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一大早就出去,到了十點鐘,依然一無所獲。王橋騎著摩托車到西城太平農貿市場找老李,結果也是空手而回。
艾敏感慨道:「如果尖頭魚能夠人工飼養,飼養人就發大財了。等有錢了,我去找山大搞這方面專業的人,和他們聯合搞尖頭魚人工飼養專案。」
王橋又道:「山南大學生物學院有專門搞魚類研究的,我們養不了尖頭魚,說不定專家們有辦法。」
艾敏道:「如果真能人工飼養,那肯定會賺大錢。」
「那我就聯絡聯絡。」王橋隨即給書法協會里生物學院的朋友打電話,委託他幫忙聯絡相關專家教授。
等到王橋放下電話,艾敏感慨道:「我知道袍哥為什麼要考大學了,大學裡好多專家教授,而且你們這些畢業生出來就會在各行各業工作,像袍哥這種會交際的人,以後在山南橫著走都行。」她一邊說著,一邊嘖嘖有聲。
王橋道:「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以後大學都是基礎教育了,雙向選擇意味著出校門就得找工作。我們比較幸運,大學畢業還有一份工作。」
艾敏語氣堅定地說道:「其他大學或許會存在分配工作的困難,山南大學不會,畢竟是全省第一的大學。」
十二點,孟輝第一個來到老味道,他一身便裝,腳蹬布鞋,輕鬆隨意。
十二點半,王曉開車接李澄過來。李澄是從單位直接出來,身上還穿著警服,他剛進雅間,孟輝主動招呼道:「李所長,我曾經是你關押的犯罪嫌疑人。」
李澄遲疑道:「你是?」
孟輝道:「我是孟輝。」
在刑警系統,只有高層警官才知道孟輝這個傳奇人物。李澄曾經是看守所所長,後來又調任東城分局刑警大隊長,因緣巧合下知道孟輝,不料今天能在這裡見面。出於對警界英雄的尊重,李澄莊重地敬禮。
在私下場合,王氏兄妹很少看到警察之間正式敬禮,都有些愣神。
孟輝回了禮,伸手相握,道:「李所,你別客氣。當初你在看守所威名赫赫,凡是你當值,所有監舍全都規規矩矩。你對犯罪嫌疑人的人性化措施也搞得不錯,我先後進過六個看守所,山南第一看守所名不虛傳。」
王曉道:「你們別站著敘舊,快請坐,坐下再聊。」
冷盤熱菜一樣樣傳了上來,四人開了一瓶紅酒,喝一口紅酒,品一塊雞肉,土洋結合,另有一番滋味。三人正談論著山南第一看守所種種趣事和噁心事,房門被推開,校保衛處老楊和陳剛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李支隊,怎麼有空到山大,到了山大不跟我打招呼?」老楊是保衛處老人,與東城區公安分局頗為熟悉,他從包間門口經過時,無意中瞧見房裡的李澄,便帶著小老鄉陳剛一起過來敬酒。
李澄開玩笑道:「楊處長,這裡不在山大範圍內,是我的轄區。我是主人,應該我過來敬酒。」
李澄和老楊寒暄之時,王橋向姐姐隆重介紹了陳剛,王曉與弟弟心意相通,從其眼神便知道這是個關鍵人物,熱情道:「陳老師,我是王橋的姐姐王曉,這一段時間比較忙,一直沒有來拜訪你。」
陳剛的眯眯眼睛黏在漂亮的王曉身上有幾秒鐘,然後客氣道:「王橋很能幹,是優秀的學生會幹部。」
互相敬酒之後,王橋主動來到老楊那一桌,輪番給另外幾個老師敬了酒。陳剛眯著小眼睛,半開玩笑半認真道:「王橋,你上次說了請我們吃尖頭魚,到底什麼時候請啊?」
王橋實話實說:「今天沒有買到,幾個菜市場都沒有,明天還要讓採購去搜,如果買到肯定給陳老師留著。」
陳剛道:「此話,當真?」
王橋道:「肯定。」
酒足飯飽後,李澄乘坐孟輝的小車回刑警支隊。
王曉來到弟弟所在的三樓閣間,進門以後誇道:「我還以為會聞到一股汗臭味,沒有想到清清爽爽。我上次看到一位勤工儉學的女生,模樣還不錯,身材也好,是不是她上來幫你收拾的屋子?」
王橋知道姐姐想問什麼,開玩笑道:「你弟弟在山大很受歡迎啊,真要談戀愛,早就將女朋友帶回家了。」
王曉道:「我是過來人,那個女孩子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肯定是有意思的。」
王橋沒有再開玩笑,道:「那個女孩叫呂一帆,我們關係是不錯。我覺得自己未老先衰了,最初談戀愛時是死去活來,現在太平靜了。」
「你才多大年齡,就裝得這麼老氣橫秋。你終究會遇到一個讓你激情四射的人,這一點我深信不疑。」王曉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又道:「你和輔導員關係不太對勁,是不是?」
王橋道:「陳剛以前是學生會幹部,今年畢業後留校。我和他不太投緣,從學生會時代就尿不到一壺。」
王曉知道上一個畢業季發生的誣告信事件,道:「憑我的直覺,那些誣告信肯定和他有關,他就是一個小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你千萬要小心,不要得罪他,也別靠得太近。」
「這兩天我天天轉菜市場,爭取收幾條尖頭魚,請陳剛吃了飯我再走。」
「請他吃飯的時候,記得給一個紅包。」
「我是學生,給老師送錢,他敢要嗎?」
「對付小人和君子的方法不同,君子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小人則只需要誘之以利就行了。你是闖過社會的人,不會像真正的學生那樣純潔吧。」畢業幾年,見慣社會上的風風雨雨,王曉不再是那位喜歡彈吉他的小姑娘,而成為一位很現實的單身母親。
王橋道:「我考慮一下,請吃飯我沒有心理負擔,讓我送錢就有點超出底線了。」
送走姐姐,王橋立刻行動起來,騎著摩托車來到西城太平農貿市場找老李,空手而回。到各大菜市轉了一圈,也沒有貨。
第三天,西城老李終於弄到一條尖頭魚。
從老李處拿到尖頭魚後,王橋到青教樓請陳剛吃晚飯。陳剛道:「兩個人吃飯沒有意思,我約幾個老鄉一起吃飯,沒有問題吧。」
王橋爽快地答道:「沒有問題,晚上六點,我在大包等著。」
六點,陳剛和他的同鄉陸續來到老味道土菜館。陳剛是鐵州人,鐵州是山南第二大城市,經濟水平僅次於省府陽州市,教育水平亦高,在山大工作的鐵州籍教師人數不少,今天到座的就有十一人,坐了滿滿一桌。
王橋估計只有三四客人,沒有料到來了十一人,趕緊吩咐廚房加菜。好在廚房備貨充足,熱菜很快就源源不斷地送了上去。他見人多,提了四瓶瀘州老窖特曲到包間。
酸菜尖頭魚端上桌以後,客人們讚不絕口。新教師陳剛覺得臉上有光,道:「王橋,我給你介紹一下今天的客人,都是在山大工作的前輩們。」
陳剛介紹一個人,王橋就碰一杯酒,一圈下來,喝了十一杯。雖然不至於當場醉酒,腸胃已經熱辣辣地起了反應,王橋趕緊喝了一碗酸菜湯,腸胃這才舒服起來。緊接著,鐵州老鄉們互相敬酒,王橋此時已經由主人變成了無關緊要的陪客,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聽鐵州同鄉們臧否校內人物,暢談國家大事。倒是聽了不少有用的資訊。
屋內除了王橋以外都是同鄉,加上放假以後大家沒有啥事,因此氣氛熱烈,喝酒豪爽,四瓶酒很快見底。王橋趕緊又提了四瓶酒上來。
八瓶酒喝完時,酒宴差不多結束了。平時衣冠楚楚的老師、領導們興致勃勃地說著酒話,葷段子不斷,和舊鄉漢子喝醉酒時的表現一模一樣。
送走醉醺醺的眾位老師,王橋趕緊到樓上,像個麻袋一樣把自己扔到床上,倒頭便睡,醒來已近中午。洗漱完畢後,他慢條斯理到樓下要了一碗麵。煮麵的白案老師傅是老員工,麵條煮好以後,特意給王橋加了一勺燉得粑軟的牛筋。
正在吃著牛筋麵條,艾敏在外面道:「袍哥,過來接電話,小呂的。」
王橋端著麵碗來到了櫃檯上,道:「你到了嗎?回一趟還真是久。」
「以後有錢了,我一定要買臥鋪。」呂一帆站在街邊,打著公共電話,打量著自己從小生活的灰撲撲的城市。
「麵包會有的,生活會好起來。」王橋在電話另一頭鼓勵道。
這座城市籠罩在寒冷之中,不多的行人都將自己裹在羽絨服裡面,頭上是厚帽子和口罩。這是與山南迥異的街景,山南冬天在零度左右,雖然也穿羽絨服,但是戴帽子的不多。想起與王橋騎摩托車和游泳的快樂時光,不由得加強「我要留在山南」的想法。
打完電話,呂一帆揹著用了幾年的旅行包,邁著時而輕快時而沉重的腳步朝著家裡走去。她以前一直有著重重的心理包袱,總覺得自己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應該為家裡多做貢獻。或主動或被動背在身上的包袱被王橋幫著卸了下來,因此回家的腳步輕快起來。但是,家中情況實在太糟糕,讓她腳步不由得又沉重起來。
走進老廠區,蕭條街景依然如故。水泥地面長時間沒有維修,變得坑窪不平。想當年工廠全盛時期,每天上班和下班都是一群群的腳踏車,車上的騎手充滿著工人階級的自豪感和主人公的尊嚴感。如今這些腳踏車多數都變成了嘎嘎響的舊車,騎手們早就下了車,離開了工廠。廠區裡出現了很多攤位,可是大家都是處於困頓之中,你擺攤,我擺攤,又賣給誰?
呂一帆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家,腳步和心情都變得更加沉重。她想了想王橋說的話,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竭力讓腳步輕鬆起來。
此時,在山南的老味道里,今天是約定的對賬時間。艾敏將所有票據和賬本拿到了辦公室,泡了一壺鐵觀音。在工廠上班的時候,每天累得跟牛一樣,泡茶是用粗劣的老茶磚。做體力活,這種老茶磚喝起來才過癮。後來她在不同廚房打工,最初是喝大壺的老茶,後來自己泡綠茶,在老味道這段時間,她開始喝鐵觀音。
等了一會兒,王橋推門而入。
對賬工作持續了一年時間,兩人都熟悉至極,首先是核對收入和支出。收入有兩類,一類是正式發票,另一類是當班服務員、前臺和艾敏三方簽字的聯單,支出則複雜得多。
大部分支出都是收據類,還有白條子,凡是艾敏簽字都一律承認。
對賬完畢,王橋感覺一陣牙疼,叫苦道:「去年掛在我賬上的錢不少啊,整整九千,除去趙波借支的五千,請客吃飯總共花了四千多,最大一筆就是昨天產生的,下學期一定得收斂。」按照事前約定,凡是王橋自己吃飯不要錢,請客則要掛賬,在年終分紅時一起扣除,今天是分紅時間也是扣款時間。
艾敏道:「請客花了錢,積累的是人脈,長遠來看也不虧。今年是第一年,生意還在培養階段,等到明年收入肯定翻番。你可以買個手機,實在不行弄個傳呼機,有時想找你根本沒有辦法聯絡。」
「手機太貴,沒有必要,傳呼機就算了,我不喜歡。」以前為了和呂琪聯絡,王橋曾經為呂琪買過一個傳呼機。從看守所出來以後,呂琪的傳呼機停用了,從此以後,他見到傳呼機心裡便堵得慌,有了傳呼恐懼症。
艾敏道:「老味道營業額越來越大,得請一個正式會計。上次稅務局過來查賬,明明我們的賬做得很老實,還是被挑出了好些毛病。那幾個稅務人員都以為我們在做假賬。」
「行,專業的事讓專業人員來做。」王橋同意了這個建議。
隨後兩人研究了年終分紅方案,決定留一部分現金裝修雅間,其餘按照入股比例分紅。王橋從出納手裡拿到三萬五千元,他計劃首先還劉紅和楊紅兵的錢,姐姐的錢等明年再說,剩下五千元則用於明年的雜費和生活費。相較於普通同學來說,他終於翻身過上了好日子。
揣著三萬元錢,一路騎車到巴州。巴州天色陰沉沉似黃昏一般,透著陰鬱。在公安家屬院門口能清楚地見到「巴州菸草」幾個大字,時隔三年,王橋原本以為能平靜面對熟悉的一切,誰知僅僅是「巴州菸草」幾個大字就如燒紅的鉻鐵一般讓心口疼痛難忍。走進公安家屬院大門,呂琪的身影在頭腦中異常清晰,似乎就浮在眼前,觸手可及。這讓王橋明白關於呂琪的記憶沒有消失褪色,而是變成一張卡片插在身體裡,抽出卡片,記憶中的呂琪是如此鮮活,鮮活得讓他異常苦悶。
楊紅兵家門剛開,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羊肉湯香味。楊紅兵倚門笑道:「袍哥真有口福,今天早上有朋友從鄉下弄來一腿羊肉,你就湊了過來。」王橋朝屋內看了看,道:「夫人沒有在家?」
楊紅兵道:「小傢伙在外婆家裡,老婆要晚上才回來。」
王橋正要將兩萬塊錢掏出來,小鐘走了過來,道:「袍哥來了,我正在唸著你,到了放假時間,你應該過來報到了。」
王橋知道這兩萬塊錢是楊紅兵的私房錢,絕對不能讓小鐘發現,否則要給家裡惹來麻煩,因此,他悄悄將兩萬元錢放了回去。
陸續有客人進屋,場面熱鬧起來。
王橋左等右等,給楊紅兵遞了幾個眼色,才一起到了衛生間。在衛生間裡,楊紅兵拿到兩萬塊錢,道:「你這個時候還錢,簡直是給我出難題,小鐘在家裡實行白色恐怖,有點錢都存不住。」
走出衛生間,楊紅兵趁著小鐘在廚房之機,來到次臥,左想右想不知放在什麼地方,最後還是將錢藏在書櫃最高層。小鐘每天忙著做生意,幾乎不到書櫃前面落腳,錢藏在書櫃裡面應該安全,改天再抽時間存到銀行。
藏好錢以後,楊紅兵對著在門口把風的王橋道:「既然生意上路了,就想點辦法擴大規模,比拿死工資舒服多了。從公安大學分過來的年輕刑警,流血流汗,拼死拼活,每個月才幾百塊錢,想起來都替刑警們不值。」
「老味道餐館完全是正規生意,一點偏門都沒有走。開業以來,稅務、工商、衛生防疫等部門輪番檢查,還有地痞流氓騷擾,幾次都是東城分局李澄幫忙才搞定。我姐以後做生意,我選擇進機關,這是我們家庭最合理的分工。」在大學裡受到薰陶,王橋現在更想進入省委省政府這些大機關,開餐館只是為了解決讀大學時的生活來源,因此對楊紅兵的建議沒有上心。
楊紅兵道:「你認識李澄?當時他被調到看守所時很多人覺得可惜,沒有料到還能夠回刑警系統。」
王橋道:「我在山南一看的時候,李澄是看守所所長。當時李叔託關係找過他,一來二去,我們成了朋友。」
「進機關也是一條路,畢竟我們這社會具有幾千年官本位傳統。」楊紅兵心裡同樣矛盾,一方面知道錢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在當今社會還有許多用錢解決不了的問題。拿自己的情況來說,小鐘開餐館和歌廳的收入比自己高得多,但是她在選擇人生伴侶時,根本沒有考慮過生意人,寧願選擇一個警察,就是為了提高家庭的社會地位。
北三省,呂一帆走進家門不久,立刻就要面臨一個家庭積貧積弱造成的困境。
「爸,媽,我回來了。」呂一帆站在門口,還挺高興。
「嗯,回來了。」
父親和母親都在家裡,沒有女兒歸家應該有的高興。母親答應了一聲,過來幫忙提行李。父親坐在客廳裡抽菸,一邊抽,一邊咳嗽。
呂一帆看見母親高明麗乾燥沒有光色的灰白頭髮以及勉強擠出來的笑容,道:「媽,家裡出了什麼事,我哥呢?」
高明麗的淚水奪眶而出,道:「你哥出事了!」
呂一帆見母親只顧得抹眼淚,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急死我了。」
呂一帆到山南讀大學,大哥便是家裡的頂樑柱。大哥如果出事,家裡則將如天塌一般。
高明麗道:「你哥、大劉、三柱,他們幾個和李缺嘴打架,李缺嘴被砍成了重傷,現在你哥被公安局抓去了,李缺嘴的人還說要砍死我們全家。你別回來,趕緊回山南。」
李缺嘴是家鄉社會人,手底有一幫子兄弟。而大哥與同一車間一幫子下崗兄弟在附近做點小生意,也是野性十足的人。他們兩幫人打起來,正常得很。
呂一帆的心猛地抽緊了,銀牙緊咬。
在巴州公安局家屬院,楊紅兵家裡的羊肉湯味越來越濃,香氣撲鼻,讓人食慾大增。楊紅兵抬手看了表,道:「還有一位朋友要來喝酒,應該到了。」
話音剛落,客人便來到門口。
王橋驚奇地發現來者居然是巴州檢察官陳樹,楊紅兵驚訝於王橋居然和陳樹認識,陳樹壓根沒有想到在楊紅兵家裡見到了王橋。
楊紅兵正式介紹道:「我和袍哥是中師同學。袍哥如今在山南大學中文系讀書,他是我們班上的一個傳奇,正兒八經考上了山大,我們這些人只能去讀電大、夜校或者自考,腦袋上面一輩子都要掛一個五大生的牌子,再也沒有改變這個牌子的機會了。」
以前在舊鄉與王橋接觸時,陳樹作為巴州檢察官總是用俯視的目光打量「魚販子」王橋,甚至不願意與他過多交流,只是讓老婆與他談生意。得知王橋考上山大後,他的心態發生微妙變化,從此將王橋視為可以交往的朋友。理論上說人只有社會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而現實往往相反。
楊紅兵在家裡採用昌東土法燉羊肉:一是羊肉砍成大塊,只放老薑和幹辣椒,不再加其他調料;二是烹煮時先用大火燒開,再用文火慢燉,羊肉耙軟就起鍋;三是蘸碟必須用幹辣椒麵、鹽和味精。
大塊羊肉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三人圍著一大鍋噴香羊肉,喝酒吃肉,興致益然。王橋敏感地發現,警官楊紅兵對檢察官陳樹態度友好,總是主動敬酒。相較之下,陳樹更加灑脫隨意。
吃過飯,幾人和小鐘一起來到小鐘打理的紅玫瑰歌廳。到小廳坐了一會兒,進來一個年輕女子,熱情地與大家打招呼。
果盤、小吃、啤酒陸續送上來後,小鐘到其他房間去應酬,年輕女子則留下來服務。王橋知道有些卡拉0k廳裡有三陪小姐,心道:「這個地方極有可能有三陪,但是這個女孩應該不是,小鐘不可能給丈夫找三陪,何況還有一個檢察官。」
王橋判斷是正確的,幾個帶著酒意的男人在廳裡輪番唱素歌。唱了《朋友》、《小芳》、《同桌的你》系列校園歌曲,漂亮女孩子落落大方地邀請陳樹合唱了《萍聚》、《東方之珠》,整個唱歌活動中,女孩都很禮貌周到,但是與男人們都保持了距離。
王橋一直在猜測這個女子的正式身份,但是楊紅兵沒有說,他也就沒有問。
十一點鐘,被啤酒灌得肚子難受的幾人離開紅玫瑰。
凌晨,王橋被開門聲驚醒,然後聽到高跟鞋聲音。他特意拿起手錶看時間,心道:「小鐘開歌廳肯定能賺錢,但是經常弄到夜裡兩三點才回家,這種生活誰受得了,不知斧頭是怎麼思考的。」
想了一會兒,他迷迷糊糊沉入夢鄉。
在公安家屬院裡,在清醒時尚能控制住不去想呂琪,在睡夢中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潛意識:
「舊鄉羊背砣,呂琪正在簡易浴室洗澡。他飛快地提著熱水到樓頂,倒進大桶。到第三桶水時,他摔倒在地,水桶摔成幾塊。浴室裡空空蕩蕩,不見呂琪的影子,只剩下溼溼的地面。
他急忙追出去找,環顧四周,見到前方樹林裡有一個女子身影,便一路小跑過去。女子行動迅速,甚至能在樹與樹之間跳躍,最後來到了一條河邊,然後用優美的姿勢跳入河中,消失不見。
在樹林間奔跑時,女子背影還是呂琪,可是跳入水中時,女子和呂一帆長得極為相似。這時背後晏琳的聲音響起,王橋,你怎麼不到紅旗廠來找我?
到了此時,王橋猛地醒了過來,茫然地坐了一會兒,自嘲道:「五行不定,所以要做怪夢。」
他一時睡不著,爬起來抽菸。
一道煙霧升起,隨後傳來呂一帆的咳嗽聲。暖氣片沒有多少溫度,所以她在家裡仍然穿著外套。
大哥呂一飛是家中的頂樑柱,目前家中的主要經濟來源都靠他。如今因為與李缺嘴那夥人打架而進入了公安局,家中的頂樑柱就塌了,這對於一個困頓家庭,無異於雪上加霜。
李缺嘴是個渾人,在附近幾個街區遠近知名。呂一帆在讀高中時就聽過他不少傳說,還在街上看過他砍人。但是,如果僅僅是惹到了李缺嘴,呂一帆並不是太緊張。她難以入睡的原因是李缺嘴的親大哥李大郎是這個城市很有名的社會大哥,坊間廣泛流傳著李大郎許多嚇人的故事。
呂一帆抽了三支菸,腦袋昏昏的,此時,她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來到哥嫂的房間。
「嫂,還沒有睡覺?」呂一帆推開嫂子的房間,嫂子頭髮蓬亂著,裹著被子,雙目無神地坐在床上。
嫂子蘇苗苗拉開被子一角,道:「上來吧,我想到你哥在看守所裡就睡不著覺,現在這麼冷,他在看守所怎麼過?」
姑嫂兩人關係一直比較好,就窩在被子裡談話。
「你哥要是隻是被判幾年,其實也沒啥,我就在家裡等他。咱不缺胳膊少腿的,弄個店,賣點春餅、醬骨頭,一樣過日子。」蘇苗苗抹著眼淚,道:「現在李大郎放出話來,等到你哥從看守所轉到監獄,就要在監獄弄死他。」
呂一帆道:「為什麼不在看守所弄?」
蘇苗苗給了看起來傻乎乎的小姑子一個白眼,道:「你傻啊,看守所那麼小的房間,不好整。」她嘆了口氣,道,「李缺嘴惹事,讓一讓就行了,你哥脾氣硬,非要爭口氣。現在好了,爭到監獄裡去了。」
呂一帆道:「讓我哥被人打,不還手,門都沒有。事情發生了,有沒有辦法整?」
蘇苗苗道:「以前的街坊王小軍現在也是社會人,我們再請他去撮合撮合,看能不能賠點錢,把事消了。」
呂一帆道:「家裡哪有錢啊?」
蘇苗苗道:「把房子賣了,總有點錢。你別管這事,明天自己回山南,在山南過春節。」
呂一帆急道:「我剛回來,家裡又遇到事,怎麼能走?」
蘇苗苗道:「你留在家裡也沒用,還不如躲個清靜,免得多生事端。」
呂一帆道:「我媽今天也給我說了王小軍在幫忙。我信不過王小軍,他以前還被我揍,有什麼本事去撮合?前一陣子不是說李青明想和我相親,他和李大郎說得上嗎?」
蘇苗苗如黑夜中看到了火星,頓時挺直了腰,道:「李青明是青年企業家,黑白兩道都有關係,不僅能與李大郎說得上話,還和公安局關係深,聽說公安局的家屬房子都是李青明修的。」
呂一帆撇了撇嘴,道:「我很小就見過李青明,那時他還在廠裡打籃球。三十來歲了,還算什麼青年企業家,長得像個飯桶,胖得像企鵝,黑得像張飛。」
蘇苗苗道:「三十來歲的企業家當然是青年企業家,老有錢了,為人也仗義。個子一米八,這不叫飯桶,是熊腰虎背。他就是黑點,其實模樣還算周正,最關鍵很爺們兒。」
暑假,呂一帆回家後常在老廠球場打籃球。有一次被李青明看見,他一下就喜歡上了在球場上英姿颯爽的呂一帆。
李青明以前是廠籃球隊的,後來離開廠子出來做生意,屬於最早下海的那批人。他成了有名氣的大老闆後,經常回老廠,有時看看師傅,有時在老廠打打籃球,有時喝喝小酒。
他很容易就打聽到呂一帆是誰家的女子,便託人過來給呂家人說事。儘管比呂一帆要大十來歲,且離過婚,但是李青明還是有著強烈的自信心:憑著自己的身家、三十出頭的年齡、一米八的身高,在這一片什麼妹子都能找。更何況呂家經濟條件不好,就算前面推三阻四,遲早會答應的。
蘇苗苗見呂一帆沉默起來,雖然心裡很想呂一帆馬上答應李青明,仍然委婉地說道:「個人問題關係一輩子,要慎重,由你自己決定。」
呂一帆臉色平靜道:「出事的是我哥,我們不幫他,誰幫?」
聽到小姑子說了這話,蘇苗苗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起來,道:「一帆,貧賤夫妻百事哀,下輩子我決不做窮人。」
呂一帆抱著嫂嫂的肩膀,斬釘截鐵道:「這輩子我決不做窮人,更別提下輩子了。」她又問,「嫂,我不是處女,他不會在意吧?」
這是一句別有用心的假話,呂一帆想提前問清楚。
蘇苗苗看了小姑子一眼,道:「這是啥年月了,誰還在意是不是處女?而且,可以做手術的。」
與嫂子蘇苗苗談事的時候,呂一帆一直是用一種大大咧咧的態度,這樣就減少了嫂子的心理負擔。當她回到自己房間時,呂一帆禁不住用被子蒙著腦袋小聲抽泣起來。
貧賤夫妻百事哀,貧賤家庭更是千事哀,一個又一個坎、一個又一個磨難,總是特別喜歡糾纏於貧賤家庭,讓人無語問蒼天。
呂一帆想起了陽光帥氣、溫柔多情又能力出眾的王橋,想起在老味道雜物間的溫存,淚水不停地流出來,打溼了枕頭,弄得枕頭溼漉漉的。哭得沒有眼淚以後,她在心裡發狠:「王橋,我不能嫁給你了,對不起。但是,這一輩子我都要做你的情人,你跑不掉的。上天對我不公,但是我要對自己好一些。」
做出這個重大決定以後,呂一帆便能夠入睡了。
早晨起來,呂一帆找到嫂子,要了她的便宜化妝品,開始化妝。
當高明麗得知女兒呂一帆做出的決定,又喜又悲,喜的是大兒子的事情總算有一個解決辦法,悲的是小女兒要與三十多歲的離婚男人相親。
呂一帆見母親眼圈迅速紅了,就用無所畏的態度大大咧咧道:「我又不是進火坑,有什麼好哭的?結婚可以離婚,我還能分一筆財產,不吃虧。人就是一張臭皮囊,不值錢。」
寒假期間,王橋又在楊璉家裡住了兩天,為楊璉做了酸菜尖頭魚,一起研究了書法,兩天時間轉眼就過。
回到三道彎以後,除了參加了一次初中同學聚會,天天陪在父母身邊,看看書,打打球,遊游泳,打磨打磨姐姐新裝修的房子,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開學前四天,王橋提前來到學校,提著家鄉的臘豬肉先去拜訪黃永貴,再到陳剛家裡報到。
陳剛家裡坐著一位漂亮女生,兩人聊得眉飛色舞,很是開心。王橋進屋後聊了幾句家常話,放下臘豬肉便匆匆離開。
見過兩位老師,王橋到老味道土菜館打掃三樓閣間,從樓下提了熱水,將屋子徹底擦了一遍。弄完以後,他身上暖和起來,出了些毛毛汗。
男生一公寓寢室空間狹窄,沒有單獨的衣物櫃子,同學們的衣物除了放在箱子裡,大多堆放在床上,整個房間顯得雜亂不堪。第一年住在寢室裡面還沒有太大問題,如今,王橋越來越喜歡住在設施齊全、有絕對私人空間的閣間,以前一般是星期五和星期六過來住上兩晚,現在七天倒有三四天都住在閣間。
收拾完閣間,到二樓辦公室與艾敏見面。
艾敏道:「呂一帆剛剛來過,等會兒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慶祝你們開學。」
王橋道:「開學有什麼慶祝的,呂一帆也來了?」
艾敏道:「到了。她說這是大學最後一學期,要實習,以後不來老味道打工了。」
午飯時間,呂一帆來到老味道土菜館。
呂一帆還是二十天前的呂一帆,王橋卻異樣地產生一種隔離感,看了半天。才醒悟過來她穿了一件黑色短大衣,而不是常穿的體育系運動服或者老味道制服。
「嘿,什麼時候來的?」王橋主動打招呼。
呂一帆看見王橋居然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壓抑著激動心情,笑道:「昨天到的,你比暑假要晚了幾天到校。」
王橋自然無法體會呂一帆在寒假期間做出的重大決定對將來生活的影響,笑著坦白道:「上個暑假是為了急著到學校爭表現,現在不用了。你這兩天有什麼安排?」
呂一帆道:「省體育中心開了一個恆溫游泳館,有時間沒有,我們去嚐嚐鮮?」
王橋道:「我正想去鍛鍊,寒假只是打了幾場籃球,胡吃海喝讓肚子都長了出來,身體都鎊了。」
呂一帆道:「中午不喝酒,吃完飯就去。晚上,我們喝幾杯。」
活動安排得如此詳細且緊密,這讓王橋感到有些奇怪,正打算詢問是否願意留在山南這個大事,艾敏在旁邊喊道:「兩位,來吃飯了。」
廚師們、服務員們圍坐在一起。一大盤迴鍋肉、一盆毛血旺,還有幾樣小菜,廚師長老邢沒有喝酒的習慣,直接用一個大碗裝了白米飯,澆了一瓢毛血旺裡面的紅油,津津有味吃著,鼻子被辣得全是汗珠。吃了大半碗後,他用衣袖抹了鼻尖汗水,問:「小呂,以後不來了?」
呂一帆在老味道工作了接近兩個學期,與大家關係處得挺好,廚師和服務員們都關心她的去留。
「這是大學的最後一學期,除了實習,我還要給自己放假,享受一下真正的大學生活,所以不來了。」呂一帆抬頭看了看相處一年的文憑不高、家世普通、工作努力的夥伴們,笑道:「以後我過來吃飯,不能拒之門外啊。」
艾敏道:「小呂是我們編外的正式員工,歡迎隨時過來吃飯,開餐廳的誰差一頓飯,也就是添一雙模子和一個碗的事情。」
王橋憑著直覺,總覺得呂一帆似乎有什麼心事,便推測可能是其家裡不同意她畢業後留在山南。想到這一點,呂一帆在席間的笑容越是璀璨,他就越是覺得發堵,扒了幾口飯,便上樓去。
呂一帆外表大大咧咧,內心在寒假相親以後變得格外敏感,看著王橋的背影,臉上的輕鬆笑容漸漸變得苦澀。
王橋將泳衣準備好,躺在床上等著呂一帆。
過了四十來分鐘,呂一帆推門而進,手裡提著裝有游泳器材的袋子。
「我覺得你神情不太對啊,是不是家裡不准你留在山南?」王橋直截了當地問。
呂一帆點了點頭,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回到家,我的所有決定就說不出口了。此事已經定了,你別再問。這一段時間,你就陪我多玩一會兒,讓我對大學生活有個念想。」
王橋盯著呂一帆,道:「你有什麼具體困難,可以一起克服,需要錢,我也有。」
呂一帆搖頭道:「困難太多,反而沒有什麼具體困難。」說到這裡,她揚了揚手袋,道:「別像個娘們兒一樣囉唆,我們一起走。」
省體育中心在西區,可以乘坐公交車,也可以騎摩托車,王橋和呂一帆選擇了騎摩托車。
兩人戴著頭盔,且絕大部分學生都還沒有返校,因此並不擔心被相熟的同學看見。
摩托車開了幾分鐘,漸漸遠離了山南大學。呂一帆雙手環抱著身前給自己帶來溫暖的男人,眯著眼,臉頰緊貼在其背上。她輕輕地哼唱著自己喜歡的一首歌:
我的音樂老師是我的爸爸
二十年來他一直待在國家工廠
媽媽以前是喜歡唱歌的
她總抱怨沒趕上好的時光
少年時我曾因唱歌得過獎狀啊
我那兩個妹妹也想和我一樣
我十七歲那年離開了家鄉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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