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基層幹部:能喝不喝,不耿直

毛明對實誠的王橋挺有好感,道:「王主任說的是真話,所以我相信你。喬皮蛋,王主任才到城管委,你別耍滑頭,把事情全部推到他身上,這事怎麼辦?」

喬勇與毛明極熟,被叫了綽號也不生氣,道:「今天的事情得等到陳武陽來了再說。說到底,城管委只是監管部門,具體辦事還是城關鎮環衛站。」

毛明火衝腦門頂,道:「環衛所和環衛站兩個神仙打架,讓我們居委會怎麼辦?你今天再給我耍滑頭,我以後再也不管環衛所的事情。」

喬勇呵呵笑著,也不搭腔。恰好這時傳呼機響了起來,他借居委會的電話回了過去,道:「樂主任,小王主任在我身邊,我們在居委會。」

樂彬道:「讓小王主任接電話。」

喬勇將電話遞給王橋,道:「樂主任找你。」

王橋將電話貼著耳朵,還未開口,話筒傳來樂彬的聲音:「小王主任,宮縣長又打電話來詢問化糞池外溢的事情,要求務必給老百姓一個說法。小王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能把這事解決掉。」

王橋道:「樂主任放心,一定解決好。」

樂彬又激將道:「你是選調生,肯定比其他幹部能力強,一個小小的化糞池,應該不在話下。」

「樂主任,你放心吧。」王橋放下電話時下定了決心,不管遇到多大困難,必須要將在城管委遇到的第一件事情解決好。他稍稍整理了思路,對喬勇道:「城關鎮環衛站陳站長什麼時候能到?麻煩再聯絡一下。」

辦公室房門被推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出現在眾人眼前。她肌膚白皙,留著時尚的小波浪長髮,就如山南步行街讓人眼花繚亂的漂亮女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李寧詠泰然自若地自我介紹道:「我是昌東電視臺《昌東故事》記者李寧詠,請問哪位是城管委領導?」

王橋初來昌東,從來沒有看過昌東電視臺,更沒有看過《昌東故事》欄目,他從欄目名稱猜到了大體內容,道:「我是城管委副主任王橋。」

李寧詠道:「電視臺接到群眾電話,說是師範後街化糞池流出來糞水很久都沒有人管,市民對此反應很大。我剛從化糞池外溢的地方過來,情況確實很嚴重。請城管委王主任談一談化糞池是怎麼一回事情。」她一邊說話,一邊示意關鵬將鏡頭對準年輕的城管委領導。

王橋道:「我們正在商量解決措施。」

李寧詠話鋒尖銳:「糞便已經流到街道上,又髒又臭,你們還在商量什麼?現在應該馬上解決問題,還居民們一個乾淨整潔的生活環境。這是政府機關應該做的事情,不做就是失職。」

攝影鏡頭擺在眼前,王橋知道不能亂說話,謹慎地說道:「任何事情解決起來都有個過程,我們在這裡商量正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問題。」

李寧詠不客氣地步步緊逼:「請問化糞池是如何管理的,為什麼要等到出了問題才想辦法解決,有沒有更好的預防措施?」

王橋不願意把責任推卸給前任,沒有立刻回答李寧詠的提問,腦子快速運轉,思考如何應對這位咄咄逼人的漂亮記者。

毛明對新來的年輕副主任第一印象頗佳,忍不住插嘴道:「我是居委會的,讓我來說兩句公道話,縣城這麼大,有多少幢樓就有多少個化糞池,一兩個化糞池出問題很正常,沒有必要大驚小怪,更沒有必要上綱上線。」

李寧詠沒有理睬毛明,繼續追問年輕、高大、英俊的年輕副主任,道:「這一個化糞池外溢應該如何解決,有沒有方案和具體時間?」

毛明插話給王橋留出了時間,他迅速想好了措辭,道:「這個化糞池情況有點複雜,由於修建時間久遠,找不到建設時期的圖紙。我們正在通過尋訪當事人等辦法,摸清這個化糞池的具體情況。」

李寧詠道:「難道非要摸清情況才能整治,就不能有預防措施?」

王橋原本可以用第一天到城管委上班來推脫整個事件,但是他在鏡頭前一直沒有將責任推給以前的分管領導,繼續繞圈子道:「事情發生了我們沒有推諉,正在和居委會、城關鎮一起商量解決方案,力爭早日解決問題。」

「我們會繼續跟蹤報道。」李寧詠今年從巴州學院畢業,讀大學期間最崇拜國外記者,學了些咄咄逼人的作風。上班不久,臺裡為其量身定做了《昌東故事》欄目,節目播放兩期,反響還不錯。

王橋禮貌地答道:「歡迎新聞媒體監督,也希望你們繼續監督。」在座諸人都看不慣頤指氣使的年輕記者,覺得這個記者根本不懂基層的具體困難。造成化糞池堵塞的原因很多,但是和在座諸人沒有直接關係。他們正在想辦法解決問題,算是盡心盡職,因此特別反感記者高高在上的為公眾代言的口吻。

喬勇在一旁小聲嘀咕道:「化糞池管理是誰使用誰負責,本來就是居民自己的責任,他們自己不願意出錢,怪得了誰?再說化糞池建成幾十年,以前沒有設計好,關我們卵事。」

李寧詠給了喬勇一個白眼,昂著頭離開居委會。走出門外,她問關鵬,道:「你是老跑機關的,對這個副主任瞭解嗎?」

關鵬道:「城管委以前兩個領導我都比較熟悉,現在這個,我還真不認識,估計是才提起來的。」

李寧詠對這個年輕副主任印象很深。回到辦公室以後,她就給組織部辦公室谷麗打電話:「我去採訪的時候,遇到城管委一個很年輕的副主任,叫王橋,年輕得不像樣,是不是冒充的?」

谷麗笑道:「不是冒充的,是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山南大學畢業。你打這個電話,是不是看上他了?選調生都是後備幹部,很有前途,關鍵是長得非常帥。」

李寧詠道:「我又不是花痴,見一面就想撲過去。我只是覺得他太年輕了,查一查是不是冒充的。」

谷麗道:「你少來啊,如果需要介紹,我來出面。」

李寧詠道:「算了,不給你說了,你這個組織部的大姐姐說話老是不正經。」

居委會里,諸人還在等待城關鎮環衛站站長陳武陽。

王橋看了看錶,對毛明道:「陳站長什麼時候到?」

毛明又撥電話,接通後,大聲道:「陳站長,城管委新來的王主任第一天上班就來處理師範後街的化糞池,你狗日的硬是日理萬機,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

電話裡傳來陳武陽的聲音:「化糞池本來就是城管委管,硬要推給城關鎮,這事既然有城管委主任管,我就不管了。」

毛明頓時發火了,道:「不關你的事情,那就更不關我的事情。等會兒我就去跟居民說,環衛站陳武陽說不關城關鎮的事情。我的胳膊肘兒沒有朝外拐,我是朝居民身上拐,將心比心,你生活在糞便裡是什麼感覺?我們研究什麼都算數?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你不要後悔。」

喬勇在一旁介紹陳武陽的情況:「城關鎮遇到這種事情總是想讓城管委出面,陳武陽是牛角抹菜油——又尖又滑。」

王橋低聲道:「我第一天上班,確實不熟悉工作。要解決這個事,最可行的操作辦法是什麼?」

喬勇道:「這個地方我來看過幾次,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兩幢樓道間修一個小型化糞池,平時掏勤一點。建一個池子費用比較高,我們不要主動提這個方案,讓居委會和陳武陽來提。」

王橋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價解決在城管委遇到的第一件事情,對喬勇的意見採取了保留態度,等到毛明憤憤地放下電話後,主動問道:「毛主任,你有沒有可行性的方案?」

毛明道:「其實解決方案大家都清楚,就是修一個簡易化糞池。修一個簡易化糞池要幾萬塊錢,誰來出這筆錢是個問題,喬所長,你們環衛所還是得出點。」

喬勇耍起了滑頭,道:「領導在這裡,我說了不算。」

王橋沒有迴避問題,道:「我不知道你們以前遇到這件事情是如何運作的。我的想法是先摸清楚到底要花多少錢才能解決問題。剛才毛主任說要幾萬塊錢,如果是五萬塊錢以下,我覺得可以做。」

喬勇見王橋輕易表了態,欲言又止。

毛明笑道:「王主任爽快,我這就找人做預算,然後召集兩幢樓的住戶開會。」

喬勇支了一招,道:「既然王主任表了態,我沒有意見。毛主任,除了每家人湊錢以外,兩幢樓裡有供電局和糧食局的職工,這兩個單位無論如何得出一點錢。」

毛明笑道:「你這個喬皮蛋,心中有數,就是不肯說出來。」

離開居委會辦公室後,喬勇提醒道:「城管委經費緊張,樂主任不一定會答應出錢。」

王橋道:「委裡經費為什麼緊張?」

喬勇道:「城管委以前是建委的二級單位,獨立出來以後成為縣政府的組閣部門。但是體制理得不太順,城管委的經費仍然要通過建委,具體來說就是錢從財政局轉到建委,再由建委劃撥到城管委,城管委再把錢按預算劃給各事業單位。以前曹主任最頭疼的就是錢的問題,我估計樂主任也要為這個事情傷腦筋。」

他又建議道:「今天處理化糞池的情況,小王主任還是要給樂主任報告。如果確實城管委要出點血,樂主任提前知道情況要好說一些。」

王橋剛畢業時,認為山大畢業生到小縣城工作完全沒有問題,上班第一天遇到的實際問題讓他明白在象牙塔裡指點江山容易,做具體事情真的很難。他坐在小車上,看著街景往後退,用手摸了摸掛在胸前的鐵絲項鍊,給自己打氣道:「活人不會被尿憋死,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我一定要在昌東立住腳,三年之內回到省城。」

回到辦公樓,王橋立刻來到樂彬辦公室。

王橋道:「我和喬所長到現場看了師範後街的化糞池,與居委會毛主任一起商量了解決方案。大家形成共識,要想徹底解決化糞池外溢問題,只能修一個小型化糞池。」

樂彬第一個反應果然就是誰出錢的問題,道:「修一口化糞池要花不少錢,按照職能劃分,我們是主管部門,但是具體負責方是城關鎮,你和城關鎮談清楚沒有?」

王橋搖頭道:「現場人很多,居民們揚言若是不解決就到縣政府上訪。昌東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他們還要繼續跟蹤報道。居委會給城關鎮環衛站聯絡了,但是他們沒有來。我根據領導指示和現場情況,和居委會商定了修池子的方案。」

樂彬道:「你的出發點很好,在現場也敢表態,這值得表揚。城管委經濟雖然緊張,修一口化糞池的錢還是有的。關鍵不在這裡,應該由城關鎮負責的事情就應該交由他們做,不能破例,不能亂規矩,這個口子一開,以後麻煩事情就多了。」

這個觀點是前任主任曹勇一直強調的。

樂彬上任後專門向曹勇瞭解城管委的真實情況,知道城關鎮一直與城管委在許可權和職責上糾纏不清,因此特別小心此事。

王橋沒有掩飾自己的難處,實事求是地說道:「根據我從現場瞭解的情況,要完成宮縣長的指示,城管委一點不出錢,很難解決問題。」

樂彬道:「城管委是主管部門,領導讓我們限時處理沒有任何問題。我們接到領導指示以後,應該組織城關鎮等相關部門解決問題,把責任分解下去,而不是由我們直接去幹,這就考驗領導藝術。」

「方案是由居委會在做,到時我再向樂主任報告。」王橋打定主意,不管什麼情況,一定要把自己的設想變成現實。

「好吧,到時方案出來後,我要看一看。」樂彬也退了一步,嚴肅的面容稍稍放緩,笑道,「小王主任第一天報到,就敢去處理這種扯皮事,不錯。等會兒全委中層幹部聚個餐,劉友樹也要過來。」

王橋道:「劉友樹要來參加午餐?我很久沒有見到他了,他如今在哪裡工作?」

樂彬道:「按理說劉友樹在基層幹了好幾年,還立過功,應該提拔了。可是每次都陰差陽錯沒有搞成,城管委新成立,缺兵少將,我把劉友樹借調到辦公室,給文字材料把把關,搞搞統籌管理。」

王橋道:「友樹協調能力強,工作負責,應該能把辦公室搞好。」

樂彬原本對分配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新人來城管委任副職有相當大的牴觸情緒,見面後才知道是原來舊鄉教書的刺頭王橋,不算才出道的新人,牴觸情緒消解了一些。雖然王橋在處理化糞池外溢事件時不是太圓滑,可是勇於擔當,而擔當在城管委工作中特別重要,這讓樂彬的牴觸情緒消解了大半。

餐館門口,劉友樹一直朝城管委方向張望,見到樂彬身影,迎了過去。

樂彬道:「給你介紹一位熟悉的新朋友,王橋是城管委新任黨組成員、副主任。」

王橋主動伸手,道:「你好,友樹。」

劉友樹下巴差點驚掉,結結巴巴地道:「你大學剛畢業吧,分到城管委?」

王橋道:「畢業後分配到昌東,才到城管委上班。」

樂彬介紹道:「小王主任是選調生,帶職安排到昌東。友樹和小王主任是老朋友了,中午得多喝一杯。喝醉了,下午回家睡覺,不用上班。」

劉友樹從舊鄉鎮借調到城管委,實質上是變相調到城管委,為了此事全家人慶賀了一番。人的大部分決樂和不快樂都源於比較,沒有王橋作為參照系,調進城的劉友樹很快樂,有了這個參照系,他的快樂便打了折扣。服務員將大盆小盤的昌東菜陸續端上桌,堆得如小山一般。

樂彬大聲地發動眾人:「今天是為小王主任接風,大家一個一個過來敬酒,做自我介紹。」

辦公室主任邵林森知道借調劉友樹意味著什麼,臉色難看,悶頭抽菸,在心裡罵道:「媽的,樂彬早就想好了要調劉友樹,否則借調手續不能這麼快就辦下來。你不用我,老子還不願意侍候。」

按著昌東習俗,凡是有新同志報到或者老同志調離,同志們都要在酒場上對主角進行合理圍毆,一直到大醉才罷休。喝得越醉,新同志或是老同志才會對這一天印象越深。眾人喜滋滋地響應樂彬的號召,積極踴躍地開始敬酒。

王橋對於今天這頓接風酒有大醉一場的心理準備,來者不拒,一口氣喝了二十來杯。這二十杯昌東高粱酒下肚,腸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王正虎眼見王橋臉色不對,道:「小王主任,趕緊吃點菜,胃裡空空最容易醉酒。」

王橋舀了一碗雞蛋麵,呼嚕呼嚕吞進肚裡。

雞蛋麵剛剛進肚子,第二撥敬酒隨即開始,王橋喝了七八杯酒以後,捂著嘴朝門外跑去。在衛生間,混合著麵條、酒精和胃液的嘔吐物不可抑制地噴射出來。他再次坐回餐桌時,眼睛血紅,面部肌肉僵硬。

樂彬問道:「還能喝嗎?」

王橋強忍著醉意,點頭道:「還能喝幾杯。」

樂彬喝酒以後話就多了起來,嘮叨道:「在城管委工作,每天面對最基層的老百姓,處理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必須要得到各方人士的幫助,從這個角度說,會喝酒在工作中有優勢。我們基層幹部認為能喝不喝的人是不耿直,不能喝總是喝醉的人是沒有節制。小王主任,我們再來碰—杯。」

這一杯酒下肚,王橋只覺得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從腹部升起。他來不及到衛生間,轉身對著垃圾桶一陣狂吐。

王橋吐得越狼狽,各科室、事業單位負責人笑得越開心。

在充滿酒精味道的歡樂氣氛中,王橋正式成為了城管委的一員。

王橋被同事們扶到電力局家屬院。

他意識還有幾分清醒,堅決不讓同事們扶自己上樓,站在樓梯口不停揮手:「你們走吧,我能行。」

劉友樹道:「你行不行?」

王橋噴著酒氣,揮著手,道:「女人不能說隨便,男人不能說不行。友樹,我肯定能行。」他強撐著身體,一步一步往上走。

劉友樹站在樓下看著醉態可掬的王橋上樓。

數年前,劉友樹利用牛清德的關係由舊鄉學校調到舊鄉鎮政府,而王橋則在羊背砣村小過著悲催的日子。進入舊鄉以後,劉友樹在一次搶險救災中與黨委書記樂彬走到了一起,關係逐漸密切起來,卻與鎮長蔣大兵漸行漸遠。第一次提拔受挫,讓劉友樹意識到自己改換門庭是一個錯誤。

他意識到犯錯以後卻無法再改變,只能緊跟樂彬,否則兩頭都不討好。

「我要想辦法利用樂主任和邱大海這條線,等到邱大海退休,我就更沒有希望了。」劉友樹看著王橋消失在樓梯口,轉身上了小車。

王橋突然躍至領導崗位,成為自己的頂頭上司,這讓劉友樹心中頗有些酸楚。

王橋在樓梯口聽到院內小車發動的聲音,全身力氣就消失了,身體發軟,挪不開步子,只能坐在樓梯上休息。半個多小時後勉強起身,進門後倒床就睡,醒來以後已經是滿天繁星。

由於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完,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煮麵條的時候,帶著殘酒的王橋想起了在舊鄉羊背砣與呂琪一起煮飯的情景。舊鄉物質條件極差,個人前景更是黯淡,兩人在一起的溫馨纏綿成為驅走烏雲與黑暗的唯一力量。這麼多年過去,其間還有過晏琳和呂一帆,但是發生在舊鄉的溫馨場景越來越清晰,並沒有隨著時光流逝而淡忘。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王橋看著在鍋中翻滾的麵條,哼起了那首膾炙人口的老歌,歌詞帶著深深的憂傷和懷念,完全契合他的心境。

哼了數遍以後,王橋不願意陷入多愁善感的負面情緒,將思緒強行轉到工作上。他吃著麵條,回想著糞便四溢的場景,琢磨修建化糞池是否是唯一的途徑。思來想去,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放下面碗後,乾脆出門前往化糞池爆溢現場。

盛夏夜晚,小城寧靜安逸。不少臨街居民拖了涼板鋪在街邊,以街道為床,以天空為被,板旁邊點上一盤蚊香,與睡在板上的左鄰右舍聊聊天,慢慢進入夢鄉。這種生活方式深深印在一代人的記憶之中,成為故鄉最經典的畫面。

在化糞池爆溢的街道附近,臭氣撲鼻,蒼蠅、蚊子亂飛,沒有人敢於在街道上睡覺。王橋在滿街的糞水旁邊走來走去,尋找解決之道。

頭髮花白的居民胡立誠從屋裡走了出來,到公共廁所解決個人問題。在化糞池爆溢以後,各家的衛生間都不能用。由於公共廁所太遠,如果是小便就用夜壺解決,今天要大便,只能出門前往附近唯一的公共廁所。

胡立誠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在糞水前轉來轉去,還以為是小偷,暗生警惕,隨即啞然失笑:「沒有小偷會喜歡糞水,這是誰?」

他走近才認出此人是年輕的城管委領導,招呼道:「這位主任,這麼晚了還到這裡來?」

王橋認出來者是上午見過面的老者,道:「天太熱,睡不著,出來隨便走走。」

胡立誠彎著腰,捂著肚子,道:「你是不是真想幫助我們解決這事?如果真想解決,等會兒我詳細跟你擺談。我先上廁所。對了,你是城管委領導,能不能修一下公廁?我們這邊的公廁又破又舊,太丟昌東的臉皮了。」

王橋道:「你快去上廁所,出來我們聊。」

幾分鐘後,胡立誠挺直著腰走了回來。

王橋道:「你是知情人,能不能給我出點主意?」

胡立誠道:「找個路燈亮一點的地方,我給你畫個圖,你就明白怎麼弄了。」

兩人蹲在路邊,胡立誠詳細地將周邊幾幢樓的地下溝道的走勢畫了出來,說出自己想法。

王橋道:「這麼說來,在兩幢樓之間修一個小化糞池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胡立誠道:「總得有個地方裝這些髒東西,其他地方修池子不現實,我給你畫的那個地方是唯一可以修池子的地方。」

王橋道:「我心裡有數了,謝謝你。」

胡立誠道:「從來沒有見到哪個當官的半夜來看現場,既然你是誠心想解決事情,我就幫著毛主任做點工作,每家湊個三五十塊錢。大家現在經濟都不寬裕,只能出這點錢,就是這點錢都還要做工作才能收齊。」

王橋回到電力家屬院,出了一通熱汗,酒意這才慢慢散去。

早上,王橋翻看辦公室送來的資料夾,資料夾第一頁是檔案籤閱單,上面印著「樂彬、王正虎、王橋」三個名字。他學著王正虎的方式,在自己名字後面寫下一個「閱」字,再將檔案送回辦公室。

王橋對劉友樹道:「友樹,辦公室有沒有業務範圍內的相關法律法規,我想學習一下。」昨天在處理化糞池時,他意識到自己對業務範圍內法律法規基本上兩眼一抹黑,很難做出正確決策,因此急於補課,儘快熟悉業務工作。

劉友樹在辦公室的檔案櫃裡翻找一番,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道:「小王主任,我找到一本創委時留下來的小冊子,裡面有些規範性檔案,你先將就看,我等會兒去問一問老同志,有沒有比較齊全的檔案彙編。」

小冊子又黃又舊,毫不起眼。王橋隨手開啟,立刻就發現撿到了一本寶貝。他道了聲謝,急匆匆回辦公室翻看。

此時,在山南大學外面的土菜館裡,呂一帆和艾敏坐在一起喝早茶。呂一帆是昨天晚上來到山南。她下了飛機以後,沒有去住賓館,而是直接來到老味道,與艾敏以及熟悉的廚師、服務員一起喝了酒後,呂一帆道:「我今天晚上就住閣間。」

艾敏知道呂一帆與王橋關係曖昧,笑道:「閣間就是王橋偶爾來住,平時沒有人進去,倒是乾淨的,只是灰塵有些大。」

呂一帆道:「有點灰塵怕什麼,擦一下就行了。」雖然如今經濟條件徹底轉變了,她卻還是體育生那種簡潔打扮,牛仔短褲,紅色t恤。雖然是極簡打扮,由於身材好,反而顯得又性感又幹練。

艾敏道:「你這幾天有什麼安排?」

呂一帆沒有掩飾,大大咧咧地道:「我抽時間到巴州,去看看發配縣城的王橋。」

艾敏道:「你給他打電話沒有?」

呂一帆道:「不用,直接奔他的老巢。我還以為他要分到大機關,沒有料到在縣城,所以給他一個驚喜,讓他高興高興。」

艾敏惋惜道:「你們是多好的一對,可惜有緣無分。」

呂一帆自嘲地笑道:「我早就認命了,現在也不錯,我以後要經常跑山南,見面的機會還多。」

在城管委辦公室,王橋專心致志地看小冊子。

小冊子裡收錄的第一份檔案是《巴州市人民政府關於進一步加強城區糞便處理設施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第二份檔案是《巴州市人民政府辦公廳關於切實加強城區下水道和化糞池等排水設施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這兩份檔案出現得很及時,王橋如飢似渴地學習起來。

他要查詢的第一個問題是:化糞池到底是誰管?

第一份檔案第一條就明確各方責任,第一條是「城區糞便處理設施安全管理工作實行‘屬地管理’和‘誰所有誰負責,誰使用誰負責’的原則」;第四條是「糞便處理設施的產權人或使用人負責日常維護工作,保證設施的安全執行」。

王橋明白了居委會主任毛明為什麼會挨家挨戶收錢,而且能收到錢,原因是樓下化糞池原本就應該由產權人或是使用人負責維護。

將兩份檔案通讀數遍,王橋在小本本上寫下了讀檔案心得:在化糞池管理方面,環境衛生行政管理部門直接負責行政區域內公共廁所、糞便集中處理場、糞便專用管道等公共設施的維護管理,並負責指導街道辦事處、鎮人民政府做好糞便處理設施的安全執行工作,具體實施監管職能。街道辦事處、鎮人民政府負責本行政區域內下水道和化糞池等排水設施安全管理工作。

把這兩份檔案讀懂了以後,王橋信心大增,如吃了人參果一般神清氣爽。

中午吃飯時,他給喬勇打通電話:「喬所長,毛主任那邊的錢收得怎麼樣了?」

喬勇道:「小王主任,我們不能表現得太積極,否則城關鎮幾爺子絕對會躲在一邊去。不是我們踢皮球,化糞池就是他們的責任。」

王橋已經弄明白了各方職責,道:「城管委畢竟負有監管職責,如果我們一股腦丟給他們,居民鬧起來,我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喬勇用無所謂的態度道:「我們只是監管責任,是間接責任。城關鎮是直接責任,皇帝不著急,我們更不用急。如果我們著急,城關鎮百分之一百會趁機耍滑頭。」

「你說得也有道理,是站在環衛所一邊,不是站在縣政府和老百姓的一邊。我們可以等,但是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縣環衛所、城關鎮環衛站、居委會和居民們形成了一個蜘蛛網,讓一件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王橋採納了喬勇的部分意見,決定推遲一天再過問此事。

打完電話,喬勇對身邊的副所長姜大戰道:「奇怪啊,王橋剛才打電話,居然聽起來有點內行了。」

姜大戰道:「他能從大學生直接到副主任的位置,應該還是有點本事的。」

喬勇道:「以前建委分來的大學生多了去,有的有本事,有的笨得吃屎,王橋看起來還可以。」

又過一天,城關鎮環衛站還沒有動靜,王橋不願意再拖,拖下去或許可以在與城關鎮的博弈中佔主動,可是想起無數居民踩著青磚跨過糞便的畫面,他便覺得不可忍受,覺得拖下去就真是冷漠。

他堅持主動召開城關鎮、城管委和居委會三方參加的協調會。

喬勇不情不願地來到居委會,進門沒有見到城關鎮的人,嚷道:「毛主任,你趕緊給陳武陽打電話,讓他過來。城關鎮這種辦事態度就是把人民的利益當成兒戲。」

毛明笑道:「喬所長扣了好大一頂帽子,陳武陽聽到肯定會和你吵架。楊鎮長到縣裡開會,由陳武陽全權代表,等會兒就到。」

陳武陽恰好走到門口,道:「喬皮蛋是不是又在說我的壞話?狗日的喬皮蛋,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喬勇道:「我們領導在這裡,你不要亂開玩笑。」

城關鎮環衛站長陳武陽這才注意到現場還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互相介紹後,幾人圍在一起,討論如何解決問題。

毛明道:「兩幢樓居民一共出了六千四百塊,都是一家一家說盡了好話才收起來的。收錢是為大家辦事,現在搞得我像個乞丐。」

喬勇道:「供電局和糧食局是大戶,這兩個單位怎麼說?」

毛明道:「供電局有錢,但是是個鐵公雞。我去找到辦公室劉主任,這個劉主任說住房賣給了私人,和供電局沒有一點關係。我就說等以後修好了化糞池,凡是供電局員工家的下水管都不準接進化糞池,堵死他們。好說歹說,又是哀求又是威脅,供電局給了五千塊。糧食局沒有這麼多廢話,也給了五千塊。」

陳武陽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如果修了化糞池還是解決不了問題,這些錢就是冤枉錢。」

毛明不高興地說道:「看現場的時候你偷奸耍滑,連個代表都不派來,提方案你也不參加,我們把錢都收了又來提反對意見。陳武陽,你是啥意思?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陳武陽早就習慣了毛明的直脾氣,也不生氣,道:「毛主任不要急,我說的是一種可能性,萬一修起化糞池後繼續爆溢,沒有能夠解決問題,錢白花了,我們幾個拿主意的人都要遭罵。」

毛明略有猶豫,道:「喬所長,你是環衛專家,有什麼意見?」

喬勇道:「我是啥子狗屁專家,小王主任在這裡,由他來定。」

喬勇這個說法顯得很滑頭,又在情理之中。圓滑處在於他明知王橋初來城管委,不懂業務工作,難以決斷,仍然把難題交給了王橋,自己不擔一點責任;情理之中在於王橋是行業主管部門的分管領導,是在場所有人中職務最高的,確實應該由他來做決定。

毛明、陳武陽和喬勇都望著王橋。

如果沒有認真學習巴州市關於化糞池管理方面的檔案,沒有夜訪化糞池時與居民胡立誠長談,王橋很難做出正確的決定。此時他心中有數,胸有成竹道:「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不修化糞池,還有沒有其他更節約且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三個人都搖頭。

王橋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三人,道:「如果沒有,那就下定決心修化糞池,早修比晚修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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