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嚼過的口香糖章 惹不起,討人厭

段老師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王橋,覺得挺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道:「個子倒是不錯,會打球嗎?」

王橋沒有回答段老師,將球丟還給吳重斌,道:「我去跑步,不打球。」

段老師看穿了吳重斌的心思,拍著愛將的肩膀,安慰道:「那我們就到燈光球場,放心,不會影響你學習。」

吳重斌苦笑著來到應屆生那邊的燈光球場。他今年七月從一中畢業,籃球隊隊員們全是他的師弟,大家都很熟悉,寒暄幾句,開始正式訓練。

訓練方式與一年前基本一樣,沒有什麼區別,吳重斌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兒,以前參加籃球隊他覺得天經地義,曠課打比賽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如今他奔跑在球場上,有了不務正業、浪費時間的真實想法。這個想法困擾著他,讓他很難再像上半年那樣打得痛快淋漓。

一箇中年婦女從籃球場大搖大擺地穿過,走進球場不遠處的保衛科。中年婦女長得甚為方正,肩寬腿粗肚子凸,神情兇惡,就如從古代畫像中溜出來的猛將。

籃球隊正在分組對抗時,包強從保衛科衝了出來,中年婦女手提一條長板凳,發出陣陣怒吼:「老孃天天辛苦賣肉,累死累活賺錢,讓你到復讀班讀書,小兔崽子不好好學習,玩什麼黑社會,看我不打死你!」

彪悍中年婦女「賣肉」兩字極易引起歧義,中年婦女除了胸前洶湧以外,完全沒有女人味,籃球場打球諸人發出鬨堂大笑。

中年婦女提著板凳健步如飛,緊追不爭氣的兒子,母子倆一前一後就跑離了眾人視線。

保衛科金科長站在門口,哭笑不得地對手下道:「這個母老虎,把我們的長條板凳拿跑了,她肯定會扔在外面,小李去把板凳撿回來。」

小李打著哈欠,出去撿長條板凳。

金科長走到另一個小房間,對站在窗邊的洪平道:「古話說得好,好人不跟瘋子鬥,在復讀班好好讀書,別跟社會混混一般見識。我等會兒跟劉忠打電話,讓他給你換個房間。回到復讀班後,你自己去找劉老師。」

洪平道:「謝謝金科長,我以後遇到包強就躲著走,絕不會惹事。」

在昨天的爭鬥中,洪平沒有什麼錯處,準備休息時發現包強睡在自己床上,招呼兩聲後臉上便捱了一拳,提起板凳純粹是為了自衛,並非為了攻擊包強。金科長是從農村走出來的退伍兵,對農村同學總是心有憐憫,問清楚事情原委以後,沒有處罰洪平,只是出於公平起見,讓洪平在保衛科裡留置一晚。

洪平從保衛科出來,在學校外面吃了碗小面,再回到復讀班。劉忠已經接到了金科長電話,為了避免學生間的激烈衝突,爽快地答應調換宿舍。

洪平調換好宿舍,已經到了中午課間。他端著飯碗來到食堂,轉了一圈,沒有找到王橋。

劉滬從食堂打了飯菜,獨自來到小操場的樹林旁邊。幾分鐘後,吳重斌端著碗走了過來,他見劉滬陰沉著臉,關心地問道:「怎麼,誰惹你不高興了?」

劉滬將碗裡的排骨扒拉到男友碗裡,還是不說話。

吳重斌最怕女友打冷戰和出啞謎,壓制著不耐煩的心情,道:「到底什麼事,你得說句話啊。」

勸說一陣,劉滬終於開口:「你怎麼又到校籃球隊去?打比賽要浪費多少時間,考不上大學,我們還有未來嗎?」

吳重斌終於明白女友憂心忡忡的原因,解釋道:「段老師對我有知遇之恩,他親自來找我,我無法拒絕。」

劉滬生氣地道:「你這是拿我們的前途命運來開玩笑,是濫好人。段老師明知道你在復讀班還要拉你參加球隊,為人不地道,自私。」

吳重斌火氣升騰起來,道:「這是我的決定,和段老師無關。」

「我沒有權利和義務管你,隨便你。」劉滬將飯菜全部倒給了吳重斌,轉身離去,回頭又說了一句,「我當初做了一件錯事,就是不該給你買籃球。」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吳重斌氣得胸口不停起伏,他賭氣地將滿滿一大碗飯菜吃光,打著飽嗝,想起劉滬的種種好處,火氣漸漸消了,腦子裡想著如何哄女友高興。

回到寢室樓下,吳重斌瞧見洪平端著飯碗在東張西望,問道:「洪平,找誰?」

在第一寢室,洪平在縣城學生中頗有人緣,吳重斌在工廠子弟裡說得起話,兩人平時沒有太多交往,可是都默默地關注著對方,今天站在一起說話,很有兩軍會師的味道。

洪平一米七左右,又黑又壯實,站在吳重斌身旁像個鐵塔,悶聲悶氣地道:「我在找王橋。昨天我和包強打架,是王橋將板凳和砍刀一起奪了下來,算是給我解了圍。當時場面混亂,隨後又熄了燈,別人沒有看清楚,我是當事人,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王橋解圍,說不定會打出事情,真要打出事情,我這書也就沒法讀了。」

「他被一輛小車接走了,估計是在外面吃午飯。」吳重斌想起包強隨身帶的砍刀,擔心地道,「包強是世安機械廠的人,跟社會雜皮走得近,你要當心他們報復。世安廠許瑞和我是一中的同班同學,為人不錯,我想讓許瑞在你和包強之間做點調解工作,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雜皮是山南對地痞流氓的稱呼,吳重斌祖籍在浙江,但是他生在巴州長在巴州,說了一口夾雜著巴州土話的「紅旗廠普通話」。

洪平道:「許瑞能做調解工作當然好,做不了也無所謂。我搬了宿舍,惹不起躲得起,這一段時間儘量不出學校,估計他還沒有膽量到學校來打人。」

吳重斌道:「你搬寢室了?」

洪平道:「我已經搬到樓下了。」

與吳重斌分手後,洪平回到一樓寢室,坐在床上想道:「如果在昌東,我怕個錘子。在巴州人生地不熟,幾個昌東同學都不是打架的料,看來只得忍讓。巴州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學校,在這裡讀書最有希望考上大學,我要咬牙堅持住,不到最後關頭不轉學。」

想起包強發出的威脅,他變得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一直不能入睡。眼見著到了下午上課時間,洪平翻身起床,暗道:「我也不用自己嚇自己,大不了與包強打一架,即使轉學回昌東,也有考上大學的希望。」

洪平走出寢室,恰好一輛小車開進校園,停在他的身旁。透過半開的車窗,他看到王橋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談,便退到寢室門口,等著王橋下車。

中午的起床廣播驟然響起,到教室上課的學生陸續從宿舍樓走出來。晏琳拿著英語單詞本下了樓,見到宿舍前又停了一輛小車,放慢腳步,觀察著小車,心想:「昨天有兩輛小車開進校園,都是找王橋的,這一輛小車莫非也是找王橋?王橋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家庭背景,為什麼有這麼多小車來找他?」

她對王橋頗有好奇心,不停地用眼角餘光瞧著那輛小車。

晏琳平時喜歡打羽毛球和游泳,身材高挑,健康勻稱,走路時節奏明快,馬尾辮在腦後盪來盪去,活力十足。

王橋的目光透過車窗在晏琳背影上略為停留,隨即又轉了回來,道:「楊叔,雖然數學只考了十來分,但是還有大半年時間,我對高考很有信心。」

楊璉是老教育工作者,對教學頗有研究,道:「你不要盲目樂觀,數學不用點特殊手段,很難在短期拿起來。」

王橋笑道:「我有一位朋友準備給我請家教,如果不合適,那就要麻煩楊叔幫我找一個。」

楊璉道:「請家教是小事。平時有空到家裡來,如果有什麼需要也別客氣。這個月兵馬俑二號坑要開放,聽說已清理出地下式建築的頂棚木遺蹟超過一千多平方米,在原區域性試掘方內清理出陶俑、陶馬七十餘件。我要到那邊去住一段時間,好好欣賞祖國的瑰寶。明年我要到美國去住一段時間,走之前將鑰匙留給你。家裡的條件好一些,很安靜,有利於你複習。」

楊璉曾經是《巴州日報》總編,後來任文聯副主席,算得上是巴州名流。幾年前,他在巴州青少年書法比賽中發現了初三學生王橋的作品,大為欣賞。兩人見面之後頗為投緣,是典型的忘年之交。王橋從山南第一看守所出來以後,有一段時間對前途充滿了迷茫,最後下定決心復讀,正是受到了楊璉的影響。

楊璉這次從外地回到巴州,第一件事就是來巴州一中復讀班找到王橋,兩人一起在廖氏燒雞公吃了午飯。

見到王橋基本走出了看守所陰影,精神狀態不錯,楊璉真心替他高興。

王橋下車以後,又轉身走到小車另一邊,從車窗將手伸進去,再次緊緊握著楊璉的手,真誠地道:「楊叔,謝謝你關心。等你回來後,我到家裡來做酸菜尖頭魚。」

「好,好,想起小王做的酸菜尖頭魚我就流口水,現在連我的兩個娃兒都知道這道菜。他們在美國按理來說衣食無憂,距離住處兩三公里的小鎮有中國餐館,可是我跟他們說起酸菜尖頭魚的味道,他們恨不得馬上回巴州。人的胃是由小時候媽媽所塑造,永遠都改不了。」說到這裡,楊璉意識到自己囉唆了,鬆開王橋的手,道,「要上課了,你去吧。」

看著小車開出東側門,王橋這才轉身朝教室走去。洪平從寢室追出來,喊道:「王橋。」

王橋微微一愣,道:「你怎麼在樓下宿舍?」

洪平緊走幾步,道:「昨天謝謝你。上午跟劉老師報告昨天的事,劉老師讓我搬到一樓。好人不跟瘋子鬥,我惹不起還躲得起。」

王橋道:「包強在寢室經常欺負人,確實有些過分。只不過我們來複讀班是為了考大學,沒有必要與社會混混爭勇鬥狠。」

洪平試著套近乎:「我是昌東縣中學畢業的,聽口音你也是昌東人吧?以前在哪個學校,怎麼沒有見過你?」

王橋到了復讀班,很少主動與人交流,對往事更是絕口不提,因此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此時洪平主動問起,他也沒有隱瞞,道:「我老家在昌東縣柳溪鎮,沒有在昌東讀過高中,才從廣東回來。」

洪平沒有聽明白王橋話中的含義,只以為他是在其他地方讀高中,道:「復讀班有二十來個昌東老鄉,有時會在一起聚餐,改天聚餐時請你參加。」

王橋要集中精力參加高考,在這種情況下對老鄉會沒有太大興趣,禮貌地點了點頭,道:「到時再說吧。」

洪平見王橋對昌東老鄉聚會的提議反應冷淡,略為失望。說話間,兩人走到文科班教室門口。王橋提醒道:「包強和社會上的雜皮勾得緊,不是單純的學生,你得留點神,最近別到外面去。」

洪平對此並不是特別在意,道:「同學間有點小衝突,沒有傷筋動骨,我已經搬了寢室,算是怕了包強,他不至於下狠手。」他再次發出邀請,「改天我們老鄉聚會,你能來儘量來。」

王橋沒有明確回答聚會之事,道:「小心無大錯,你別大意。」

洪平以前也曾和同學打過架,經老師批評,同學撮合,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和打架者還能成為朋友,他仍然用老經驗來看待此事,並未有所警醒,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認為調換宿舍以後也就沒有太大問題。

復讀班生活單調又緊張,在上課鈴和下課鈴的交替轉換中,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個星期有四人退學,其中兩人參加招工考試,準備到化肥廠上班。另外兩人退學原因不詳,據說是承受不起復讀班的壓力,主動退學。

如果把看守所當成人生最低谷,在復讀班則是觸底反彈,王橋心無旁騖地享受起學習生活,因為專注而心靈平靜。

經過六天艱苦學習,大家精力損耗極為嚴重,利用星期天上午時間睡個懶覺,是成本最低的恢復精力方式。王橋長期習慣早上鍛鍊,星期天也不例外,一大早起了床,來到小球場慢跑。

吳重斌不願意傷了段老師的面子,最終沒有接受女友的勸說,堅持到校隊打球。早上起床後,他穿著巴州一中籃球隊的短衣褲,帶著籃球來到球場,為了參加校際聯賽,又不至於影響學習,他儘量利用早上時間練球。

籃球撞擊籃板的「砰、砰」聲,彷彿和王橋的心臟一個頻率,讓王橋熱愛籃球的心加速跳動。「砰、砰」聲又彷彿是一條在心臟裡爬行的蜈蚣,蜈蚣的每一條腿都讓他心癢難耐,他很想衝進球場上,酣暢淋漓地打一場籃球。

在慾望上升時,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在嚴肅地提醒自己:「王橋,當前的任務是一心一意考大學,別在其他事情上分心,一定要忍受住籃球的誘惑,像吳重斌那樣被弄到校隊,肯定要耽誤學業。」另一個聲音道:「打打籃球和跑步沒有什麼區別,沒有必要抵制,復讀班生活緊張,需要用運動來調劑。」一個聲音反駁道:「不許打籃球,到了大學,有大把時間可以混在籃球場上。這一年都忍不住,還能做什麼大事。」

王橋明白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麼,堅定地拒絕了籃球誘惑,在小操場外圍一圈一圈慢跑,沒有到操場上去摸籃球。

吳重斌一個人打球沒有什麼勁頭,對跑到近處的王橋道:「王橋,過來打球。」王橋擺了擺手,道:「我已經出汗了,你慢慢玩兒。」他又跑幾圈,才回到寢室。

寢室裡,大部分同學仍在酣睡。王橋從鐵絲上取下毛巾,順便看了一眼包強的床鋪。

包強和洪平打架以後,幾天都沒有上課。昨天晚上回來後,趾高氣揚地拿了一部手機,在寢室走來走去顯擺。

復讀班大多數同學連bp機都沒有玩過,更別提手機,昂貴的手機離他們的世界太遠。在羨慕的同時,有人在背後說些小話,認為包強是打腫臉來充胖子,借個手機充門面。

今天一大早被吵醒,包強起床後就站在寢室門口,給麻臉打電話,「二哥,有什麼好玩的,在學校裡太沒有意思。」

麻臉身邊正躺著一位成熟的少婦,他將頭枕在少婦腿上,手摸著少婦飽滿但是略微鬆弛的胸部,罵道:「包皮你找死啊,打電話來騷擾我。你如果覺得不好玩,去把那天和你打架的學派打一頓,是不是膽子小,不敢打架?」

包強道:「二哥,那小子是昌東人,手下聚了一群人,我是好漢難敵雙拳,還得二哥出手幫忙。」他每次打架都是仗著酒勁兒,清醒時就不敢與身體結實的洪平單挑。在幾個結拜兄弟中,他和麻臉是鄰居,關係最好,因此敢於說點兒丟臉的話。

麻臉道:「學派欺負我兄弟,這事不能完,改天我們來砍他。你二哥什麼時候說過大話,這兩天沒得空,抽週末做這事。包皮,你怎麼不說話,難道怕了?」

包強道:「怕個錘子,砍就砍。」

包強原本是打電話顯擺,並沒有真的想再「砍」洪平,無奈二哥麻臉痛快地答應了,他若是現在反悔就真的被兄弟們瞧不起了。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想道:「洪平是個傻農民,活該被砍。我不砍他,這些人還真把我也當成了學派。」想通了這一點,他覺得砍翻洪平也是必需的,心中暗藏的忐忑就消失了。

王橋洗漱回來,恰好看到包強打手機。他在廣東混江湖時,也曾經用過這款手機,知道這款手機並不便宜,不是復讀班學生包強所能用,暗自推測道:「沒有人會把這麼貴重的東西借給包強玩,那麼只能是偷來的,包強走到這一步,就不是單純的學生了。」

他是從山南第一看守所出來的老江湖,幾乎一眼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只是猜到了此事的開頭,卻不能猜到此事的結尾。

包強原本準備向王橋炫耀自己的手機,豈知王橋正眼都沒有瞧自己,就走進了寢室。他於是生氣了,心想:「王橋這個傻兒,在老子面前耍酷,找機會連他一起砍了。」

他也只是在心裡想一想此事而已。

王橋身材高大,眼睛裡偶爾還閃露兇光,這讓包強自內心有點兒發怵。

星期天,洗漱、早餐以後,王橋拿著書本離開教室。

林海是講究信義的人,一直記著老同學王曉的託付。昨天晚上將家教老師的地址和聯絡方式交給了王橋,約定每個星期天上午補習數學。補習老師的家在紅旗廠辦事處附近,步行需要十來分鐘。

張沈是一個戴副眼鏡的身材纖瘦的數學老師,身上總有若隱若無的粉筆灰味,他在一所沒有名氣的學校教書,態度很是謙和。王橋喜愛態度謙和的人,從內心不喜歡也不親近詹圓規那種有才能卻咄咄逼人的人。

張沈倒了杯開水放在王橋面前,溫和地道:「林海說你沒有一點基礎。那我就從高中課程最基礎的講起,我不敢保證高考成績。一中詹老師是巴州很牛的數學老師,說實話,我的教學水平遠遠比不上他。」

王橋道:「最適合的老師才是最好的,我的水平等同於一張白紙,詹老師講課太難,不適應我。至於高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想認真學習,暫時不會考慮成敗。」

張沈好奇地打量著老練深沉得與年齡不相符合的年輕人,道:「你有這種想法,我就放心了,我們從最基礎的知識補起。詹老師有個綽號叫詹圓規,你這種成績在他手裡恐怕不太好過,他只適合在巴州一中尖子生集中的學校教書,如果到了十二中這種差生成堆的地方,他那種方式早就會引起學生集體抗議。」

這一席話讓王橋深有同感,自我解嘲地道:「我對他的教學方式有不同意見,只是他是復讀班老師,我無法選擇而已。」

張沈笑道:「言歸正傳,正式開始。」

三個小時的課程分為兩節課,到了十二點才結束。王橋精神高度集中,沒有覺察到時間飛逝。下課以後,王橋拿出兩份試卷,道:「張老師,聽了今天這節課,第一次考試我至少能多做對兩三分。我爭取每一節課聽完能增加兩三分,到高考時成績差不多就提起來了。」

上過一節課,張沈這才相信王橋確實沒有半點兒基礎,信心大減。但是他沒有打擊王橋。打擊了王橋的自信心,一是不利於以後的學習,二是如果王橋不再來,他就失去了一筆生意。巴州十二中是差生集中的地方,學校沒有創收專案,教師工資比起一中差了老長一截。他言不由衷地鼓勵道:「你這種思維很好,積跬步而至千里,聚小溪而成江河,每次搞懂一個問題,久而久之就成了專家。詹老師水平高,上課時會講到很多知識點,你要認真聽課,不可偏廢。」

王橋沉浸在學到新知識的快樂之中,沒有覺察到張沈語言中的細微變化。

即使能得知張沈真實的想法,王橋也不會因為他人的看法而改變初衷。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這是一句老生常談,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沒有一顆堅強的內心,面對外人紛紛擾擾的評說,很多人會迷失自己,放棄自己的道路。

告別張沈,王橋沿著巴州老街走回一中。

一年前,王橋為了愛情無數次徘徊在巴州的大街小巷,每次到巴州與親密愛人相聚後便得離開,是這個城市的匆匆過客。此時總算在巴州長久地停留下來,心愛的呂琪卻離開了巴州,造化如此弄人,讓王橋時常扼腕嘆息。

王橋腦中又浮現起第一次與呂琪相見時的情景:

縣車站建於八十年代中期,設施尚新。候車室裡散亂坐著些行人,不少人都搖著蒲扇。頭頂的幾把吊扇發著呼呼聲,如無數把旋轉的鋒利大刀片。王橋尋了個位子,從行李中取出《約翰•克利斯朵夫》,這本書他老早就看過,當時覺得沒有什麼意思,無聊時倒也看得進去。

旁邊來了一人,挑著兩隻粉紅色的肉嘟嘟的籠子豬,放在王橋的腳邊。兩隻豬眼沒有神采,在竹籠子裡面有氣無力地趴著,不時哼哼兩聲。籠子豬的氣味臭得很是鮮活,王橋趕緊提了行李到另外一排。剛坐下,又見到那個女孩子專心致志地看著英語原著。

一天之內接連遇到三次,王橋暗道:「今天還真是怪了,走到哪裡都能看到這個女孩兒。」女孩子專心地看著英文書,根本沒有抬頭觀察周邊的環境。

悶熱的車站裡人來人往,車站廣播在播放站次的間隙,播放起歌曲:「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鐘……」這是一首好聽的歌,從喇叭裡傳出來變成了刺耳噪聲。歌聲響起時,女孩子的目光暫時從書本中抬了起來,凝神聽歌。她的瞳孔清澈明亮,眉毛彎彎,氣質沉靜,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她置身於昌東縣的車站,相貌、穿著、氣質都與縣城車站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是被日軍擊落的飛虎隊隊員突然出現在了一個傳統的封閉小村莊。

距離開車還有十分鐘,王橋站起時,那女子也放下書,抬手看錶。看著這個動作,王橋頭腦中忽然迸出一個念頭:「莫非這個女子分到舊鄉中學?」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可笑,道:「能看英文原版書的山南師範大學學生,分到舊鄉中學,這是對人才的巨大浪費。」

很快,讓他掉眼珠的事情發生了,那女子居然真的走上了開往舊鄉的班車,而且兩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

女子面無表情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將行李放在腿上,有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舊鄉班車的擁擠度比柳溪班車,有過之而無不及,車上沒有買到坐票的男男女女站在車道上,在瀰漫著濃重魚腥味和汗臭味的空氣中被迫擁在一起。

一個胖大婦女站在王橋身邊,她的前胸如巨大的面袋,隨車有節奏地晃悠著。在人群擠壓下,她肥胖的身體靠在王橋身上。王橋承受著壓力,把背挺直,一路下來,費力得緊。

那女子將頭扭向開啟的車窗,迴避著渾濁空氣和擁擠人群。

一路顛簸來到了舊鄉境內。舊鄉位於巴嶽山深處,峭壁懸崖,淺溪清澈見底,頗似旅遊風景區。風景是遊人對山與水的解讀,生於此間的人們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王橋久聞舊鄉偏僻,到了實地,仍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山水背後意味著與縣城的隔絕和封閉。

旁邊美女側臉看著崎嶇的山路,露出一段潔白修長的脖子,如天鵝般優雅。

盤旋到半山坡,客車突然向右傾斜,冷美女正在愣神,猝不及防下重重地撞在了王橋身上。王橋正在與胖女人對峙,精氣神都很足,被撞之後穩如磐石。

冷美女道:「對不起。」

從中午吃飯開始,冷美女與王橋數次碰面,這還是她第一次說話。她說的並不是昌東話,而是標準的巴州城裡口音。對於省城南州來說,巴州城裡口音很土氣,對於昌東縣城來說,巴州城裡口音則代表著現代和流行。

「沒有關係。」王橋沒有想到女子會為了這種碰撞道歉,看了她的行李,好奇地問了一句,「你是到舊鄉中學報到嗎?」

冷美女點了點頭,將臉扭向了窗外,明顯不願意繼續交談。

王橋沒有想到舊鄉中學會分來一位這樣有品位的美女,心裡按捺不住一陣莫名興奮,同時又湧起疑問:「能看原版英文書的山南師範大學學生,怎麼分到舊鄉中學這樣的鳥不拉屎的地方?」

到了終點站,本地人如流水一樣散向各條道路。只留下王橋和冷美女在場鎮口東張西望。王橋見冷美女提著兩個大包,主動介紹道:「我要到舊鄉小學,幫你提個包吧。」

冷美女稍有猶豫,將包遞給了王橋,道:「你是中師畢業吧?」

王橋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中師畢業?」

冷美女撇了撇嘴巴,道:「你只有十七八歲,到學校報到,只可能是中師畢業,這還用想嗎?我到舊鄉中學報到,叫呂琪。」

「我是今年中師畢業的,分到舊鄉小學,王橋。」王橋好奇地問,「呂老師,你教英語?」

「嗯。」

王橋見呂琪沒有說話的慾望,也就閉嘴不言,兩人悶頭前行。

進了場鎮,不少人家都將竹涼板放在街邊,還在竹涼板周圍灑上水。王橋提著行李走到一位坐在竹涼板上灑水的中年人身旁,問:「請問,舊鄉小學和舊鄉中學怎麼走?」

中年人表情麻木地抽著煙,朝著街道另一邊指了指,道:「中學、小學都在一起,朝這邊走。」

沿著中年人所指方向,只用幾分鐘王橋和呂琪就將舊鄉街道走完。站在場鎮邊緣的斷頭路上,呂琪停下腳步,看著延伸出去的泥巴路,有些迷惑:「前面沒有路了,怎麼回事?」

王橋在農村生活多年,對於偏僻鄉鎮的狀況很瞭解,道:「地上有撕下來的作業紙,土路應該是學校的路。」

在土路上走了約十分鐘,看見屋頂上飄揚的國旗。在鎮裡常年掛國旗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鎮政府,另一個就是學校。鎮政府有可能沒有國旗,學校百分之一百有國旗。

舊鄉學校總體上略顯破敗,圍牆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土褐色泥土。十幾步青石梯子多數有殘缺,鐵門鏽跡斑駁,鐵條脆弱得用腳能踢開,操場周邊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

王橋站在大門處,將三道彎村小和舊鄉學校放在一起比較。從規模上來看,舊鄉學校有初中和小學,有好幾幢教學樓,有簡陋操場,這一點是三道彎村小無法比的。但是從管理上看,三道彎村小圍牆完整,校內乾淨整潔,看不到雜草,比這個學校強。

除了王橋和呂琪兩個提行李之人,整個校園內空空蕩蕩。

——這就是王橋和呂琪的初遇。

呂琪在此成長,巴州對於王橋便有了特殊意義。由於她,他愛上了這座城市。在戶籍和工作沒有解決的情況下,即使在這個城市短暫停留,他也最終是無根之萍,但是,至少有一年時間他將生活在留著呂琪印跡的城市。

相較於廣東來說,巴州的街道不算太寬,少了現代氣派,多了古舊人氣,這種古舊人氣讓他心情放鬆。在思念的情緒中,王橋穿行於巴州街道。十來分鐘後,巴州一中高高飄揚的紅旗出現在眼前。

從南橋頭左側巷道里突然衝出來一群人。

最前面的人拿著一根竹掃帚,衣服被撕破,如被獵人圍住的野豬,穿過人群縫隙,奪路狂奔。緊追其後的是一群吊襠褲年輕人,全部拿著刀具,神情猙獰,大呼小叫。

逃跑的獵物是洪平,獵人是包強的結拜兄弟們,後面還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閒人。見到同學被打,王橋腎上腺激素猛增,快步朝南橋頭跑去,到了南橋頭時,獵物和獵手都拐進了一條小巷道,只剩下一群看熱鬧的人。

王橋叫住一個面熟的同學,問道:「怎麼回事?」那個同學臉上猶有驚懼之色,道:「我和洪平在外面吃豆花飯,這一群人提著刀衝進來就打,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們,也沒有惹他們。」

同學被打,同行人在一旁袖手旁觀,王橋從內心深處看不起眼前這個沒有男人血性的同學,道:「洪平朝哪個方向跑的?」

那個同學仍然驚魂未定,道:「拐進小巷道了。」

圍觀人群聚在小巷議論紛紛,突然嘩啦啦散開,五個年輕人趾高氣揚地將刀扛在肩上,如英雄凱旋一般走過人群,大搖大擺朝商鋪雲集的舊城走去,沿途不時拿砍刀敲打商店櫃檯或者大門。巴州人天生喜歡看熱鬧,看熱鬧時能從別人的故事中找到樂趣,又不必為此付出代價。

這群年輕人走遠,人群散去時,還有人抱怨好戲剛開始就結束,不太過癮。

王橋看到同學被校外人員追打,生出同仇敵愾之心,人群散去後,他冷靜下來,叮囑自己:「復讀班的主要任務是迎接高考,實在不宜節外生枝。惹上這些人,會像被嚼過的口香糖一樣討厭。」

此時學校食堂已經關門,王橋隨著散去的人群慢慢朝小巷走去。在南橋頭舊城的大街小巷裡分佈著許多飲食店,有燒雞公等大中型餐館,更有大量經營豆花飯、燒白、蒸肉、豬蹄等巴州土菜的小飯館,主要服務物件是巴州一中的學生。

王橋找了一家看上去還算整潔的餐館,坐下以後,打量貼在牆上的價目表,這才發現這個餐館菜價頗高,暗道:「價錢高,客人自然少,難怪這個店最整潔。」

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王橋點了一份豆花,稍有猶豫,又加了一份大豆燉豬蹄子。在學校食堂吃了六天,嘴裡淡出鳥來。大豆燉豬蹄早在店前大鍋裡燉熟,老闆用大瓢舀出淡黃色豬蹄和雪白大豆,裝在土碗裡,面上扔十幾粒蔥花,一股奇香頓時撲鼻而來。王橋口水洶湧,急不可待地夾了一塊豬蹄放進嘴裡,咀嚼著軟糯豬皮,醇香在口腔翻滾,愉悅從嘴唇傳遞到腦神經,心情隨之亦舒服起來。

快速消滅了大豆燉豬蹄,王橋感覺口腹之中猶有一隻飢餓之手拼命向外伸出,在做出激烈思想鬥爭後,又點了一份粉蒸肥腸。他望著桌上熱氣騰騰的粉蒸肥腸,自我安慰道:「今天補課有收穫,耗費了半天腦子,多吃一份肥腸能夠彌補腦細胞損失。」

正吃得過癮,吳重斌、田峰、蔡鉗工、劉滬、晏琳五人出現在門口。吳重斌主動招呼道:「王橋,你也在啊。」王橋筷子不停,邊吃邊道:「改善伙食,食堂飯菜一點味道都沒有。」

晏琳看著王橋腮邊鼓起一團,笑著插話道:「你說錯了,食堂的菜不是沒有味道,而是有一股豬圈味道。」

王橋將肥腸吞進肚子,道:「大鍋菜也就這樣,當然比不上餐館。」在場之人,只有晏琳和王橋是文科班的,晏琳數學成績次次考第一,王橋基本上是倒數第一,兩人互知其名,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對話。

在巴州一中讀復讀班的紅旗廠子弟有八個,但是隻有他們五人原本就在巴州一中讀書,算是紅旗廠團體中的小團體。今天是打平夥改善伙食,在大餐館太貴,吃了幾次便感受到壓力,就以南橋頭小巷內的小飯館為改善伙食的主戰場。

吳重斌走到王橋桌前,散了一支菸,道:「我們出學校的時候,聽說洪平被砍了,就在二三十分鐘之前。」

王橋接過煙,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燃,道:「我走到南橋頭,正好看到洪平奪路而逃,他回學校了嗎?受傷沒有?」

吳重斌道:「皮外傷,被拉了一條長口子,不太深。我們出來時,他正要到學校醫務室去包紮。」

王橋回想著雜皮砍人的場景,道:「巴州以前有這麼亂嗎?我怎麼覺得像是電影裡的場景。周圍的人完全不分是非,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助被砍的學生。」

吳重斌道:「以前要稍好,這些年在巴州一中校門口總有吹口哨調戲女學生的小混混,還有約到後門外面打群架的,但是像今天這種明目張膽提刀砍人的並不多見。一中本身還算好,學生們都想著考大學,沒有多少人混社會。在五中就有很多同學覺得混江湖很榮耀,畢業以後也不工作,立馬就變成雜皮,不好惹。」他看了看門口,低聲道:「洪平被砍,肯定與包強有關,那天晚上兩人發生過矛盾。」

王橋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時接觸了很多黑社會人物,對真正的黑社會有深刻了解,評價道:「砍洪平的那一群人看起來應該都在社會上混了一段時間,沒有多少學生味,但是還不算真正的黑社會。前幾天我看見包強和砍人的幾人在一起吃飯,此事應該與包強有關。」

吳重斌馬上醒悟過來,道:「這夥人應該全是世安機械廠的。許瑞也是世安機械廠子弟,他本人不混黑社會,但是親戚朋友中好幾個人都跟著一個叫胡哥的混社會。他和我關係還可以,經常講世安廠破產前和破產後的事情。」

王橋回想著那幾人的相貌和氣質,道:「那夥人身上確實有些工人的氣質。」

田峰、劉滬等人已經把菜點好,吳重斌道:「王橋,你一個人吃飯沒意思,過來一起吃,喝杯啤酒。」

「不用,我吃得差不多了,要回寢室睡覺,你們慢慢吃。」王橋不想喝酒,婉拒了邀請,來到破舊櫃檯前付錢。

晏琳站在櫃檯前挑選飲料,這家小店比起其他小店整潔乾淨,條件和大餐館比起來卻顯得很簡陋,幾瓶不知什麼牌子的飲料沾滿灰塵,看上去讓略有潔癖的她難以下嚥。晏琳問道:「有健力寶嗎?」

老闆專心給王橋找零錢,隨口道:「我這沒有,門外轉角小商店裡有健力寶。」

晏琳給坐在裡面的同學打了個招呼,轉身走出小餐館。她對神秘的王橋頗為好奇,女孩臉皮薄,心裡越是好奇,態度就越顯得矜持,她略為點頭,沒有再主動說話。

王橋接過零錢,走出小店時恰好看見晏琳走進旁邊小商店。

身材高挑的晏琳身穿一條紅裙,頭髮用一條小手帕紮成馬尾巴,腰間束著一條細細的白色皮帶,亭亭玉立,儀態大方。與復讀班同學比起來更時尚,與社會上靚麗女子比起來則顯得清純。

她走路時後背挺直,高跟鞋發出歡快的嗒嗒聲。高跟鞋是城市女孩兒特有的裝扮,王曉第一次穿著高跟鞋回家,王橋當時就覺得姐姐變得漂亮了,多了女人味,從此就對穿高跟鞋的女生有著莫名好感。

看著晏琳背影走進小商店,王橋加快腳步,走出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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