既激昂,又垂頭喪氣。
七八個老師從大門進來,帶頭的人是復讀班負責人劉忠和保衛科金科長,走在最後的人提著一個竹筐。
老師們直接走到男生寢室,逐床翻找,一個多小時後,竹筐裡裝滿了收繳之物,有香菸、匕首、小說等。金科長拿了一個小本子,記下了十幾個重點人的名字,生氣地道:「這些學生不得了,還帶著刀在學校,是讀書還是參加黑社會?」
一個年輕老師道:「社會上亂得很,這些學生帶刀都應該是用來防身。」
金科長揮著手中的名單,道:「有保衛科,哪裡需要學生們防身,多此一舉,甚至是用心不良。他們不出去惹事,地痞流氓怎麼會找上他們,老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學生變壞的事情我見得多了。」
年輕老師不服氣,道:「明明是地痞流氓追砍學生,怎麼在金科長口中就變成了互毆?不能因為打架就各打五十板,總得有個是非曲直吧。」
金科長道:「你把《治安處罰條例》拿起來學學。」
劉忠見年輕老師還要爭論,立刻打斷他道:「不僅是學生要學,我們老師也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學法以後,我們抽時間開個主題班會,專門講一講《治安處罰條例》,免得同學們不懂法吃虧、出事。」
在寢室休息的同學沒有想到寢室裡會有這麼多「違禁品」,圍觀時不停地發出嘖嘖之聲。
老師們只是在男生寢室裡搜查,沒有到三樓翻查女生寢室。
在女生宿舍裡,晏琳和劉滬縮在蚊帳裡講悄悄話。晏琳道:「你要勸勸吳重斌,別讓他們去打架。那一幫子人都是混社會的雜皮,全都帶著刀,和學生用拳頭打架不一樣。」
熱戀中的人,關心另一半甚於自己,劉滬自然不願意男友冒險,道:「最近我們儘量不要上街,別給他們惹麻煩,過幾天自然就沒事。」又道:「誰叫你穿一身漂亮紅裙子,雜皮就像是鬥牛場的公牛,看見紅色就發瘋。」
「我穿一件紅裙子惹了誰。剛才你的說法就好像不怪小偷,而是怪被偷的人有錢,邏輯是混亂的。」晏琳那一身紅裙子是父親到外地出差時買來的新款時裝,樣式簡潔,顏色豔麗,比山南見過的所有紅裙子都好看。買來以後,她歡喜得緊,平日捨不得穿,今天穿出去吃飯,不料惹出一場風波。
聊了一陣,又睡了一會,晏琳還是克服了躺在床上的慾望,起床到教室自習。
她換下高跟鞋,穿上球鞋,再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換下紅裙子。這是校園裡最常見的打扮,由於身材出眾,仍然卓爾不群。
教室裡有二三十位同學在複習,非常安靜。晏琳輕手輕腳走到倒數第二排的座位,看見桌子上有一張白紙。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紙上抄著一首詩,字寫得非常漂亮,成熟中帶著優雅,優雅中又有稜有角。詩的意境也好,憂傷中帶著豪放。晏琳小時參加過美術班,字寫得一般,鑑賞力還行,拿著這幅字愛不釋手。
她疑惑這幅字的來源,前後排只有三四個人在自習,誰都不像是能寫一筆好字的人。另外,誰會將這樣的紙條放在自己的桌上。
中午遇到流氓騷擾,讓她鬱悶,下午收到莫名其妙的詩,讓她心煩。原本想將紙條撕掉,又著實喜歡這幅字,想了想,將紙條夾在書中。
王橋拿著課本走了進來。
晏琳看著高大帥氣的王橋,心道:「不會是他吧?」隨即想著他只考9分的成績,斷然否定。
前面一排是一個長相斯文的同學,成績不錯,在班上排名前五。晏琳目光停留在這位同學身上,暗自搖頭:「長得像個絲瓜,成天暮氣沉沉,我才不喜歡這種沒有陽剛氣的書呆子。」
教室不時吹來一陣陣秋風,吹得桌上的書嘩嘩直響,也讓拿到紙條的晏琳一顆心如小鹿般亂撞。這個年齡的女子對異性充滿著憧憬,收到這種條子,儘管理智認為不妥,甚至還會心煩,但是在內心深處總是高興的。
王橋拿著書找了幾遍,沒有找到寫著詩的那張白紙。這是他偶爾流露出真情實感而寫下的書法作品,最好不讓其他人看見。翻遍了課桌各個角落,仍然沒有找到那張紙,地面上亦沒有,只能作罷。
下午時間過得很快,聞到飯菜香時,王橋抬起頭來,發現教室裡只剩下五個人,前排晏琳戴著耳機還在看書。
離開教室,走到寢室門口時,王橋聽見一個人在裡面大聲說話。
包強拿著一部摩托羅拉翻蓋手機,站在寢室中間,旁若無人地道:「沒有事,能有什麼事,誰敢啃我兩口,砍死他。建哥,下回整點兒新鮮的,老是喝酒,你又不准我多喝,沒有什麼意思。明天我們跳舞去,那個洞洞舞廳流行跳貼面舞,我們跳貼面舞。」他額頭上有一塊黑紅腫塊,配合著得意揚揚的表情,顯得滑稽可笑。
今天老師進來搜查,重點之一就是包強的床。包強將刀一直放在身上,因此沒有被搜走。
寢室裡的同學們奇異地保持著沉默,沒有人接近包強。王橋最看不慣包強裝腔作勢的模樣,沒有理睬他,斜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下午複習的功課。
包強出現在寢室以後,昌東縣籍的學生便將此訊息告訴了洪平,洪平趕緊去找保衛科。
金科長和另一名保衛幹事聞訊而來。
金科長火氣很大地道:「你還敢回來,跟我到保衛科去。耶,還有手機,是在哪裡弄來的?」
包強將手機收回到衣袋裡,梗著脖子道:「到保衛科好嚇人喲,我憑什麼到保衛科?總得找條理由。」這次刀砍洪平,他一直躲在暗處,沒有出面,因此理直氣壯,態度強硬。
看著包強挑釁的神情,金科長氣得想扇他的耳光,只是並未有人指證包強參與砍人,忍著氣道:「到了復讀班就好好學習,別到外面胡混,你媽下崗了,辛辛苦苦賣肉賺錢,不是給你揮霍。」
話音未落,包強勃然大怒,跳著腳罵道:「你媽才是賣肉的!」
金科長瞪著包強,道:「勞動致富光榮,你有什麼資格嫌棄你媽賣肉?」
如果不是面對保衛科長,包強惱羞成怒之下,恐怕就要動手了,他喋喋不休地道:「你媽才賣肉,你全家都賣肉!」
寢室裡有同學忍不住笑了起來。包強轉頭罵道:「笑個錘子,再笑,老子砍死你。」
金科長這才醒悟過來「賣肉」在包強耳中的意思,指著包強鼻子道:「你小小年紀,一腦門子壞思想。你媽賣豬肉賺錢,憑勞動吃飯光榮,我們大家都尊重她。你別在這裡扯皮,跟我到保衛科。」
金科長帶著包強走出寢室門後,同學們笑成一團。
在保衛科裡,包強自然不會承認與打人者有關係。金科長教育他一番後,只能放人。隨後金科長到派出所反映學校周邊社會治安問題。
李所長對這些小案子根本不在意,他把矛頭對準了把江湖好漢當英雄的電影,生氣地道:「現在電影裡打打殺殺,脫衣服解褲子,沒有教一件好事。學生們都想學電影裡的爛仔,為什麼宣傳部門會同意這些電影播放出來,這些電影毒害青少年,顛倒了是非觀!」
李所長義憤填膺地痛罵電影市場,金科長只能陪在一旁苦笑。李所長痛痛快快地罵了一會兒,才把話題轉了回來,道:「巴州一中是全市重點中學,治安重點單位,我們肯定要管這些扯皮事。找時間我派人把那幾個小子提溜過來,教育教育。」
「李所,這不是學生鬥毆,而是流氓砍殺學生,性質不一樣,如果這一次只是教育,不嚴厲打擊,以後類似事件會越來越多。」金科長雖然在老師面前一直說是打架,但是到了派出所,他就堅持是流氓欺負學生。
李所長扔了一支菸給金科長,推心置腹地道:「老金,我們所還算得上大所,二十來個正式民警,看上去人不少,可是轄區有十來萬人,雞毛蒜皮的事哪裡管得過來。前些天有個入室搶劫殺人案,昨天是計程車遭搶劫,今天有槍案,所裡每個民警兩條腿跑斷了也忙不過來。學生打架這種事情,關鍵在預防。呵,關鍵在預防,在於教育。」
金科長見李所長渾不在意的態度,鬱悶了幾秒鐘,道:「小年輕猖狂得很,經常提起砍刀在大街上轉,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這股歪風邪氣不加制止,遲早要出大事。」
他和李所長配合多年,熟悉對方性子,便賴在辦公室不走。
李所長無奈地道:「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有社會渣滓,別看他們現在跳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哎,這樣吧,明天,明天我派兩個民警到學校瞭解情況。」醫生見慣了疾病,警察見慣了犯罪,普通人覺得很嚴重的事情,到了他們眼裡就變得輕描淡寫。
第二天,兩位民警來到學校,看了保衛科詢問筆錄,都覺得學校小題大做,在金科長的再三請求下,勉強同意再將洪平和包強分別叫過來談話。談話結束,兩位民警算是交了差事,急匆匆回去忙手中的正事。
金科長感覺很是無奈,直嘆:「人心不古,世道變了。」
包強最初還擔心砍人之事被公安追究,幾天之後,見派出所根本沒有將砍人之事當成一回事,膽子更大了。
隔了兩天,包強被劉建廠叫出學校,接受了一項特殊任務。
「包皮,你給紅裙子交一封情書,一定要交到她的手裡。要當面交,給她說清楚。」劉建廠本是粗蠻的男人,偶遇紅裙子後怦然心動,他想起了寫情書的文明辦法。
包強拿著情書,吃驚地道:「建哥,不會吧,你當真喜歡晏琳?這個小妞是不錯,可是寫情書恐怕不行,得約出來。」
劉建廠拍著包強的肩膀,誇道:「包皮出了一個好主意,哥這件事情就拜託給你。你在學校混得這麼好,把紅裙子約出來應該沒有問題吧。今天晚上,我請她吃飯,不論多晚都行。」
包強只是見過晏琳,兩人從來沒有說過話,更沒有交情,約晏琳到巴州飯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平時在劉建廠面前經常吹噓在學校如何混得開,如果直言約不到晏琳,將在劉建廠面前丟掉面子。因此,他雖然心裡沒底,嘴巴還硬,道:「我等會兒就去約晏琳。」
劉建廠笑眯眯地道:「約了晏琳,建哥請你去打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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