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組織部的幹部,嘴裡要有把鎖

東城區新地標是山南日報社新大樓。新大樓有十九層,裝有大面積玻璃幕牆,高檔時尚。

杜建國作為山南大學校新聞社第一任社長,如願以償地進入了山南日報社。從今以後,杜建國成為無冕之王,王橋成為踩著泥巴的田坎幹部。對於城市長大的小孩來說,或許還有在廣闊農村天地鍛鍊一番的豪情,對於從小生長在舊鄉的王橋來說,根本沒有必要到鄉鎮走一次。

距山南日報社新大樓約四百米處就是省委辦公大樓。

王橋坐在省委辦公樓前面小廣場的長木椅上,想象著晏琳在大樓裡辦公的模樣,百味雜陳,湧上人生如戲的荒誕感。

人生充滿了戲劇性,平時隱沒在單調和乏味的生活之中,每當面臨選擇時戲劇元素便急不可待地迸了出來,有人失望,有人志滿意得。

王橋默默地看著透露著威嚴的並不高大的辦公樓。這幢樓外裝簡潔,甚至到了簡單的程度,但是它天然地擁有特殊氣場,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坐了一個多小時,他發現省委辦公廳外面的蚊子和貧民社群的蚊子一樣兇猛,沒有因為位於省委辦公廳而沾上高貴之氣,鑽在肉上,皮膚很快就起一個大紅包。

王橋隨手驅趕大蚊子,暗道:「晏琳應該不知道是她將我擠出了省委辦公廳,如果知道這事,她會有什麼想法?」

他用手朝空中猛扇了幾下,道:「如今晏琳有什麼想法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的前程。三年時間,我一定要驕傲地回到山南省,決不能輸給晏琳。誰笑到最後,誰才是勝利者。」

在省委大院前坐到凌晨,王橋回到老味道的閣間。

早上,他打通家裡電話,這才向父親講了分配情況。

王永德道:「聽大妹說你因為沒有留在省委辦公廳情緒很低沉,其實完全不必要,用時髦的詞來說就是矯情,我站了一輩子講臺,鑽了一輩子山溝溝,你的條件比起我當年好得太多,比起那些未讀大學的同學也好得太多,還有什麼不滿足!你現在最應該思考的事情是如何把工作做好,做好工作才是你的本分。」

王橋「嗯」了一聲,問道:「媽到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沒有?」

「省城的技術水平確實好一些,複查情況很不錯,省城畢竟是省城,和小地方不一樣。」王永德罕見地發了一句牢騷,「今天我到昌東,發現縣城衛生條件越來越糟糕了,垃圾一堆一堆到處都是,這些當官的搞什麼名堂!」

王橋道:「我一直覺得昌東縣城衛生還不錯,爸的說法是不是有點誇張?」

王永德道:「這是我親眼所見,沒有半點誇張。你以後當了官要辦實事,不要像現在昌東縣裡面那些老爺一樣,連垃圾都管不好,還能做成什麼事情?我不多說了,電話費貴得很。你只記住一句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昌東縣城確實如王永德所言,大街小巷裡堆滿垃圾。

城管委曹勇主任、朱立福副主任、環衛所所長喬勇、副所長姜大戰在街上巡視,每經過一個垃圾堆,就能見到無數綠頭蒼蠅轟然而起,能聞到垃圾腐爛變質的酸臭味。

行人經過時無不掩鼻快走。

昌東縣城在7月的十年平均溫度在三十五度左右,今年氣溫高得離奇,接連幾天最高溫度都超過了四十度。在高溫作用下,沒有來得及清運出城的垃圾迅速發酵,縣城各處都能聞到垃圾的腐臭味道。

曹勇憂心忡忡地說道:「垃圾場入場道路剛通了半月又被堵上。明天要是再堵一天,城裡老百姓絕對要造反。明天無論如何要把垃圾運到場裡面去。」

朱立福面露難色:「村民提出的幾條意見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滿足,滿足不了要求,明天肯定進不了場。」

軍人出身的曹勇態度堅決道:「明天組織執法人員,強行進場。」朱立福道:「強行進場要提前向宮縣長彙報,免得出差錯。」

曹勇道:「城管委是新成立單位,是後孃養的,必須得做幾件有模有樣的事情。事事都要向縣領導彙報,每次都靠公安,城管委永遠沒有地位,必然會被建委幾爺子看扁。我是依照職責行事,出了事情由我負責。」

1998年底,昌東縣政府機構進行改革,城管委員會從縣建設委員會獨立出來。加上更早一些獨立的環保局和規劃局,職能強大的建委一分為四,變成了四個平起平坐的正科級單位。

城管委處於規劃、建設、管理的末端,管理縣城內的路燈、綠化、環衛、廣告和公園,全委有行政編制18人,事業編制126人。朱立福以前是建委黨組成員、紀檢組長,分家後出任城管委副主任。曹勇以前是環保局黨組書記,分家後調任城管委黨組書記、主任。

城管委成立一年來,最讓大家頭痛的是垃圾場。

昌東縣垃圾處理場位於陽和鎮。陽和鎮距離縣城有十來公里,整個轄區都在相對高度約兩百多米的巴嶽山餘脈上。縣建設投資總公司採取了修建水庫的辦法,在兩個山坡的溝底修了一條大壩,這就是縣城第一座垃圾處理場——陽和垃圾處理場。垃圾處理場耗資六百餘萬元,於1998年7月正式投入使用。

陽和垃圾處理場非常簡陋,實質上是一個垃圾堆放場。垃圾車從七八十米的坡頂往溝底傾倒垃圾。固體垃圾被擋在大壩內,垃圾產生的滲漏液通過七八公里的水泥管,利用高差直接排入城區汙水處理場。

垃圾場投入使用以來,周邊村民以「臭味重、蒼蠅多」為主要理由,提出「要搬遷、要體檢」兩大要求,三天兩頭封堵垃圾場入場公路。半月前村民封堵了公路,公安拘留了兩位村民,這才通車。

早上天剛麻麻亮,曹勇主任和朱立福副主任帶著城管委執法人員和工作人員前往陽和垃圾處理場。

陽和鎮程嶺躍副鎮長接到通知,帶著鎮幹部來幫助做工作。

三十多個村民已經堵在了公路上,用條石和自己的身體將垃圾車擋住。他們或蹲或坐,抽著煙,沉默地看著城管委和陽和鎮的幹部。

陽和垃圾場修在兩個山頭之間,進場道路兩側都是山坡,村民們堵住公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曹勇給村民們講起道理:「各位老鄉,你們想一想,七月天是什麼溫度,垃圾堆到城裡面要不要得?」

一個潑辣的女村民情緒激動地說道:「城裡人是人,我們村民就不是人?我們祖祖輩輩住在這裡,沒有惹誰招誰,你們憑啥子把垃圾堆到我們這裡?」這個女村民名叫雍符秀,她家位於山溝風口處,山風吹來總能聞到臭味,因此堵路時最為積極。

曹勇道:「垃圾總得有個地方堆,你們說是不是?」

雍符秀雙手叉腰,大聲道:「不管堆到哪裡我們都沒有意見,反正不準拉到我們這邊。」

一個光頭年輕人吼道:「憑什麼城裡人把垃圾堆在我們這裡。我們這裡以前空氣這麼好,現在臭得很,我們要搬家。」光頭年輕人叫楊少兵,人瘦火氣旺,吼叫時脖子青筋暴露。

有人附和,雍符秀嚷得更起勁,道:「你們答應過天天打藥,根本沒有天天打,有時候好幾天都沒有打。」

光頭楊少兵又道:「我們天天聞臭氣,是受害者。上一次公安把楊少平抓到派出所,關了七天,天天吃豬食。」

曹勇大聲地解釋政策,勸說村民不要堵路。他的聲音被一片吵鬧聲淹沒,沒有任何效果。

前一次堵場有村民被拘留,村民與城管委有了積怨,不願意聽曹勇講政策。一位中年婦女在人群中吐了一口痰,落到曹勇腿上。

一口痰不傷人可是噁心人,曹勇是軍人出身,性格耿直,氣得臉青面黑,胸口劇烈起伏,道:「大家有話好好說,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誰吐痰,給我站出來。」

曹勇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幾個婦女站了出來,她們站成一排,一齊吸氣,準備再吐向曹勇。這些婦女長年勞作,身體強壯,作風彪悍,別說吐痰,就算和男人打架都不怕。

程嶺躍副鎮長了解當地村民的性格,見勢不對,拉著曹勇道:「曹主任,我們到那邊商量一下。」

曹勇、朱立福和程嶺躍朝遠處走去,圍在一起商量對策。

婦女們朝著曹勇背影不停吐痰,發出「呸、呸」聲,滿臉鄙視。

曹勇漲紅臉,咬牙切齒道:「我當了二十年兵,從老山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從來沒有受過這種侮辱。把派出所趙勁喊過來,我們今天必須進去,不能把這些人慣出毛病。」

程嶺躍得到過蔣大兵書記的叮囑,道:「鎮裡幹部主要做勸解工作,我們如果強制進場,以後不好開展工作。做農村工作得有人唱白臉,還得有人唱紅臉。」

曹勇火氣升起便壓不下來,也不管程嶺躍態度消極,道:「程鎮長繼續做好勸解工作。朱主任組織隊員,把堵路的人全部拖出去。」

朱立福見山上陸續還有村民過來,心裡發虛,建議道:「曹主任,是不是給縣裡報告,派點警察過來?看這個架勢肯定要打起來。」

曹勇最不喜歡朱立福遇事繞道走的習慣,道:「朱主任,男人該硬的時候就得硬。不能下軟蛋,遇到困難絕對不能繞道走。我們不管怎麼繞,困難都還在。」

在一把手的堅持下,朱立福將城管委工作人員召集在一起。城管委來了三十多名工作人員,以監察大隊隊員為主。等人聚攏以後,朱立福道:「我們把堵路的拉開,注意不要動手打人。」

一個蹲在地上的高個子中年村民慢慢站起來,道:「事情沒有談攏,你們最好不要進去,出了事情大家都不好」

朱立福問:「你是誰?」

痩高個村民道:「我是五樹社社長,楊宗明。」

朱立福升起一絲希望,道:「你是社長,能不能把村民招呼一下,有什麼事情好好談,不要動輒堵路。」

楊宗明眼睛往上看,道:「我們反映了很多次,給鎮上反映,給建委反映,給縣政府反映過,沒有人理睬。」

朱立福道:「怎麼沒有人理睬?我就給你們回覆過。」

楊宗明道:「光是回覆有個屁用,得解決實際問題。」

曹勇見朱立福跟一個村民說個不停,不耐煩地對執法人員道:「你們愣著做什麼?把堵路的人拉開。」

執法人員圍了過去,將村民朝外面拖拉。拉拉扯扯中,雙方身體不可避免地開始接觸,又演變成推搡。一個婦女鼻子被弄出血,罵罵咧咧地朝家裡跑。

楊宗明沒有動手,也不再說話。抱著手,站在一邊冷眼旁觀。

程嶺躍知道這樣下去局面肯定失控,跳著雙腿在旁邊罵娘。

撕打之時,陽和鎮的十來位機關幹部站在一旁,喊住相熟的村民勸解。村民火氣越燒越旺,鎮幹部根本勸不了。山坡上居住的村民居高臨下將情況看得清楚,不斷有村民向垃圾場跑過來,程嶺躍急急忙忙朝垃圾場管理房跑,準備給村支書楊宗奎打電話。

一個年輕的圓臉機關幹部來到楊宗明身邊,道:「楊社長,你招呼一下,別打起來。」楊宗明哼了一聲,道:「邱主任,大家的火氣都上來了,我招呼不住,誰有本事誰來招呼。」

邱主任叫邱洪,畢業於山南財經大學,是1996年選調生。他懷著雄心壯志來到最基層,三年多時間下來,滿腔熱血被澆滅一半。他現在是陽和鎮政府黨政辦副主任,實際是萬金油角色,什麼事都做,什麼事都不能負責。他抬頭看著越來越多的村民從山坡往下跑,無可奈何地搖起頭。

曹勇原本以為工作人員進場後,村民自然會被嚇退,沒有料到會真的打起來。眼見著一場混戰開始,他畢竟是打過仗的人,最先冷靜下來,在一旁高呼:「城管委的人,全部退出來,在車邊集合。」

城管委工作人員紛紛朝公路邊的長安車退去。

機關幹部聚在長安車邊,有的人衣服被撕爛了,有的人臉上有血。曹勇看著越來越多的村民,急得滿臉是汗水,道:「我們先撤退。」

長安車正在發動,有人喊道:「朱主任沒有過來。」又有人驚呼:「朱主任在地上,被圍著打。」

曹勇看見自己的副手倒在地上,被一群村民拳打腳踢,怒火沖天地從車上跳下來,挽起衣袖罵道:「他媽的,我這主任不當了,給我搶人。」一把手帶頭衝在前面,年輕機關幹部血氣上湧,向村民們衝去。

邱洪見城管委朱立福副主任被打倒在地上,拉著社長楊宗明就朝人群中擠。

楊宗明不想將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用力將幾個粗漢子推開,道:「不準打了,都給我滾,快滾,快點滾。」

楊宗明在五樹社威信頗高,幾個粗漢子痛打了「當官的」,又聽到「快滾」的罵聲,明白楊宗明的意思,於是在混亂中作鳥獸散,沿著小道迅速消失在山坡上。

邱洪扶起躺在地上的朱立福,道:「朱主任,聽得到我說話嗎?」朱立福滿臉是血,雙眼緊閉。邱洪想起在農村學到的急救措施,猛按朱立福的人中。不一會兒,朱立福緩緩睜開眼,道:「不行了,頭昏得很。」

曹勇擠進人群,蹲下來看了看情況,回頭吼道:「來兩個人,扶朱主任上車,趕緊把朱主任送到醫院。」

分管副縣長宮方平接到電話以後,立刻向縣長彭克報告。縣政府辦通知縣公安局、縣城管委、縣衛生局、陽和鎮、縣政府辦等部門領導參加緊急會議。

半個小時後,從垃圾場回來的曹勇走進縣政府會議室。

長了一張國字臉的宮方平端坐在桌前,臉板得像塊冰,問道:「朱立福傷勢怎麼樣?」

曹勇一臉沮喪,道:「斷了三根肋骨,鼻樑骨也斷了。」

宮方平道:「公安這邊有線索沒有?」

縣公安局邱寧勇副局長道:「發生衝突時很混亂,沒有錄影和照相。派出所詢問了村民,他們都不說,鎮裡面的幹部也說不清楚誰動了手。」

宮方平忍不住責怪道:「曹主任,你是打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老軍人,戰略戰術應該比較強。這一次城管委進場沒有和村民座談,沒有和公安人員聯絡,沒有安排人錄影和照相,我看朱立福是白捱打了。」

曹勇臉色鐵青,低著頭。

宮方平給曹勇留了一點面子,沒有繼續批評,道:「縣衛生局盡一切力量醫治,調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一定不要留下殘疾。縣公安局立案偵查,抽調人員進現場。」

人高馬大的邱寧勇慢條斯理地說道:「立案沒有問題,這個案子涉及一個社的村民,比較複雜,村民不支援,沒有任何證據,很難。」

宮方平道:「就算破不了案,公安局也要組織力量去查。查案的過程是法制宣傳的過程,就是一種威懾。蔣書記,金鎮長,你不要以為這是縣政府的事,事情發生在陽和鎮,你們兩人守土有責,脫不了干係。」

陽和鎮黨委書記蔣大兵彙報道:「縣裡召開上半年農村工作會議,我和金鎮長都在開會,就派分管副鎮長程嶺躍帶隊協助,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情,如果我或者金鎮長在,或者聽我的建議提前與公安局聯絡,應該不會鬧得這麼大。」

他這一番話把陽和鎮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又讓人抓不到把柄。

宮方平道:「趁著公安查案的時機,城管委趕緊組織力量,把城裡堆積的垃圾運到垃圾場。」

曹勇道:「朱主任被打傷以後,堵路的村民就散了。城管委已經把所有車輛組織起來,力爭在明天把所有垃圾運到垃圾場。」

宮方平聽到明天才能將城裡積累的垃圾處理乾淨,不禁火起,道:「為什麼要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乾淨?必須在今天之內把城裡垃圾全部拉走,垃圾圍城,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曹勇解釋道:「城管委垃圾車數量嚴重不足,運力只能保證清運當天產生的新鮮垃圾,老垃圾只能連夜突擊。我們準備今夜不睡覺,也要在明天把垃圾全部運出城。」

宮方平道:「那就沒有其他辦法?」

曹勇道:「我們盡力而為。」

宮方平道:「不是盡力,是必須。」

曹勇叫苦道:「宮縣長,環衛所確實運力有限。」

曹勇擔任環保局黨組書記時,曾經在一次環保檢查和蔣大兵結了些怨氣。聽到曹勇與宮方平爭執起來,蔣大兵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環衛所運力有限,可以到外面租貨車裝垃圾,曹主任不要捨不得錢,花點小錢,解決大問題。」

宮方平道:「蔣書記講的這個辦法好,曹主任可以採用。不管用什麼方法,明天早上,我希望大街上乾乾淨淨。今天的會就這樣,大家趕緊去忙。」

曹勇以副團長職務從部隊轉業之後當了多年領導,資格老,級別高,他聽到陽和鎮書記蔣大兵夾槍帶棒的話,禁不住怒火中燒,只是城管委捅了婁子,作為一把手他必須承擔責任。一股無名火只能死死地憋在肚子裡。他起身時,頭腦一陣昏眩,癱倒在地。

縣城管委領導班子配有一正兩副,一天之內,一把手主任和分管環衛的副主任都住進了醫院,只能由另一位副主任王正虎暫時主持工作。

縣委書記吉之洲早就有心調整城管委主要領導,曹勇腦出血以後,立刻責成組織部儘快挑選適合在城管委工作的正科級幹部。

第二天上午,縣委常委、組織部長牛清揚拿著建議名單來到縣委副書記華成耀辦公室。牛清揚道:「曹勇昨天在會場上昏倒,輕微腦出血,要住院治療,一時半會兒肯定無法工作,出院後也不適宜在城管委工作,建議安排到相對輕鬆的正科級崗位。副主任朱立福被打斷了三根肋骨,他再三要求調離城管委,態度堅決,我建議調整。」

華成耀道:「吉書記明確表示要調整城管委班子。如今社會矛盾多,正值多事之秋,城管委一把手人選很重要,不能軟,又不能太猛,必須是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擅長做群眾工作。」

牛清揚道:「我有一個備選名單,華書記看一看。明天恰好要開常委會研究人事問題,可以增加城管委主任的內容。」

華成耀道:「你把名單放在這裡,我先考慮一下。」他是今年初由巴州市委宣傳部調至昌東縣任縣委副書記,初來乍到,不熟悉昌東干部,因此不急於表態。

下午,牛清揚再次來到華成耀辦公室。

華成耀已經思考成熟,道:「經過綜合考慮,反覆比較。我個人覺得最合適的人選是樂彬,等會兒給吉書記做一個彙報,爭取明天上會。」

牛清揚又道:「朱立福短期不能上班,而且他堅決要求調離城管委,是不是這次常委會一併考慮?」

華成耀不急不躁地說道:「先確定一把手,副職放一放沒有關係。」

7月7日傍晚,王橋帶著派遣證等相關證件回到昌東縣城。這幾年每次回家都是匆匆來匆匆去,沒有安心住下來。這一次回到老家昌東,至少要工作兩到三年。

本來他準備回家裡,來到車站,才聽說從昌東到柳溪方向的客車被二輕系統退休職工堵了大半天,一時半會兒肯定無法通車。

無奈之下,王橋提著行李來到以前曾經住過的縣委招待所,到了門口才發現縣委招待所變成了昌東飯店。以前的低矮樓房變成了一幢八層大樓。大樓正門上有閃閃發光的「昌東飯店」招牌,招牌旁邊有三顆星星的標誌。

大廳旁邊有設施介紹,飯店除了住宿以外,還有餐廳、茶樓、歌廳。從裝修水準和設施來看,昌東飯店檔次接近省交通廳賓館。

王橋從老味道土菜館拿到不少分紅,腰包比普通大學生要充實得多。為了到組織部報到時有好狀態,他奢侈了一回,住進了條件比較好的昌東飯店。

王橋在房間裡休息一會兒,就到街上找飯館吃飯。

賓館大廳裡站著一個專注打電話的女子。王橋從電梯出來之時,恰好看到女子極似呂琪的側臉。他彷彿被孫悟空的定身法定住,停下腳步,很不禮貌地盯著女孩。

女孩子打完電話,扭頭看了王橋一眼。高傲地昂著頭,朝茶舍走去。走了幾步,回頭見年輕英俊的男子還在盯著自己,覺得自己很有魅力,有幾分高興,朝著王橋淺淺一笑。

看到女孩正面,王橋有幾分失望。女孩子側面與呂琪有五六分相似,正面相似度差了許多,但笑起來又有幾分神似。

牛清德坐在茶舍深處,正在與巴州客人談生意。他將王橋的神態看得一清二楚,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他第一次見到胡小靚時,也將胡小靚當成呂琪。今天有來自巴州的重要客人塗三旺董事長在場,他沒有當場找王橋麻煩。

送客人離開以後,牛清德盯著胡小靚不轉眼。

胡小靚道:「你看著我做什麼,我的妝沒有化好?」

牛清德哼了一聲:「你和王橋眉來眼去做什麼?不要以為我沒有看見,我瞧得清清楚楚。」

胡小靚道:「誰是王橋?」

牛清德道:「你打電話時遇到的那個人就是王橋。你這人打個電話還走來走去,發羊癲瘋啊!」

胡小靚沒有生氣,呵呵笑道:「原來你吃醋了。」

牛清德惡狠狠道:「吃個錘子醋,老子遲早要弄死他。」

胡小靚原本對王橋並不在意,見牛清德氣憤的模樣,反而對王橋生出些好奇。

王橋在城裡閒逛,來到曾經與中師同學經常來的熟悉小麵館。數年時間過去,小麵館面目依然。老闆一眼就認出當年曾經經常光顧麵館的小夥子,熱情地打招呼,詢問畢業後的去向。

聊了幾句,老闆過去招呼新客人。於是王橋安安靜靜地吃麵,回憶起青澀的少年歲月。那段時間實質上與現在只相隔數年,他卻感覺恍如隔世。

吃過麵條,在附近走了一圈,路邊有幾大堆垃圾,臭不可聞,蒼蠅四處亂飛。王橋想起父親所說的話,心道:「爸說得還是有幾分道理,垃圾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一座縣城?」

王橋要到縣委組織部報到,便給陸軍打了傳呼。他坐在街邊小花園的石板凳上,看著街邊風景,等著陸軍回電。十來分鐘後,陸軍回了電話。

王橋親熱道:「沙袋,在哪裡?」

「在巴州陪領導喝酒。我們這些小人物有什麼辦法,領導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今年畢業吧,分到哪裡?」陸軍站在吧檯前,用吧檯座機回電話。

王橋道:「我分到昌東。」

陸軍吃驚道:「山南大學畢業怎麼會分到昌東,具體分到哪個部門?」

王橋道:「我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具體哪個部門還不清楚,明天準備到組織部報到,到時我來找你。」

陸軍道:「我聽說今年要來一個選調生,沒有想到原來是你。祝賀祝賀,選調生是組織部重點培養物件,前途無量。領導找我,等會兒再聊。」他見縣委組織部副部長彭家振在向自己招手,趕緊結束通話電話,走回雅間。

彭家振道:「別打電話了,快給領導敬酒。」

陸軍端起酒杯向巴州組織部王科長敬酒。

酒足飯飽,彭家振將巴州組織部王科長送回巴州,親自送到家門口,送上昌東茶和酒等土特產。事情辦完以後,彭家振給一把手牛清揚打電話彙報道:「牛部長,我把王科長送到了家門口,順利完成任務。」

牛清揚正在家裡和三弟牛清德喝酒,朝牛清德做了一個低聲的手勢,問道:「王科長情緒怎麼樣,不要小看了這些科長們,他們處於要害部門,都是手握實權的人物。」

彭家振道:「牛部長放心,他喝得很高興。」

牛清揚道:「老彭辛苦了,你後天把《中國共產黨農村基層組織工作條例》貫徹傳達方案拿出來,讓部務會研究,這是我們部裡今年的一個重頭戲。」放下電話後,他接著被打斷的話巷,繼續道:「老三,你如今是著名企業家、縣政協委員,是有身份的人,不要像鄉鎮土包子,動不動就打打殺殺。」

牛清德道:「礦產的根基還是在農村,對付那些下力棒就得惡,你不惡,他們就以為你好欺負,俗話說得好,三天不打那些下力棒就要上房揭瓦。」

「胡說八道,礦產的根基在政府機關,在於相關證照你根本辦不下來,所以要尊重鎮政府,把關係搞好,值得。」牛清揚又苦口婆心道,「我給你說的話都是金玉良言,不要當耳旁風。有幾個錢就由著性子胡來,完全是一副暴發戶嘴臉。你都四十來歲的年齡,專門找些十八九的小女娃,我都替你寒磣。」

牛清德笑嘻嘻地說道:「大哥,我認為趁著身體還雄得起,就得享受,要不然賺這麼多錢有屁用?」

牛清德做礦山生意,在昌東是由兩位兄長罩著,在社會上有一批親信,如今賺錢不少,羽翼漸豐,暗覺大哥、二哥在官場混了一輩子,習慣了夾著尾巴做人,官越當越大,膽子越來越小,很不爽快。自己大把賺錢,拼命享受,人生之得意莫過於此。

牛清永道:「大哥說得對,老三真不能得意忘形。沾幾個女人問題不太大,只要不被你媳婦抓現形,我覺得更關鍵是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們出了事,你還得給他們背黑鍋。」

牛清德敷衍道:「行了行了,我聽大哥、二哥的,努力當一個好人,不和社會上的人混,不再給牛家傳宗接代。」說到這裡,他想起在昌東飯店見到的王橋,又惡狠狠道:「今天我在昌東飯店見到了王橋,就是在山南碧雲間和我打架那一個,我一定想辦法弄他一次,然後就改邪歸正。」

牛清揚是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在白天就知道王橋分到昌東之事,他知道二弟膽大妄為,真有可能去弄王橋,臉色嚴肅起來:「王橋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丁部長特意打電話叮囑我們要關照。他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無業遊民,你打一頓就算。現在要任命為副職領導,是有身份的人,你千萬不要瞎搞,搞出事你收不了場。」

牛清德瞪大眼道:「王橋這個狗日的居然成為選調生?省委組織部瞎了眼。大哥,王橋和我結過死仇,你要想辦法把他壓住,他若翻身掌了權,我的日子不好過。」

牛清揚見三弟鬆了口,道:「既然分到昌東縣,個人總得服從組織安排嘛。」

吃完飯,牛清德纏著大哥道:「你一定要壓著那個王橋,他以前在舊鄉時,我挺照顧他。他恩將仇報,一心要和我過不去。這人是魏延式頭上長反骨的人,以後他掌了權,絕對會把牛家趕盡殺絕。」他不停地歪曲事實,想讓大哥把王橋打入另冊。

牛清揚道:「喝了酒說什麼瘋話,什麼趕盡殺絕,你以為現在還是舊社會?」

牛清德添油加醋道:「不只我一人是這種評價,彭家振也是這個結論。

牛清揚道:「你別再說了,組織部門的人事安排你不準插手。這是我給家裡兄弟定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話雖然如此說,牛清揚還是將兄弟的話記在心中。

上班以後,組織部辦公室副主任谷麗送來幾份檔案,其中就有選調生的那份檔案。他琢磨著三弟提到過的彭家振,提筆寫道:「請家振部長提出方案。牛清揚。」

縣委組織部辦公室主任陸軍為了陪好巴州組織部王科長,喝了不少酒,早上到辦公室仍然帶著酒味。

辦公室副主任谷麗用手扇著鼻子,道:「你隔我遠點,嘴巴好臭。」

谷麗父親是縣裡老領導,她從小就是叔叔伯伯眼裡的小公主,因此作為辦公室副主任,經常指使正主任陸軍做事,說話亦無大無小。

陸軍喝了一口濃茶,道:「今年選調生的檔案來了沒有?」

谷麗道:「來了,我剛剛送給老大,他看檔案時臉色嚴肅,眉頭緊鎖,據我觀察,凡是他眉頭緊鎖時就有人要倒霉。」

陸軍朝門外看了一眼,噓了一聲,道:「這種話少說兩句。」

谷麗低聲道:「我就是在你面前說說,你不會出賣我吧?」

陸軍開玩笑道:「說不定,完全有可能出賣。」

谷麗道:「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這些年我說了好多瘋話,一句都沒有傳到領導耳中去,說明你還是好人。」

陸軍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到部長辦公室把簽好字的檔案拿了出來。他找到那份關於選調生的檔案,看完簽字,暗覺不妙。

王橋父親和彭家振有矛盾,這在關係比較好的同學之間不算是秘密,此時讓彭家振提分配方案,陸軍估計王橋去向有點慘。

還有一件更頭痛的事情,昨天晚上回家後,他猛然間想起王橋曾經聊起痛打過舊鄉牛清德的事情,驚出了他一頭冷汗,翻來覆去不能入眠。

拿著檔案沉思良久,陸軍才將檔案送給副部長彭家振。

彭家振一邊說著昨天與巴州組織部王科長喝酒的事,一邊隨手翻著檔案,他的目光停在那份選調生的檔案之上,自言自語道:「奇了怪,王橋居然成了選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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