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關係硬,就幾句話的事

大三大四的片段一。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消失在沙灘上。

老生走了,校園暫時清靜了,到了1997年9月14日,新生入學報到日,故事重新開始。

輔導員陳剛帶著一幫學生會幹部坐在中文系的彩旗之下,高音喇叭播放著流行音樂,《千千闋歌》、《牽手》、《戀曲1990》、《一生何求》、《光輝歲月》輪番在學校上空盤旋。

王橋聽到這些歌曲之後暗自撇嘴:「這些歌都是胖墩最喜歡的歌,他和陳秀雅談起戀愛,陳秀雅在廣播站播音,結果全校師生都得聽胖墩喜歡的歌。」

撇嘴這個動作曾經是呂一帆自嘲時的招牌動作,王橋不知為什麼時常會做出這個動作。

接連有好幾個漂亮女生來報到,秦真高等人積極主動地帶著羞澀的女生去辦手續。以前由黃永貴定下的規矩是老生按順序幫助新生,免得老生們一窩蜂地湧向漂亮女生。陳剛主持接新生活動後將這條規矩廢掉,這大大增加了眾狼友的主觀能動性。

王橋作為大三師兄,第二次參加接新生,他一點都沒有主觀能動性,坐看秦真高等人樂滋滋地幫著女生提行李,主動與陳剛聊著閒話。

一位相貌清秀、留著俏皮短髮的女生來到中文系新生接待處,她右手拖著大皮箱、左手提著帆布包,鼻尖上掛著粒晶瑩的汗珠。前幾位女生都有家人陪送,這位女生卻是獨自一人來報到。此時陳剛身邊只有王橋一人,只能由王橋迎接這位女生。

王橋走過去,熱情地說道:「你好,歡迎來到山大中文系,我是大三的王橋。」

女生見到王橋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看到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等到王橋詢問第二遍時,才點頭說是。

看罷錄取通知書等相關證明文書,王橋接過沉重的手提袋,道:「我帶你去辦手續。」

辦手續過程中,王橋感覺女孩的眼光總是停留在自己臉上,開玩笑道:

「你怎麼一直看著我,我今天臉沒有洗乾淨嗎?」

女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微微笑道:「我叫張曉婭。」

王橋道:「聽你的口音,巴州的吧。」

張曉婭道:「我家確實在巴州,小時住昌東。」她成長於昌東縣,後隨父親張大山一起來到巴州,她是從巴州一中考入山南大學的。

在1993年時,王橋曾經和張曉婭有過短暫交集,張曉婭第一眼就認出眼前之人是中學裡的籃球明星,只是沒有想明白為什麼突然間他會變成大三的師兄,禁不住多看幾眼。

此時此刻,王橋壓根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女子和王氏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只把她當成一位漂亮的小女生。

大三大四的片段二。

「王橋,王橋。」

老味道外傳來輔導員陳剛的聲音。

王橋放下厚厚的《管理學教程》,從側門朝樓下走去。

在二樓大廳,恰好遇到了正往上走的陳剛。陳剛頭髮亂糟糟如雞窩,眯眯眼略有水腫,幾乎看不到眼睛。他用惶急的聲音道:「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王橋見其神情有異,道:「陳老師,到樓上去。」

三樓閣間,陳剛一口氣將大杯茶水喝得見底,神情尷尬道:「我被東城分局城關派出所弄進去了,才出來。」

王橋大吃一驚:「什麼事情?」

王橋讀大一時,陳剛是師兄,從大二到大三,陳剛變成了輔導員。儘管王橋做出過不少改善關係的舉動,但是兩人關係仍然隔著一道玻璃牆。與陳剛關係更密切的是秦真高,在上一個寒假時,秦家還邀請陳剛外出旅遊。

陳剛一臉沮喪地道:「我和女友到賓館開房,被城關派出所堵了,關了一晚上,硬是要罰款5000元。錢是小事,最關鍵的是不能讓派出所把材料寄到學校來。材料寄到學校,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不等王橋說話,他又道:「保衛處老楊和東城分局的人很熟,可是他最近處長職務被免了,鬧情緒,請假回老家去了。我記得你在東城分局有熟人,要想辦法將材料拿出來。老弟,你一定要幫這個忙。我會記在心裡,以後畢業分配時會鼎力相助。」

還有半個月系學生會就要改選,以及更關鍵的畢業分配,輔導員陳剛都有一定的發言權。王橋一直與陳剛貌合神離,正愁找不到徹底改變關係的機會。此時陳剛找上門來,恰好是一個良機。

王橋猜到肯定不是和女朋友開房那麼簡單,於是道:「現在十點鐘,我馬上找人。陳老師可以先回家休息,事情辦成了我來找你。」

陳剛此時壓根沒有休息的心情,道:「我就在這裡等你。」

王橋匆匆下樓,騎著摩托車就去找李澄。

此事對於陳剛來說是天大的事情,對李澄來說是小事一樁。他不緊不慢地在辦公室和王橋聊了一會兒閒話,才帶著王橋來到城關派出所,將所長拉到一邊,兩人嘀嘀咕咕說了一通。

李澄離開派出所時,拿著幾頁紙遞給王橋,道:「罰款是免不掉的,材料不會寄給學校。」

王橋道:「李哥,太麻煩你了,中午一起吃頓飯。」

李澄沒有推辭,道:「好吧,我正有事找你姐姐。」

王橋道:「用不用請派出所所長吃飯?我想表示一下。」

李澄道:「這事你別管,他找我辦的事情也不少。」

兩人在省政府家屬院附近的省交通廳賓館吃午飯。王橋將材料看了一遍,如自己所料,材料上所顯示的內容與陳剛所言並不一致,材料上說的是陳剛從白芙蓉卡廳帶小姐到賓館開房,陳剛自述是與女友開房。從對陳剛的綜合印象和常理推斷,他相信警察的詢問筆錄。

午飯過後,王橋想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古話,反覆斟酌以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將這份從派出所拿出來的詢問筆錄影印了一份,將原件放置於華榮小區姐姐的家,帶著影印件回到老味道的閣間。

陳剛如一頭餓狼般在閣間裡轉來轉去,見到王橋便急切地問道:「王橋,事情辦得怎麼樣?」

王橋道:「派出所經過技術處理,沒事了。這是材料的影印件。」

陳剛翻閱完材料,疑惑道:「怎麼不是原件?影印件有什麼用!」

王橋道:「我找刑警李支隊長出面,派出所所長開始不願意將原件銷燬,好說歹說,影印一份給我後,當面把原件銷燬了。」

「當面銷燬了?」

「我親眼見到當面銷燬。從派出所出來以後,我和李支隊吃了飯才回來,陳老師放心,警方已經沒有檔案了。」

陳剛沒有看到原件,始終心有狐疑,事已至此,他只能選擇相信王橋。在忐忑中過了十來天,平安無事,他這才漸漸心安。

10月,中文系學生會正式改選,大三學生王橋以高票當選為學生會主席,秦真高仍然是副主席。

合影結束後,秦真高原本以為自己這個學生會主席穩當了,誰知道還是副主席,他立刻給父親秦懷彪打去電話。秦懷彪在電話裡大罵道:「知識分子真他媽的吃人不吐骨頭,吃喝玩樂,什麼都搞了,說得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

秦真高道:「爸,那怎麼辦?」

秦懷彪發洩一陣以後,道:「你當學生幹部就是為了分到大機關,現在還有機會,不能得罪那幾個狗日的。我今天就過來,請他們吃飯。媽的,我得找關係請校長。」

獨自走回寢室時,王橋臉上沒有笑容,他嚴肅地想道:「當了學生會主席只是萬里長征走完第一步,沒有拿到畢業派遣證就不算勝利。」

轉眼到了1999年6月。

王橋輕輕敲了敲厚實的木門,屋內傳來渾厚而不失威嚴的聲音:

「請進。」

山南大學黨委副書記梁柏文抬起頭,取下眼鏡,習慣性地揉揉眼睛。眼前的王橋身髙超過一米八,相貌英俊,體格健壯,皮膚呈小麥色,不像中文系學生,更像山大特招的體育健將。

王橋站在辦公桌前,輕聲報告道:「梁書記,面試結束了。」

梁柏文背靠著皮椅,問道:「面試情況如何?」

王橋神色平靜道:「發揮還算正常。只是,省委辦公廳兩位參加面試的領導沒有明顯態度,我看不出他們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梁柏文笑了起來:「凡是搞組織人事工作的幹部都是撲克臉,看不出喜怒哀樂,這是行業要求,他們都是這樣的。省委辦公廳是全省中樞機構,如果能在裡面工作,會很有發展前途,機會十分難得。如果能進入省委辦公廳,你一定不要忘記山大精神,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如果不能進省委辦公廳,也不要氣餒,是金子到哪裡都能發光,你要有這種自信。」

王橋道:「不管以後到什麼崗位工作,我都不會忘記‘誠樸雄偉、自強不息’的山大精神,請梁書記放心。」

梁柏文發自內心喜歡這位成熟穩重的前任中文系學生會主席,道:「你在學校安心等待,利用相對空閒的時間多讀書。工作以後,想讀書恐怕都沒有時間。」

離開時,王橋給梁柏文鞠了躬,表達對師長諄諄教誨的感激之情。

參加省委辦公廳面試的七人都是山南大學校、系學生會幹部中的佼佼者,誰被省委辦公廳看中都正常。王橋在等待中慢慢焦慮起來,克服焦慮的最好辦法是找事情做,用忙碌的生活來分散注意力。他將在校最後一個月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跑步、打籃球。上午到圖書館看書,下午去游泳館鍛鍊。晚上與即將離校的同學聚餐,喝點青春小酒。除此之外,他還接受邀請積極參加學生社團的活動。

「……最後總結一句,做好學生會幹部的訣竅很簡單,按照‘誠樸雄偉,自強不息’的校訓指導自己的行動,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學生會幹部。」第一階梯教室裡,王橋站在演講臺後侃侃而談,與中文系新一屆學生會的師弟師妹們交流擔任學生會幹部的心得體會。

中文系主任黃永貴出現在階梯教室門口,向王橋做了一個到辦公室的手勢。

演講結束後,王橋快步來到中文系辦公室。

黃永貴熱情道:「祝賀你,未來的省委辦公廳領導。」

王橋難以抑制激動之情:「黃老師,有訊息了嗎?」

黃永貴道:「梁書記有個同學在省委辦公廳工作,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據內部訊息,你極有可能在七選一競爭中獲勝,成為山大今年進入省委辦公廳的幸運兒。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你非常幸運。」他又叮囑道,「這是內部資訊,你自己知道就行,注意保密。」

王橋伸出雙手緊握老師的手,用力搖晃。

黃永貴笑道:「進入省委辦公廳,熬上幾年,出來就是說話算數的人物,前途無量啊。我有時很想重新讀大學,再分配一次,到政府機關比留在大學發展前途大得多。」

王橋謙虛道:「現在很多大學老師到政府機關任職,黃老師是處級幹部,走出學校就能當領導。我就算能到省委辦公廳,還得從最低階的科員做起。」

前任中文系學生會副主席秦真高急匆匆來到辦公室,顧不得與王橋寒暄,神色凝重道:「黃老師,我來了。」

黃永貴叮囑道:「你馬上跟我到行政一區,巴州市政府到我們學校招人,等一會兒就要面試,你參加。下午吳州市紀委有一場面試,也推薦了你。面試時千萬不能怯場,也不能顯得太興奮,要沉著穩重。」

跟著黃永貴前往行政一區,秦真高壓抑不住好奇心,問道:「王橋有希望嗎?」

黃永貴道:「暫時不清楚,但是應該很快就有結果。如果遲遲不出結果,會影響落選同學的分配。」

秦真高言不由衷道:「希望王橋能夠成功,以後我們到省委辦公廳辦事就有熟人照應。」他進校以來一直視王橋為競爭對手,四年過去,王橋極有可能進入省委辦公廳,自己就算能進吳州市紀委或者巴州市政府,也已經輸在事業起跑線上。這一段時間想起此事便覺得有幾千條蟲鑽進了五臟六腑,又酸又麻又痛。他暗自記恨著黃永貴,覺得他忘恩負義、做事不公。由於目前分配進入關鍵時刻,他只得將滿腔怨氣埋進肚子。

黃永貴一門心思幫助秦真高找個理想婆家,壓根沒有想到他內心充滿怨氣,道:「我希望為系裡做出貢獻的學生會幹部全部都有一個好位置,以後守望相助,在山南就比同齡人有先天優勢。」說話時,他注意到秦真高白襯衣上有一團汙漬,皺眉道:「你怎麼穿有汙漬的衣服?衣服寧願舊一點,也不能髒兮兮的,給人印象不好。」

秦真高緊張起來,道:「我只有這一件白襯衣,這個汙漬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他衣服比較多,但純白的襯衣只有一件,要換都不知在哪裡換。

黃永貴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道:「你在行政一區等著,我回家取一件白襯衣。」他在小道邊攔下一位騎腳踏車的中文系學生,跳上腳踏車飛快朝家裡騎去。

行政一區面試區,八九個其他系的學生會幹部在等待面試。秦真高低頭看著胸前汙漬,越發緊張,悲哀地想道:「難道我的面試要毀在襯衣的汙漬上?在學校賣了四年苦力,因為一團汙漬前功盡棄,太不划算。王橋屁能力沒有,居然能進省委辦公廳,命運為什麼這樣不公平?」

黃永貴滿頭大汗地來到面試處,將白襯衣塞給秦真高,道:「還沒有輪到你面試,太好了,趕緊換衣服。」

秦真高在衛生間換上嶄新筆挺的白襯衣,對著鏡子將頭髮梳整齊。

走回面試區時,黃永貴點頭道:「這才差不多,小夥子整潔又帥氣。」

秦真高抱歉道:「巴州政府來得太急,所以我沒有做好準備。」

黃永貴隨口道:「系裡原本讓你參加下午面試,上午面試是臨時增加,所以比較倉促。」

秦真高沒有料到上午面試居然是臨時讓自己參加,屈辱感油然而生,暗自將中文系領導罵了一遍,最後又將怒火集中在王橋身上:「如果不是王橋佔據了原本屬於我的位置,此時我就不用受這些罪。憑什麼是王橋進省委辦公廳,而不是我!」

秦真高滿腹怨氣等著面試之時,王橋拿著泳衣和泳鏡,來到學校剛剛投入使用的新游泳館。游泳館有五十米泳道、泳道線和跳水臺等設施,比山南農業大學恆溫游泳池條件更好。王橋在岸上做完準備活動,跳下水池,潛水約十米,再換成瀟灑自如的自由泳。

幾個女生站在水池邊嘻嘻哈哈打鬧,見到王橋走到池邊,張曉婭打趣道:「小昭,你的白馬王子來了。」

楚小昭是中文系學生會宣傳部副部長,最崇拜的人是大師兄王橋,這在寢室裡人所盡知。她面色微紅地自我調侃道:「現在不流行白馬王子,騎白馬的人不一定是王子,還有可能是唐僧。」

張曉婭道:「小昭別在我們面前掩飾,要愛就大膽講出來,隔幾天你的白馬王子就要離開學校,想表達愛意都沒有機會了。王橋的缺點是官迷,但是還沒有到讓人討厭的地步,優點是相貌不錯,身材棒。」

在張曉婭的鼓勵下,楚小昭朝著王橋所在的泳道游過去。

三道彎附近的小河沒有受過汙染,每到夏天,小河成為孩子們的戲水天堂,王橋是孩子裡的野泳王。進入大學以後,體育系呂一帆在山南農業大學恆溫游泳池教他學會自由泳。呂一帆離開大學兩年時間,他的自由泳水平提高很快,能和體育系學生一較高下。此刻他如一條劍魚,在泳池裡歡暢而快速地遊動著。

往返遊了一公里,王橋喘著氣停下來,見到楚小昭向自己招手,就遊了過去。

楚小昭道:「師兄,省委辦公廳面試結果出來沒有?」

王橋道:「還沒有訊息。」

楚小昭活潑地笑道:「師兄肯定能行。我見過其他幾位面試的學生會主席,綜合條件都不如師兄,我們都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師兄分到省委辦公廳,是鼓勵中文系學生會幹部努力工作的最好例項。」

楚小昭相貌姣好,身材豐腴,飽滿的前胸將泳衣撐得滿滿的。王橋的目光迴避了誘人部位,笑道:「我的分配要承擔如此重任,壓力有點大。」

楚小昭吐了吐舌頭,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師兄不要增加壓力。」她又道,「你遊得真好,能教我嗎?」

王橋婉拒道:「我是野路子,亂遊,沒有什麼章法。體育系辦有游泳班,他們教得很正規。」在水中與性感的泳衣小師妹聊天,他總覺得頗為怪異,道,「我去遊第二輪了。」然後用力蹬池壁,如一條箭魚在水中破浪滑行。

楚小昭游回到張曉婭身邊,剛要說話,張曉婭搶先道:「小昭重色輕友,只顧著白馬王子,不理睬我們。」

楚小昭自嘲道:「妾有情郎無意,他還是迴避我,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妹妹。其實我挺成熟啊,身材這麼好。」

她是前翹後拱的豐滿型身材,平時穿著外套都遮掩不住,更何況是一覽無餘的泳衣。張曉婭的身材含蓄得多,勻稱,稍顯纖細,她最大特點是皮膚有一種溫玉質地,格外細膩有光澤。

每當有人在身邊遊過,就會水波盪漾,輕輕地擁抱著兩位美麗的青春少女。

張曉婭道:「那是你表達愛意的方式還不夠火辣,和身材沒有關係。」

楚小昭道:「我受到的教育只能讓我默默地表達感情,能從遠處看著他,就覺得很幸福。有時我在想,如果真讓我和他談戀愛,說不定還會破壞最美的感情。」

張曉婭道:「王橋就是長得帥點,但是人很無趣。而且,你這種說法是自欺欺人,想愛就要大膽講出來。」

楚小昭辯解道:「他是籃球校隊隊員,寫一筆好書法,還是游泳高手,怎麼會無趣?」

張曉婭想起父親總是肅穆的神情以及一成不變的西服,道:「不管他有多少業餘愛好,省委辦公廳的工作比較枯燥,生活很單一。我是有體驗的,絕對錯不了。」

楚小昭注視著瀟灑游泳的王橋,道:「我希望他能成功,實現自己的理想。多年以後,回憶起這一段單相思,我會感到愉悅的,因為這是沒有摻雜一絲雜質的相思。」

張曉婭道:「學生會幹部最大好處是比較容易進黨政機關,以後國家不包分配,實行雙向選擇,說不定會有更多的人想當學生會幹部。」

楚小昭道:「曉婭,能不能說點浪漫的話?」

張曉婭道:「當然行,不過現在得給你一點清醒劑,免得你執迷不悟。」

楚小昭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你說雙向選擇以後,我們怎麼辦?」

張曉婭道:「無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拜託,你是在山大,不是三流四流大學。」

從1999年開始,山南省普通高校畢業生的分配政策出現原則性變化,統一分配政策就此終結。

普通高校畢業生就業原則:

一是國家計劃內招生的畢業研究生、本專科畢業生,在國家就業方針、政策指導下,通過供需見面和雙向選擇的辦法,在一定範圍內落實就業單位。

二是師範院校畢業生(不含委培、自費和自考助學班畢業生)畢業時未落實單位的,回生源地由當地教育行政部門統一安排從事教學工作。

三是定向、委託培養的畢業生嚴格按合同規定到定向縣(市)或委培單位工作。

四是普通高校的自費生和電大、函大普通班畢業生自謀職業。

同時,山南省有計劃地吸收一部分品學兼優的高校畢業生充實到基層工作。畢業生可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錄用為黨政群機關工作人員,通過擇優錄用進入全額撥款和差額撥款的行政事業單位工作。工商、稅務、審計、公安、司法部門以及銀行、保險系統錄用工作人員,除軍轉等指令性安置外,都要優先吸收高校畢業生,改善人才結構。

紅旗廠新廠長,晏定康反覆研究了《中共山南省委辦公廳、山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於做好1999年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工作的通知》。女兒晏琳是委培生,原則上必須按照合同規定回到紅旗廠,他和妻子陳明秀都不願意女兒回到廠裡。為了女兒的前途,他決定動用在省城建立起來的新關係。

「牛市長,我是老晏,晚上有空沒有,聚一聚,你定個地點。」

「晏廠長,你怎麼跟我來虛的,有什麼事,直說。」

「我和弟妹都想見你。」

「那就在金星大酒店,還是頂樓。」

王橋在山南讀大學的四年時間裡,社會飛速發展,人在不停成長。牛大偉由工業園區主任高升為山南市委常委、副市長,晏定康由紅旗廠副廠長變成一把手廠長,牛大偉和晏定康的關係由公對公關係演變為私對私關係,兩個家庭時常聚會,關係密切。

金星大酒店是東城區第一家五星級酒店,頂層是牛大偉的固定用餐地,站在頂層,透過寬闊的落地窗,可以將山南夜景一覽無餘。

每次坐在五星級酒店頂層,享受著美食和周到服務,陳明秀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紅旗廠生活的二十來年,那些單調枯燥的艱苦日子與現在可稱為奢華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有時候她覺得紅旗廠的艱苦樸素生活不真實,有時候又覺得現在的生活是海市蜃樓。

喝下幾杯五糧液,晏定康談起正事:「晏琳今年畢業,她是委培生,按照山南省最新的畢業分配政策,委培生按合同規定要回到委培單位。晏琳是文科生,在紅旗廠沒有什麼發展前途,而且父女倆同在一個廠裡,不見得好。」

陳明秀道:「我和他爸在紅旗廠工作了一輩子,不想讓女兒還到廠裡工作。」

給親朋好友安排工作,對於牛大偉這種層面的人來說不是問題,他根本不想多聽理由,道:「晏廠長,你有什麼具體想法,想把晏琳放在哪個單位?」

晏定康道:「我想把晏琳留在市裡,進機關單位。」

牛大偉摸了摸根根豎立的短髮,呵呵笑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晏廠長今天找我是找對了人,中午我跟老杜在一起吃飯,聽他說省委辦公廳準備進人,乾脆把晏琳放到省委辦公廳。」

老杜是省委辦公廳常務副秘書長,分管辦公廳人事工作,與牛大偉曾在一起當過知青,屬於同甘苦共患難的交心朋友。這一段時間,老杜通過牛大偉牽線搭橋,幫著不成器的小舅子接下幾個紅旗廠的土建專案。

晏定康最初的想法是通過牛大偉進入陽州市級機關,此時有進入省委辦公廳的可能性,自然很是高興,他又擔心省委辦公廳門檻高,特意說明道:「晏琳是委培生。」

牛大偉道:「委培生也是大學生,為什麼不能進省委辦公廳?這個衙門聽起來唬人,其實高中生足矣。在戰爭年代軍長、省長們也就是二十剛出頭,時勢造英雄。老杜操作這些事情很有經驗,非常注意講究平衡,絕不會出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失敗了,就讓晏琳到市政府來。」

晏定康沒有當廠長以前,陳明秀說起官官相護的現象總會義憤填膺。丈夫當上廠領導後,她並不以官太太自居,很少利用丈夫的職權辦私事。但是人總是自私的,涉及女兒前途命運時,她毫不猶豫地支援丈夫的行為。

以前在廠裡當中層幹部時,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幾句話就能將女兒弄到省級大機關。當然,他們心裡也明白,「幾句話」是靠著實力來支撐,沒有實力,幾百句話都是屁話。

第二天,牛大偉親自帶著晏琳來到省委辦公廳。杜副秘書長辦事穩妥,最擔心將歪瓜裂棗弄進省委辦公廳,讓自己跟著受拖累。他親自與晏琳談了話,進行了單獨面試,感覺很滿意,便開始花費心思運作此事。運作也是一件麻煩事,涉及不少部門,還要做得讓山南大學不反彈,杜副秘書長在辦公室轉了十幾個圈子後,便想到了解決辦法。

杜副秘書長感覺很滿意,意味著山南大學七名學生會主席必將感到不滿意。

七名學生會主席面試後,原本以為一個星期左右就會有結果,誰知兩個星期過去都沒有正式結論。在這十來天裡,陸續有省級單位和市級部門到校要人,七名學生會主席有四人忍耐不住,參加了其他單位的面試,王橋和另外兩位學生會主席有超強的自信心,堅持等待省委辦公廳正式通知。

梁柏文通過省委辦公廳戰友得知一些內幕訊息,到了後來他的戰友都覺得此事雲蒸霧繞,看不明白。

6月27日,答案終於揭曉。

山南大學行政一會議室,梁柏文壓抑著火氣,陰沉著臉來到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坐著七位系領導和緊張不安的七位同學。

最初從黃永貴處得到省委辦公廳內部訊息後,王橋以為大局已定,完全沒有想到還會出現波折。今天來到會場,他見到梁柏文副書記面無表情的臉,意識到最壞的事情可能發生了。

梁柏文道:「一個小時前接到省委組織部通知,要從山大增選七名選調生,人選就從在座七人中產生,不再重新面試和考察,現在請幹部處肖處長讀檔案。」

肖處長咳嗽一聲,開始讀檔案。

小會議室靜得能聽得到大家呼吸的聲音,參會的人都很吃驚,互相用眼神探尋。

檔案讀完以後,黃永貴吃驚地問:「梁書記,這是不是意味著省委辦公廳今年將不從我們學校選人?」

梁柏文道:「可以這樣理解。你們別問我,我也是一個小時前才接到通知。今天下午4點之前,如果願意參加省委組織部選調的同學就到學生處填寫申請表,下午不填表,意味著放棄。」他神情嚴肅地看著在場的系主任和學生,道,「大家還有什麼要問?既然沒有,那就散會。」

黃永貴和王橋一起回到中文系辦公室。

王橋罕見地有些沮喪,問道:「黃老師,這是為什麼?」

黃永貴靠在寬皮沙發上,眼睛看著天花板,隔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山大是全省最好的學校,山大學生在全省最為優秀,這一點不容置疑。依據我多年經驗,十有八九是你們被頂缸了。」

王橋憤怒道:「省委辦公廳招人是非常嚴肅的事情,難道也會被頂缸?這未免兒戲了。」

黃永貴道:「高中教材學過肉食者鄙,你不要神化省委那些人,他們同樣是吃五穀生百病的俗人,不同之處在於屁股所坐的位置。如果換位思考,他們有親朋好友,行點方便完全能理解。你見識過社會黑暗面,應該能夠正確認識這次事件,不要受點挫折就心灰意冷,畢竟還可以選擇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這也是不錯的一條路。」

「現在還有其他選擇機會嗎?」

「按照往年規律,政府機關主要集中在前一段時間,到了七月以後主要是國有企業過來選人,你願意到大型國企還是走選調生的道路?」

前一段時間,王橋恰好向往屆師兄打聽過省委組織部選調生的情況。按照山南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規則,選調生需要到鄉鎮,分到鄉鎮以後的發展情況就看各人的運氣。各個地區對選調生使用情況千差萬別,有的地區將選調生的工作關係放在市級機關,再到鄉鎮工作,幹滿一到兩年後直接調回關係所在地的市級機關。有的地區將選調生的工作關係完全放到鄉鎮,放到鄉鎮又分為兩種。一種是直接在鄉鎮掛職,甚至直接出任鄉鎮副職;另一種無職無位,全靠從鄉鎮一步一步往上打拼。

「我生在鄉村,又在舊鄉教過書,我太熟悉鄉鎮現狀,實在不想再回去。回到鄉鎮讓我產生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覺。如果當地不重視選調生,其實就和普通大學生一樣,得從頭做起,這與到省委辦公廳工作有著巨大差距,而且通過自身努力都無法彌補。」王橋在黃永貴面前沒有避諱,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黃永貴知道王橋所言屬實,只能空洞地勸道:「能進入省委辦公廳固然是最佳選擇,退而求其次,成為選調生與省委組織部掛上號也是不錯的結果。選調生是戴了帽子下去的,在基層工作是鍍金,遲早要回機關。」

王橋苦笑道:「前一階段的面試我沒有參加,現在沒有退路了,十有八九要走選調生這條路。」

山南大學在省委辦公廳選拔中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出,當事人自然憤憤不平,但是多數畢業生第一反應是幸災樂禍。秦真高聽聞此資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家裡人,然後到學校小餐廳裡買了一瓶酒,炒了肉菜,獨自慶祝。

他的去向已定,是巴州市政府辦公室。巴州市政府辦公室和省委辦公廳比起來肯定大大不如,但是比起選調生下派到鄉鎮的處境就有優有劣了。喝著小酒,哼著小曲,在大學裡被王橋壓制得死死的秦真高終於有了翻身的快感。

姐姐王曉得知王橋意外失去進入省委辦公廳的機會,開車來到山大外面的土菜館,準備安慰弟弟,順便出主意。

此時王橋克服了初聽到此訊息時的負面情緒,恢復一貫的冷靜態度,道:「你不用安慰我,這點挫折還承受得起。關鍵是下一步如何走,是到企業還是走選調生這條路?」

王曉站在窗邊下意識地用手拍打著木質窗框,道:「進大企業工作,發展前景好,收入更高一些。選調生要分到基層,但是在省裡掛了號,各級都重視,與普通大學生還是不一樣。兩條路各有利弊,關鍵是你如何選擇。」

王橋反問道:「如果讓姐選擇,你怎麼選?」

王曉道:「如果讓我選擇,我肯定到大企業去工作,發展經濟是國家主流,我要留在主戰場。而且國企高層與官場沒有隔閡,大公司老總到地方任職的情況很多。」

王橋從參加學生會工作以來,就樹立起從政的志向,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道:「我還是走選調生這條路,從基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說不定能夠走得更高更遠。」他摸著胸口那個鐵釘做成的項鍊,道,「當初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這麼困難的日子都熬了過來,我不相信還有比進看守所更糟糕的事。我下午填表,走選調生這條路。」

王曉道:「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都相信你能行。就算以後不如意,大不了出來自己創業。」她看著樓下陸續來吃飯的食客,問道,「你離開學校,老味道怎麼辦?」

王橋道:「還是和以前一樣,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王曉道:「你是老味道主要出資人,但是從總經理、廚師到服務員都是艾敏的人,你離開山南以後,根本無法控制他們。艾敏為人比較地道,很多人處於她這個位置,早就想辦法把你一腳踢開。」

王橋道:「開餐館只是解當時的燃眉之急,這不是我的事業,也不是姐的事業,所以只能順其自然。」

王曉沒有再提老味道的事情,問道:「分配的事情你是否徵求爸媽意見?」

王橋搖頭道:「他們是老觀點,肯定是傾向於我走選調生的路,問了等於白問,反而增加他們的煩惱。等到最後結果出來以後,我再給他們打電話。」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手機,你要記下來。」話筒裡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呂一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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