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基層幹部:能喝不喝,不耿直

楊紅兵走得急,汗水打溼了襯衣。他站在電風扇前吹了一會兒,道:「袍哥,你在外面混走一圈,怎麼起點又回到原點,山南大學白讀了?」

劉紅道:「怎麼會白讀,以前是鄉村教師,現在袍哥是國家幹部。」

楊紅兵道:「我和陸軍沒有讀過正兒八經的大學,現在陸軍是組織部辦公室主任,我好歹是巴州刑警隊中隊長,這個長雖然小,可畢竟是長。王橋出來工作,混到長字不知還要多少年。我覺得王橋划不來,讀大學白白耽誤四年。」

王橋坐在椅子上,微笑著沒有爭辯,隨口問道:「昌東組織部現在的部長是誰?我明天去報到,好稱呼。」

劉紅道:「部長是牛清揚,副部長有兩個,一個是以前的教育局長彭家振,另一個是李友明。」

聽到這兩個名字,王橋湧出一陣不祥之感,驚訝道:「牛清揚和舊鄉小學校的牛清德是什麼關係?」他早就知道牛清德有哥哥在昌東當官,只是離開昌東數年,並不清楚其到底在做什麼。

劉紅道:「牛清揚一家人在山南挺有名氣,有個弟弟牛清永在當黨委書記,還有一個弟弟是開礦的大老闆,應該就是那個牛清德。」

王橋倒吸了一口涼氣,想起了陸軍不正常的行為,道:「我明白了。」

劉紅道:「你明白什麼?」

王橋道:「沒什麼,有點感慨。」

這一次回縣城,王橋感覺陸軍的態度頗為怪異,客氣中透著疏遠。此時得知牛清揚和彭家振都在縣委組織部當領導,便猜到陸軍知道兩位部領導的態度以後,有意迴避自己。在山大學生會工作三年,他見識過學生會幹部之間的勾心鬥角,對陸軍的心態揣測得十分準確。

服務員將熱氣騰騰的大盆肥腸火鍋魚端了上來,楊紅兵拿起筷子,道:「只有陸軍沒有來了,肚子餓得慌,乾脆我們開始吃,不等他了。」

三人正舉起筷子,楊明手機響了起來。她接完電話。道:「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小朱兒在家裡又罵又鬧,誰都勸不住,我得趕緊回去。」

王橋道:「趕緊吃幾筷子再走。」

楊明眼神里有一絲慌亂,道:「不吃了,我得趕緊回去。」

楊明匆匆忙忙離開後,劉紅道:「楊明與婆婆關係弄得很僵,那個老女人自以為兒子在財政局工作,將楊明從鄉下調進城,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成天趾高氣揚,頤指氣使,楊明最煩她。現在一直在忍,如果不是有了孩子,有可能就離婚了。」

王橋默默地點起一支菸。

楊紅兵知道王橋與楊明曾經的糾葛,道:「今天是袍哥回鄉的日子,不說這些爛事。」他叼著香菸,用手機又打陸軍傳呼,等了好一會兒,陸軍仍然沒有回電話。

1999年,傳呼機和手機同時在使用。陸軍在組織部門工作,位置重要,在黨政系統很受尊重,辦事能力強,但是他在經濟上並不寬鬆,加上組織部才搞了集資建房,因此一直在使用傳呼機,沒有用上手機。

楊紅兵在巴州當刑警,與三教九流都有接觸,老婆又在經商,手頭很是活泛,換了手機。

楊明老公在財政局預算科,管著許多單位的錢袋子,油水足,她也就用上了手機。

劉紅一直在學校教書,連傳呼機都沒有配。

王橋、楊紅兵和劉紅三個人喝完了一瓶白酒,陸軍還沒有出現,也沒有回電話。楊紅兵喝得臉紅脖子粗,罵道:「狗日的陸軍,跟著當官的混,不理睬咱們這些兄弟夥。袍哥以後當了官別像陸軍那樣不耿直。」

王橋不願意將陸軍的真實想法揭穿,道:「組織部飯局多,他十有八九要陪領導,走不開。」

楊紅兵道:「走不開也要回傳呼。」

王橋道:「有可能喝多了。」

酒足飯飽,陸軍還是沒有出現。

劉紅獨自回家。

次日,王橋再次去縣委組織部報到。經過組織部辦公室時,他朝辦公室裡看了看,正好與陸軍的目光相遇。

陸軍趕緊從辦公室走出來,在走道上低聲道:「昨天不好意思,我有個走不開的飯局,你到幹部科報到,曲科長來具體安排。」他說話時,眼睛注意力在領導辦公室方向,擔心牛清揚或是彭家振突然從辦公室出來,看到自己與王橋說話。

如果被兩位領導之一看到這一幕,這對陸軍來說絕對是一個難以挽回的災難。

陸軍將王橋帶到掛著幹部科牌子的辦公室前,站在門口道:「這是幹部科曲科長的辦公室,你自己去報到,我還有個會。」

王橋點頭道:「那我去找曲科長,你忙吧。」

陸軍趕緊找了個藉口離開辦公室,免得王橋來找自己。

曲文華是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絲不苟。他看完相關證明材料,站起來與王橋握手,道:「歡迎山南大學的高材生到小地方工作。部務會研究過你的事情,準備讓你到城管委擔任副主任。這樣的安排很少見,前幾期選調生全部到了鄉鎮,而且都沒有安排職務,你是山大高材生,部裡相當重視。」

「謝謝曲科長。」自從得知牛清揚和彭家振是組織部領導以後,王橋做好了被打發到最偏遠鄉鎮的準備,誰知道自己居然被分到了城管委,而且還擔任副主任。他沒有料到是這樣的結果,驚訝之後,迅速猜測著原因:「為什麼這樣安排?按理說牛、彭兩位部長執掌組織部,不會給我一個好位置,肯定是丁原副部長起了作用,他們雖然不喜歡我,但是不願意得罪丁部長。」

他經歷挫折和磨難,對人心把握得很準,儘管剛剛參加工作,這番猜測還是非常準確。

曲文華的態度不冷不熱,給王橋倒了一杯開水,道:「你先坐一會兒,我馬上與城管委聯絡,等會兒就送你到城管委報到。」

王橋原本以為到組織部報到以後,還得隔一段時間才到工作單位去報到,沒有料到立刻就要到工作單位,這讓他回柳溪老家的時間都沒有。

曲科長打完電話,道:「我已經和城管委樂主任聯絡上了,馬上就過去。城管委離這兒不遠,我們就不讓城管委派車了,走路過去。」

走了十來分鐘,王橋和曲科長來到城管委。在前往城管委的途中,曲文華變成悶嘴葫蘆,幾乎不與王橋交談。王橋主動搭話,他也只是簡單地嗯一聲。曲文華的這種態度讓王橋感到這位科長彆扭,很難接近。

來到城管委,這才結束了尷尬行程。王橋驚奇地發現城管委主任居然是舊鄉鎮黨委書記樂彬,這又讓他感到一絲憂慮。在舊鄉學校時,他是敢打架的刺頭,不知道樂彬會不會對自己有成見。

城管委樂彬主任與曲文華握手,道:「曲科長太客氣了,怎麼自己走過來?這怪我考慮不周到,態度不端正,應該派車接你們。」

曲文華笑道:「樂主任才是真客氣,幾步路就走過來,沒有必要派車。我們天天坐辦公室,沒有機會鍛鍊,出來走一走對身體有好處。」

聽著兩人對話,王橋才知道曲文華不是悶葫蘆,嘴巴也利索,只是不想跟自己說話。

曲文華熱情洋溢地說道:「王橋同志是山南大學的高材生,經部務會研究,縣委同意,派他到城管委任副主任,增加城管委領導力量。」

樂彬用力握著王橋的手,道:「歡迎歡迎,人長得精神,又高高大大,城管委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

王橋暗自鬱悶:「城管委需要高高大大的人,難道不需要高素質的人?」

會議室裡,城管委二級班子正職全部到齊,幹部科科長曲文華等人進來後,大家停止講話,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據說才從大學畢業的年輕副主任。

樂彬做了簡單介紹以後,曲文華道:「今天按部領導安排,我送王橋同志報到,先宣讀任命檔案。」讀罷任命檔案,他又道:「王橋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的優秀學生幹部,到城管委充實領導力量,部裡相信,城管委在樂主任、兩位王主任的帶領下,一定會出色完成工作。樂主任,王主任交給你了,部裡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樂彬真誠地邀請道:「曲科長難得到城管委,吃了午飯再走。」

曲文華不由分說地拿起了包,道:「時間還早,下次吧。」

樂彬、王正虎、王橋三人起身相送。王正虎走到會議室門口就停住腳步,王橋一直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王正虎停步便跟著停了下來,由樂彬獨自將曲文華送到樓下。

幾分鐘後,樂彬回到會議室,道:「城管委從建委分離出來的時間不長,出的事情不少,組織部考慮得很周到,將省委組織部選調生放到城管委擔任領導,請王主任講兩句,大家歡迎。」

場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樂彬大聲道:「大家早上沒有吃飯嗎,掌聲有勁點。」

在鼓動起來的掌聲中,王橋開始以城管委副主任身份第一次發言:「我叫王橋,畢業於山南大學。我記得佛家有一句話叫作五百年緣分能同船,我能和大家在一起工作,至少有一千年緣分。我會珍惜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的機會,努力工作,和大家一起把城管委工作搞好。我對城市管理工作不熟悉,希望大家多幫助。」

樂彬對組織部門派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任副職相當不滿,心情惡劣得不想多講話,直接宣佈:「現在散會,大家各自抓好自己的工作。王主任、小王主任和邵林森留下來。」

組織上安排王橋當副主任,說明對王橋重視。送王橋過來報到,卻沒有按慣例由副部長相送。這幾件事透著怪異,讓樂彬有點摸不著頭腦。

從會議室回到辦公室,樂彬獨自抽悶煙,半天沒有說話,臉上的創可貼格外顯眼。

抽了一支菸,樂彬再回到會議室。

王正虎也跟著回到會議室。

王橋一直留在會議室,見樂彬回來,主動道:「樂主任,我家在柳溪,以前在舊鄉教過書,曾經到過你的辦公室。再後來考上山南大學,今年畢業。」

樂彬一直覺得王橋面熟,這才一拍額頭,道:「搞了半天,原來你是那個,」他差點脫口而出「你是打架很兇的那個小子」,話至口邊改為,「你在舊鄉就是名人,山不轉水轉,我們轉到一起了。你怎麼成了山大的選調生?」

王橋簡明扼要地談了離開舊鄉後的經歷,誠懇地說道:「樂主任,我對城管工作很陌生,希望樂主任多批評。」

樂彬道:「城管委是新成立的單位,萬事開頭難。曹主任身體不好,調到機關黨工委作書記,朱主任還在住院,肯定要調走。我是城管委第二任主任,到今天為止班子才配齊。城管委的工作是實打實的具體工作,我們就不來虛的,把分工調整一下。」

邵林森拿了一份城管委工作職責和機構設定表送給王橋。

樂彬道:「監察大隊和環衛所是城管委工作量最大的兩個部門,王主任分管監察大隊、市政設施維護、公園、綠化、路燈、辦公室,你分管環衛所、人事科、工會,我管全面工作,分管財務。你們兩人有沒有意見?」

王正虎早有打算,只要不分管環衛工作就行,痛快地答道:「我沒有意見,聽樂主任安排。」

王橋對城管委各項工作是兩眼一抹黑,無法做出判斷,道:「我聽從安排。」

樂彬道:「邵林森將分工情況發一個通知給各科室和事業單位,你要把小王主任辦公室安排好,這兩天陪小王主任到分管部門和科室走一走,讓小王主任儘快熟悉情況。」

王橋等到樂彬說完,又問道:「樂主任,委裡有沒有職工宿舍?」

樂彬為難道:「以前建委倒有一些,城管委是新成立的單位,沒有職工宿舍。小王主任暫時克服一下,以後慢慢想辦法。」

王橋完全沒有料到會以這麼快的速度到城管委上班,而且是到一個有兩百人的大單位當副職,感受到了沉沉的壓力。中午,他走出城管委辦公樓,打通了家裡電話。

王永德得知王橋被安排到城管委作副主任,憂心忡忡地提醒道:「二娃,你無功而居高位,並不見得是好事,有句老話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王橋道:「副主任是副科級幹部,是幹部體系中最低一級職務,這和高位絲毫不能搭界。」

王永德道:「你是指理論,我是指現實,在大家眼裡縣城部門副主任就是大官了。你要踏踏實實工作,在生活上要節儉,不辜負黨和人民的希望。聽姐姐說你在大學裡搞了一個小食店,讀大學時是勤工儉學,沒有任何問題。但是當了領導幹部以後,你就是違規經商辦企業。」

王橋笑道:「爸,我知道。」

王永德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才是最重要的,任何一個貪官都知道是在犯法,可是仍然要貪。」

王橋打斷道:「我才到新單位,工作任務很重,這幾天暫時就不回家了。」

王永德道:「家裡沒有什麼事,你媽身體恢復得很好,省城大醫院技術確實要比縣城強。你不要操心家裡的事情,把工作做好才是正經事。單位有宿舍嗎?等天冷了以後我和你媽給你送被子。」

王橋道:「比較麻煩的就是這事,單位是新單位,沒有住宿,要靠自己解決。」

王永德道:「你就找一個距離單位近一點的房子,這樣方便上下班。」

放下電話,王橋到街上尋找出租房。

昌東是一個封閉的內陸小縣城,流動人口少,出租房市場不發達,走了半個城卻勞而無獲。敗興回辦公樓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卻全不費功夫,居然在不遠處的電力局家屬院發現一個租房廣告。

二室一廳的房子對單身漢來說有點大,房租亦貴。優點有兩個,一是房屋配套齊全,周邊環境亦不錯;二是距離城管委步行只要六七分鐘,站在窗邊可以看到城管委辦公樓的房頂。

王橋稍作權衡就交了半年房租,將房子租了下來。

將自己安頓了下來,他在出租房的桌上擺起一張宣紙,龍飛鳳舞地寫道:「三年之內回省委」。他原本準備掛出來勵志,寫完之後,又覺得這樣做太矯情,取過打火機,將這張寫有自己心願的小條幅在衛生間燒掉。

他站在窗邊看著城管委辦公樓,下決心道:「城管委是我仕途的第一個起點,不能失敗,只能成功。」

在城管委辦公大樓第三樓,環衛所所長喬勇在邵林森辦公室裡罵娘。他用力抖動著城管委關於領導分工的檔案,罵道:「組織部門亂搞,他們以為城管委是機關那種只動嘴皮的單位,把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大學生分到城管委當副主任。城管委麻煩事情一大堆,才畢業的大學生能把工作搞好,我喬字倒起寫。樂主任也亂搞,環衛所是城管委最難管的一個部門,正在和陽和垃圾場打架,派一個新手來,純粹添亂。」

邵林森看了一眼辦公室大門,道:「樂主任有什麼辦法,要麼正虎主任來管,要麼小王主任來管,只有這兩個選擇。」

王正虎工作作風偏軟,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喬勇悶頭吸菸,道:「看來領導靠不上了,陽和垃圾場的事情只能靠自己。」

邵林森道:「有個年輕領導也是好事,你少受約束。明天早上你到城管委來一趟,與王橋見個面,交流一下情況。既然組織決定了,你總得面對。」

喬勇道:「但願王橋謙虛一點,不要亂插手。」

第二天早上,王橋按照在大學養成的習慣,六點半鐘起床,在電力家屬院小壩子裡鍛鍊身體。八點鐘到街邊小店吃了一碗小面,步行來到辦公室。

邵林森帶著王橋來到新辦公室,介紹道:「這是昨天才買的傢俱,小王主任還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辦公室配有寬大的辦公桌、老闆椅、電腦、熱水器,與山南大學梁柏文副書記辦公室的配置差不多。王橋道:「很不錯了,暫時沒有什麼特別需要。」

邵林森又道:「等會兒環衛所喬勇要過來,你等他一下。環衛所是你分管的最大部門,人數多,事情雜,矛盾突出,要有點心理準備。」

王橋點了點頭,道:「謝謝邵主任,麻煩邵主任幫我找一份職工花名冊。」

邵林森道:「辦公室亂七八糟的,不一定找得到,找到後我給你送過來。」

王橋道:「環衛所在職人員花名冊有沒有?」

邵林森走到門口,回頭道:「也得找。」

王橋獨自坐在屬於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裡,環顧左右,感覺還不錯。他等到十點鐘,門口出現了一位個子瘦小、頭髮稀少、愁眉苦臉的中年人,正是環衛所所長喬勇。

喬勇坐在王橋對面,不停抽菸,道:「小王主任怎麼分管環衛?環衛麻煩大得很,曹主任和朱主任被調走就和環衛所有關。」

王橋客客氣氣又實實在在地說道:「我初來乍到,分工時沒有資格挑肥揀瘦,讓我做啥就做啥。」

喬勇道:「這倒也是。」

王橋又問:「環衛工作到底有什麼麻煩?」

喬勇狠狠地抽了一口煙,道:「小王主任是我的分管領導,我得給你說實話,免得以後說我不耿直。城管委麻煩事情多得數不過來,很不好整。建委和城管委分家時,大家各顯神通,千方百計都想擠進建委,被分到城管委的人牢騷滿腹,沒有什麼進取心,工作就得過且過。」

王橋不喜歡小王主任這個稱呼,由於委裡還有另一個王主任,便沒有糾正這個稱呼,道:「既來之則安之,來到城管委再發牢騷就沒有意思了,純屬給自己找不愉快。我以前沒有讀大學時在外面打過工,城管委的條件比打工時的條件要好得太多,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丟,關鍵在於心態。」

「小王主任是工作以後再去讀大學?」

「嗯,以前在舊鄉當過老師。」

「那太好了。」交談時,喬勇一直在試探和觀察王橋,王橋從談吐到氣質來看都比一般大學生成熟,應該不至於瞎指揮,這讓喬勇稍稍放心。

「喬所長,我怎麼覺得你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喬勇不知不覺爆了一句粗話,道:「環衛所事情太他媽繁雜了。」

「說具體點。」

「環衛所有四個難處,我先易後難給小王主任做介紹。一是裝置差,常言道光用掃帚掃不出一個衛生城市,我們急需掃地車、灑水車、垃圾車;二是環衛工人的工資太低,馬上要進入新千年,環衛工人一個月才拿兩百多塊錢,再不增加工資,工人就要罷工了;三是環衛所和城關鎮扯皮事多,經常內耗;四是最難的事,今年新的陽和垃圾場投入使用,三天兩頭堵場,前任朱主任就是在垃圾場被打斷了肋骨,樂主任臉上的傷疤也是被村裡頭的潑婦抓的,垃圾場的事情解決不了,環衛所工作永遠都做不好。這四件事情最難,其他事情我慢慢講。」

王橋沒有料到迎接自己的將是諸多難題,突然間就明白過來為什麼牛清揚和彭家振會將自己放在城管委:巴州市委組織部丁原副部長為自己的事特意打過招呼,他們兩人既不願意得罪丁部長,又想陰自己一把,所以將自己分到當前矛盾激烈的城管委。

喬勇見小王主任不說話了,以為被自己的話所嚇倒,暗自搖頭。

邵林森走到辦公室門口,道:「剛才接到電話,師範後街的那個老問題化糞池又流出來了。附近居民一直不停地給縣政府打電話投訴,樂主任讓小王主任馬上去處理,喬所長一起去。」

喬勇梗著脖子道:「化糞池明明是由城關鎮具體管理,為什麼總是讓我們去?龜兒子才去。」

邵林森道:「宮縣長親自給樂主任打的電話,城管委就是一個筐,啥東西都往裡面裝。小王主任,你以後在城管委工作就別想得到表揚,能夠被領導少批評兩句就算菩薩保佑。」

「小王主任」的稱呼實在很不入耳,只是大家都這樣稱呼王橋,王橋縱然心裡有意見,也只能答應著。

喬勇怒氣衝衝道:「化糞池由城關鎮管,和我沒有關係,不管哪個打電話我都不去。」

邵林森不緊不慢道:「我把話帶到了,責任就算盡到了,你去不去關我錘子事。」

兩人的爭執讓王橋感到有幾分尷尬,他迅速做出判斷:「宮縣長通知樂主任,樂主任通知辦公室。按照下級服從上級的組織原則,我們應該到現場去。」於是,他問道,「喬所長為什麼不去?」

喬勇咕噥道:「縣政府專門就化糞池的職責出過一個檔案,由城關鎮具體管理。」

王橋道:「我才到城管委,很多情況不瞭解,想問一個問題,城管委對化糞池有沒有責任,為什麼宮縣長要給樂主任打電話?」

喬勇道:「城管委是監管職責,但是具體管理方是城關鎮。如果我們到現場,城關鎮的人就會躲到一邊,把責任全部推給我們。師範後街的化糞池問題不小,要徹底整好得花幾萬塊錢,環衛所一窮二白,沒有這筆預算。」

王橋把事情問清楚了,便不再囉唆,果斷地站起來,道:「宮縣長髮了話,我們還是去看看,免得宮縣長追問起來不好說。」在山大讀書期間,土菜館化糞池被油汙堵塞過好幾次,王橋每次都蹲在化糞池旁邊看工人清理,還和工人們進行過交流,對化糞池並不陌生,也就不怕面對這個化糞池難題。

「真不該我們管。」喬勇不情不願地跟在王橋身後,不停嘆氣,搖頭。

縣環衛所負責全城清潔衛生,工作場所是大街小巷,為了有利於開展工作,配備了一輛普桑作為環衛檢查車,這輛車實際上由喬勇所用。

城管委機關只有兩輛小車,樂彬用一輛,王橋和王正虎兩位副主任合用一輛,同時這輛合用車還要為辦公室服務。若論用車方便,城管委副主任實際上不如環衛所一把手。

在師範後街下了車,遠遠就能聞到一股臭味。

兩幢紅磚樓之間的窄小通道上全是糞便,幾塊磚頭成為糞便中的孤島,每當有行人踩著磚塊走過時,無數蒼蠅飛起來,嗡嗡作響。

一位瘦高女子迎了過來,道:「喬所長,你看怎麼弄?兩棟樓的居民們發了狠話,再不把化糞池弄好就要去縣政府上訪。我這個居委會主任管不了這事,也不想管了,早上訪早解決問題。」

喬勇道:「毛主任,按照化糞池管理規定,誰所有誰負責,誰受益誰負責,這本身就是居民自己的事情,上什麼訪?」

居委會毛明主任道:「居委會召集兩幢樓的業主開過會,每家願意出二十塊錢,現在關鍵是找不到化糞池。找不到化糞池,這個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你是環衛所所長,是化糞池方面的專家,有沒有好意見?」

居民們得知喬勇是環衛所所長,圍在他的身邊,七嘴八舌地訴苦。

喬勇道:「毛主任,我剛才忘記介紹,這位是城管委新來的小王主任,分管環衛所。」

「小王主任」就如黑暗中的明燈對於飛蟲的吸引力一樣,將所有居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來。

王橋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年輕,明顯感到喬勇是在推事,把自己弄到前臺,很是不爽。但是面對眾人的圍觀和訴說,他必須要站出來,否則會被人看扁。

他沒有慌亂,腦子裡不停地搜尋關於化糞池的點滴知識,分析對話中有價值的觀點。他問了一個關鍵問題:「毛主任,這兩幢樓是什麼時候建的?怎麼找不到化糞池?圖紙上應該很清楚。」

王橋能問出這句話,讓喬勇感到有點意外。在喬勇心目中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是啥都不懂的書呆子,沒有料到這個新主任說出來的話還可以,沒有丟人。

毛明道:「我和居民代表到建委檔案館和縣檔案館找過,沒有找到,這種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根本沒有檔案。」

一位頭髮花白的居民道:「以前修房子的時候我在場,當時根本沒有修化糞池,就是修了一條暗溝直通河道,化糞池其實與河道是直通的,以前這種情況多得很,所以河水很臭。去年河道附近修房子,肯定把那條暗溝弄壞了,糞便流不出去,自然要找地方冒出來。」

王橋道:「溝壞了,能不能疏通?」

毛明用手指了指附近幾幢樓,道:「這是去年修的商場,水溝在房子下面,沒有辦法檢查。」

王橋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如此棘手的難題,擔心自己不瞭解情況亂決策會引起麻煩,就用眼光尋找喬勇。

喬勇始終認為化糞池是城關鎮的事情,不想把事情弄到自己頭上,便迴避了王橋的眼光,假裝沒有看見。

王橋見無法得到喬勇回應,建議道:「毛主任,情況我們已經瞭解,是不是到你們辦公室研究一下?」

一個居民情緒激動道:「當官的沒有把問題解決,怎麼拍屁股又走?」

毛明大聲道:「我們到辦公室就是去商量解決辦法,大家全部站在這裡也不能解決問題。城管委領導到了現場,說明人家很重視,你這麼激動,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毛明當了七八年居委會主任,與居民們很熟悉,關係處得不錯。居民們沒有再阻攔,讓他們離開了。

一個年輕居民對著幾個人的背影說了狠話:「這次讓你們走,如果拿不出辦法,下回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王橋、毛明、喬勇等人剛剛離開,一輛小車停在街邊。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子和一個年輕時尚的女子走了過來,女子站在居民面前自我介紹道:「我是電視臺《昌東故事》的記者李寧詠,接到舉報,聽說糞水流到街面了,你們誰能談一談情況?」

頭髮花白的老者指著不遠處的糞便道:「剛才城管委和居委會的人都在,才走。你們採訪那些當官的沒有什麼用,還不是老話套話,要採訪就採訪我們老百姓,你看看滿街糞水。」

李寧詠早就注意到街道上流淌的糞便,此時臭氣恰恰迎風而來,讓她差點嘔吐出來。她強忍著噁心,道:「那我們就採訪你。你別怕,看著鏡頭,就像平時說話那樣。」

「我不行,從來沒有上過電視。」老者推辭道。

「老胡,這是大家的事,你要接受採訪。」有居民勸道。

「老胡,平時挺能說,正式場合怎麼就怕了?」有居民起鬨道。

在大家的鼓勵下,頭髮花白的老者接受了採訪,最初面對鏡頭時還頗為拘謹,當他站在糞水邊緣時,一股怒氣油然而生,在鏡頭前揮著手,侃侃而談。

「我叫胡立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人民政府就要為人民,解決不了化糞池,還叫什麼人民政府……」

採訪完畢,李寧詠和攝影記者關鵬直奔居委會辦公室。

這時毛明主任帶著王橋等人剛剛走進居委會辦公室。

居委會有四間辦公室和一個會議室,牆壁表面斑駁不堪,散發著一股黴味。辦公桌椅笨重,造型呆板,還有1981年制的印跡。

毛明道:「居委會的屋子潮溼得很,住久了人都要發黴。居委會條件差,希望王主任能支援一下,改善我們的辦公條件,以後遇到什麼事情,居委會跑得快些。」

王橋這四年在山南大學跟教授、主任們打交道,說話都很委婉,習慣把觀點放在漂亮的辭藻之下。居委會毛明主任說話是刺刀見血,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利誘。這種說話方式缺點是太直接,優點也是直接,把中心思想全部表達出來,不會產生歧義。

王橋迅速接受這種說話風格,坦率地說道:「我今天才到城管委報到,對城管委的事情兩眼一抹黑,若是馬上答應就是一句空話。如果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想辦法解決居委會辦公條件。」

毛明道:「王主任是實在人,沒有拿假話來敷衍我們。我們基層幹部都是實在人,當官的拿假話敷衍我們,我們就學慕容復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他們也聽不到真話。」

王橋笑道:「我其實說了一堆廢話,說了等於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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