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帆離開學校有兩年時間,這是第一次與王橋聯絡。王橋驚奇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呂一帆爽朗地笑道:「你傻啊,我經常悄悄給艾姐打電話,隨時能掌握你的行蹤。聽說你進省委辦公廳的美夢破裂了,特地打電話安慰你,免得你躲在角落裡哭鼻子。」
「你難道認為我會為這事哭鼻子?不管怎麼樣,學校給我留了一條路,這條路很多同學想走都沒有門。在這種情況下,我哭鼻子就太矯情了。」王橋略為停頓,道,「這兩年,你過得怎麼樣?」
電話裡傳來呂一帆大大咧咧的聲音:「也就這樣,還能怎樣,結婚了,但是沒有小孩。我沒有上班,學著做生意。過一段時間我會回山南,到時候來看你。」說到後面幾句話時,她的話語中充滿柔情蜜意。
想起呂一帆修長的腿和火一樣的熱情,王橋內心有股烈火上湧,道:「隨時歡迎你過來。」
王曉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弟弟,道:「這是哪位,聽你們兩人談話的口氣有點曖昧。」
王橋笑道:「大姐連曖昧都能聽出來,這是以前的同學呂一帆,在老味道打過工。」
王曉以前常來土菜館,見過呂一帆,當時就覺得兩人之間有點牽連,聽到對話,更是用懷疑的目光瞧著弟弟。
三點半,王橋到行政一區去填寫願意選調的表格,途中遇到小師妹楚小昭。
楚小昭略顯羞澀地問道:「師兄,你要去填表?」王橋道:「我準備走省委組織部選調生的路。」楚小昭道:「那有可能要分到鎮裡去。」王橋道:「按規則是這樣。」楚小昭充滿信心地說道:「憑著師兄的能力,很快就能回到省裡來的。」王橋道:「各地情況不一樣,這些事說不清楚。」
王橋填完表格,四年大學生活便有了一個正式結果。如果沒有省委辦公廳的巨大餅子,這是一個不壞的結果,有了省委辦公廳這個參照物,現在只能算是無奈的結局。
簽下「王橋」兩個大字,王橋的命運便被註定了。
回男生宿舍必經的香樟林裡,楚小昭還在等著王橋。她手裡拿了一個竹雕帆船,上面有「一帆風順」四個金色的字。
6月30日,離校前夜。
王橋、趙波、陳秀雅、杜建國等人在老味道土菜館聚餐。
王橋很有大哥風範地舉起酒杯,道:「我有三個沒有想到,第一個沒有想到是胖墩創辦的新聞社這麼成功,如今順利分配到山南日報,成為無冕之王,心想事成,值得祝賀。說實在話,胖墩當初搞新聞社時,我沒有意識到新聞社能有如此局面,這證明陳秀雅眼光不錯。」
陳秀雅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幸福地看著胖得極有味道的男友。
王橋繼續道:「陳秀雅所在的山南師範大學也不錯,距離山南日報社步行只用五分鐘,同樣是心想事成,我建議大家乾一杯,祝賀胖墩和陳秀雅早點結婚,生個大胖小子。」
陳秀雅心裡美滋滋的,嘴裡不肯承認:「我可沒說要嫁給他。」
趙波道:「口是心非啊,你真不想嫁,新聞社有很多年輕貌美的崇拜者,早就想取代你的位置。」
杜建國挺著寬闊的胸膛道:「我是非秀雅不娶,沒有人能夠腐蝕我,畢業以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結婚。」
陳秀雅羞澀地回應道:「臭美。」
王橋道:「第二個沒有想到是我從山南大學畢業後居然分回昌東,奮鬥一圈回到起點,讓人很不爽。我爭取用三年時間回山南,否則就算失敗。」
陳秀雅用堅定的口氣道:「袍哥一定能行,我們都相信你。」
王橋道:「第三個沒有想到是青皮為了愛情不要工作,成為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情種。」
趙波端起酒杯,無限感慨道:「王橋作為省委組織部選調生,進入貴黨梯隊行列,前途大大的有。胖墩分到山南日報,無冕之王大大的厲害。我無恥地混入無業遊民隊伍,變成了群眾,等到吳培畢業,我肯定能拿到律師資格證。」
王橋開玩笑道:「你不是無業遊民,最起碼現在就算得上個體戶。」
杜建國道:「趙波其實可以在山南工作,工作和戀愛兩不誤,為什麼非要留在山大開錄影廳?我在這點上跟不上青皮的思路。」
趙波拿起放在桌邊的漢顯傳呼機,翻看著資訊,隨口道:「我在山大再放一年錄影,等拿到律師資格證,揚眉吐氣出去工作。」
王橋不贊成趙波的選擇,皺眉問道:「家裡給你聯絡了司法局,你真不去?」
「我不想留在司法局被人管束一輩子,考上律師資格證後在山南開一個律師事務所,寧當雞頭,不做鳳尾,我不想被人管來管去。」趙波在山大留了三年光頭,極有個性,被譽為山大放錄影的光頭趙,他在分配選擇上同樣極具性格,與多數同學的思路迥然相異。
頭髮亂蓬蓬的吳培打著哈欠走進來,道:「袍哥什麼時候請我吃尖頭魚?我饞得都流了幾回口水。」昨晚趙波去喝酒,她幫著守錄影廳,耽誤了睡覺,害得白天都在打哈欠。
嬌小女生吳培是數學系大二學生,無論從身材到神情都與蘇三妹有幾分相似,她酷愛看錄影,是光頭趙波錄影廳的常客。她先愛上錄影,再愛上錄影廳,最後愛上錄影廳老闆。因為吳培的原因,趙波錄影廳經常播放香港和好萊塢的愛情片,為滿是俠客和槍聲的錄影廳增添些許愛情色彩,吸引了不少女生。
趙波不願意回家鄉司法局工作,一方面原因是嫌不自由,另一方面原因是為了吳培,他是天生浪漫的真情種,決心留在山大陪著女友度過最後兩年校園生活。他看著睡意蒙曨的女友,道:「洗把臉,把頭髮梳整齊,換件漂亮衣服,今天我們三兄弟喝畢業分手酒,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要被陳秀雅比下去,削我面子。」
吳培抬腿踢了趙波一腳,道:「我幫你守攤子,你嫌我沒精神,袍哥,該不該打?」
王橋笑道:「該打,踢一腳太少。」
吳培用手指梳理著亂髮,道:「我借用袍哥的房間梳妝打扮,免得變成黃臉婆,有些人要嫌棄。」
王橋道:「門開著,屋裡有一面鏡子,沒有護膚品。」
吳培揚了揚手中袋子,道:「我自帶化妝品,袍哥房裡沒有女人和女性用品,我們都知道。」她走了幾步,回頭又道:「袍哥條件這麼好,為什麼當和尚?在畢業前總得解開一直困擾我的謎團,否則師弟師妹們要麼認為你是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要麼認為你是性取向有問題。」
吳培不僅長相與蘇麗相似,潑辣性格也接近。蘇麗是趙波心中永遠的痛,與吳培談戀愛,多少能消解趙波的內心遺憾。
艾敏與吳培在門口遇到,吳培甜甜地叫了一聲「艾姐」,到三樓王橋的小閣間梳妝打扮。艾敏走到雅間,將兩瓶茅臺放在桌上,道:「今天你們畢業聚餐,得喝點好灑。等會兒我來陪大家喝兩杯,今天酒不限量,管夠啊。」
杜建國道:「哇,茅臺酒都管夠。」
艾敏笑道:「為了你們今天的聚餐,我準備了一箱茅臺,喝得完嗎?」
杜建國拍著肚子豪氣道:「主要是他們兩個拖後腿,我的酒量不錯的。」
在這幾年裡,艾敏經濟條件得到極大改善。她將判給男方的女兒帶到山南,借讀于山南大學附屬小學。男方數次提出復婚要求,都被她嚴詞拒絕。隨著經濟地位提高,她早就不是幾乎淪為飯店女郎的下崗工人,有錢能讓男人腰桿硬起來,同樣也能讓女人腰桿硬起來。
她特別感謝兩次改變自己命運的王橋。
此刻王橋從山大畢業,即將走上仕途,她真心祝願王橋能有個大好前程。對此,她的信心很足。
艾敏開啟茅臺,敬了一圈酒以後,將雅間房門輕輕拉上,讓王橋、杜建國、趙波、陳秀雅、吳培幾位同學安安靜靜地喝上一頓告別酒。
王橋、杜建國和趙波在山南大學一起廝混了四年,這是人生中最寶貴的四年,事業的基礎在這裡打下,人生的征程從這裡出發。在這四年裡,他們恰好處於情感和心性的成熟期,更關鍵的是他們之間沒有利益衝突,友誼純正且深厚。參加工作以後,他們會接觸更多的人和事,隨著歲月流逝,他們會發現真正的朋友主要是在青年時代結交的。
王橋將分配失意的事情徹底丟在腦後,舉起酒杯道:「啥都不用說,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變化,一定要記住我們的友誼,乾杯。」
這句話放在平時會讓大家牙齒髮酸,在恰當的時間說起讓杜建國和趙波激動起來。紅光滿面的杜建國激情四射地說道:「袍哥、青皮是我最好的朋友,希望友誼長青,今天誰都不準睡覺,大家徹夜長談。」
趙波右手端著酒杯,左手拉著吳培,道:「我要龍潛于山大,陪著我的培培讀書。一年之後會再與你們兩個會合,我們三兄弟都是社會精英,一定會在社會上出人頭地,混出個人模狗樣。」
吳培小鳥依人般坐在趙波身邊,在桌下與男友十指緊扣。
杜建國藉著酒勁,當著眾人的面握住陳秀雅的手。
陳秀雅和杜建國正式確立戀愛關係以後,拉過手,接過吻,所有這些親密行為都在黑暗之中進行。她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親熱,下意識將手往回抽。由於杜建國握得很緊,她抽了幾下,無法擺脫那隻熊掌,便隨他去了。
數杯茅臺酒下肚,三個原本溫情脈脈的男人暴露出本色,互相揭發四年來發生在校園的糗事。
互相揭完糗事,一瓶酒被三個男人灌進肚子。在酒精作用下,他們拍肩膀摟脖子,說起掏心窩子的話,弄得兩個女生眼圈都紅了起來。
吳培知道趙波酒量不行,怕他喝得太醉又惹出事情,搶過酒瓶子,道:「趙波最多四兩酒,你們這樣喝下去,等一會兒他肯定要爛醉。今天是告別酒,少喝點酒多說點話嘛。等到後天分手之後,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聚在一起。」
陳秀雅對此舉雙手贊成。
在兩個女生強烈抗議之下,九點鐘,喝完兩瓶茅臺酒。告別酒暫時結束。
趙波酒量最淺,今天已經超水平發揮,被半扶半拖弄到三樓閣間。
杜建國身寬體胖,酒量超群,從三樓下來後,猶自招呼王橋再戰。王橋酒量亦不錯,但與杜建國比起來頗有不如,他打著酒嗝,向外噴著酒氣,道:「雖然是告別酒,大家還得悠著點,否則陳秀雅要罵我們。」
陳秀雅道:「我支援袍哥,不能再喝了。」
王橋拿著一瓶礦泉水,道:「我到樓上看趙波,你們兩人自由活動。」
閣間裡,趙波如螃蟹一樣橫七豎八躺在床上,噴著酒氣,打著鼾。吳培無可奈何地坐在床邊,隨手拿本雜誌無聊地翻看,抱怨道:「袍哥,說好了晚上一起玩,趙波喝得爛醉如泥,根本沒有辦法玩。」
王橋將礦泉水遞給吳培,道:「你看著趙波,有事叫我們一聲,我們都在二樓。」
二樓雅間,紅光滿面的杜建國道:「王橋是很牛氣的一個人,但是有四樣不如我。」
陳秀雅見杜建國眼光盯著自己手上的茅臺酒,乾脆將酒瓶放到身後,不讓他再喝,道:「哪四樣?」
「第一是體重,他明顯不如我;第二是酒量,他酒量也不錯,比我還差點;第三是唱歌,他的嗓子比公鴨嗓子稍微好一點;第四點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沒有女朋友,我有。」
陳秀雅笑道:「我記得有一個故事,一個好吹牛的人向同伴們宣佈,他贏了一個象棋世界冠軍,又勝了一個游泳世界冠軍。同伴們自然不信,吹牛者就說他是和象棋世界冠軍游泳,和游泳世界冠軍下棋。你現在和那個吹牛大王一樣,以己之長和別人的短處相比。」
杜建國道:「這是增加自信心的重要辦法,否則貨比貨得丟,人比人得死。」
王橋推門而入,道:「趙波大醉,估計今天晚上醒不了。」
陳秀雅嗔道:「都怪杜建國一直鬧酒,我不明白喝這麼多酒有什麼意義,高興時喝兩口就行了。」
三人泡了一壺清茶,聊著四年來發生在身邊的大事小事。
杜建國道:「袍哥,我有一個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你一定要給我講清楚,你為什麼和陳家熟悉?」
王橋和陳秀雅一直保持默契,絲毫沒有提及發生在山南省第一看守所的事情,因此杜建國對王橋和陳家的關係感到一頭霧水。
王橋和陳秀雅對視一眼,一起搖頭。
杜建國不滿道:「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瞞的。」
王橋笑道:「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我要找地方休息一會兒,不給你們兩人當電燈泡了。」
吳培拿著兩副撲克站在門口,打著哈欠道:「趙波在呼呼大睡,我們打雙扣吧,否則我肯定堅持不了多久。」
雙扣在1997年突然風靡山南,山大學生也流行打雙扣。雙扣玩法類似於「跑得快」,遊戲打兩副牌,對坐的兩人為一隊,兩人要相互配合儘量多得分。
王橋和吳培一隊,陳秀雅和杜建國一隊。陳秀雅在大學裡贏得了計算機腦袋的稱呼,這在打雙扣時表現得淋漓盡致,她能記住每一家出過什麼牌,能準確推算出對方手中的關鍵牌。打到凌晨兩點,王橋和吳培三局完敗。王橋興味索然地說道:「今天喝了酒,腦筋糊塗得記不住牌,改天再戰。我到辦公室去睡行軍床,吳培在樓上守青皮,胖墩和陳秀雅自便。」
王橋是大哥,諸人都接受了他的安排。
杜建國道:「我和陳秀雅找個雅間,暢談一晚。」
王橋從抽屜裡取出蚊香,道:「老味道的蚊子營養過剩,長得膘肥體胖,你們要徹夜長談必須有所防範。我先到辦公室睡覺,不管你們了。」
王橋開啟辦公室,進屋後卻發現平常放在角落裡的行軍床不見蹤影。此時他實在乏了,另尋了一個比較偏的雅間,將椅子排成一排,倒頭便睡。
吳培上樓,將趙波朝裡面推,擠出了一點空位。她挨著趙波平躺在床上,捂著鼻子想避開趙波噴出來的酒氣,默默想心事。
杜建國和陳秀雅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杜建國道:「我們找一個乾淨房間。」陳秀雅「嗯」了一聲,沒有反對。杜建國在老味道吃過無數次飯,熟悉得如自家寢室一般,帶著陳秀雅來到最角落的雅間,點燃蚊香。
陳秀雅想增加點浪漫氛圍,道:「把燈關了吧,有蠟燭沒有?」
「今夜月光明亮,不用蠟燭也行。」
陳秀雅和杜建國並排坐在窗邊,嗑著瓜子,低聲細語。路燈的淡淡光線照進窗戶,落在陳秀雅臉上,原本俏麗的五官增加了朦朧之美。杜建國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挽住陳秀雅的細腰,一股熱火在身體裡燃燒了起來。
王橋在迷迷糊糊中聽到隔壁傳來陳秀雅和杜建國的說話聲,他睡意頗重,沒有和隔壁搭話,繼續埋頭睡覺。夢中,他在樹上跳來跳去,如猴子一般在林間自由飛奔,忽然失去重心從樹頂落下來,猛然間醒了過來。隔壁傳來板凳摩擦地面的響聲,還有兩人短促低沉的說話聲。
「別,胖墩。」這是陳秀雅的聲音,她在表示反對,語氣並不堅決。
「我愛你,秀雅。」杜建國不停地喃喃低語。
「不行,被人發現怎麼辦?」
「我們輕點,袍哥睡在辦公室。這間房距離辦公室挺遠,沒有人過來。我還反鎖了門,有人來也進不來。」
「我的第一次不能在這裡。」
「秀雅,我愛你。」
過了一陣,隔壁傳來陳秀雅一聲低呼,板凳不停地吱吱作響。動靜很快就停了下來,隨即傳來陳秀雅低低的抽泣聲。
「痛嗎?」
「別管我,我想哭。」
聽到幾句對話,以及板凳聲、抽泣聲,王橋自然知道兩人在做什麼。為了不打擾一對佳人,他不敢隨意翻身,睡得腰痠背痛。肥碩彪悍的蚊子被蚊香薰得昏頭轉向,在空中亂飛,他只能用手輕輕地趕開,不敢用力拍打。
約莫半個小時以後,隔壁再次響起板凳摩擦聲以及杜建國粗重的呼吸聲,偶爾能聽到陳秀雅輕微急促的低呼聲。隔壁層次豐富的聲音無孔不入,王橋很後悔睡到這間房裡,睜著眼看著房頂,思念起曾經的親密戀人。
曾經有三個女人和王橋有親密接觸,如今,呂琪失去聯絡、晏琳到首都讀大學、呂一帆回老家結婚。
隔了這麼些年,他漸漸意識到最愛的人還是呂琪,呂琪在其心中留下深深烙印。晏琳是極聰明的人,通過信件和夢話清楚地看準了當時王橋自己都未了解的內心,所以毅然離開了王橋。
他對呂一帆的感情頗為複雜,有愛有同情有欲,每當想起她時,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一定是大大咧咧的笑容,其次是穿著老味道工作服的形象,再次是修長的大腿和彈性十足的小蠻腰。
凌晨三點。趙波睜開眼睛,感到腹脹難忍。他仍然處於半醉狀態,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外拐角處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再爬回床上。頭剛挨著枕頭,立刻就昏沉沉睡去。
凌晨五點,王橋聽著隔壁沒有了動靜。為了免得兩人尷尬,他光著腳,提著鞋子。輕手輕腳從雅間出來。他走進艾敏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
陽光射進閣間時,趙波睜開眼睛,左看右看,不知身處何處。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這是王橋的閣間,他推了推睡在身邊的吳培。道:「你醒醒,幫我弄杯水來。」吳培蓬頭垢面坐起來,道:「昨晚你睡得像個死豬,隨便怎麼都弄不醒。」趙波揉著太陽穴,道:「狗日的胖墩,非要大杯喝酒,把我整慘了。」
趙波摟著吳培親了幾下,稍作整理,來到二樓。
王橋、杜建國、陳秀雅正圍在一起吃早飯。王橋臉上有六七個紅腫處,這是餐廳大蚊子的傑作。杜建國精神抖擻,一點沒有喝過大酒的痕跡。陳秀雅臉色紅潤,兩眼水汪汪的格外明亮。
趙波道:「袍哥,你們三人昨天是怎麼過的?」
王橋道:「我們和吳培打了撲克,然後大家一起看星星,聊天。可惜了,你睡得太沉,弄不醒。」
趙波怒視杜建國,道:「胖墩,就是你要喝大杯,害得我睡了一晚。這是離校的最後一夜,結果在昏睡中度過,太慘了。」
王橋想起昨晚聽到的層次豐富的聲音,暗笑:「胖墩若是不把大家灌趴下,昨夜哪來的天賜良機?」
吃過飯,王橋到三樓刷牙。剛走到三樓拐角便聞到濃烈尿味,放在桶裡還未洗的白襯衣上有一團團黃色的尿漬。他衝下二樓,吼道:「青皮,你昨晚朝哪裡撒尿?」趙波一臉茫然道:「昨晚我沒有撒尿。」王橋拍著額頭道:「我的天,參加面試才買的新襯衣被毀了,青皮,你要記住畢業前一夜做過的壞事。」
眾人一陣狂笑,趙波猶在辯解,不肯承認。
7月1日,畢業生離校。
黃永貴特意為王橋、秦真高、蔣玲等比較重要的學生幹部餞行。王橋是中文系學生會主席,得到校方和學生們一致認可,誰知陰差陽錯地分配到巴州下面的小縣城。秦真高順利通過面試,分配到巴州市政府辦公室。蔣玲分配到陽州市東城區紀委。儘管王橋被分到了偏僻基層,黃永貴仍然相信以後職務最高的肯定是王橋,並對此深信不疑。
喝過餞行酒,三人將在校時發生的些許不快拋在腦後,握手告別。屬於他們的大學時代從此結束,他們將各奔東西,開始新的人生征途。
7月5日,王橋按照要求來到省委組織部幹部五處進行例行談話。
省委辦公大樓距離山南大學很近,王橋經常從省委辦公大樓經過。從院外朝內窺視,覺得這幢四方形大樓實在平常,論豪華不如銀行大樓,論風景不如大學校園。此時,王橋作為即將進入幹部體系的新人,走進大樓後,明顯感受到大樓深處散發出來的無形威壓,腦中迸出「草民」兩個字,走路腳步放輕,說話也輕聲細氣。
站在組織部幹部五處門前,王橋給自己打氣:「組織部的領導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我怕個屁。」他深吸一口氣,輕敲房門,聽到「請進」聲音後,不慌不忙走進房門。
談話進行得很順利也很平淡,五處的包處長講了選調生制度的由來和意義,鼓勵王橋在基層踏踏實實工作,做出一番成績。十分鐘,例行談話結束,王橋走出組織部,自我評估道:「從包處長談話時的態度來看,他對我的感覺還不錯,希望他能對我有個好印象。」
離開省委大院,步行七八分鐘,王橋來到省交通賓館。他準備先參加姐姐的婆婆吳學蓮六十歲生日宴會,再到昌東縣報到。
自從兒子李湘銀跳樓以後,吳學蓮不再喜歡熱鬧。李家在省交通廳賓館只辦了兩桌酒席,邀請平時來往密切的親朋好友。男性賓客以及比較重要的客人坐在主賓席,家屬們坐在另一席。王橋即將參加工作,又算是王家代表,被安排在第一席。
李安健拿著根金箍棒,戴著孫悟空的面具,在屋裡跳來跳去,纏著舅舅王橋玩孫悟空大戰妖精的遊戲。王曉費了好大勁,才將兒子從弟弟身邊拉開。
姑父趙永剛問道:「王橋什麼時候到昌東報到?」
王橋道:「我到省委組織部幹部五處談了話,準備明天或者後天到縣裡報到。」
趙永剛道:「王橋這一次分配最遺憾之處是沒有能夠留在省委辦公廳,在省委辦公廳熬幾年,出去以後大小都是領導。不幸之中的萬幸是成了選調生,比普通大學生多一些機會。」
在省政府工作的妹夫主動提起這個話茬,李仁德趁機道:「永剛,我記得你有個朋友在巴州當領導,你能不能打個招呼,讓王橋在昌東有個照應?」
趙永剛拍著額頭,道:「我糊塗了,差點忘記丁原。丁原是巴州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前一陣子我幫他辦了件小事,讓他照顧王橋應該沒有問題。王橋,你具體分到哪個部門?」
王橋道:「各地選調生情況不一樣,巴州選調生是由各縣區安排,一般都是到鎮街工作。」
李仁德道:「既然還沒有分配,這事必須得先找丁部長。分到環境差的鄉鎮,做不出什麼成績,很難進入領導法眼。分到條件好的鄉鎮,上級領導來得多,容易出成績。」
李安健戴著孫悟空面具,跑過來抱住李仁德大腿,道:「爺爺,我當孫悟空,你當牛魔王,我們打仗。」
李仁德將孫子抱起來親了兩口,道:「我們在談事,你到媽媽那裡去玩。」
李安健不停吵鬧:「我要和爺爺打仗。」作為遺腹子,他在家中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向來有求必應,見爺爺不和自己打仗,大聲哭起來。
王曉知道巴州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對弟弟很關鍵,趕緊把兒子抱開,帶到隔壁房間。
李安健在房間裡拼命掙扎,哭著要出去。
吳學蓮聽到孫子哭聲,心如貓抓一般,趕緊跟著走進隔壁房間,從媳婦手裡接過孫子,道:「乘孫別哭,奶奶陪你玩。」李安健肌在奶奶懷裡立刻停止哭鬧,望著媽媽,兩隻大眼睛滴溜溜亂轉。
趙永剛打通巴州組織部丁原的電話,道:「丁部長,我是老趙,在忙啥?呵,我一般吧,機關就是那些事情,永遠都做不完。有件事要拜託你,我侄子今年從山南大學畢業,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分到昌東縣,拜託老兄關照關照。」
丁原道:「趙處長的侄兒肯定要關照。況且還是從山大出來的選調生。」
趙永剛問:「選調生和選調生還有區別嗎?」
丁原道:「理論上沒有,在實際操作上還是有細微差別。比如上級在選人才時,山大出來的選調生肯定比師專出來的選調生更有優勢。」
打完電話後,趙永剛神色輕鬆道:「丁部長後天要出國參加培訓,他答應給昌東縣委組織部打電話,丁原是地頭蛇,他說話從某種程度上比部長還管用。」
王曉詫異道:「不會吧,部長是市委常委,一把手。」
趙永剛道:「按照規矩,組織部長原則上不能由本地人擔任,還要定期交流。常務副部長不會交流到外地去,由於長期在地方任職,比一把手熟悉幹部,在市縣很吃得開。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不管是省裡還是地方都是一個樣。」
王橋真誠地道:「趙姑爺,謝謝你。」
趙永剛得到丁原肯定答覆,有了辦成事的成就感,豪爽地說道:「一家人你謝什麼謝,小事一樁。」
王橋道:「對趙姑爺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就是大事,等會兒我要滿滿地敬一杯。」
林玥提著大花籃從門外進來,見面後塞了一個紅包給吳學蓮,親親熱熱地挽著吳學蓮胳膊,道:「吳阿姨生日快樂。」人和人是講究緣分的,吳學蓮為人素來高傲,還有點尖酸刻薄,但是每次見到林玥就喜笑顏開,話說個不停。
林玥沒來之前,趙永剛多多少少端著省政府處長的架子。林玥進屋後,他把架子放下,站起來與林玥握手,道:「祝賀林主任!精神文明辦公室主任這個新崗位有什麼感覺?」
林玥是女性,原本應該坐到次席。但是大家更看重她的職位,忽略其女性身份,請她坐到主賓席。
林玥坐下後,道:「沒有什麼感覺,和教育廳差不多。」
趙永剛笑道:「省委宣傳部和教育廳還是兩回事,更別說這次到宣傳部還把級別提了上去。處級幹部成為廳級幹部就如小老婆轉為正室,難度很大。我是十年處幹,還沒有機會跨出那一步,真心值得祝賀。」
「我是機遇比較好,比我資格老的、比我能幹的領導多了去。」林玥不願意多談自己,有意轉了話題,問道:「王橋,分到哪裡?」
未等王橋回答,李仁德把省委辦公廳招人的事情說了一番,發牢騷道:「省委辦公廳搞什麼名堂,山大七位學生幹部面試,居然一個都看不上,他們想從哪裡要高階人才?」
雖然李仁德是好意,還是讓王橋感覺到失敗的尷尬。
趙永剛道:「屁個高階人才,裡面肯定有貓膩。」
林玥略為思考,道:「我知道那個人才是誰了,我前天到省委辦公廳辦事,恰恰見過辦公廳新進的那位女孩。聽朋友說這個女孩在首都讀的大學,是紅旗廠廠長的女兒。」
王橋腦子有點發蒙,暗道:「紅旗廠廠長是晏定康,晏定康的女兒是晏琳,晏琳在首都讀大學,難道是晏琳取代了我的位置?應該不會,晏琳是委培生,雖說她的綜合素質很好,可是與山大七位學生會主席還是有差距的。」
趙永剛久混機關,對這些事情見得多,斷然道:「不用說,這裡面就是權權交易。」
李仁德見王橋神色不對勁,安慰道:「有句古話,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從基層做起是另一種風景。」
極有可能是晏琳佔據了原本屬於自己在省委辦公廳的位置,這個訊息就和外星人侵入地球一樣不可思議。王橋不停地告訴自己:「晏琳到省委辦公廳只是一種猜測,紅旗廠領導不少,他們的子女大部分都讀了大學,不一定就是晏琳。」
他清楚地知道這只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的自欺欺人的想法。
晚宴結束後,王橋情緒低沉地獨自行走在大街上,從西城區走到東城區,連續步行讓胸中積鬱的憤懣稍稍減少。
「我一定要將情況弄清楚,吳重斌應該知道晏琳的分配情況。」王橋從內心深處不希望是晏琳頂替了自己的位置,抱著僥倖之心打了吳重斌的傳呼。
半分鐘不到,手機響起來。
王橋沒有寒暄,直奔主題道:「晏琳分到哪裡?」
吳重斌道:「四年時間,你還沒有放下?我和劉滬分手不到一年,現在各自都談了戀愛。男人女人就是這麼回事,不要太執著,能放下是一種幸福。」
王橋追問道:「她分到哪裡?」
吳重斌終於說了實話:「她分到山南省委辦公廳,有個當官的爹頂得上你裝四年孫子。」
傳言得到證實,王橋長吁了一口氣,不想再談論晏琳,道:「你真的不要正式工作?」
吳重斌道:「正式工作的概念已經落後了,我準備先到世界五百強工作,有了國際大企業工作經驗以後再到本土企業工作,積累了兩方面經驗以後,自己開公司,當老闆。」
王橋道:「你以前是想要搞資本運作。」
吳重斌道:「這是最終目標,現在工作經驗不足,沒有任何資本,所有想法都是空中樓閣。林總到上海來過兩次,我客串過一把總經理助理,很受啟發,說不定以後我跟隨他。」
王橋道:「林總,哪個林總?」
吳重斌道:「林海,你介紹給我的。我現在越來越佩服他了,他是我見過的國內搞資本運作的天才。」
王橋經歷過姐夫跳樓事件,對資本運作一直保持著距離,他沒有給興奮中的吳重斌潑冷水,聊了一會兒高中復讀班同學的近況,就收了線。
晏琳頂替了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位置!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讓王橋欲哭無淚。
事情無法挽回,憤怒和生氣猶如搬起石頭打天,沒有任何效果。況且一日夫妻百日恩,王橋只能怨自己命苦。他想起了「命苦不能怪政府」的山南俗語。雖然這個俗語用在此處並不十分妥當,可是他腦中不斷迴響著「命苦不能怪政府」這句話,加快腳步,甩開膀子,朝東城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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