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彭家振這一句話,陸軍敏銳地意識到彭家振確實對王橋印象非常深刻,而且不是好印象。他在組織部工作數年,由單純的學生變成了胸有城府的青年幹部,沒有多嘴,拿著檔案平靜地離開了彭家振辦公室。
陸軍剛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又接到牛清揚電話:「到我辦公室再拿一份檔案給彭部長。」
陸軍趕緊出門,從牛清揚處拿了檔案來到彭家振辦公室,在門口聽到彭家振的說話聲:「清德,舊鄉小學那個王橋,現在做什麼?沒有其他事,就是核實一下。」
陸軍輕手輕腳倒退幾步,回到辦公室磨蹭一會兒,再將檔案送給彭家振。
走出彭家振辦公室時,陸軍動起了腦筋:「王橋真倒霉,得罪了常務副部長,還和部長的親弟弟是仇人,同時得罪了組織部的部長和常務副部長,他在昌東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我絕對不能讓清揚部長知道我和王橋是好朋友,否則我也要跟著倒霉。」
為了隱藏與王橋的同學關係,他決定暫時迴避王橋,對谷麗道:「我要到黨校去看一看培訓班的情況,如果有人找,就說我上午不回來,下午也不回來。」
谷麗道:「你準備偷懶。」
陸軍將食指放在嘴唇上,道:「噓,小聲點,改天請你吃飯。我昨天喝得太多,要找地方休息一會兒。」
谷麗道:「你去吧,我幫你頂著。」
陸軍離開辦公室不久,王橋來到縣委組織部。組織部辦公室只有一個女同志在填報表,另一張辦公桌上放著貼有陸軍照片的座牌。
王橋禮貌地問道:「同志,請問陸軍在嗎?」
谷麗打量王橋兩眼,想起陸軍的叮囑,簡短道:「不在。」說完,低頭繼續做報表。
王橋道:「請問陸軍什麼時候回來?」
谷麗依然簡潔地答道:「不知道。」等到來人離開以後,她給陸軍打了電話,道:「來了一個人找你,長得又高又帥,已經走了。」
陸軍接到電話以後,暗自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得這樣對待老同學不太地道,正要打電話時,王橋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沙袋,你沒有在辦公室嗎?」王橋在電話裡依然和從前一樣叫著陸軍的綽號。
陸軍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出去了。你這麼快就來報到?」
王橋道:「我來報到前到省委組織部五處談了一次話,包處長讓我儘快回來報到,縣裡還沒有收到檔案嗎?」
陸軍道:「收到檔案了,縣裡今年只有一個選調生,如何安排還沒有最後定下來,你最好改天再來。」
王橋道:「中午有事沒有,我們兄弟倆撮一頓?」
陸軍推脫道:「真不太巧,中午有約,改天我請你吃飯。」
一個小時以後,陸軍回到組織部。谷麗道:「你怎麼回來了?說好要偷懶。」
陸軍道:「原本想睡一覺,哪裡睡得著,還是覺得在辦公室坐著更踏實。」
谷麗眨著眼睛道:「剛才有個帥哥找你,又帥又有氣質,是在哪裡工作?我有個姐們兒還沒有男朋友,可以介紹他們認識,我覺得很般配。」
陸軍知道王橋與牛清揚和彭家振都有矛盾,根本不敢暴露與王橋的關係,故意開玩笑道:「谷麗同志,你是組織部的辦公室副主任,不是婚姻中介所,別老是想著介紹物件。」
谷麗道:「就你假正經。」
陸軍從抽屜裡拿出組織部半年工作草稿,聚精會神地按照彭家振的思路修改。
彭家振走到辦公室門口,安排道:「你到老肥腸安排一個小雅間,我們兩人陪牛部長嚐嚐肥腸魚,牛部長說了好幾次,只有今天稍微空閒一點。」
陸軍只得放下草稿,到老肥腸火鍋魚店訂房間、打招呼。他走進店門口就大聲道:「馬老闆,今天部長親自來吃飯,味道弄霸道點。」
馬老闆滿臉堆笑道:「我這家店是老店,什麼時候都不搞假冒偽劣。」
陸軍在馬老闆面前既有顧客是上帝的感覺,更有縣委組織部幹部的優越感,道:「部長能到你這個店來,是看得起你。部長喜歡來吃,傳出來你的生意都要好得多,你懂得起不?」
馬老闆懂得和氣生財的道理,道:「要得,要得。一定弄巴適,讓部長吃舒服。」他在安排菜品時,笑臉收了起來,朝著陸軍撇了好幾下嘴巴,小聲道:「這小子拍馬屁,部長也是人,未必多長一個嘴巴,有什麼了不起。」
陸軍站在餐館二樓視窗朝辦公室方向張望,看到部裡小車開過來,便一陣小跑下樓,等候兩位部領導。牛清揚從小車裡出來後,他趕緊接過部長手裡的提包。
牛清揚邊走邊說:「我最不愛吃賓館的飯菜,不管是昌東的、巴州的還是山南的,不管是三星、四星還是五星,都是一個味道。每回到賓館吃了飯,回家還要下碗麵。上次到歐洲學習,天天就想吃肥腸火鍋魚。」
火鍋魚館子掛著「十年老店、童叟無欺」的對聯,陸軍介紹道:「這家火鍋魚開了好幾年,味道一直沒變。」他原本想多介紹兩句,猛然間想起彭家振與王橋過節的起始點就是從老肥腸開始,便沒有深說這個話題。
馬老闆拿了包好煙,殷勤地散煙。他雖然反感陸軍拍馬屁,可是真正見了縣領導就不由得也拍起馬屁。服務員將紅通通的肥腸火鍋魚端上桌,馬老闆退了出去。
牛清揚將馬老闆發的煙扔到一邊,換上一支萬寶路,道:「老彭,選調生的事怎麼安排?」
陸軍又喜又憂,喜的是牛清揚和彭家振沒有把自己和王橋聯絡起來,憂的是王橋顯然又會受到一次打擊。
彭家振一本正經道:「選調生是從大學選出來的後備力量,放到最基層去鍛鍊才能培養出真正的人才。」
陸軍不由得感慨道:「王橋真是運氣背到姥姥家,你分到任何縣都沒有問題,偏偏分回了昌東縣。」
牛清揚慢慢道:「王橋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丁部長為了他的事專門打過電話,希望我們能夠帶職安排。」
彭家振道:「這幾年分來的選調生都沒有帶職安排,他帶職安排,對其他選調生不公平。」
牛清揚用手指敲著桌子,發出「啪、啪」的聲音,道:「丁部長髮了話,無論如何得考慮,老彭向來神機妙算,得想個辦法。」
「部長給我出了難題,這個嘛有點難,讓我想想。」彭家振摸了一會兒下巴,道:「如果真要安排職務,就到城管委當副主任。」
陽和垃圾場是個火藥桶,已經「炸」得城管委一正一副兩個主任住進了醫院,把王橋安排到城管委任副主任給了巴州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丁原很大的面子,同時又將一個爛攤子丟給剛參加工作的王橋。
牛清揚同意了這個方案,叮囑道:「這事涉及上級領導,出了這個門就不能說,組工幹部嘴裡要有把鎖。」
彭家振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小陸,你是中師畢業的,認識王橋嗎?」
陸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我們是同一個年級的,不同班,認識但不熟悉,畢業以後沒有見過面。」
牛清揚「哼」了一聲。
彭家振告誡道:「做人要正直誠懇,不要學你這個同學。」
陸軍額頭上不停冒出汗水,頻頻點頭。這時腰間傳呼響起,他抽空看了留言:「晚上幾個同學聚聚,有空嗎?王橋」。
他趕緊將傳呼掛回腰間。
接到傳呼後,陸軍沒有絲毫糾結就決定晚上不與王橋見面。他打定主意等王橋到城管委上班以後,再找機會在隱蔽地方請他吃一頓飯。這樣做既能保護自己,又不至於完全不顧同學之情。
王橋沒有想到陸軍是刻意躲著自己,在賓館睡了午覺以後,閒來無事,又到縣城裡閒逛。走過老電影院,見到一大群村民模樣的人圍在一個大門前,情緒激動地爭吵。
他好奇地朝裡瞧了瞧,一幢三層樓房門前掛著「昌東縣城市管理委員會」的牌子。
一箇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間,對圍在自己身邊的村民道:「我們領導住院了,而且要調走,新主任還沒有來,我們說了也不算數,等新主任來了,自然有解決辦法。」
一個村民道:「新主任好久到?」
中年人道:「幹部任命是縣委的事,我可不敢說,但是肯定很快就要到位。」
城管委沒有當家人,鬧起來沒有什麼意思,村民們便散了。在臨走時,村民們發了話,新領導上任時,他們還要來。
城管委雖然在體制內權柄不重,但是管著城市裡的大事小事婆媽事,時刻影響市民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說,城管委一把手人選相當關鍵,一把手選得不好,會給縣委縣政府惹很多麻煩。
縣委常委會通過了組織部報送的城管委人選方案,並且要求新主任樂彬必須在一天之內到位。往常任命幹部有推薦、考察等一系列程式,最快也要十天半月。如此快的速度任命部門一把手在昌東縣並不常見,有著臨危受命的意思。
縣委書記吉之洲把樂彬叫到辦公室,進行了任前談話,交代給樂彬兩個任務,一是管好垃圾場,二是理順城管委工作。
部門一把手上任,按昌東慣例由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送到單位。樂彬在組織部副部長彭家振陪同下前往城管委,透過車窗玻璃,注意到街邊有不少垃圾堆。他家住昌東縣城內,經常能見到這些垃圾堆,當時沒有過多關注。從今天起他就是城管委的一把手,再看到這些垃圾覺得格外刺眼,甚至有觸目驚心之感。
在會議室與城管委中層及中層以上幹部見面之時,樓外傳來一陣喧譁聲。辦公室主任邵林森到窗外看了一眼,對主席臺上的三位領導道:「陽和鎮村民又來了,在院子裡吵鬧。」
彭家振收起桌上水杯,道:「把樂主任送到城管委,我的任務結束了,準備回部裡,你們繼續開會。」
樂彬道:「彭部長到了城管委,我這個新主人無論如何也得辦招待。」
彭家振道:「改天吧,樂主任還得應付陽和鎮的村民。」
樂彬想到外面吵鬧的村民就頭疼,點了點頭道:「那就改天,到時我跟彭部長聯絡。」他對下面坐著的中層幹部們道:「散會吧,辦公室同志到樓下接待村民,別在院子裡吵吵鬧鬧。」
會議室傳來桌椅的拖動聲,中層幹部們拿起茶杯、筆記本,魚貫而出。
彭家振將準備送行的樂彬攔住,道:「我們兩人是多年朋友,何必拘禮,你還是集中精力處理眼前這一攤子事情。」
樂彬知道自己必須要把縣委書記交辦的兩大任務解決好,解決不好,仕途就到頭了。他沒有過多客氣,緊緊握著彭家振的手,道:「彭部長,改天抽時間喝個酒。」
彭家振提著包離開了會議室,下樓時見自己的小車被村民擋住,對駕駛員道:「我走路回去,等會兒你把車開回來。」
院子裡站著二十來個村民,怒火沖天地與城管委辦公室的同志論理。
看到這個場景,彭家振不禁為自己的機智感到自得:「不知道王橋通過什麼渠道抱到丁部長大腿,就算抱了丁部長大腿,想要在昌東翻身也是做夢。他到城管委這個火藥桶裡,說不定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彭家振牢牢記住了王橋父親王永德對自己不好的地方,將王永德對自己友好之處忘得一乾二淨。還有另一層原因,他擔心王橋發達以後算舊賬,因此千方百計想將羽翼未豐的王橋踩在腳下,不讓其發展。
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群體性事件,樂彬感到沉重壓力。他站在視窗看著樓下吵鬧的人,心道:「城管委做群眾工作確實有問題,怎麼能夠讓群眾堵在門口吵鬧,沒有人主動將群眾引導到合適的場所?」
在窗前站了幾分鐘,村民吵鬧聲音越來越大。
樂彬走到辦公室主任房間。辦公室主任邵林森正在低頭看報紙,聽到腳步聲,將桌前的稿紙拉到面前,假裝寫文章。
樂彬不願意第一天到城管委就批評人,心平氣和地說道:「你去把群眾叫到辦公室來,有什麼問題就談什麼問題。」
邵林森道:「村民又兇又惡,根本不聽勸,我們還是報警吧。」
樂彬沉下臉來,道:「他們是來談事情,反映問題,又不是來打架。你讓他們全部到會議室,不要影響辦公秩序。」
邵林森這才放下稿紙,下樓將村民們帶到二樓會議室。
村民們有男有女,老年人和中年人各佔一半。社長楊宗明在人群中不吭聲,暗自打量新來的城管委主任。
雍符秀又當急先鋒,氣勢洶洶道:「你就是新主任?我們的問題怎麼解決?」她不等樂彬回答,昂著脖子道,「你不解決,我們就住在這裡。」
村民楊秀金向來和雍符秀形影不離,雍符秀開了腔,她幫腔道:「你們這些當官的硬是想把我們整死,不解決問題,我們就是不走。」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
樂彬能看到十幾個同時張開的嘴巴,耳中一片嘈雜。他攤著雙手,無奈地道:「你們一起說話,我聽不清楚,如果想解決問題就一個一個說,好不好?」
雍符秀道:「你這是騙鬼,哄小娃兒,你們不答應搬走垃圾場,今天我們就不走。」
光頭村民楊少兵振臂大呼道:「城管委騙鬼,每次都哄我們老百姓。不搬垃圾場,我們就要搬家。」
會議室內除了村民外,城管委工作人員一個都沒有進來,有三四個機關幹部無精打采地站在外圍。
樂彬當了十來年一把手,遇到過大大小小不少群體性事件,但是從來沒有遇到過現在這樣的情況,他對著門外大聲道:「邵主任,邵林森,別站在外面,給老鄉們倒水,再拿包煙。」
邵林森磨磨蹭蹭地到辦公室拿了兩包煙,擠進人群。樂彬瞪了他一眼。抓過香菸,轉過頭來,滿面笑容地給男性村民散煙。
滿臉皺紋的楊宗明接過香菸,道:「你們別瞎吵吵,聽新來的主任說。」
樂彬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憑著這一句話判斷出楊宗明是帶頭人,道:「有什麼事,你先說。」
楊金秀道:「大家不要鬧,讓我叔講。」
楊宗明吸了一口煙,慢吞吞地說道:「我們都是一個社的,我是社長楊宗明,今天來向新主任反映問題。不是我們愛鬧,確實是多次來反映問題,你們都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能不能給我們說一句準話,到底怎麼辦?」
楊宗明說話以後,村民們逐漸安靜下來。
樂彬知道眼前的痩高個是關鍵人物,道:「我叫樂彬,才調到城管委,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說。我能夠解決的一定解決,我辦不到的立刻向縣政府做好彙報,行不行?」
眾村民皆沉默,幾個男人不停抽菸,房間很快變得煙霧繚繞。
樂彬走到門口,沉著臉,口氣嚴厲地說道:「邵林森,拿筆記本過來,找個人給鄉親們倒水。」
邵林森原本站在外面袖手旁觀,被新主任點到頭上,慢條斯理地到辦公室拿了筆記本,來到人群后,道:「讓一讓,你們不讓我怎麼記筆記?」
他用力擠進來,惹得幾個潑辣婦女罵了起來。
楊宗明道:「今天來的都是斑竹村五樹社的人。我們要求不高,垃圾場臭得要死,每天吃飯蒼蠅把桌子爬滿了,我一張桌子蒼蠅有幾百個。把問題解決了,我們就不來找你們。」
樂彬立即道:「我馬上安排人消毒打藥,斑竹村靠著垃圾場的農家每一家都要發放蒼蠅藥,今天下午就去落實,絕不放空話。」
楊宗明道:「垃圾場開場有大半年時間,我們住在附近的人天天聞臭氣,很多人都得了病,我們要求做一次全面體檢,這個要求不高吧?」
體檢看似是一個簡單的事,但是如果真的組織村民去體檢,必將面臨一個非常複雜的局面:由官方組織村民進行體檢,只要村民身體查出點毛病,都可以說成是垃圾場引起的,屆時周邊村民所有治病費用就會要求政府承擔,更遠處的村民必然依葫蘆畫瓢,後患無窮無盡。
樂彬對基層工作經驗豐富,立刻意識到看似簡單且有人情味的體檢蘊藏著巨大風險,不接這個話茬,按著自己的思路道:「解決問題總得有個過程,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今天先發蒼蠅藥,每一家都有,做不到,我樂字倒起寫。其他的事情要給我一個調查瞭解的時間。」
楊宗明不依不饒道:「樂主任是想把事情拖過去,我們這麼多人跑到城裡來一趟不容易,來回車費都幾十塊,還把家裡的事擱到了一邊,你不能幾句話就把我們打發了。不能體檢,就把垃圾場搬走,或者讓願意搬家的村民搬家。」
雍符秀立刻站了起來,道:「我們不能上當,這幾個月我們跑了多少空路?每回都說得好好的,你們這些當官的撒尿就變。你當大主任的寫個條子,答應我們去體檢。」
光頭楊少華高聲道:「我想問大主任一個事,500米臭,505米就不臭了嗎?」光頭家恰好在搬遷線500米以外,只多5米,因此最不服氣,凡是村民與垃圾場起衝突,他肯定會參加,而且總是煽風點火,唯恐事情搞不大。事情搞得越大,搬遷就越有可能實現。
「發藥,馬上就發,另外讓垃圾場多灑點除臭的。」樂彬把談話中心固定在如何消滅蒼蠅和減少臭味上面,不理睬體檢和搬遷的提議。
村民們情緒激動起來,光頭楊少兵等人開始罵人、拍打桌子。
邵林森以前在建委工作時長期受到老闆們的恭維,哪裡受過這種窩囊氣。當雍符秀用力又拍了一次桌子以後,他忍不住也用力拍桌子,罵道:
「你會拍桌子,老子也會。」
這一句髒話捅了馬蜂窩,雍符秀是為人潑辣的農村女子,吵架無數,抓住這個漏洞,猛烈反擊道:「你是當幹部的,怎麼能罵人?你還老子,老個錘子。」
楊金秀跟著罵道:「你還老子,老個麻皮,全家都老個麻皮。」昌東農村婦女極為強桿,在田間地頭開玩笑敢把男人的褲子脫下來,罵點帶生殖器的髒話更是小菜一碟。
楊少兵大聲煽動道:「當官的罵髒話,罵我姐麻皮。」
建委和城管委分家之時,邵林森一心想留在建委,被踢到城管委以後,他窩了一肚子氣,半年多時間都沒有調整過來。從建委分家以來積累起來的火氣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指著楊金秀道:「你再說一句,我撕爛你的嘴巴。」
邵林森伸出的手指成為打鬥的導火索,楊少兵上去抓住了邵林森手掌。
村民們和站在門口的幹部抓扯起來。
樂彬處於旋渦中心,被幾個婦女圍住。只聽得「撲哧、撲哧」一陣亂響,他的衣服被扯成布條,上半身裸露在外,狼狽不堪。
鼻血長流的邵林森趁著混亂溜了出來,站在外面叫道:「報警,快點報警。」
樂彬與曹勇經歷相似,也是軍人出身,他在混亂中保持著理智,大喊道:「不要動手,有話好好說。」
楊宗明也不願意在城管委打架,用身體護著樂彬,將幾個婦女喊住,道:「他是新主任,垃圾場關他屁事,狗日的誰要動手?」
派出所距離城管委不遠,幾個警察很快就來到打架現場,將氣喘吁吁的兩群人分開。
帶隊的派出所所長趙勁與樂彬相熟,將樂彬單獨叫到辦公室,道:「樂主任,你給高局長打個電話,通報個情況。居然敢動手,以為我不敢拘人?」
一個機靈的小夥子將身上衣服脫下來,遞給樂彬。樂彬穿上小夥子脫下來的t恤,用毛巾擦掉臉上的血汙,道:「算了,法不責眾。真為這事拘了人,我以後在陽和鎮就更不好做工作,這個啞巴虧吃定了。但是你還是要把帶頭的社長叫過來教育一下,免得以後他們無所顧忌。你教育過後,我再說幾句好話。」
趙勁將楊宗明叫到辦公室,嚴肅地說道:「楊宗明,你們今天的行為是錯誤的,聚眾擾亂社會治安,衝擊了黨政機關正常辦公秩序,我們公安機關要對當事人進行治安拘留。」
楊宗明非常冷靜地伸出雙手,道:「我是社長,是帶頭的,如果要拘留,就先拘留我。公安局派出了很多人到村裡來問話,我在這裡明確告訴你們,今天來反映情況的人都打了架,有本事你把我們全部抓起來。」
趙勁盯著楊宗明看了幾秒鐘,道:「你以為法當真不能責眾?那是老皇曆了。只要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一樣可以拘你。只是,樂主任的意思是你們今天的行為確實是情有可原,他建議不予追究。」
樂彬向楊宗明伸出手來,誠懇道:「老楊,我們算是不打不相識。我今天才到城管委報到,屁股沒有坐熱,對委裡情況兩眼一抹黑,怎麼能夠對陽和垃圾場的事情亂表態?老楊,你應該是老基層,明白這個道理,總得給我一點時間。」
楊宗明只是想給城管委施加壓力,並不想將事情搞得不可收拾,道:「樂主任講得還算耿直,我等會兒去跟大家說一說,我只是去說一說,如果他們不願意走,我也沒有辦法。」
從剛才發生的事情來看,楊宗明確實在群眾中有威信,他答應去說一說,應該問題不大。樂彬暗自鬆了一口氣,道:「那就拜託老楊,什麼事情都可以談,談一次不行還可以談第二次。」
楊宗明回到辦公室,與村民們聚在一起小聲商量。幾分鐘後,楊宗明帶著村民走出會議室。
楊宗明道:「其他事情等個十來天再談,蒼蠅藥和除臭藥硬是要多打點,大家受不了的時候,還是會來的。」
樂彬道:「我馬上安排下去,希望楊社長和大家也能監督。」
送走了村民,樂彬臉上笑容斂去,陰了下來。
那位脫t恤給樂彬穿的年輕人小林又拿了幾個創可貼進來,交給了樂彬。
樂彬拿出一面小鏡子,仔細地將創可貼貼在臉上。貼了創可貼的臉非常可笑,如打了敗仗的逃兵。
從縣政府開會回來的王正虎副主任聞訊來到樂彬辦公室,道:「太不像話,警察怎麼能夠一走了之?不抓幾個人,以後他們會得寸進尺。樂主任傷得重不重,是不是到醫院去看看?」
樂彬道:「沒有事,被幾個瘋婆娘抓了幾爪。」
王正虎道:「我開會時遇到組織部的曲文華,他說要調一名年輕的副主任過來。」
樂彬道:「年輕,有多年輕?」
王正虎道:「聽說是省委組織部今年的選調生,山南大學剛剛畢業的,很優秀。」
樂彬捂著臉一陣牙疼,道:「城管委的工作要真刀真槍地幹,沒有工作經驗的年輕副主任,再優秀有個屁用,不知道組織部門是怎樣考慮的。」
王正虎道:「直接到城裡來當城管委副主任,肯定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厚。」
樂彬火不打一處來,生氣道:「家裡有關係,想鍍金就到縣委縣政府機關去,城管委是一線部門,處理的都是具體事,根本不可能混日子。我要給彭部長商量一下,能否換一個經驗豐富的。」
王正虎道:「曲文華說吉書記把檔案都批了,估計無法換人。」
樂彬半晌沒有說話,嘆息一聲,道:「屋漏偏遇連夜雨,分一個沒有經驗的學生來,你讓我怎麼用他?王主任,我覺得分工得調整一下。」
王正虎對分工敏感得很,忙道:「我建議就讓新來的年輕主任接管朱主任分管的事,他是選調生,屬於第三梯隊,好鋼就要用在刀刃上。」
樂彬道:「我擔心年輕人頂不上去,如果弄出點事情來,還得我們來擦屁股。王主任,你考慮一下。」
王正虎愁眉苦臉道:「我心臟不好,走到垃圾場費勁。更何況縣裡政策是52歲退居二線,我後年滿52歲了。」
樂彬見王正虎執意不肯接管環衛工作,只得作罷,準備讓新來的年輕副主任分管環衛工作。
委裡工作一團亂麻,一位副主任年齡偏大,遇事滑不溜秋,不敢硬碰硬。另一位新來的副主任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純粹是花瓶,這讓一貫作風硬朗的樂彬愁眉苦臉。
王橋此時壓根不知道自己即將到城管委上任,在巴州飯店閒著無事,邀約幾位關係走得近的老同學聚會。聚會時間定在晚上六點半,地點選在老肥腸火鍋魚館。
五點四十分,王橋提前來到老肥腸火鍋魚館,點了菜,等待幾位老同學。
最先來的是初戀情人楊明。
王橋和楊明的戀情屬於初戀時不懂愛情的愛情,剛開始就結束。初分手時王橋覺得五雷轟頂、天昏地暗,經過數年沉澱,他完全能夠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段感情。
與六年前相比,楊明由情竇初開的少女變成了略顯豐腴的少婦,她打量著數年未見的初戀情人王橋,下意識用手梳了梳亂蓬蓬的頭髮,問道:「聽說你分回昌東了,讀了山大怎麼回昌東這個小縣城?」
如果是幾年前,王橋見到楊明多多少少會影響心情,此時他完全走出了初戀陰影,面對楊明平靜自然,道:「從今年開始大學要擴招,擴招以後畢業分配是雙向選擇,今年是統一分配的最後一趟末班車,能分到政府機關算是不錯了。」他沒有與楊明談起進省委辦公廳遇阻之事,也沒有談起省委組織部選調之事。
楊明道:「你留在城裡還是分到鄉鎮?」
王橋道:「現在還不知道,等著組織部分配。」
楊明道:「陸軍是組織部辦公室主任,訊息靈通得很,等會可以問他。他在組織部混得比較好,到哪裡都吃得開。」
在以前,王橋和楊明是一個層次的,經過江湖歷練和大學四年培養,王橋眼界大開,志向高遠,並未覺得組織部辦公室主任很了不起。他換了個話題:「你小孩滿歲了?」
楊明道:「女同學生小孩都早,我算是晚的,同學中最大的小孩都讀小學了。你有女朋友了嗎?」
王橋搖了搖頭,道:「有過,沒有成功。」
楊明聞言反而誤會了,道歉道:「對不起,當初我也是迫不得已。」
說這話時,她心裡隱隱開始後悔,如果當年有跟隨王橋共渡難關的勇氣,如果當年不為了現實利益去找現在的老公,生活應該幸福十倍。看著眼前英氣逼人的前男友,對比著一天打牌喝酒的老公,越想越後悔。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前男友成為展翅高飛的雄鷹,自己還在地上如螞蟻般奔忙,兩人再也沒有機會重新走在一起。
聊了幾句,兩人感覺無話可說。
山南大學四年時間讓王橋胸懷大志。他此時在心理上與楊明相隔很遠,不可能在楊明面前談起自己的理想和奮鬥,因為那樣會很滑稽。
楊明結婚生子、工作調動、婆媳不和,佔據身心的全是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她此時不可能在王橋面前談起自己和丈夫家庭緊張的關係。
幸好中師同學劉紅及時出現,消除了略顯尷尬的氣氛。
六點半時,楊紅兵從巴州開車過來,進屋就道:「陸軍怎麼還沒有來?」
王橋道:「我給陸軍打過傳呼,他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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