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嚼過的口香糖章 惹不起,討人厭

廖老闆捏緊了拳頭,壓抑著胸中怒氣,將這夥人請進雅間以後,胸口鬱氣不斷堆積,似乎馬上就要爆炸。他在大堂轉了幾圈,來到王橋身前,道:「依著我當年的脾氣,早就提刀砍死這些青屁股娃兒,現在做生意了,只能忍氣吞聲。」

王橋和林海離開巴州多年,兩人都對巴州社會另一面瞭解不深,今天偶遇巴州版本的古惑仔,覺得新鮮。

林海道:「這群人是五中的?」

廖老闆道:「他們這一群都是世安機械廠的,只有那個包強是五中的。不知包強腦子搭錯了哪根弦,跑到一中來讀復讀班。我敢肯定他不出兩個月肯定要被開除。」

林海驚訝地道:「這群人裡面還有人在讀復讀班?」

王橋道:「是理科班的,和我一個寢室。他在寢室裡橫行霸道,除了幾個世安廠的學生,其他同學都不喜歡他。」

林海想回家鄉搞中外合資,有意識瞭解巴州最真實的社會面,就問廖老闆:「剛才那夥人都是世安機械廠的?」

廖老闆道:「他們這夥人到我這裡來過好多次,不僅白吃白喝,還要收保護費。領頭的劉建廠是被世安機械廠開除的青工,他以前跟著胡哥混,後來世安機械廠破產,有一些青工就跟著他出來混社會。包強是個小跟班,每次都是他來點菜。」他說到這裡突然間有些失神,道:「這些青屁股娃兒隨身帶著砍刀,下手時從來不知輕重,以前好些個成名已久的大哥都被砍得屁滾尿流,廖三在巴州算得上鼎鼎大名,被一群人堵在臺球室裡,手掌被砍了下來。他們惡毒得很,將斷掌扔到廁所裡,讓廖三到醫院續接手掌的機會都沒有。」

林海觀其言察其色,見其頗有惻隱之心,道:「你是廖三的親戚?」

廖老闆道:「說起來也算是親戚,我們是西北街道的,有一大片都姓廖。以前我也喜歡在社會上跑,那時還講江湖道義。現在這些人只講錢,完全沒有規矩,啥事都做。」

王橋靜靜聽著林海與廖老闆談巴州黑社會變化,沒有多說話。山南第一看守所聚集著全省最兇惡、最狡猾、最陰險的犯罪嫌疑人,在這種地方能站穩腳跟,他胸中自然有底氣,並不懼怕巴州的社會青年。

正在談話,聽得「砰」的一聲,從二樓上扔下來一個瓷碗,差一點砸中林海停在外面的小汽車。

「太猖狂了,我們這種小生意人實在惹不起。我去髮圈煙,免得把我店砸了。」廖老闆看著又一個扔下來的碗,神情黯然。

原本兩人想安安靜靜地交談,遇上了這群無法無天的社會青年,聊天心情被破壞了。林海看著地上破碎的碗,道:「社會上有陽光面和陰暗面,誰和陰暗面糾纏不清,誰的人生就會變得灰暗。所以我們做事要選擇行業,趨利避害,儘量少和這些社會底層接觸。只是有時無法選擇,但是能選擇時一定要和陽光在一起。」

王橋深有同感地道:「嘗過看守所滋味,我這輩子再也不想進去,選擇讀書和看守所經歷有直接關係。」

一鍋美味的燒雞公足夠五六人吃,林海和王橋胃口都不錯,甩開膀子大幹。吃飽喝足,王橋抹著油嘴,坐著林海的小車回到復讀班教室。

下車時,恰好晚自習鈴聲響起。三層宿舍樓就如能吞吐怪獸的大山,將無數疲憊的年輕人從宿舍裡噴了出來,拋向教室。在復讀班讀書的學生普遍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面子倒是其次,更關鍵的是對前途的焦灼。學生們神情普遍陰鬱,匯合在一起,空中彷彿編織成一片憂傷的大網。

林海從小到大都是優等生,一路坦途,此時坐在車中揣摩著復讀生的心態,但是他只能理解其皮毛,內心深處的焦躁、絕望、悲傷情緒則難以真正體驗。

等到王橋背影消失,他掉轉車頭,駛出東側門。

經過燒雞公餐館時,發現公路上有許多玻璃和瓷器碎片,碎片用鋒利的稜角威脅著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林海感覺熟悉的巴州城變得越來越陌生,那幾個闖入餐館的世安機械廠青年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分鐘時間,卻深深地定格在腦海之中。他反而堅定了在巴州開合資廠的決心:「世安機械廠是建廠三十來年的市屬國營機械廠,積累了大量有經驗的技工,這就是最寶貴的財富。至於社會治安問題,對於合資廠來說只是疥癬。」

車剛駛過,又一個啤酒瓶從二樓靠窗的房間被扔了出來。

餐桌上堆滿雞骨頭,啤酒瓶、白酒瓶在地板上東倒西歪。大盆燒雞公冒著熱騰騰的香氣,混合著酒氣和煙氣,形成一種放縱的氣味。

「包皮居然還要讀復讀班,讓人笑掉大牙。」

「讀什麼破書,你考得起大學嗎?最可笑的是還跟農村娃兒住在一個寢室,你都變得土裡土氣的。」

包強將一隻胳膊撐在桌上,另一隻手拿著一小杯啤酒慢慢喝。受到同伴們奚落,他原本就黑的臉皮變得更黑,道:「我媽逼著我才來讀復讀班,哪個狗日的想讀書。」

包強這個理由強大,沒有人再嘲笑他。包強母親叫謝安芬,曾經是世安機械廠鼎鼎大名的勞動模範。獲此殊榮有特別原因。在1982年一個悶熱的夏夜,謝安芬熱得睡不著覺,開風扇又捨不得用家裡的電,就到車間去享受公家電風扇。吹著公家電風扇,謝安芬不再心疼電費,很快進入夢鄉。三個小偷到車間來偷線圈,發出一陣異響。謝安芬作風強悍得緊,被鬧醒以後,也不管對方全是男的,大吼一聲,將小偷嚇得狼狽逃竄。

按理說謝安芬已經達到了保護工廠設施裝置的目的,可是她胸中有著樸素的工人階級感情,工人們偶然順一點廠裡的物件回家,那是從左手到右手,內部家務事,大家都認為天經地義。外人來偷就是財產損失,絕對不行。謝安芬如猛虎下山一般撲上去按住了一人,在工廠里長期勞動的娘們兒,力氣大得很,男人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另外兩個逃走的小偷返回來,拿刀就捅。

謝安芬被捅了三刀後,毫無畏懼,從地上拿起鋼條,如急紅眼的母狼伸出了利爪,向著三個男人劈頭蓋臉抽去。

三個男人沒有想到這娘們兒如此強悍,被打得在廠區裡狼狽逃竄。聞訊過來的工人將三個倒霉小偷包了湯圓,謝安芬成了英勇保衛工廠財產的英雄,隨後被評為勞動模範。

餐桌上的六個人都是世安機械廠的子弟,大家腦裡想起謝安芬的寬大身材和強悍作風,都用同情和理解的目光看著包強。

世安機械廠在八十年代到達事業巔峰,火紅一時,佔據了巴州迎龍街道大片地盤。進入九十年代,世安機械廠如充氣皮球被人刺破一個眼,迅速癟了下來。包強這一群人恰好經歷了世安機械廠從輝煌到沒落的全過程。

誰也沒有想到,一個臥於迎龍大道的企業會輕易垮掉,幾千為之奮鬥過的工人幹部由自豪的工人老大哥變成衣食困難的失業人員。如此鉅變對從小在世安廠長大的青年工人們心理造成了強烈衝擊。

劉建廠「噗」地將一塊雞骨頭吐在地上,道:「包皮,你要是真不想讀書,主動考幾次全班倒數第一,你媽看不到希望,就不會讓你繼續復讀。」他比包強大四歲,讀完初中就進廠,包強從五中畢業時,他已在社會上混了幾年,是小哥級的人物。

包強喝了一小口啤酒,道:「我們寢室有一位奇人,每天晚上拿電筒看書,我以前還以為是一中的落榜生,後來聽說數學考試才考9分,比我還孬。」

他還想再倒一杯啤酒,劉建廠道:「包皮不準喝酒了,你這娃多喝兩杯就完全失去理智,根本招呼不住。聽到沒有,不準喝了。」他見鍋頭已經沒有肉菜,道:「包皮,你去吼幾嗓子,叫廖老闆再整點菜。這些土老闆勢利得很,你對他多幾個笑臉,他就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包強在劉建廠控制下,只喝了兩小杯啤酒,不過酒意已經上了頭。他到樓下一陣亂吼,道:「廖老闆,再整一鍋過來,哥幾個喝寡酒了。」

廖老闆眼睛眉毛都皺成一團,心裡將樓上幾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可是語言和行動上不敢絲毫怠慢,道:「要得,還有幾分鐘就熟了,到時候給你們端上來。」幾分鐘後,他將一鍋燒雞公端上來,一邊走,一邊朝裡面吐口水。進屋時,他團團散煙時,看著牆上被砸破的牆面,心痛得緊,暗道:「我太笨了,應該弄點鼻涕進去。只吃口水,太便宜這幾人。」

劉建廠頗有大哥風範地拍著廖老闆的肩膀道:「廖老闆耿直,以後遇到啥事給我們哥幾個說一聲,絕對幫你紮起。」

廖老闆陪著喝了兩杯酒,苦笑著離開了。

酒至三巡,劉建廠將菸屁股彈向空中,道:「胡哥找我談了幾次,讓我們幾個去給看場子,你們說去不去?」

麻臉是一個格外敦實的小夥子,他和劉建廠經歷相似,初中畢業進技校,技校畢業進廠,破產前是正兒八經的車間工人。酒精上腦後,膽子特別肥,道:「呸,什麼胡哥,我不屌他,就是一個進廠當臨時工的土農民,雞腳蛇戴眼鏡還充起正神。要混,我們幾個混,不給別人當小弟。」

胡哥是巴州道上有名的大哥,近幾年混得風生水起。當年世安機械廠紅火時,他通過村支書父親的關係到廠裡當過臨時工。後來由於手腳不乾淨,被工廠開除。

如今世安機械廠沒落了,可是工人老大哥的驕傲仍然流淌在工廠後代身上,劉建廠、麻臉等人仍然從內心裡瞧不起工農聯盟中的另一半。

劉建廠在幾人中出道最早,心思最深,道:「麻臉別用老眼光看人,你以為你是工人子弟就瞧不起農民。胡哥早就混開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再不是當年世安廠的臨時工。我們要在巴州社會上立足,必須得跟著胡哥混,只是不用長期給他看場子。我們要想不被人欺負,就得抱團,抱團不是像現在這樣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要喝血酒,結拜兄弟,這樣才能形成勢力。大家願不願意?不願意當我沒說,願意就發毒誓。」

大多數年輕人都有一腔子熱血,這一腔子熱血用在正道上可以攻城拔寨,用在邪道上則禍害四方。所幸如今社會競爭激烈,在學校時通過無數考試消耗了青春熱血,走進社會職場消除了部分過剩能量,只有像劉建廠、麻臉這類失去或是即將失去管束的年輕人,才會變成破壞社會秩序的異類力量。

關掉房門,倒了一碗白酒,然後各自取出刀具。

六個人身上都揹著刀,有砍刀、彈簧刀和自制匕首,其中威力最大的是麻臉的自制匕首。麻臉生在車間長在工廠,從小喜歡玩機械,他用上好的鋼條磨製匕首,鋒利無比。

激情之下,他們不懼疼痛,將手指割開一條口子,一滴滴鮮血落進碗裡。

喝血酒,拜兄弟,這兩件事情早有想法,但是在今天卻是臨時起意,劉建廠沒有想好什麼儀式,按著電影電視的情節照貓畫虎,喝酒時,念道:「永結兄弟,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叛變,三刀六洞。」

這一段結拜詞雖然不倫不類,但是符合劉建廠等人的理解能力,並將心中所想全部概括出來。劉建廠小時在廠裡有神童之稱,算術、作文都厲害,再後來神童漸漸褪色,成為人嫌鬼厭的社會人員。此時喝著酒,倒顯出幾分神童風采。

酒足飯飽,一分錢未付,順便還拿了幾包煙,劉建廠等人盡興而回。

「包皮,跟我們去爽一把。」劉建廠拍著酒意濃重的包強。

包強壓著一陣陣的嘔吐衝動,搖頭道:「我回宿舍睡覺。明天一大早,老媽要送鋪蓋過來,發現我不在寢室又得找麻煩。」

劉建廠戲謔地笑道:「包皮啥都好,就是早就該斷奶,別總是在老媽懷裡嘰嘰歪歪。」

包強爭辯道:「誰他媽的還在喝奶,我,我這叫有孝心。」

劉建廠用手掌拍了包強的臉,道:「明明膽子小,別扯什麼有孝心。你要讓我們覺得你斷了奶,總得做出一兩件提氣的事。」

二哥麻臉道:「算了,包皮在學校還要被學派欺負,別說什麼提氣的事情了。」

學派,在巴州社會人口中特指學生,是一種輕視的稱呼。

包強在酒精作用下,道:「哪個龜兒子被學派欺負?我在寢室裡打個人,沒有哪個敢出聲。」

麻臉道:「什麼時候讓我們見識一下?」

包強道:「隨時讓你們見識。」

在眾人的嘲笑中,包強搖搖晃晃地回到學校,在東側門外吐了一大攤,搞得東側門酸臭沖天,讓偶爾過往的行人掩鼻而行。

進了學校,包強將一個垃圾桶踢翻,又狠狠地踢了鐵欄杆,磕磕絆絆地走上宿舍。他天生缺少解酒酶,酒精進入身體以後反應特別強烈,此時頭昏得厲害,一頭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至於是誰的床,他壓根不知道。

宿舍裡空空蕩蕩,同學們皆在教室裡上晚自習。

復讀班從上課形式上與高三相差不大,區別在於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家人的殷切希望、親朋好友在背後的議論、前途命運的渺茫,共同構成如泰山一般的壓力,牢牢地控制了復讀學生的身心,讓他們焦躁、不安、迷茫、惶恐。

王橋沒有經歷過高考失敗的挫折,而且是主動加入復讀隊伍,心態積極、樂觀,這與多數人不同。他走進教室以後,將姐姐王曉、林海以及失聯的戀人呂琪統統拋到腦後,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之中。

第一節、第二節自習課他都在學數學,第三節課拿出了歷史書。

從五六歲開始,在父親王永德的督促之下,王橋開始閱讀歷史書,父親王永德咬著牙買下的一套《上下五千年》,成為王橋少年時代閱讀次數最多、閱讀時間最長的書。雖然課外書和歷史課本有很大差距,但是為王橋奠定了相當厚實的歷史基礎。在復讀班讀起高中歷史教材,處處都是老熟人,他有種如魚入水的舒服感覺。

看得過癮時,鈴聲大作,部分早就頭昏腦漲的同學蜂擁而出。王橋沒有馬上離開教室,等同學們走得差不多時,他在教室後面做了五十個俯臥撐後,繼續看書。

十一點,教室熄燈,王橋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教室。復讀班學習任務非常繁重,沒有好身體絕對吃不消,他對此保持清醒認識,每天早晚都堅持鍛鍊。

他在小賣部買了一對電池,來到圍牆邊。

隔斷復讀班與應屆班的圍牆有三米多高。復讀班這一側有一個小操場,小操場四周種著成片香樟樹。香樟樹和圍牆之間長著繁茂的雜草,還有一塊不知作何用處的水泥壩子,非常隱秘。

王橋在香樟樹和圍牆之間的小壩子擺開架式,壓腿彎腰擺臂,身體活動開以後,開始打青年長拳。他在這套長拳上浸淫多年,打拳時根本不用思考,身體自然而然會做出反應,如行雲流水一般完成整套動作。論實戰,這一套拳沒有太大實戰價值,可是長期練習後身體敏捷程度、反應力都大大提高,這就是套路的價值。

三趟套路以後,王橋身體微微出汗,艱苦學習帶來的疲憊一掃而光。最後一個動作是在圍牆邊倒立,血液在倒立時全部流向大腦,滋潤過度消耗的腦神經。

晏琳和劉滬在小賣部買了瓜子,沿著圍牆邊的香樟小道,一邊嗑瓜子一邊散步。走到香樟林深處的小空地處,恰好遇到王橋倒立結束,雙腿從牆上落到地面,發出「啪」的一聲響。

突然響起的聲音和樹林中閃動的身影嚇了晏琳一跳,她急向後躲,手中瓜子掉了一地。劉滬膽子更小,尖叫一聲,嚇得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王橋知道嚇著兩個女生,忙道:「別怕,我是復讀班同學,在這裡鍛鍊。」

晏琳很快鎮定下來,不滿地道:「在這裡鬼鬼祟祟做什麼?嚇了我一大跳。」

王橋道:「我是在正大光明地鍛鍊身體,不能用鬼鬼祟祟這個詞,你們女同學別跑到這麼黑的地方來散步。」

樹下黑暗,晏琳沒有認清是誰,道:「我買的一包瓜子都掉到地上了,都是你的責任。」一般情況下,她不會和陌生男子說話,只是大家都處於黑暗之中,放得開一些。

王橋道:「我有什麼責任?按道理講,是我鍛鍊身體被你們打擾。」

晏琳也不是真心要黑影賠瓜子,剛才只是隨口一說。她不願在黑暗處久留,說了句:「不賠就算了,小氣鬼。」然後拉著劉滬離開了樹叢。

兩個女生走到宿舍前,聽到男生宿舍傳來一陣喧囂聲,不少男生都朝著第一寢室跑去。劉滬在和吳重斌談戀愛,立刻緊張起來,道:「那是吳重斌的第一寢室,裡面能做什麼,肯定是打架了。」晏琳道:「吳重斌他們有三個人,平時都是逗貓惹狗的角色,若是他們打架,絕對不會吃虧,別擔心。」

晏琳和劉滬站在三樓走道上觀察事態發展,只是聽到一陣喧鬧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不得而知。幾分鐘後,從圍牆邊的香樟小道里走出一名瘦高男子,跑跑跳跳地上了宿舍樓。

「剛才鍛鍊的人是九分。」劉滬眼尖,瞧出來者是誰。

王橋第一次參加數學考試只得了9分,迅速聞名於復讀班,如今提起王橋,紅旗廠幾人都戲稱為「九分」。

晏琳道:「九分身材不錯,原來是喜歡鍛鍊的原因。」

劉滬用奇怪的眼神瞧了一眼身邊這位發小,道:「很少聽到你稱讚男生,莫非有什麼情況?」

晏琳立刻堅決地否定道:「我爸媽好歹是知識分子,怎麼會喜歡九分,我讚揚一句只不過實事求是而已。拜託,發花痴別聯想到我身上。」

王橋腦子裡默記晚上看過的歷史書,壓根沒有想到三樓走道上有兩個女生在議論自己,跑回寢室時,被看熱鬧的人群堵在門口。王橋朝裡面擠,問道:「出了什麼事情?」

「打架。」

「誰打架?」

「好像是包強。」

寢室裡,包強坐在床上,散發著酒氣,指著同學洪平罵道:「老子睡了你的床,是看得起你,還敢來拉我。」他手裡拿著一把砍刀,在空中胡亂揮舞。

在酒精作用下,麻臉嘲諷的語氣在腦海裡飄來飄去,讓包強火氣更大,在寢室裡教訓起學派。

一個世安機械廠子弟站在刀鋒以外勸道:「包強,都是同學,把刀收起來,等會兒老師就要來了。」

包強斜著眼道:「許大馬棒,世安廠的人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老子睡了他的床有什麼了不起,還敢來拖我。」

被稱為許大馬棒的人叫許瑞,因為電影《林海雪原》太出名,在小學時代就被同學叫作許大馬棒,習慣成自然,如今他對許大馬棒這個綽號沒有任何感覺,聽之泰然。許瑞繼續勸道:「你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行不行?」

寢室裡另外兩位世安廠子弟站在許瑞身後,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包強收起手中的砍刀。

床對面站著幾人,最中間一人正是床的主人洪平。洪平的鼻子被打破,用草紙塞住,胸前還留著斑斑血跡。他提著一張木板凳,警惕地看著那柄砍刀,對著圍觀同學道:「包強講不講道理?睡了我的床,我輕言細語請他起來。他二話不說,翻身就給我一拳。巴州城裡人當真了不起,欺負我們縣城來的鄉巴佬。」

在學校住宿的同學裡有三分之二來自巴州下屬各縣城,洪平此語引起了很多人共鳴。巴州是盛產地域歧視的地方,由於實行嚴格的戶籍制度,縣城裡的人很難將戶口轉到市區,從解放到現在的數十年時間,市區與縣城變得涇渭分明,市區歧視縣城,縣城歧視農村。在巴州求學的縣城同學或多或少受到過市裡人歧視,他們從感情上傾向於洪平。

包強酒精上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罵道:「昌東縣疙瘩跑到巴州市來操社會,你信不信,老子明天找人砍死你。」

洪平提著板凳,怒氣上湧,道:「有種就單挑,找人幫忙算什麼好漢。」

包強如被點燃的炮仗一樣跳了起來,站在床邊,道:「誰攔我,老子不認人了。」他揮刀亂舞,許大馬棒等人怕被誤傷,紛紛退到一邊。

包強舉刀揮了幾下,見洪平沒有退讓,面子上掛不住,便揮刀砍了過去。洪平舉起板凳抵擋。只聽得「噗」的一聲,砍刀嵌在板凳上,一時拔不出來。

王橋從小打架無數次,經驗豐富,瞧見包強只是虛張聲勢,並不是真的要砍人,也就沒有馬上勸架。他拿起傳呼機看了看時間,見時間即將到十二點,就在眾人身後猛喊一聲:「老師來了。」趁著相持中的兩人稍有分神,他上前一步,一隻手抓刀柄,一隻手握板凳腿,猛地用力,將兩件武器都搶了過來。

恰好這時,寢室日光燈滅掉。

熄燈時,有兩位老師開始巡查寢室。他們剛上樓梯,聽到吵鬧聲,趕緊拿著電筒走了過來。

復讀班負責人劉忠舉著電筒朝裡照射,憤怒地道:「誰在鬧事?」話音未落,一條板凳被扔到腳前。

由於現場一片混亂,隨後又突然熄燈,很多人都沒有看清楚是誰奪走了板凳。劉忠用手電筒射了射板凳,見板凳上嵌著砍刀,嚇了一跳,低聲對身邊的老師道:「你把保衛科的人叫來。」

劉忠用腳踩住板凳,用嚴厲的聲音道:「大家都回到各自床位上,不要擠在這裡。門口的同學圍在這裡做什麼,都回到各自宿舍。」他一邊說,一邊將板凳朝身後踢。

包強熱衷於混社會,可是畢竟還是學生,對學校當局還有一些慣性的服從。他離開了洪平的床,坐到自己床前,用仇恨的眼光瞧著洪平。

劉忠聞到包強散發出來的濃烈酒味,有意拖延時間,大聲道:「這個寢室有沒有班幹部,有沒有?」

在寢室的角落裡,小個子學生傅遠方是巴州一中的畢業生,成績很好,高考失誤後,窩窩囊囊地來到復讀班。任課老師大多認識他,因此他被任命為學習委員。以前在巴州一中也有打架的事情,但是從來沒有發展到動刀子的地步,傅遠方被嚇得夠嗆,嘴唇哆嗦著道:「我是理科一班的學習委員。」

劉忠直接叫出了傅遠方的名字,憤怒地道:「傅遠方,你身為班幹部,為什麼不制止打架鬥毆?還有沒有班幹部的責任感?」

聽到劉忠的指責,王橋差點笑了出來,權力有多大,責任就有多大,復讀班學習委員也就是收發作業,幫老師出出通知,根本沒有權力和能力來制止這一場打鬥。

劉忠老奸巨猾,暴跳如雷地訓斥傅遠方,將事件的兩個主人公都冷落在一邊。洪平和包強都愣愣地看著大發雷霆的老師,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才是事件主角。

王橋見另一個老師悄悄離開,馬上醒過味來,暗道:「劉老師腦子很好用啊,懂得緩兵之計。」

劉忠將班幹部訓斥一頓以後,又開始教育看熱鬧的同學:「你們寢室有室長沒有?沒有,明天開會,選一個室長出來。你們都是成年人了,如果不讀復讀班,就要到社會上自食其力。你們要學會自我管理,不能總是依靠老師,老師能管你們多久,也就一年兩年的時間。你們想一想,兩個同學如果打出事,輕則被開除,重則被公安機關抓走,你們這是看著同學到懸崖邊上而不出手相助。」

囉囉嗦嗦地講了一陣,王橋悄悄看了看時間,此時已經距離熄燈有近十分鐘,心道:「保衛科的人應該到了。」

又過了一兩分鐘,手電光射了進來,幾個保衛科幹部走進寢室。保衛科金科長比起劉忠就嚴厲得多,簡單問了情況,他就用強光手電射向包強,另一隻手將手銬甩得嘩嘩響,厲聲道:「包強跟我走,膽子還不小,還敢動兇器,信不信我關你幾天。」

包強這時醒悟過來自己是社會青年,不想在保衛科人員面前裝,仗著酒勁兒,梗著脖子道:「你好凶,憑什麼關我?」

金科長勃然大怒,道:「今天不收拾你,我不信金!」

保衛科幾個幹事一擁而上,將包強牢牢按住,戴上手銬。金科長道:「把兇器拿到保衛科,攜帶管制刀具入校,你娃膽子夠肥。」

被戴上手銬以後,包強的酒被嚇醒了三四分,心裡發怵,嘴巴還不服輸,道:「走就走,今天不是我先動手。」

金科長見包強軟了,又用手電照著洪平,道:「你娃也不是省油的燈,半夜打架是不是很光榮?讓同學們休息不好,明天如何學習?你算一算,從熄燈到現在二十來分鐘,這一屋子人有四十四個人,加在一起就是浪費八百分鐘。你要為這八百多分鐘付出代價,跟我走,到保衛科反省。」

隨著手電筒遠去,宿舍恢復了平靜。

王橋摸黑到衛生間裡漱口洗臉,出來時,遇到了劉忠和另一位老師,金科長離開以後,他們並沒有離開,在宿舍轉了一圈,來到衛生間方便。

劉忠對只考9分的關係生王橋印象很深,忍不住訓斥道:「你怎麼搞的,熄燈這麼久了,還在這裡囉唆!」

王橋不卑不亢地道:「很快就睡覺。」

劉忠又道:「今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王橋不想和這些老師多廢話,道:「不太清楚。」

晚自習結束,他到小樹林裡鍛鍊,並不知道寢室打架的原因,「不太清楚」是一句老實話。很多時候,老實話並不是順耳話,劉忠原本就對王橋有偏見,聞言很不高興,道:「你站住,老師問你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王橋來到復讀班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無論公益事業和管閒事都要耽誤學習時間,這不利於實現高考這個大目標。因此他不願意管閒事,也不願意與學校領導和老師過多接觸。

「我確實不清楚,不能胡編亂造來誤導你。如果要了解情況,可以問其他同學,保衛科也能有真實筆錄。」說到這裡,王橋還是覺得自己話多了,便住口。

這句話給劉忠的印象就是「頂嘴」,眼前的「九分」長得牛高馬大,所言又有幾分歪理,他一時無法駁斥,就生氣地揮手,道:「走,走,走,快點回寢室,好好學習才是老正經。」

等到王橋走遠,劉忠指著其背影,道:「這個學生是關係生,根本達不到入學基本成績,就是數學考9分的那位。」

另一位老師追到門口,好奇地看著王橋的背影,道:「他的氣質還不錯,沒有想到是個草包。如果我是學校領導,就要頂住壓力,決不能讓這種草包混到學校來。」

劉忠搖著頭道:「領導也有領導難處,這麼大一個學校,總得有求人的地方,理解萬歲。只要‘九分’不惹事,混完一學年,我們就算完成任務。我跟詹老師談過,別跟‘九分’計較,也別用言語刺激他,看他樣子也是凶神惡煞的。」

王橋沒有讓劉忠影響自己的情緒,輕手輕腳回到寢室,關上蚊帳後,鑽進被子裡用手電看書。

在宿舍另一角,吳重斌坐在床上觀察王橋。熄燈前,他恰好站在王橋身邊觀戰,清楚地看到王橋喊了一聲以後,上前奪過板凳和刀具,然後扔到巡查老師腳下。這一系列動作乾脆利索,看似隨意,仔細想來卻頗有心機。他越想越覺得驚訝,這位著名的「九分」身上籠著一層濃霧,讓人琢磨不透。

接近凌晨一點鐘,王橋關掉手電。在睡覺之前,他特意再看了看包強和洪平的鋪位,仍然空著,沒有人。王橋心道:「包強和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哪裡是復讀的樣子,遲早要成宿舍的害群之馬。」

想了一會兒雜事,進入夢鄉。

夢中有兩個主要情節,一是看守所,二是舊鄉村小。今夜之夢,舊鄉村小和看守所交織在一起。在夢中,王橋正在坐板,身邊是臭蟲和韓天棒,忽然之間,韓天棒變成了呂琪。呂琪幽怨地道:「你為什麼不回我的傳呼?」王橋急切地解釋道:「你給我打了傳呼?我怎麼沒有收到?我絕對沒有收到,不信你看我的傳呼機。」他想證明自己,想從衣服口袋裡取出傳呼機,可他無論如何用力,也伸不進衣袋。呂琪開始掉眼淚,道:「你騙我!」

臭蟲在旁邊冷笑,還不懷好意地打屁,屁味比黃鼠狼的臭屁還來得猛烈,呂琪被燻得捂住了鼻子。王橋大怒,轉身就用拳頭朝著臭蟲臉上打去。拳頭打在臭蟲臉上,異常堅硬。

王橋被手上的疼痛弄醒,他這才發現,在睡夢中自己的拳頭打在牆壁上。所幸整屋的人每天累得像豬一般,挨著枕頭就進入深睡狀態,沒有人被拳擊聲弄醒。醒來以後,呂琪就停留在王橋腦海中,一顰一笑如在眼前,根本揮之不去。

起床號來自於應屆生校區,號聲不受圍牆阻擋,翻過圍牆,越過樹梢,直接傳到復讀生耳中。王橋歷來有早起習慣,聽到起床號後翻身而起,從開水瓶裡倒了些熱水,仰頭喝了一大杯,給身體補充水分後,再到衛生間去洗漱方便。

三個月山南第一看守所生活留給了王橋很深的烙印,其中一個烙印是時間觀念,209室將全天時間劃成幾段,每一段應該做什麼有嚴格規定。按209老大包勝的解釋,要度過看守所漫漫長夜,總得給新賊老賊們找些事情來做,否則大家會覺得度日如年。

到了復讀班,王橋嚴格按照作息時間安排自己的生活,儘量做到有條不紊,這樣能有效管理時間。

洗漱結束以後,寢室裡還有不少人仍然睡在床上,王橋穿上回力球鞋到樓下做運動。

籃球場上還無人打球,只有兩三人圍著籃球場跑圈。

三戒師兄拿本書,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他經歷過兩次失敗的高考,精神上受到沉重打擊,整個人變得消瘦,神情冰冷,似乎才從陰冷的地道里走出來一樣。

王橋原本想打個招呼,看到三戒師兄麻木而陰沉的表情,失去了打招呼的慾望,從其身旁擦身而過。跑步時,他偶爾瞧瞧神神道道的三戒師兄,感慨地想道:「狗日的高考,活生生把一個人憋成了冷血人!不過禍福相依,有得必有失,經歷過復讀班,三戒師兄如果經受住心理考驗,說不定以後還能成器。如果承受不了壓力,也就被毀掉了,一輩子走不出高考失敗和復讀的陰影。」

沿著籃球場跑了幾圈,才陸續有人出來鍛鍊。還有許多勤奮刻苦的學生沒有參加晨練,睡眼矇矓地到教室進行早自習。王橋屢受挫折,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可是他並不贊成時時刻刻陷在學習中,這種學習方法看似勤奮,實質上長時間疲勞戰術會影響效率,每天保持一個小時的體育鍛煉,能讓大腦充分吸氧,精力更加充沛。

吳重斌拿著籃球來到球場上,獨自練球。他以前曾經是巴州一中校隊成員,為了練球花掉不少時間。高考差十幾分上線。其父親氣惱之餘,將家裡籃球用菜刀砍破,扔進了垃圾池,這讓吳重斌鬱悶了很久。劉滬最瞭解男友心思,昨天到南橋頭外的商店用私房錢給男友買了一個籃球,主要目的是休閒時間換換腦筋。

吳重斌拿到籃球欣喜異常,一大早就來到球場過癮。

王橋曾經是巴州籃球聯賽的最佳球員,酷愛打籃球,在中師讀書時幾乎天天泡在籃球場。父親王永德身高只有一米六七,由於在生長階段天天打籃球的原因,王橋的身高超越父輩身高,在中師長到了一米八,併成為昌東縣隊成員。自從離開羊背砣小學以後,他就很少打籃球,此時聽到籃球觸地發出的「砰砰」聲,如聽仙樂,心癢難耐。

他非常明白自己的任務,絕對不會為了打籃球而分心,目不斜視地在籃球場外跑圈。

吳重斌站在兩分線外投了幾個球,對沿著操場跑圈的王橋道:「王橋,打籃球嗎?」

王橋道:「不打。」

吳重斌接近一米八,只比王橋略矮一些,道:「王橋,你這麼高的個子,不打籃球可惜了,過來投幾個球。」說著,他將籃球遠遠地拋了過來。

王橋接過籃球,一股久違的感覺迅速回到手上,他在球場上適應性地拍了幾下,正欲投球時,球場邊有人招呼:「吳重斌,你果然在打球。」

一個穿著球衣的年輕人走進球場,道:「段老師讓我過來找你,高中校際聯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那一屆隊員走了以後,校隊水平降了一大截,段老師急得不行,讓我過來找你。」

吳重斌感到有些為難,沒有馬上答應。復讀班以考大學為首要目的,平時打著玩兒無所謂,參加校際聯賽將佔用很多時間,顯然要影響學習。

正在躊躇時,巴州一中的體育教師段老師拍著球走進籃球場,道:「重斌,別撂挑子,這一屆聯賽你得參加,否則巴州一中的成績就危險了。你放心,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平時也不訓練,就是比賽前參加一段時間的集訓就行了。」

段老師平時對待學生挺厚道,經常帶吳重斌等隊員到家裡吃飯,吳重斌實在無法拒絕甚為栽培自己的段老師,可又不願參加校際聯賽,只好猶猶豫豫地道:「那好吧,平時我就自己練,不參加訓練。」

段老師眉開眼笑地道:「沒有問題,有你這個主力,我心裡就踏實了。今天我們去適應適應。」

吳重斌對王橋道:「我要到燈光球場去打球,你一個人玩,等會兒幫我把球帶回寢室就行了。」


作者「小橋老樹」的其他小說

侯海洋基層風雲》《侯衛東官場筆記7》《侯衛東官場筆記》《侯衛東官場筆記2》《侯衛東官場筆記3》《侯大利刑偵筆記6:天眼追兇》《侯大利刑偵筆記5:驗毒緝兇》《侯衛東官場筆記4》《侯大利刑偵筆記3:鑑證風雲》《侯滄海商路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4:滴血破案》《侯大利刑偵筆記》《侯大利刑偵筆記2:辨骨尋兇》《侯大利刑偵筆記7:併案偵破》《巴州往事2:預備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