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復讀班的圍牆章 被歧視與被侮辱的

1994年10月2日,山南省,巴州市,巴州第一中學。

夜晚十二點,復讀班寢室準時熄燈。

值班老師離開以後,第一寢室裡燃起十幾支蠟燭,疲憊不堪的同學們圍坐在燭光前繼續挑燈夜戰。蠟燭火焰隨風而動,人影印在牆上如妖怪一般。

巴州一中在1994年的高考錄取率為34%,比全省高考錄取率高。根據現有高考政策,1995年巴州一中高考錄取率應該與前一年相近,又由於每間寢室的學生不是以成績安置而是隨機安排,據此可以推斷寢室裡多數人逃不脫落榜的厄運。

復讀生誰都不甘心再次淪為落榜倒霉蛋,他們如溺水之人,拼命朝河岸游去。

王橋比同學們晚一個月進入復讀班,被安排到靠近房門的臨窗床位。

臨窗床位可觀風景,最先呼吸到新鮮空氣,原本算是好位置。但是第一宿舍並非標準宿舍,而是由老教室改建,設施陳舊,靠近房門的這扇窗在暑假時連窗框帶玻璃整體脫落,開學後仍然沒有維修。下雨時,雨水隨風飄進屋。烈日當空時,陽光直射,床鋪變成烤箱。臨窗下鋪在這種情況下就由好位置變成壞位置,一直空置。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度過極為艱難的一百天以後,王橋本能地牴觸密閉環境,漏雨、吹風、太陽曬的臨窗床位能讓他感到心靈自由。初來報到,進屋放下行李時,他暗自慶幸沒有人看上這個床位。

熄燈以後,王橋將蠟燭放在跛腳木凳上,藉著飄搖昏黃的光線,專心致志地默背英語單詞。凌晨一點,王橋吹滅只剩了小截的蠟燭,準備睡覺。寢室裡還有六七支蠟燭未熄,燭光照亮了一張張慘白的年輕的臉。

王橋拿著臉盆從走道最東端的衛生間出來時,第一寢室傳來一陣「燃起了」的喊叫聲,屋內閃出明亮火光。

看見火光,他毫不猶豫拿著臉盆跑向衛生間。

寢室正中一張床的下鋪蚊帳燃燒起來,並將上鋪引燃,火光熊熊,濃煙滾滾。幾個學生站在床邊,被暴烈大火嚇住,手足無措。王橋端著裝滿水的臉盆衝到床前,大吼道:「去接水!」同時用力將臉盆的水朝燒起的蚊帳潑去。

床邊同學如夢方醒,提桶抓盆朝衛生間衝去。

大火熄滅不久,拿著手電筒的值班老師聞訊趕到,看著被燒燬的兩床蚊帳以及床上用品、書本,倒吸了一口涼氣。寢室裡有二十二張木床和大量易燃物,真要燒起來,絕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故。他嚴厲地問道:「誰引起的火災?站出來。」

一位個子瘦小的同學站在老師面前,低著頭道:「我點蠟燭看書,不小心引燃了蚊帳。」

「你叫什麼名字?」

「李想。」

「跟我到辦公室來。」值班老師見李想站著不動,催促道,「你差點闖了大禍,別傻站在這裡。」

一個說著「紅旗廠普通話」的同學愁眉苦臉地道:「老師,我的床被燒了,還被水淋得溼透,怎麼睡?」

值班老師道:「如果有什麼損失,李想將照價賠償,今天晚上和同學擠一擠,暫時克服一下。」他看到寢室裡還有燃著的蠟燭,怒吼道:「快點把蠟燭熄掉,難道還想出事!」

值班老師帶著垂頭喪氣的李想走出寢室後,大家紛紛上床。復讀班學生承受著遠大於應屆學生的壓力,每天學習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大家仗著年輕,瘋狂地透支體力,只求高考能上線,從此成為一名光榮驕傲的大學生。

燭光全滅後,頭靠在枕頭上,睡意立刻襲來,同學們顧不得議論剛才發生的驚險一幕,相繼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自習時,寢室門口貼上了嚴禁在寢室點蠟燭的通知。隨後復讀班負責人劉忠在小操場組織召開了復讀班全體同學參加的學生大會,通報第一寢室的火災情況,強調預防火災的重要性。

欠缺睡眠的同學在晨風吹拂下,睡意漸漸消去,飢餓又迅猛襲來。散會以後,他們一窩蜂朝食堂湧去。

王橋不願意去搶饅頭和稀飯,獨自到小操場旁邊的樹林裡背單詞。此前曾在姐姐王曉毫無道理的堅持以及女友呂琪的耐心輔導下,他的英語聽說能力在文科班頗為不俗,摸底考試成績不理想的主要原因是不熟悉高中英語題型,因此有信心在短時間將英語成績提升起來。

唯獨數學,令他十分頭痛,沒有找到破解之道。

第三節上課鈴聲響起,詹圓規踩著鈴聲拿著數學卷子走進教室。他面帶寒霜,將試卷往桌上重重一摔,發出驚堂木擊打案桌一樣的聲響,同學們聞聲汗毛直豎。

詹圓規是文科班數學老師詹遠貴的綽號。被學生取這個綽號的主要原因是他說話尖酸刻薄,每次批評學生就如用圓規刺入學生肉體,還要畫個圈,弄一個緊箍,讓被批評者肉體疼痛、精神緊張。

綽號極為傳神,又巧妙地利用了原名詹遠貴的諧音,迅速在巴州教育系統風行,不僅學生用,老師也用。

詹圓規用冷峻的目光打量著五十六名學生。學生們都感覺詹圓規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臉上,臉上肌肉不約而同僵硬起來。

坐在最後一排的王橋低頭看著數學書,目光沒有與詹圓規交接。讀過中師,卻沒有讀過高中,突然來到巴州最好學校的高考復讀班,前幾次數學測試絕對難看,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詹圓規用眼光在教室裡掃來掃去,緩緩開口:「出考題的時候,我將難度降低了2/3,竊以為及格人數應該比上一次多一些。人類歷史就是不斷地挑戰智力極限的過程,偶爾出個把挑戰下限的也不奇怪,考10分、20分的相當於挑戰下限,我反覆告誡自己不要奇怪,哎,怎麼能不奇怪!大家都那麼謙虛,不肯將分數超過別人。謙虛固然是中華民族的美德,可是到了你們這個水平就不要謙虛了,過於謙虛其實是愚蠢的表現……」

考砸鍋的同學們都低下頭,臉皮薄的紅了臉,膽子小的青了臉。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經歷了煉獄生活,王橋心理素質遠遠強於班上其他同學。他將詹圓規的諷刺打擊當成耳旁風,抓緊時間看書。距離高考只有實打實的九個月,必須爭分奪秒才能將數學成績提起來。

詹圓規拿起一份試卷,道:「今天表揚兩位同學,一位是晏琳,這次考了93分,一枝獨秀,希望以後繼續保持。另一位同學是王橋,上次考了9分,這次13分,增加了4分,有所提高,從倒數第一前進到倒數第二,比所有退步的同學都值得表揚。」

班上所有同學都鬨笑了起來,不少同學還將目光投向了晏琳和王橋。

「晏琳,你站起來,讓同學們看看他們追趕的物件。」

在倒數第二排右側站起一位梳著馬尾辮的女生,身高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左右,高挑勻稱,相貌姣好。

巴州有「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俗語,文科班總人數大大少於理科班,最後一排只有三人,王橋獨佔一張課桌,清靜自在。他正在打量高挑修長的全班第一名,詹圓規把戰火燒了過來,道:「王橋同學也請站起來,讓同學們認識一下他們後面的追兵。」

王橋沒有想到詹圓規會將野火燒到自己身上,面對同學們幸災樂禍的表情,臉面上有點發燒。他曾經當過小學老師,課前課後挺注意保護差生的自尊心。誰知個別名校的名師卻沒有基本師德,讓王橋感到很納悶。他抱著在人屋簷下豈能不低頭的態度,默默地站起來。

「同學們,你們前有標兵,後有追兵,誰都大意不得。下一次月考,凡是被王橋追上的同學都站起來亮相。」看著低頭不語的王橋,詹圓規又對剛剛說出的話感到後悔,暗道:「我這個脾氣真得改一改,跟這種沒有希望的學生起什麼勁,復讀班魚龍混雜,不是每個學生都值得教導。」

想到這裡,他讓自己儘量平和下來,道:「王橋坐下吧,希望你每次考試都有進步。大家拿起試卷,我逐一講解。凡是你們做錯的題,就是各自的薄弱環節,別想著是失誤,做錯了肯定有知識點沒有弄懂。心存僥倖之心,下次會在同樣的地方摔跟頭。」

數學考第一的晏琳飛快地回頭看了王橋一眼,暗自奇怪:「一中高考上線率也就在30%左右,文科班有五十六人,按比例不超過十七人能夠高考上線。這位數學考十來分,無論如何也上不了線,他來複讀有什麼意義。巴州復讀班招生是要看高考分數線的,他能進來肯定是關係戶。」

王橋不認同詹圓規對待學生的態度,但是最後幾句話醜理端,是有用的大實話。他顧不得腹誹,豎著耳朵,恨不得如海綿吸水一樣將每個字都吸進腦裡。

客觀地說,詹圓規思路清晰,口才不錯,除了刻薄點以外算是非常優秀的數學老師。

在現實生活中,有才能的人總是恃才傲物,傲物有很多表現形式,尖酸刻薄是其中一種。如果一個人有才能又謙和,那麼不管放在哪個部門哪個單位都是棟樑之材。不幸的是,我們身邊棟樑之材很少,詹圓規式的有才能但脾氣不好的人亦不算太多,沒有多少才能且自視甚高的人為數最多。

下課鈴聲響起,王橋沒有離開座位,拿著數學試卷反覆揣摩。這一次數學成績得了13分,全班倒數第二。值得欣慰的是在13分裡有2分填空題和4分選擇題不是扔硬幣推測結果,而是靠著真本事得出的正確答案。

他初中畢業考入巴州市昌東縣中等師範專科學校,畢業後分配到昌東縣舊鄉小學工作。從舊鄉小學辭職後在廣州短暫停留,後來因牽涉到「光頭老三」被殺案被關進了山南省第一看守所。當王橋從看守所被無罪釋放出來以後,他痛定思痛,決定彌補讓他最為失落的大學夢,通過忘年交楊璉的關係來到巴州一中復讀。

復讀前,他沒有學過高中數學,這一次靠著本事做對6分數學題,是歷史性的巨大進步。

看著鮮紅的13分,王橋盤算道:「還有八九個月就要高考,要想考出好成績,每個月都得有進步。高考前必須要上80分。」

除了數學之外,其他課程對於王橋來說並不是特別艱難。

第四節課是歷史課,歷史老師是復讀班負責人劉忠,他與詹圓規的風格完全不同,講話慢條斯理,喜歡丟些典故將學生們砸昏。王橋自幼在父親要求下飽讀詩書,讀小學一年級就將《上下五千年》上下集翻得起了毛邊,劉忠的書袋對於他來說缺少技術含量,上歷史課時,他有一半時間在偷看英語或者數學書。

十八九歲正是新陳代謝最旺盛的時期,每到第四節課,大家餓得前胸貼著後背,從食堂飄過來的飯菜肉香,引得眾人吸鼻子吞口水。今天最後一堂課恰好是復讀班班主任劉忠的課,當下課鈴聲響起時,他正講到興頭上,沒有下課的意思。

同學們的心早就被飯菜香味勾去了,見劉忠習慣性地不肯爽快下課,恨得咬牙切齒,膽大的同學悄悄敲起課桌,發出噼啪聲。劉忠平生最恨催下課的「噼啪」聲,冷笑數聲,拖長聲音道:「最後講一點,大家記清楚,這是下一次月考的必考點。」

在劉忠慢悠悠的講課聲中,傳來隔壁班同學奔向食堂的腳步聲,腳步聲急促如鼓點,敲得多數同學透不過氣來。十來分鐘以後,劉忠心滿意足地端著水杯離開教室,班上同學如被捅了老窩的馬蜂一般,拿起飯盒衝向食堂。

少數同學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將飯盒帶到教室,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直奔宿舍。

王橋在山南第一看守所裡熬過了艱難的日子,嘗夠了飢餓滋味,並不覺得十二點鐘沒有吃到飯是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都是先回宿舍拿飯盒,然後不慌不忙地到食堂打飯。

今天中午姐姐王曉要從山南省省會南州過來,他更不用慌張,拿支菸在走道上慢慢地抽。他當過老師,跑過廣東,進過看守所,早就沒有高中生心態,對他而言吸菸是稀鬆平常之事,沒有刻意迴避老師。

巴州一中復讀班所在的教學樓和住宿樓位於校區東側,是一中在1990年停止使用的老校舍。新校舍在西區,與老校舍相隔甚遠。

學校開辦復讀班以後,重新啟用老校舍。為了讓復讀班和應屆班互不打擾,西區和東區之間修了一道三米高的圍牆,圍牆徹底將校區分成了應屆區和復讀區,應屆班從正大門進入西校區,復讀班從東側門進入東校區。

東校區建有獨立的食堂,可以滿足復讀班數百人需要。在圍牆左側有一個小操場,打羽毛球或籃球尚可,上體育課就顯得擁擠。復讀班每週有兩節體育課,上體育課時,學生們要先走出東側門,從校外道路走近兩百米,才能從正門進入巴州一中校園,到達體育場。

這道圍牆給復讀班學生以極強的心理暗示,讓他們產生了被歧視和被侮辱的感覺。

老校舍只有一幢宿舍樓,宿舍樓共有三層,頂上一層是女生宿舍,一層、二層為男生宿舍。為了維護女生宿舍安全,在三樓樓梯入口處加裝一道鐵門,每天晚上十一點,管理員準時給鐵門上鎖。

王橋住在二樓第一宿舍,寢室由老教室改成,二十二張上下鋪將房間塞成沙丁魚罐頭,住了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四十四位學生,密集程度與山南第一看守所的房間不相上下。看守所實施嚴管政策,紀律嚴明,室內整潔有序。而第一宿舍四處堆著書、雜物,凌亂不堪,充滿著各種難以想象的怪異氣味。

王橋在走道外面抽了一支菸,進屋喝了杯水,然後坐在床上看數學試卷。

這時,進來一個身高與王橋相仿的年輕人,穿著夾克衫,頗為帥氣。他從床底拖出來一隻皮箱,從箱中取了錢,直起腰,道:「王橋,再不去打飯,等會兒就剩點渣渣了。」

王橋眼睛沒有離開試卷,隨口道:「我姐要來,我和她到外面去吃。」

吳重斌是理科班學生,成績中等,他實在想不明白數學只能考9分的人為什麼還要復讀,復讀是為了考大學,這種基礎明顯考不進大學,復讀有什麼意義?臨出門時,他看了一眼正在專心看試卷的王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吳重斌下樓,走出東側門。

巴州一中正大門管理嚴格,隨時有兩個穿制服的保衛處人員值班,將每個不符合學生身份的外來人員視為「侵略者」。東側門管理鬆散,進出隨意,守門人充滿眼屎的眼睛總是半眯著,放任外人自由進出。

吳重斌想著王橋的分數便啞然失笑,無形中增加了自己參加高考的信心。走出東側門,迎面開過來一輛小車,嘎地停在身前,嚇了他一跳。他正要生氣時,車窗搖下,一個端莊漂亮的女子挺有禮貌地問道:「請問復讀班是不是在這裡?」

吳重斌升騰起來的火氣頓時消失一半,朝身後指了指,道:「前面是教學樓,後面是住宿樓,男生一、二樓,女生在三樓。」

問話女子是王橋的姐姐王曉,她原本想自己開車見弟弟,其公婆家堅決不同意懷有身孕的兒媳婦自己開車,派公司藍鳥車送其到巴州。小車從東側門朝裡開去,守門人沒有任何反應,腦袋都沒有抬起來。青年人對漂亮的異性有著天然好感,吳重斌回頭目送小車,直到小車繞過教學樓,才繼續前行。

聽到小車喇叭聲,王橋從房間裡出來,幾步跨到樓下。

王曉的丈夫李湘銀曾經在南方開發房地產,攤子鋪得挺大,原本準備一飛沖天。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大環境突然發生劇變,導致資金鍊斷裂。李湘銀從小一帆風順,素來是天之驕子,難以承受生意失敗的重壓,跳樓身亡。

丈夫跳樓之後,王曉才發現已經懷孕。

轉眼間,王曉懷孕五個月,已經顯懷,行動不太方便,下車以後雙手叉在腰上,道:「巴州一中挺有名,綠化不錯,你不請我到寢室看看?」

「姐,男生寢室有什麼看頭,臭氣熏天。」

「既然來了,總得看看。我不僅代表我,還代表爸媽,他們也要關心你的生活。這些年沒有管你,他們其實很內疚。」

「姐,你以後給爸媽說說,我跑廣東是自己的決定,還害得全家人擔心,這是我的錯,爸媽不要把事情攬在身上。」

「二娃,你懂事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還和青屁股娃兒一樣,這幾年歷練就白費了。」

跟著弟弟走到宿舍,儘管王曉有心理準備,仍然被臭腳丫子氣味燻得差點嘔吐出來,連忙退到走道上,乾嘔數聲才緩過勁,道:「二娃,你們同學都不洗腳?完全是惡臭。」

王橋久處其中,早已聞不到其中真滋味,笑道:「男生宿舍都是這樣,以前讀中師時,全寢室都打籃球,氣味比這裡還要鮮。」

巴州一中在巴州算得上赫赫有名,王曉完全沒有料到住宿條件這麼差,道:「寢室住了多少人?」

「二十二張上下鋪,四十四人,比山南第一看守所還要擠。這是專門給復讀生住的房子,應屆生的住宿條件要好得多,十個人一間。」

王曉批評道:「巴州一中的校領導是死腦筋,復讀班高考上線率比應屆生要高,校方為復讀生創造好一點的條件,能有效提升高考升學率,是很划算的事。」

王橋對住宿條件並不在意,道:「在看守所裡,我天天盼著能夠啥事沒有平安出來,最大願望就是當個與世無爭的環衛工人。現在能有考大學的機會,我就心滿意足了。」

王曉從隨身挎著的小包裡取出一張紙,道:「今天找你有急事,省建行要招臨時工,只招收內部子女,李叔為你弄了個名額。機會難得,我知道你和爸一樣是犟拐拐,特意到巴州來徵求你的意見。」

王橋正在雄心勃勃考大學,完全沒有參加工作的打算,斷然拒絕道:「雖然在看守所裡曾經想過當環衛工人,可是人的心態是會隨著環境改變的,既然走了出來,還是專心考大學,不去當臨時工。」

王曉耐心解釋道:「李叔動用了多層關係才弄到這張表,一般的人根本沒有到省建行當臨時工的機會,轉正可能性很大。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否則也不會從南州急匆匆過來讓你填表。」

王橋接過申請表,半晌沒有說話。

王曉觀察著弟弟的表情,道:「你不願意?如果真不願意,也不要勉強。不過你要想明白,沒有讀過高中,八九個月想要學完三年的課程,考上大學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這一次確實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

經過短暫思考,王橋下定了決心,道:「李叔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既然決心參加高考,就不能中途退場。以前有一句被你嘲笑過好多次的話,叫作‘人生能有幾回搏’,你說很酸,但是我覺得不酸,現在就要破釜沉舟,搏上一次。」

王曉苦口婆心地道:「你以前在舊鄉當小學老師時,費了不少心思想要到鎮政府和縣公安局,還不過是借調。你經歷過社會歷練,和在校園裡長大的學生不一樣,能夠理解當前激烈的社會競爭。如今是到省建行當臨時工,轉正可能性很大,就算你以後讀了大學也不一定能進省建行。我們都不再是小孩子,必須面對現實,指望不上家裡,得靠自己。」

「姐,若是以前,我肯定求之不得,可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現在我不願意將命運交給其他人掌握。我們王家不能永遠依附於李家,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時是迫不得已,如今獲得自由,我不願意再求他們,否則你在李家會沒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在省建行當臨時工,是否轉正說不清楚,就算轉正了也是最低階的職員。當年堂叔公王振華十來歲就敢孤身闖世界,我們做後輩的不能墮了前輩威名,現在社會上很多成功人士往往十來歲就敢孤身闖世界,我不能說比他們強,至少不能比他們更弱。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來動搖軍心,如果現在放棄高考,我會後悔一輩子。」

王橋覺得不能拂了姐姐的好意,又道:「我已經打過工,坐過看守所,但年輕時還有兩件重要事情要做,一是當兵,二是讀大學,總得完成一樣,我選擇完成讀大學。」

王曉來之前就想到這種情況,不再多勸,將表格收進包裡,道:「二娃,以前我們覺得爸爸太倔,不會變通,其實你的性格很像爸爸,說好聽點叫作清高,難聽點叫‘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原先一直擔心你從看守所出來會意氣消沉,或者行為乖張,現在看你還有闖勁,我很高興,不愧是王家兒子,姐姐尊重你的選擇。」

「姐,像我們王家這種不識時務的性格到底是好還是壞?」

「不論好和壞,總之是男人性格,不丟王家人的臉。走吧,出去請你吃點好吃的,今天我沒有開車,是湘銀爸派的小車,他們最寶貝我肚裡的孩子。」

「你身子現在不方便,真不應該跑這一趟。」

「誰讓你將傳呼機停掉,根本不方便找你。而且我還想著當面說服你,所以親自跑一趟。」

提起傳呼機,王橋腦海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消失的戀人呂琪的身影,不由得一陣陣心痛。他強行將呂琪從腦中趕走,自嘲道:「我停用傳呼機是與以前的王橋徹底告別,以後有事可以寫信。」停用傳呼機以後,他還是將傳呼機帶在身上,只不過傳呼機由通訊工具變成了電子錶。

姐弟倆下樓朝小車走去,幾個端著飯碗的學生朝樓上走,不少同學飯菜中沒有肉菜,只有淡湯寡水的葉子菜。王曉瞧見同學們的飯菜,憐惜地道:「復讀班壓力大,營養要跟上,等會兒我去買幾袋山南奶粉,早晚都可以喝一杯。你到復讀班參加過考試沒有,成績如何?」

「歷史、地理、語文,甚至英語都沒有太大問題,就是數學有點困難。」王橋露出自嘲的笑容,道:「第一次考了9分,這一次考了13分,總算一次比一次有進步。」

王曉商量道:「你的數學根本沒有底子,不想點特殊辦法,數學成績很難快速提高。我想給你請數學家教,沒問題吧?」

王橋內心驕傲,但是並不狂妄,知道若不將數學這個短板補上,高考絕無希望,道:「姐,我們兩人客氣什麼。凡是有利於提高成績的做法,我都願意接受。」

學生們從食堂端著飯碗,一群群地回宿舍。小車在人群中緩慢穿行,從東側門駛出校園。透過車窗看著同學們,王橋琢磨道:「復讀班的升學率不到20%,大部分學生註定踏不進大學門。我放棄到省建行當臨時工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很愚蠢?」此念頭剛浮起一個小苗頭,隨即被他摁死在心底,他給自己打氣道:「我能到山南第一看守所完好無缺地走一遭,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要想成為不受人欺負的上流人物,必須要有高起點,大學教育是成功的重要途徑,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從山南第一看守所無罪釋放以後,王橋才知道發生在看守所外激烈的博弈。死者光頭老三的父親曾經是山南省領導,省委政法委針對此案有「要案必破」的批示,他得知全部細節後,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能從看守所無罪釋放,得益於林海綁架案,如果不是因為綁架案牽出真兇,在光頭老三父親的哭訴下,自己說不定真的會被一粒子彈結果了生命。」

走出看守所,王橋再也沒有見到戀人呂琪。他發瘋一樣尋找呂琪,傳呼、電話以及工作單位都找不到人,呂琪從此人間消失。

經歷了山南第一看守所的一百多天和呂琪消失之事,王橋痛定思痛,對社會的現實性有了深刻認識。第一天走出看守所,他在淋浴時曾經痛哭過一場,痛哭時立下了要成為人上人的誓言。對於民辦教師子女來說,考上大學是成為人上人的捷徑,這是他斷然拒絕到省建行當臨時工的重要原因。

學校正大門右側有一座橋,是同學們進入舊城的必經之路,北橋頭與學校正大門有三百米距離,南橋頭則連線著人口和商鋪密集的舊城。小車經過正大門,穿過大橋,停在南橋頭的街道上。沿著街道分佈著大大小小的十來家餐館。由於姐姐懷有身孕,還有李家派來的駕駛員,王橋選了一家掛著「廖氏正宗燒雞公」招牌的中等餐館。

燒雞公最先出自於山南省至河西省的老公路上,據說一位司機連夜開長途車,錯過飯點,餓得如狼似虎,好不容易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發現一家飯館。飯店食材用盡,正準備關門。老闆為人豪爽仗義,見司機確實餓了,便將自己養的雞宰掉,在剩餘的火鍋底料中加上辣椒和香料,沒想到這一混搭意外地燒出一道名菜,從此風靡山南省和河西省。

巴州飲食受河西重鎮雙江城影響甚大,凡是雙江菜流行什麼新品種,眨眼間巴州就會出現模仿者。新派雙江菜燒雞公名字土俗,味道霸道,很對巴州人的糙脾氣,在雙江流行兩三月後巴州就冒出四五家燒雞公館子。

王橋素來喜歡美食,樂意親自操刀,他走進後廚,在一長排雞籠子裡挑了一隻個頭均勻、毛色鮮亮的雞公,對跟在身後的廚師交代道:「有的館子做燒雞公要放半勺子雞精,這不算真本事。給我煮的時候,只用蔥、姜、蒜、花椒、幹辣椒,再加點大料、桂皮、青椒。」

這家燒雞公餐館以前是小店,廚師和採買皆由老闆一人兼任,如今規模做得大了,老闆便歇了手,主要掌控採買,以前的墩子升級為廚師。前墩子現廚師頭腦死板,嘟囔著道:「做燒雞公不用雞精就提不出味道。」

王橋道:「味精和雞精稍放一點,提提味就行,不放也沒有關係。以前餐館沒有雞精和味精,一樣做出好味道。」

飯店廖老闆恰好站在旁邊,見客人內行,從胸前口袋裡取出香菸,散了一支,道:「我這裡的雞都是山上放養的,肉質細嫩,安逸得很,在巴州絕對找不到第二家。」

王橋道:「用雞精顯不出本事,浪費了山上野養的大雞公。味道弄地道些,我們以後經常過來吃。」

老闆吸了一口煙,道:「學徒娃兒差些火候,用料重。一般的客人嘗不出區別,你這個客人嘴巴刁,是內行,瞞不過你。等會兒我親自下廚。但是要味道好,我就要用慢火,你別催,要等得。」

王橋道:「都十二點過了,也別太慢。老闆,先抓盤花生,不要讓嘴巴閒起。」

走出後廚來到大堂,恰好看見同寢室的吳重斌等人走進店裡。王橋與吳重斌是泛泛之交,略為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吳重斌一行有三男兩女五個人,皆是三線廠紅旗廠子弟。除了個子高挑的晏琳是文科生,其他四人全是理科班學生。

紅旗廠是三線建設時期從上海搬到巴州山區的軍工大廠,工廠幹部職工以江浙人為主。三十多年漫長時間電光火石般流走,紅旗廠有了在巴州出生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第二代儘管在巴州土生土長,可是在獨特封閉的廠區環境中培養出不同於巴州本地人的穿著打扮和氣質,讓人一望而知。按廠區裡一句玩笑話來說:「紅旗廠的人是生在山區裡,心在大城市,與巴州的鄉巴佬就是不一樣。」另一句自嘲的玩笑是:「紅旗廠的人是大城市的心,鄉巴佬的命。」

紅旗廠五人在大堂角落坐下以後,綽號蔡鉗工的同學看了一眼王橋,壓低聲音,對晏琳道:「聽說你們班上的王橋第一次數學只考了9分,而且9分都是連蒙帶猜的,這次考了十三分。這種成績他還來複讀,腦袋進了水,被驢踢了。」蔡鉗工父親是紅旗廠高階鉗工,父親精瘦,他卻違反遺傳規律,長成鴨蛋一般的胖墩身材,無論穿什麼衣服都圓滾滾的,很有喜感。

晏琳也跟著瞥了王橋一眼,道:「別人沒有惹你,何必口出不遜,積點口德。」

另一個男生田峰長得白白淨淨,戴副黑框眼鏡,道:「到了復讀班,大哥別說二哥,大家都差不多,蔡鉗工憑什麼瞧不起人,說不定王橋就是一個奇人。憑著我看相的本事,王橋這人氣質沉鬱,骨骼清奇,可是歸為上品。」

「你得了吧,每次夸人都是骨骼清奇,能不能換一套說法。」蔡鉗工又道,「王橋如果考得上大學,我蔡字倒著寫,不信我們賭一賭。」

田峰雙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撇:「我不關心別人的事,賭這種事有什麼意思。不過王橋這種骨骼清奇的人,我挺喜歡,以後說不定還能成為朋友。」

進入青春期以後,田峰總是裝成一副歷經滄桑又神神道道的模樣,這一點最讓蔡鉗工討厭。蔡鉗工佯裝發怒:「既然賭博沒有什麼意思,那麼以後要出去打檯球,我再也不陪你。」

「不要因為外人傷害我們兄弟感情,每次打贏了檯球,我都請了客,不要擦了嘴巴就不認賬。」為了讓蔡鉗工陪自己打檯球,田峰馬上投降,又道,「三戒師兄把你的床燒了,怎麼辦?」

三戒師兄是李想的綽號,李想是巴州一中的畢業生,已經復讀第三屆,得了一個三戒師兄的綽號。他的成績並不差,每次摸底考試都能上本科線,偏偏三次高考每次都差了二十來分。若是成績太差,李想也就放棄考試了,可是三次都只有二十來分的差距,彷彿伸伸手踮踮腳就能夠著,他實在沒有放棄的勇氣。

提起三戒師兄,蔡鉗工一陣苦笑,道:「三戒師兄窮得一個星期吃不上一份肉,我不指望他賠,星期天回家去換。」他無意間扭過頭看著王橋那一桌,眼光停留在王曉身上,道:「那個孕婦長得很有味道哈。」

吳重斌望著孕婦的側影,道:「我離開寢室的時候,王橋說他姐姐要來,這位肯定是王橋的姐姐。」

女生劉滬與吳重斌正在熱戀之中,見男友目光停留在漂亮孕婦身上,沒有馬上收回來,泛起醋味,如羚羊一般瞪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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