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琳與劉滬從幼兒園到復讀班都是同班同學,互相之間太熟悉,見其神情,道:「你們幾個男生別把眼珠子黏在美女身上,要看美女,本桌就有。特別是吳重斌,更不能亂看。」
吳重斌道:「遠觀一眼,坐懷不亂,方顯男人本色。」
「去、去、去,當著美女的面亂打望還理直氣壯,小心沒人的地方劉滬要收拾你。」晏琳看著王橋,好奇地問,「那個王橋看上去像是混過社會的人,不像學生,他以前在哪裡讀高中?」
吳重斌道:「王橋這傢伙裝酷,在寢室裡三天不打一個屁。說不出什麼來歷。他不是二中的,也不是五中的,應該是縣裡過來的。」
他們五人都是紅旗廠子弟,生活在封閉的大山中,從穿開襠褲子就在一起玩耍,再一起到巴州一中讀書,高考落榜後聚於復讀班。五人如兄弟姐妹一般,說話很隨便。
紅旗廠子弟校教學水平一般,廠裡條件最好的人家都將子女送到山南省會南州等大城市,目標是考全國名校。中等條件的人家將子女送到巴州市或昌東縣,目標是考大學,跳出大山溝。家庭條件稍遜、成績又不好的職工子女多數留在廠裡念子弟校,初中畢業考部屬中專或技工學校,畢業後分回廠裡當工人。
吳重斌等人屬於家庭條件尚可、成績也不錯的那一類。初中畢業那年,紅旗廠有十來個同學的分數達到巴州一中的分數線。巴州一中找了諸多借口,不願意接收紅旗廠等幾個三線大廠的子弟。
找藉口只是幌子,主要目的是讓國防廠出點贊助費。1992年春風北渡,大江南北興起了下海熱,學校不再是淨土,向大型企業要贊助費是各個中學普遍做法。紅旗廠是大型三線國企,直接歸部裡管,可是強龍難鬥地頭蛇,廠領導多方交涉無果,很不情願交了贊助費,吳重斌等十幾人才進入巴州一中。
為了這事,廠領導總覺得憋著口氣,在會上數次罵過娘。這只是大廠與地方糾葛的一個縮影。吳重斌等人從小受廠裡的影響,看不起土得掉渣兒的巴州本地人,在本地人面前有著強烈的心理優勢。他們又生活在巴州,與當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逃不脫當地的制約和影響。
閒聊中,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燒雞公端上桌。燒雞公鮮香麻辣,肉粑而不爛,散發著陣陣濃香,吳重斌正欲祝田峰生日快樂,桌上已是筷子紛飛,他趕緊閉嘴,撈起一塊肥美的雞肉塊。
王橋上了四節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時聞到滿店的燒雞公香味,舌底生津,喉結上下移動。
駕駛員老張嘟噥道:「我們比他們先到,這桌還不上來。」
王橋解釋道:「我給店老闆打了招呼,要他用慢火煨,稍稍慢點兒,味道要好得多。」
等了十來分鐘,又一盆燒雞公端了出來,雞頭和雞爪擺在最上面,湯色比前一盆更加紅亮。晏琳從衛生間出來,無意間看到最新出鍋的這一盆,走回桌前發牢騷:「剛才端出來那一盆燒雞公和我們吃的不一樣,看上去鮮亮得多。老闆不對頭,都是顧客,憑什麼區別對待?」
吳重斌吃得正香,道:「別疑神疑鬼,同一家店同一個廚師,能做出什麼花樣。」
晏琳搖頭道:「我肯定沒有看錯,他們那一盆肯定要好些。老闆看人下菜碟,很不地道。」
她是個潑辣女子,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借裝朝門外走去,又去瞧王橋那一桌的燒雞公,再次驗證了自己判斷。隨後她去廚房探個究竟,剛到門口,恰好聽到廖老闆與白衣廚師的對話。
肥胖的廖老闆道:「同樣的雞公和調料,火候不一樣,做出來的菜品自然不同。剛才那一盆為了節約時間,用高壓鍋壓了壓,如果純粹慢火燉,湯味濃些。你這傢伙不開動腦殼,只曉得用味精。」
白衣廚師嘿嘿笑道:「老大,你是廖氏燒雞公的創始人,我的火候差點,很正常嘛。」
廖老闆道:「這些都是不傳之秘,要不是從小看你長大,我懶得教你。」
晏琳站在門口插話道:「我就覺得我們的那盆要差些,原來是老闆親自操刀,我們都是顧客,憑什麼厚此薄彼,老闆一點都不耿直。」
老闆回頭見到正在抱怨的年輕美女,笑嘻嘻地道:「我們店有規矩,凡是孕婦過來吃飯都能給店裡帶來財運,就由我親自下廚。」
晏琳道:「這個是假話,別蒙我。以後我們過來吃,老闆得親自給我們弄,否則以後我們給同學說,都不到你這裡來。」
廖老闆道:「那當然,你也算是老顧客了。我記得你是巴州一中的同學,畢業時到我這裡來會餐,當時我這裡是中餐館子,沒有做燒雞公。」
晏琳道:「沒有考好,只有來讀復讀班,那位和孕婦一桌的是我們班的同學。」
廖老闆完全沒有想到王橋也是學生,驚訝地朝那桌看了一眼,轉回頭又笑道:「去年有一個復讀班的男同學考上清華,他在考試前經常到我這裡來吃飯,燒雞公有營養,對學習有幫助。」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道:「你們讀書費腦子,吃點燒雞公有營養。這是我的名片,以後要吃燒雞公,提前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們慢火煨,來了就可以吃。」
在巴州,名片還是高階人士才用的東西,晏琳誇了一句:「廖老闆挺有頭腦,曉得做名片。」
「附庸風雅,別見笑,以後同學聚會就到我這來吃。」胖老闆與晏琳聊了幾句,拿著名片來到王橋那一桌,道,「剛才我按照你的要求做燒雞公,你們班上那位女同學嫌我厚此薄彼。這是我的名片,下回要吃飯,我一定優惠。」
王橋接過名片,隨口應承著。廖老闆聊了幾句,見有新客人走進,便拿著名片去接待新客人。
王曉並不敢完全相信餐館食品,她與逝去的丈夫李湘銀感情深厚,肚中孩子是其唯一安慰,因此她比一般孕婦更注重飲食,甚至達到潔癖的地步。她要了一杯白開水,雞塊都在白開水中洗一遍,這才入口。這種吃法少了鮮美滋味,可是在心理上覺得安全。
紅旗廠幾個年輕人風捲殘雲般結束戰鬥,經過餐廳大門時,晏琳對送到門口的廖老闆道:「下回我們來吃,你要親自下廚哈。」
廖老闆笑眯眯地捧著胖肚子,道:「要得,要得,老顧客來,我就親自下廚。」
五人說說笑笑走回東側門。還未到上課時間,晏琳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回寢室休息。從滿是綠樹的空間走進人擠人床靠床的寢室,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撲面而來,讓她禁不住掩鼻而出。
女生宿舍與男生宿舍都是教室改作的寢室,二十二張高低床,四十四個學生。女生們更重視保護隱私,大部分掛有蚊帳,床邊還擺了些檔次不高的化妝品。各類化妝品混合在體味裡,在密不透風的環境裡,別有一番複雜滋味。
晏琳從小被爸媽詡為「狗鼻子」,對氣味格外敏感,對衛生也特別講究。她覺得有點兒噁心,站到走道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一輛小車開進東側門。
紅旗廠級別為正廳級,與巴州市是同一個級別,廠裡有一個小車班專門供廠裡幾個頭頭使用。紅旗廠是知識分子集中的地方,有很多高階工程師,小車班班長卻只有一個。按照稀缺原理,小車班班長的實際地位高過多數工程師。更何況大多數工程師並不直接服務於領導,小車班班長則不同,天天在領導眼前晃,是領導身邊人。
因此,在缺少汽車的時代,小車班班長雖然是一個小小芝麻官,能量卻很大。
晏琳在讀初中時對小車班班長有著深刻記憶和厭惡。那時她的父親晏定康還是一分廠工程師,突發急病,虛弱得難以呼吸,要到省一院住院治療。廠領導見晏定康病情嚴重,同意用小車將其送到山南省第一人民醫院。母親陳明秀知道小車班班長在廠裡的地位,在用車前,將小車班班長和小車駕駛員請到家中,買了魚肉,準備好山南特曲和紅塔山香菸。吃飯時,在母親的要求下,晏琳舉著酒杯輪番給小車班班長和駕駛員敬酒。小車班班長叼著火柴棍的嘴長在如爛茄子一般的臉上,讓她想吐。
一頓酒肉之後,小車班班長和駕駛員態度便好轉了,接送都很賣力。晏定康在省一院治療很順利,病好不久,當了分廠副廠長。
有了這種經歷,晏琳看到王橋走下小車,頗為吃驚,暗自琢磨王橋的身份。
宿舍樓門口,王橋停下腳步,道:「姐,你別上樓了,樓上氣味不好聞,別燻著小外甥。」
「你怎麼知道不是外甥女?」王曉也停下腳步,雙手叉腰,抬頭張望宿舍樓。
王橋道:「別人都說肚子尖尖的就要生兒子,你的肚子明顯是尖的。」
王曉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道:「你都沒有結過婚,怎麼懂這麼多事?」
王橋指了指宿舍,道:「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還在校園讀高中的時候,我就在社會上游蕩,懂點肚子尖尖很正常。」
「這幾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混出來的,一個人窩在偏僻的舊鄉,還吃苦進了一趟看守所。」提起這個話題,王曉有點兒想掉淚。
「這些經歷渡不過去,就完蛋。渡過去了,就是一件好事。」王橋見到姐姐難受,不再多說往事,又道:「姐,你回去吧。」
王曉著實畏懼男生寢室密集的腳臭氣味,道:「那我就不上去了,免得耽誤張師傅太多時間。我最後再確定一遍,你真的不去省建行工作?」
王橋態度很明確,道:「復讀班都在傳說朱八戒的故事,有一位姓朱的同學參加八次高考,第八次才考上,所以被稱為朱八戒。理科班還有一個三戒師兄,已經考了三屆,他都沒有放棄。即使我今年考不上,再讀一年也沒有關係,最多被別人取一個王二屆的綽號,只要能考上大學,取個王二屆也無所謂。如果爸向你問起復讀的事,你就把那副對聯講給他聽。」
「哪一副對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背了這副對聯,爸就知道我的心思。」這是蒲松齡撰的自勉聯,王永德極為喜歡,從小就讓姐弟兩人背誦。這副對聯平時深藏在王橋腦海深處,變成了潛意識,今天脫口而出,心境與這副對聯頗為相似。
王曉從包裡拿了些錢,遞給王橋,道:「既然如此,我不再勸你,這事也不給爸媽說了。爸的態度多半是尊重你的意思,媽絕對是贊成你去建行工作。」
王橋輕輕擋住姐姐的手,道:「我有錢,等沒錢時再找你要。你現在沒有工作,生意又不好,得多留點錢在身邊。」
弟弟從看守所出來以後,王曉覺得年輕的弟弟已經有了成熟男人的舉止,這種成熟不是假裝出來,而是經歷過大風浪以後自然積澱下來的深沉。一股憐愛之情在王曉胸中升起,道:「我是你姐,跟我還客氣。」
離開巴州以後,想起弟弟的現狀,王曉就覺得心裡憋得慌,在車上不停思考如何幫助弟弟。
回到南州,王曉從書桌抽屜裡找到林海的名片。
林海、李湘銀和王曉是首都大學的校友,關係一直非常密切。林海和李湘銀是生意上的夥伴,互相都在對方公司有股份。這一次南方房地產崩盤,李湘銀受到了最為沉重的打擊,而林海生意主體不在房地產,雖然受了巨大損失,但是還沒有到跳樓的地步。在南州因為生意上的事情被綁架以後,林海越想越心驚,知道了什麼叫作夢魘,回家後大病了一場,一直在巴州家裡休養。在家裡休養近兩個月,他心情漸平復,準備重出江湖。
「什麼?王橋在巴州一中讀高考復讀班?沒有搞錯吧,他怎麼想著去復讀?你想給他請數學家教?」接到王曉電話,林海頗為高興。得知王橋要復讀,既吃驚又不解。
「我弟弟在看守所估計受了刺激,出來後下定決心要考大學,讓他到省建行做臨時工也不去。他中師畢業就參加工作,沒有讀過高中。包括英語在內的其他課尚可以應付,就是數學完全是兩眼一抹黑。你在巴州認識的人多,想託你給他找個數學家教。」
林海道:「這事簡單,我明天給你答覆。聽說你弟弟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混成了老大,很傳奇啊。能在看守所混得風生水起的人,走到哪裡都是牛人,他別想著考大學,乾脆跟我一起做生意,我正缺得力干將。」
李湘銀英年早逝以後,王曉提起生意仍然餘悸未消,不希望弟弟再捲入生意場和江湖事,道:「我弟弟打定主意參加高考,我勸不住,估計你也說服不了他。」
林海笑道:「我去和他見一面,說不定男人和男人一談就通。」
結束通話後,英年早逝的摯友李湘銀的音容笑貌浮現在林海眼前,一樁樁往事宛如發生在昨天,清晰異常。愣了一會兒神,他撥通了詹老師家裡電話,響了數聲,無人接聽。林海自嘲地道:「被綁架了一次,連智商都嚇得降低了,巴州一中的校長都「敬業」,不到九點半怎麼會放主課老師回家。」
這一段時間休養在家,百事不管,最初還覺得舒適,隨後便覺得百無聊賴。林海在家裡看了幾集電視連續劇,眼見著到了吃晚飯時間,取過手機和汽車鑰匙,下樓開車到一中。
他是巴州一中的畢業生,在母校得到過許多榮譽,但是畢業之後,一直在外打拼,還從來沒有回過母校。遠遠地看見學校的拱形大門,還有點小激動。十年時間,拱形正大門沒有變化,來來往往學生則換了一批又一批。林海拿著鑰匙來到正門,正門外的保衛是一個陌生年輕人,腰間掛著一根膠棒,橫眉豎眼地看著來客。
沒有見到讀書時代的老保衛,林海失去寒暄興致,問清復讀班位置,開車直奔東側門。
東側門的守門師傅仰頭看小電視,對門外世界不聞不問。林海開著小車大模大樣地進入東側門,停在教室前面。
此時剛到晚飯時間,晏琳端著飯碗站在走道上。復讀班食堂飯菜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蔬菜炒得又老又黃,肉絲入口如嚼糟木頭。外面小炒倒是好吃,價錢著實不便宜,偶爾出去撮一頓沒有問題,次數多了則會發生經濟危機。
吃得索然無味時,她看見一輛小車開進小院,心道:「今天有兩輛小車開進復讀班,這輛車是找誰,莫非又是找王橋?他到底是什麼來頭,神神秘秘的?」
從小車裡下來一個帥氣的年輕男子,進了男生寢室。晏琳好奇心被勾了起來,站在走道上繼續看帥哥。
劉滬拿著飯碗從寢室出來,站在晏琳身邊抱怨道:「今天的菜真難吃,等到星期天我們再去外面改善伙食。廠裡辦事處四樓五樓都有空房間,如果能給我們幾個當寢室就太棒了,到時我們就在辦事處食堂吃飯。我聽說晏叔要當副廠長,晏叔當了副廠長,就把我們幾個弄到紅旗廠辦事處去。」
晏琳道:「都是小道訊息,作不得準。」
「無風不起浪,我聽到好些說法了。等到晏叔當了官,我們便當一下雞犬,搭一下免費車。」劉滬說笑著來到洗漱間。她做事最講究環保,嫌洗潔精是化學藥品而拒絕使用,自來水水溫低,很難洗掉油膩,她開著水龍頭衝了半天才將飯碗徹底洗乾淨。拿著飯碗走回寢室,她見晏琳還站在走道上,奇怪地道:「怎麼還在這,飯早就冷了吧。」
晏琳看著樓下,道:「今天中午王橋坐了一輛小車進來,樓下又有一輛小車。王橋是什麼人,一天之內有兩輛小車來找他?」
劉滬神神秘秘地道:「看來王橋家裡很有背景。既然家裡有背景,成績又這麼差,做點什麼不好,何必來讀復讀班?」
晏琳還剩下大半碗飯,道:「今天我打的菜有餿味,實在沒有胃口,你陪我去吃酸辣粉。」
劉滬道:「你早點說嘛,我肚子都吃飽了。稍等一會兒,我放好碗就陪你去。」
晏琳和劉滬下樓時,恰好看到王橋和另一位西服帥哥一起上了車。
王橋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右手手指夾著一支菸。小車離開東側門以後,馬達轟鳴,沿著門前小公路快速開向主公路。
晏琳總覺得抽菸的王橋很有男人的魅力,對,就是男人的魅力,而班上同學們都幼稚得很,純粹就是小男孩。
車上,林海道:「詹老師有個綽號,你們知道嗎?」
「同學們叫他詹圓規。」
「這個綽號非常傳神,我們讀書時就在用。詹老師其實非常優秀,當年我們班上高考數學成績全市第一,他有很大功勞。我們畢業以後,接連發生過幾個學生家長到教委投訴被歧視,詹老師就被調去教文科班。他現在說話的方式比以前要溫和了許多。當年還真是刀子嘴。」林海想起讀高中時的情境,道,「我一直記得進入高中的第一堂數學課,詹老師第一句話便把我們全體小孩子震住了。他說,我原來是學化學的,為啥讓我教你們數學?因為原子彈已經造出來了,教你們學會數學就成了國家最大的難題。」
林海講得頗為傳神,將詹圓規的風格模仿得惟妙惟肖,王橋忍不住會心一笑。他隨即收斂笑容,直言道:「林哥,我有不同看法。一個老師是否算是好老師,講課水平只是一個方面。他這種方式很傷害學生的自尊心,對於某些差生來說,詹老師帶來的傷害或許會成為人生陰影,所以我對他的評價不高。」
林海道:「沒有想到你對詹老師是這個評價,原本是想請他給你課外輔導。」
王橋急忙道:「我沒有學過高中數學,沒有任何根基,詹老師教我就是床底下舞大刀,根本耍不開。我想找一個態度溫和且注重基礎教學的老師。」
「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不找頂尖的老師,找一個普通學校的數學老師,明天給你答覆。」林海一直對年輕英俊的王橋保持著強烈的好奇心,談罷請家教的事,他將話題拐到了看守所,道,「聽說你在山南第一看守所裡混得很牛,成了掌板大哥了,這事挺有傳奇色彩。我就一直納悶你二十左右的年齡,怎麼能混成牢頭獄霸?」
王橋拿著香菸,一直沒有抽,放在鼻前嗅著,輕描淡寫地道:「說起來也沒有特殊之處,姐姐通過熟人找了看守所民警通融,我在裡面又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哥。」
林海發出了感慨,道:「你姐姐既能持家又能在外打拼,是個好女人,可惜湘銀一時糊塗……哎,崩盤的那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債務真比老虎還要厲害,有一段時間我都走在生死邊緣。」
王橋道:「我在看守所的時候,唯一想的是如何活命,所以我不能理解姐夫的行為。活人不能被尿憋死,這是我的最有效的座右銘。」
林海道:「在看守所的日子絕對很難過,不知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從這點來說,你很堅強,湘銀有你這般堅強就不會出事。」
王橋不願多談英年早逝的姐夫,道:「我能從看守所出來,從根子上還靠了林哥,若不是你的事讓真兇落網,我十有八九會被當成殺人犯。林哥,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你猜我準備做什麼?」
林海搖了搖頭。
「林哥,在釋放當日,我想把這個吞下肚子。」王橋從脖子上拉出一根鐵絲,這根半邊帶繡半邊光亮的鐵絲被打造成一個圓形的環,用繩子吊起當成一根項鍊。
「鐵絲做的?」
「我在山南第一看守所裡偶然找到了這段鐵絲,如果晚一天釋放,我就準備吞下這根鐵絲,然後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或者醫院逃跑。到時肯定會和警察衝突,那時就真成為犯罪分子了。」
林海和王橋是依靠王曉為中介建立起的間接朋友關係,一般來說間接朋友關係很難形成真正友誼。但是林海和王橋關係特殊,綁架案牽連出光頭老三案子的真兇,一條無形之手將兩人的命運緊緊聯絡起來,兩人第一次見面就如多年未見的故友重逢。
林海提議道:「這一次回巴州,發現巴州也開始流行酸菜尖頭魚,去嚐個鮮。」
王橋實話實說道:「還是到前面的廖氏燒雞公吧,炒盤雞雜,來一份麻辣雞血,方便快捷,味道不錯,吃完飯我要去上晚自習。」
林海看了看錶,笑道:「我總是不習慣你還在讀復讀班這個事,把這茬又忘掉了。那我就請你吃燒雞公,這也是今年流行的菜,下次請你吃酸菜尖頭魚。」
胖胖的廖老闆正站在店門口抽菸,一眼就認出王橋,將衣袋裡的香菸掏了出來,道:「只有兩位?吃點啥子,我下午才收到一批高山土雞,都是三斤左右。雞爪子又長又硬,絕對正宗。」
林海走遍大江南北,八大菜系都吃過,最鍾情的還是略帶川渝風味的家鄉菜,他商量道:「好事不在忙上,你也別想著回去上課,今天就吃燒雞公。」
廖老闆善於察言觀色,拍著胸膛道:「動作麻利得很,半個小時就成。」
王橋並非死板之人,見林海誠心請客,也就不再提上晚自習之事,暗自決定熬夜將耽誤的時間補回來。
廖老闆散了煙,走回廚房,對白衣廚師安排道:「今天街道蔡主任來不了,他點的小鍋還有二十來分鐘就行了,給靠窗那桌端過去。」隨後提著裝有老鷹茶的玻璃壺,親自給王橋和林海倒茶。
端著老鷹茶喝了一口,林海道:「這個老鷹茶其實是極粗的茶葉,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絕對難喝,到了巴州餐館喝起來就順口,很神奇的。王橋,作為兄長說一句實話,讀幾年大學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九二南方談話以來,社會發展日新月異,等你從大學出來,機會不知會失掉了多少。」
王橋不知林海談這番話的意圖,靜聽下文。
「從去年開始,外資大量湧入國內,各地政策都很優惠。我註冊了一家外資企業,準備回巴州投資,搞中外合資,合理避稅。你如果有興趣,可以到公司來工作,工作地點就在巴州,職位不可能太高,但是絕對有鍛鍊機會,只要肯做,兩三年時間就可以挑大樑,我準備將山南這一塊的業務交給你。」林海企業處於高速成長期,極缺得力人手。他不太注重學歷而更注重實際能力,像王橋這種在看守所能稱王稱霸的人絕對是管理能手。
他補充了一句:「我們一起合作,共同打江山。」
王橋萬萬沒有料到林海會提出這個建議,深感意外,道:「我沒有企業工作經驗,恐怕有負林哥重託。」
林海笑道:「你恐怕沒有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能力。在看守所都能橫著走的人,在哪裡都是牛人,我看人眼光在行業內頗有幾分薄名,不會看錯人。我的提議很現實,你可以認真考慮。」
讀大學是王橋從小的一個夢想,歷經坎坷後,夢想曾經如此遙遠,也曾經完全失落,此時他終於可以向夢想發出衝擊,因此不願意考慮林海的意見,道:「謝謝林哥,考大學是我從小的夢想,以前無奈地放棄了,如果現在又放棄,恐怕這一輩子都會後悔。我認為不管什麼時代,只要有真本事,機會都有,所以暫時不考慮工作。」
林海勸道:「大學擴招的訊息傳出來好幾年,如果真要擴招,大學教育就要從精英教育變成基礎教育,大學生以前是天之驕子,以後肯定會被打落凡間。讀不讀大學和事業成功沒有必然聯絡,這幾年我都在廣東活動,那裡活躍的一大批企業家都沒有太高學歷,甚至還有許多重量級老闆大字不識幾個。你天生就有組織才能,沉下心做幾年企業,絕對比讀大學強。在我這裡工作四年,你就變成王總,讀四年大學,還得從最基層做起。」
王橋沉默數秒,道:「大學如果變成了基礎教育,我連基礎教育都沒有接受過,拿什麼來競爭?」
林海和王橋受教育不同,生活和工作經歷迥異,行走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看問題的角度完全不同。
林海試著再勸了一次,道:「回省內搞中外合資是你姐夫的想法。湘銀相當聰明,目光敏銳,大局觀極強,可惜一時沒有想通,主要是前期太順利的原因。如今外資是超國民待遇,各地當官的都有資金紅眼病,看見外資都飢不擇食,普遍搞三免兩減半,也就是企業創辦的前三年所得稅全免,後兩年減半。」談到這裡,他忽然有些憤激,道:「制定政策的人都是腦殘,合資企業所得稅稅率15%-33%,國內企業則55%,逼得大家搞假合資。」
王橋只是做過最低端的銷售工作,對現代企業運作是典型的門外漢,林海所言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有懂,總覺得隔著一層透明玻璃。他拿著香菸在手裡轉動著,最終還是堅定了信念,道:「謝謝林哥看得起。我還是決定考大學,這是小時候的夢想,也是將來建功立業的基礎。不管結局如何我都要先試一次,至於以後道路如何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管是否願意到林海的公司,他對林海的青睞還是很感動。人在最低潮、最困難的時候,能得到成功人士真誠的讚揚,往往會增加自信心和向上的動力。人活一口氣,這口氣有時很虛妄,但是卻實實在在支撐著很多人的行動。
廖氏燒雞公窗外,晏琳和劉滬端著酸辣粉朝學校走。晏琳看見停在店外的小車,偏轉腦袋朝店內看,透過玻璃,恰好與窗內王橋對視一眼。窗前有一小截露出水泥路面的鐵柱子,晏琳踢到了鐵柱子,身體一個踉蹌,酸辣粉摔得老遠,地面一片狼藉。
王橋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起來。
晏琳出了醜,氣急敗壞地東張西望,透過窗,她清晰地看到王橋的笑容,不禁朝他揮了揮拳頭,這本是熟悉人之間才用的動作,用在此時倒也自然。
王橋覺得這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挺可愛,率真中帶著潑辣。
林海沒有注意到窗邊的女孩,專注地看著那枚被做成項鍊的鐵絲。鐵絲粗硬尖銳,一端光滑,另一端鏽跡斑斑。眼前的鐵絲讓他想起曾經捆住自己的鐵絲,後頸窩不由得冒起涼氣。
把玩良久,他將鐵絲還給王橋,道:「這段鐵絲就是你的超級護身符,有了這個護身符,什麼事情都會成功。」
廖老闆親自端著燒雞公來到桌前,道:「正宗高山土雞,味道絕對巴適。」他又遞出名片,對林海道:「以後要吃燒雞公,提前打電話過來,我先讓人燉著,到餐館就能上桌子。」
王橋嚐了塊雞肉,肉嫩、味香,他疑惑地道:「我們才來二十來分鐘,這麼快就煮好了,味道還行,應該不是高壓鍋壓的。」
廖老闆笑道:「你是內行,廚師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從門外呼呼啦啦走進六個人,清一色吊襠褲和黑布鞋。吊襠褲是指腿部和襠部特別寬大的軍警褲,走路時襠部很空,蕩來晃去,俗稱吊襠褲。黑布鞋是指膠底和黑色布面組成的平底布鞋。
吊襠褲和黑布鞋是巴州城內社會青年的典型穿著,是軍警褲在新時代最後的殘留。
六人裡有一人是王橋同寢室室友,叫包強。王橋頗為厭煩此人,有意別過臉,低頭吃肉。
包強是巴州五中畢業生。五中是準社會人物的大本營,學生們在校期間以認識社會人物為驕傲,打架鬥毆實在是家常便飯。包強被母親押到一中復讀班後,根本無心學習,滿嘴社會語言,在寢室時常抽菸喝酒,更令人惱火的是他酒量甚淺,凡喝必醉,醉了就失去理智,和室友打鬧了很多次,關係弄得很僵。
他走進店裡,直奔櫃檯,道:「老闆,幾個哥們來看我,趕緊弄一鍋。」
廖老闆暗道晦氣,臉上不耐煩神情一閃而過,習慣性地掏出煙,道:「哥幾個到二樓坐,我給你們燉一鍋。」他不願意包強等人在大廳裡影響其他客人,乾脆將這些人引到了沒有人用餐的二樓。
上樓時,一個正在上樓的社會青年飛起一腳踢在牆板上,樓梯傳來砰砰兩聲巨響,隨後又傳來「咣」的一聲,一扇房門碰到牆壁上,差點兒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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